[车长组]耶格尔×伊夫什金/囚顶洞天Heaven through the Keyhole(21)离岸深流

Summary:谁能不依靠外力将自己从泥沼中拉出?

尼古拉进来的时候,耶格尔正坐在餐桌旁整理他餐边柜里的瓶瓶罐罐,穿着件和他气质出入很大的驼色羊毛衫,米白色的珊瑚绒裤脚和棉拖鞋之间露出一截赤裸的脚踝。茶几上摆着壶已经泡好的薰衣草茶,壶口冒出的袅袅热气在阳光下宛如飘舞的白纱。男人听见门响也不曾转头,只是柔声下达指令兼欢迎,仿佛有第三只眼睛替他看清来人面庞:“你来了。坐。” 尼古拉盯着玻璃茶壶里呈红枫色的清澈茶汤看了一会儿,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那条他曾经在上面睡了一夜的沙发边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刚逃出几百米,一纸文件就把他和这个男人合法地捆绑在了一起。从今天起,他必须每周都和耶格尔见面聊上20分钟并填写“服刑人员心理健康考评记录表”,否则他就是没完成工作。从公文批下来那一刻他就开始思考怎么应付这项艰巨的任务,想破脑袋也还没想好要在哪儿、在什么时间和难缠的猎人谈话。从前没有他都能强行创造机会使两人私下相处,现在有官方给他背书,天生的机会主义者必然会借机做些文章,年轻人不得不谨慎考虑对策。可惜耶格尔不打算给他太多制定战术的时间。下午刚上工一个多小时,在值班室的同事就给尼古拉打电话,说耶格尔先生反映需要心理疏导,让他有时间——最好是现在——就去找男人聊聊。 尼古拉挂掉电话,抓挠头皮半分钟后还是和同事讲清了缘由离开食品车间。他不想来。哪怕面对的不是耶格尔,和囚犯一对一共处面积只有十平方米的小房间也是危险的,何况他要负责的是全希默斯费斯监狱最危险、最深不可测的男人。为了防止出现意外,他特意回了装备室一趟,在同组人诧异的目光里往腰带上挂了手铐和警棍。如果不是因为内部执勤区不配枪,且他没转正,他会把监狱为了押解重刑犯而配备的HK P30也带上。虽然冷警具未必能派上用场(他希望不要)但至少能起到少许威慑作用。如果他被男人袭击倒地,他的对讲机也会在检测到落地五秒后向值班室发送警报。这大概是这座高度现代化监狱为数不多的优势了。 他把夹着考评表的文件夹板摆到茶几上,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签字笔。与此同时,耶格尔移步到他左边的单人沙发里落座。与小狱警脸上严肃的线条相比,男人神态谦和,仿佛他才是要听来访者倾诉衷肠的心理咨询师。此情此景和那个暴雨滂沱的夜晚如出一辙。 “我一直都希望能像这样和你正式地坐下来好好谈谈。多亏监狱推出的新政策。现在终于心愿得偿了。”年长者拿过两只骨瓷杯,一边倒茶一边像个上了岁数的老爷爷似的念念有词,不知是说给身旁的人听还是自言自语,“对我们这样和社会脱节的人来说,最渴望的就是与人交流了。” 尼古拉白了他一眼,没理会他这段冠冕堂皇的废话。 “你说你需要心理疏导,”小狱警低头掏出手机设好计时器,拿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端起文件夹板上的表格,签字笔笔尖出鞘,随时准备记录证词,“有什么问题?” 回答他的是瓷杯底部轻轻吻上茶几桌面的微弱声响。耶格尔把属于他的那杯薰衣草茶放到他面前,语气柔和:“先喝口茶吧。我猜你上班之后还没休息过,现在正口渴呢。” 尼古拉的目光在波澜起伏的茶面上停留片刻,鼻子里重重喷出两道涡流。他放下手里A4大小的亚克力板子,单手抄起瓷杯,将里面还略微有些烫嘴的液体一饮而尽。撂下杯子时他没收着力气,陶瓷和磨砂玻璃碰撞,发出响亮的铛的一声,“喝了,味道不错,谢谢。现在你能说说你需要哪方面的‘心理疏导’了吗?” 在他仰头牛饮之时,耶格尔全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滚动的喉结看。随着年轻人放下杯子,两人眼神对撞,男人用微笑缓解剑拔弩张的空气,低头接着为他心焦气躁的客人续上第二杯茶。他并不急于吐出召他的心理疏导员前来的原因,声音几乎变得比羊毛衫更柔软:“你看上去很着急。是工作中遇到了什么亟待解决的问题吗?” 尼古拉扁起嘴,暗暗压了压被茶水烫得有些刺痛的舌页,拿签字笔尾巴往前一指:“停。我才是心理疏导员,我是来给你进行心理评估的,不是跟你倾诉我的个人问题的。谈话开展的正确形式是我问,你答。我说明白了吗?” 房间的主人第二次被他话里的火药味儿冲到,那双蓝眼睛在小狱警线条圆润的脸上和茶杯间往返了一个来回。耶格尔抬眉,吭气,放下茶壶认真地看着他,尝试从他脸上找出自己一再被冒犯的原因。尼古拉不甘示弱地坐直身子瞪回去。他很少如此咄咄逼人。应该说他的攻击性都是被逼出来的。如果有选择,他也愿意和善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然而被着看,被身周温暖却逐渐沉重的空气拥挤着,年轻人不自觉咽了口唾沫。是的,尽管他在别人的地盘上,但他没什么可心虚的。没有。年长者终于对这段无声对峙一笑置之,对他的申诉点头首肯:“请。” 尼古拉最后又不放心地睨了对方一眼,这才在低头审视工作之余劫后余生般长出一口气。他手里的记录表基本分成两个模块,上半部分是满分为五的八项打分项目,其标题统统是诸如“情感稳定性”“行为适应性”“人际互动性”“再社会化意愿”等较为常见的用词,用以大致评估服刑人员的心理状况;下半则是需要考评人手写记录的栏目,“情绪状态”“思想动态”“潜在风险”等题干比上半更加不知所云。编制这份记录表的人大概也对这些心理学名词一知半解,更不知道心理咨询中该问什么,干脆随便找了份测评问卷照搬两句应付了事。如此模糊不清的描述自然没办法给他开展工作提供什么具体指导。小狱警挠挠头,为了完成任务,他得自己编造问题,引导受访囚犯说出能被记录在案的答案。 于是尼古拉努力回想着刚上大学时做的心理筛查问卷上见过的问题,一边在姓名一栏写上耶格尔的名字,一边提出自认最稀松平常模棱两可没有任何奇怪倾向的问题:“最近感觉怎么样?” 谁知问题中年人努起嘴来作出踌躇的样子,半天过去才忽地将声音低下来:“不太好。” 尼古拉有些意外,不由得抬头望向男人。耶格尔接着说:“最近半年,我一直都感觉情绪低落,对很多曾经有热情的事都失去了兴趣。与此同时,不知是不是上了年纪的缘故,我感觉我的记忆力和表达能力都在衰退,思维运转速度也大不如前。我本就因为反思悔罪而焦虑,这几个月几乎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这家伙认真的?不对吧。他是玩弄人心的老手,连档案都能被他篡改,他嘴里能有一句实话?就算有,他怎么偏偏选择在这时候跟你敞开心扉倾诉脆弱?回忆一下,伊夫什金,想想那天他在食品加工车间双手插兜脚步轻快的步态,不停侵犯你的社交距离时那副双眼放光的样子,那是一个情绪低落的人该有的样子吗? 可是既然他现在的角色是心理疏导员,他就应该有点职业道德,拿出相应的尊重,至少不随便怀疑别人供述的内容真实性。哪怕对方接下来所说的话都是胡编乱造,他也应该尽职尽责记录下来,诚实地反映给上级。至于如何处置这位“情绪低落”的囚犯,那不是他能决定的。 尼古拉这边还在犹豫该怎么回应,那边男人却像打开了话匣子似的继续自顾自往下讲起来:“你既然看过我的档案,便应该知道我是退伍军人,且是因伤退役的。” 小狱警迟疑一瞬,略一点头以表肯定。耶格尔偏过头去,将右脸上可怖的淡红裂痕毫无保留地展示给年轻人:“看见这个了吗?这就是那场任务留给我的纪念勋章。具体细节我不想讲,我怕吓到你——总之,我和我的战友在北非的一次行动中了埋伏,一车人里只有我活下来了。虽然重伤,但没缺胳膊少腿,没后半辈子只能蜷缩在轮椅上了此残生。这份幸运的代价是,我只能离开我为之奉献了三分之一人生的联邦国防军,并花了整整一年才重新学会走路,刷牙,如何在喝水的时候不让水从脸颊里漏出去。” “那段时间大概是我一生中最难熬的日子。肢体上的病痛已然是折磨,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精神世界的垮塌。我不知道你有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你前半生都在为一个目标努力,然后突然有一天,一切都被上天收走了。你的信仰是假的,你为之奉献的集体说你已经没用了。你茫然无措,不知自己前二十几年不断逼自己做得更好到底是为了什么,如今一无是处的自己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男人讲述的语气很平淡,仿佛是在转述某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在和平有序的世界里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年轻人却听得发愣。他知道耶格尔曾是军人,无论是档案还是他人的称呼都能印证这一点,但此前他自然而然地只将那句叙述当作一面平整的背景板,一个和其他漂亮高端的头衔一样跟在克劳斯·耶格尔的名字之后的装饰。直到现在,坐在沙发里,喝着薰衣草茶,听年长者平静地讲出他人不曾看见的细节,尼古拉才恍惚间意识到,军人二字是他从未有过的经历,也是他甚少思考的,耶格尔真实经历过的另一种生活。任何人听了都很难不被打动,亦或是猎人太会讲述故事,太懂得怎样的措辞能调动听众情绪。如果他语气中的灰暗如果是装出来的,那今年的奥斯卡小金人非他莫属。退一步说,叙述可以作假,但身上的伤疤却是千真万确的。尼古拉的目光落向撕裂男人右脸的疤上,那泛红的折痕令他想起脸书上那张明媚的旧照片。是啊,从相遇之日起,他便只见过完成态的克劳斯·耶格尔,却从未探究过男人到底经历过怎样剧烈的蝶变才变成今天这副田地。每个人都是过去的自己的集合,每一个元素背后都藏着一段难以概括的苦衷。 两人刚刚沉入过往烟尘中,耶格尔忽然止住话头,朝他手里的表格扬扬下巴:“伊夫什金警官,您……需不需要略微记录一下?” 小狱警如梦方醒,低头捡起签字笔,回忆着眼前人的叙述往表格内斟酌记录。被讲故事的人吸引至深,他差点忘了自己是带着任务来的。耶格尔则趁这时起身给茶壶里添上了新一轮热水,为自己也斟上一杯茶。随后年长者重新坐回沙发里继续诉说自己情绪低落的根因,甚至为了配合他手写的速度放慢了语速。房间里只剩男人的过去和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以及年轻人的笔尖慢慢叙述的轻且哑的声音。 “我不再被国防军需要了,可日子总得过下去。在我恢复到能下地走动时,我父亲和我长谈了一次。他年纪大了,他的精力不足以支撑他维系企业运营,理所当然的,我在康复后成了他的接班人。不是为了钱,只是因为那里有个位置需要我。” “而这个位置可不是电视剧里那种随便开个会,签个字,转一笔账或开除两个人就能让一切正常运作的全自动系统,它的复杂度是技术便民程度的倒数。你一念之差决定的不光是一家公司的盈亏,更是几百个家庭的未来。每天眼一睁,几十上百件事务都等着我决断,几百人吃喝拉撒都等着我伺候。我知道很多人都觉得总裁或者CEO之类的人不配抑郁,毕竟‘他们那么有钱有闲’——但我想说,有时闲暇恰恰是陷阱。我不是主动要求接手家族的,但现在回想起来,我确实感谢那段经历。不光因为它锻炼了我的能力,更是因为它让我忙起来,这样我就不用面对那些被埋葬在我身体里的东西。” “身体上的伤恢复起来并不难,难以恢复的是心的痕迹。和很多退伍士兵一样,我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一闭上眼,我就能看到我的战友在我身旁被炸成血雨的场景……我想我可能这辈子都忘不掉它了。所以我不敢合眼,我让自己被不同的人事物填满。我怕那天和硝烟难舍难分的血腥追上我,我担心我一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我的睡眠障碍就这样持续了五六年。” “你可能会奇怪为什么我今天突然想对你说这些。确实,我很少对他人讲起这些事,并非是难以启齿,而是因为大多数人都不是真的关心你。他们愿意听你讲述也是出于某种目的,满足他们自己的需要。或猎奇,或占领道德高地进而审判,人们只能听见自己想听的话。可我也是人,是人就会有倾诉内心的需求。这些事在我心里憋了太久,不找个机会说出来的话,我总是没有机会正确地哀悼我的过去,也就无从谈论从中走出来。” 一路讲述下来,年长者仿佛放下了某种包袱似的长出一口气,“你和他们不一样。我相信你能理解我。” 正在奋笔疾书的小狱警心中一凛,临危受命的感觉令他抬起头,双眼正撞进耶格尔目光灼灼的双眼里。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目光暴露了什么,年长者跷起二郎腿,双手十指在颌下交叉,“事实上让我苦恼到想要一吐为快的是……我的生活中出现了一个人。在这个利益至上的社会里,他是那么优秀,那么与众不同。我非常欣赏他,希望能和他彼此增进了解,共同进步。这是我的真心话。” “可是在我和他正式接触之前,他却不知从哪儿听信了那些添油加醋的传闻,对我可以说是针锋相对,成见颇深。而我甚至连申诉的机会都没有。我还没来得及对他讲述过我的过去,他却已经认定我的观念是错的,我的身份是错的,连我这个人的存在都是错的。” “被自己向往的人如此否定,这几乎令我怀疑我最近几年的生活好转是假象。我辗转反侧,寝食难安,茶饭不思,每天都在思考如何取得那个人的谅解,和他解开误会好好相处。这让我本就糟糕的睡眠雪上加霜。而你知道,我入狱的原因是正当防卫过当——是的,我越来越频繁地梦见那家小酒馆,梦见那两个被我杀死的暴徒。只不过在梦里,我没有拔枪还击,而是坐在座位上动弹不得,眼看着子弹飞向我的眉心……每每大汗淋漓地从噩梦中惊醒,我都会在心悸之余感到苦涩。如果梦是真的,那也不失为一种好结局。那样我就不用背着一个污点入狱,也不用遇见那个人,不用像这样每天活在煎熬之中。” 年长者叙述的声音被下沉的情绪牵扯着逐渐走低,尼古拉却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他一边简要记录,一边根据自己的笔迹在脑中复盘。即便知道对方受过高等教育,言辞犀利,谈吐不俗,这套叙事也实在太过流畅通顺了。它不具备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那种断断续续充满闪回的叙事特征,反倒是其中专业术语和比喻出现频率之高令人起疑。这已经超出了表达能力好的范畴,更像是一段经过事先选育后在腹中排练过无数次的演讲稿。或许从官方公告出来那一天起,耶格尔就为了这项任务苦心孤诣地排练,只为留下一份挑不出毛病的记录,和他档案里那堪称标兵的行为评分出自同一种动机。 可是若真如此,那精明如他就不该在完美的官方叙事中掺杂私人情愫拉低评分。何况耶格尔最后提及的这个听信谣言不解风情的人……怎么越说越像是在拐弯抹角地骂他? 年轻的执法者对着亲笔写下的记录狐疑满腹,下一秒,一声低沉沙哑饱含情谊的称赞落在耳边:“这才过去半年,你写字就变得更流畅好看了。” 尼古拉猛然抬头,过度放大的耶格尔的脸就停在他额前不过几厘米处。年轻人被吓得脱口而出一句脏话,顾不得形象地用屁股往沙发另一头爬:“操!你干什么!!” 耶格尔为他手脚并用远离自己的举动露出受伤的表情,可那组眉眼背后分明是藏也藏不住的笑意:“我只是被你认真工作的样子吸引,想近距离欣赏一下而已,你为什么反应这么激烈?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小狱警惊魂未定地捋了捋头发,捡起被自己扔到地上的pvc夹板和笔:“你他妈的……你刚才不是还把自己讲得那么可怜吗,怎么现在又有心思卖乖了?捉弄我让你心情好了?” 耶格尔眼见事情败露,干脆在年轻人方才坐过的位置坐下来弯起嘴角:“你的判断力还没退化,这很好。不过呢,话不能这么说。我确实是因为有你作为倾听者才感觉好多了。这是你的工作成果啊,怎么能说是我捉弄你呢?” 面对那张和一分钟前判若两人的脸,尼古拉脑后一紧,从进门起就感受到的违和感将一个个疑点串通成线。男人今日给人以温和感的着装,泡的是安神的薰衣草茶,刻意修饰过的经历、突兀拐弯的话题和呼之欲出的个人情感,无一不在印证他事发前的猜测。小狱警气得把签字笔丢出去摔到茶几上:“你居然还跟我嬉皮笑脸的!你哪里情绪低落,我看你分明好得很!刚才那些话都是你编的,你今天把我叫来纯粹就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始作俑者却一点反驳指控的意思都没有,横贯面颊疤痕的笑褶好似还在说他为自己的意图被看破而欣慰。耶格尔捡起那支倒霉的笔放到年轻的执法者身前,随后坐回原位笑叹道:“伊夫什金警官,我可以保证我说的都是实话,没有任何编造成分。反倒是您,您已经先入为主认为我是个谎话连篇的罪犯,您从走进我的房间、接近我这个人的时候就是带着偏见来的。就算我发誓我所说句句属实,你会相信吗?” 属于心中阴暗一面的想法被人猛地戳破,尼古拉的呼吸有一瞬间慌乱。但他很快就压下怒气,冷着脸试图重新将这场已经濒临失控的心理疏导推回正轨:“克劳斯·耶格尔,我警告你,收起你的臆测。我今天是作为心理疏导员来履行职责的,我的工作要求我倾听你的心理问题,记录你的思想动态。保证你的口供属实是你的义务,而不在于我相信与否。你可以说谎,但请你记住:今天你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日后评定你能否获得减刑和保释的依据。如果监狱方面发现你在记录中有欺瞒行为,你很有可能被判定为‘再社会化意愿低’,从而被延后释放。情节严重、造成恶劣后果的甚至可能获得加刑。我说明白了吗?” 密集的论断犹如机关枪扫射向对面态度轻慢的男人,他以为耶格尔能多少严肃以对,没想到掌权者却端起已经冷掉的茶吸了两口,俨然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唉,没想到我只是申辩两句,却引来您一番宏论。尼古拉,你对其他囚犯也这样严格吗?也喜欢和他们三令五申,把规则呀,正确呀,秩序之类的东西挂在嘴边?” 年轻的执法者斩钉截铁道:“当然。如果制定了规则又不遵守,那制定它的意义在哪儿?况且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将规则视作草芥为所欲为吗?” “你看,你又着急了。”年长者端起茶壶,往杯子里倒入泡得过浓发苦的茶水:“我在和你讨论普遍性问题,你却总是从人格层面攻击我。尼古拉,你是不是总在工作中碰壁、被信任的人伤害,以至于你觉得哪里都不安全,需要随时竖着全身的刺才能保护自己?” 尼古拉望着轻飘飘说出判词的那人一身轻松闲适,很想反唇相讥一句“伤害我最多的人就是你”,但他忍住了没说话。被先前的叙事感染太深,他差点忘了耶格尔这个人有多么擅长用语言歪曲现实。如果继续顺着对方的话头反击,那他就又要被猎人牵着鼻子走了。 他的沉默却被掌权者当成了默认。男人喝光自己那杯苦茶,露出一个过来人特有的爽朗笑容:“我懂你,因为我曾经也有过这样的经历。” “你或许觉得我是出于傲慢才这样说,又或许因为自己的想法被看透正感到挫败和羞耻,但我想告诉你,这都是正常的。我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你遇到的问题和困境我也遇到过,所以我不愿意看着你再走一次我走过的弯路。”耶格尔把茶壶推开,向后靠进沙发里低头转着食指指根的戒指,“我甚至可以直接告诉你,你现在屡屡碰壁的根本原因就在于你还是在运用学生思维去处理问题,没有完成身份转变,成为合格的社会人。不过,考虑到你刚入职不到半年,有进步就已经是可喜可贺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全转变过来的人才是少数。” 尼古拉控制着舌尖上跃动的忿忿不平,故意忽略了男人前半宣言中对他不吝帮助的论调,语气谨慎地抓住后半反问:“你所谓的学生思维到底是什么?” 耶格尔抬头看向他,通过年轻人那双锐利的雾蓝色眼睛确认他是真的想听取答案后,才咧开嘴平淡阐述自己的观点:“学生思维就是理想主义最幼稚的形态。你遇到事情,第一判断原则是‘对或不对’‘正确或错误’‘违规或合规’,而不是‘合不合适’‘能否从中获利’。因为在你眼里,世界善恶是非分明、法制道德界线清晰,做任何事都有流程规范可供参考,言行举止必须符合公序良俗,为人有不能跨越的原则底线,社会乃至万事万物的运行都符合通俗认知中的因果逻辑。你认为做人务必向善,要发扬美德、扼制邪念、忍耐欲望,因为做好事的人能被歌功颂德,做坏事的活该人人喊打。不用搞什么复杂又肮脏的政治站队和利益计算,你只要道德高尚、能力优秀就行了,世界会自己变得越来越好。” “难道一个理想的世界不该是这样的吗?” 听到预期中的反问,耶格尔无奈地摇头笑了笑:“这正是我要说的。你要小心,尼古拉。继续抱着这种想法生活的话,接下来你遇到的每件事,每个人——”说到这里他故意拖长尾音,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瞥了尼古拉一眼:“都可能让你见识一下这个真实的社会是什么样子。” 这副预言“你终究会摔倒”的口气听得人火大,那副践踏规则乃是理所应当的态度更是在挑战年轻人的职业道德。小狱警噌的一下站起来:“你没事的话我就走了。我是把食品车间那边的工作扔下来给你进行心理疏导的,我没空浪费时间跟你辩论。” 耶格尔看了一眼手表,双手十指交叉略略歪头看向他:“别着急,监狱规定每次交流谈心至少要20分钟呢。现在就走,恐怕没办法算你完成一次任务吧?” 话音刚落,清脆的电子闹铃声便嘀嘀嘀地响了起来。 尼古拉掏出手机向房间的主人展示屏幕上白底黑字的20分钟计时完成,骄傲的犹如小战士获得了军旅生涯中第一枚勋章的神色回到了他脸上:“时间到了。” 在铁打的物理法则面前,饶是耶格尔家的老大也不能越了规矩。年长者撇下眉毛,再次露出委屈的表情,出言尝试挽留对他从来不留情面的大男孩儿:“再陪我一会儿吧,科利亚。我还准备了提拉米苏想请你吃呢。” “不用。你的甜品太贵,我吃不起。以及不许叫我的小名!恶心死了。”尼古拉被他换电视台似的毫无预兆切换的语调肉麻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用最快速度收拾好东西,在耶格尔仍有期待的目光里快步离开房间。踏上门楣,他最后朝房间内的人影回望了一眼,“麻烦你真的有问题再叫我,别像个小孩儿似的为了让大人关注自己就成天在村口喊狼来了。” 第一次心理疏导就这样被尼古拉强行结束了。既然躲不开,那就用最小代价快速结束。可惜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项目开始之后总共过去七天,耶格尔“请”他去了三次。第二次,年长者以“核对证词”为由硬让他留在房间里的时间翻了一番。尼古拉急于赶紧带着记录离开,生怕夜长梦多,耶格尔却慢条斯理逐字逐句地阅读,揪着他写得模糊的部分问,理由是“既然疏导记录能影响我的减刑和保释,那我有权利仔细核对您写下的内容是否客观详实”。小狱警恨得坐在沙发上磨牙,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不无道理,跟精明的猎人讨价还价了好一阵才带着被划改得不成样子的考评表逃出门去。第三次,尼古拉刚一进门,屁股还没坐热,耶格尔就带着胜利者的微笑告诉年轻人:他特意去询问了负责该项目的霍夫曼副典狱长,得到的答复是——每次心理疏导的时间不得少于20分钟,根据囚犯需要可适当延长。尼古拉此前卡点走人的行为严格来说并不符合工作要求,因为他“没有充分了解服刑人员的心理诉求,满足于完成任务,造成需要反复多次疏导的情况”。今后实习生得端正态度,拿出呵护失能人士的耐心对待他这个苦闷的囚犯。尼古拉再抵触,再不愿意,也只能坐在那里听男人洋洋洒洒长篇大论,从社会沉疴聊到童年创伤,考评表上都得附加一页纸才能形成完整的会议纪要。而且年长者深谙语言艺术,话里话外总是夹带着颜色暧昧的弦外之音,搞得小狱警每次去了都感觉像被调戏了一顿,还找不到证据。没办法,耶格尔这人太会蹬鼻子上脸了,他总算有了个官方的正式理由可以把尼古拉叫去他的房间聊天喝茶而让小狱警不能推辞,怎么可能就此放过这个大好机会。是,耶格尔准备的甜点很好吃,在他那间安静的居室里比嘈杂的车间舒适,他本人发表的种种阅读感悟也给了文学青年一点拨云见日的感动,但……两人私下频繁接触始终是不正常的,尼古拉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不能大意。一周过去,小狱警的心情从愁眉不展一举进化到糟糕透顶,来服刑的却一次比一次心花怒放,简直让人分不清到底谁才是需要心理疏导的那个。 然而这只是他要度过的第一关。在第三次疏导出发前,和他搭班的那位同事见他又放下装备,故意在他往外走时拦了他一下,有些阴阳怪气地问:“嘿,我说,那位大佬真有那么多心理问题,害得你天天往他那儿跑?” 尼古拉耷拉下嘴角,也没跟他客气,直接伸手扒开同事的肩膀:“如果有的选,我才不愿意去呢。” 然后第二天上午,他刚把囚犯送到食品加工车间,典狱长的电话就追着他的屁股进了门:“伊夫什金,有空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祥的预感陡然笼罩了小狱警的心。他和这位满头白发的老人每次接触都没有好结果,这次八成也是重蹈覆辙。果不其然,他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办公室时,只见老格林叼着雪茄坐在老板椅中,脸色不甚明朗,用下巴示意他关上门。尼古拉关好门站到办公桌前,还没开口就听老狱长用闲聊的语气轻蔑道:“伊夫什金警官,我听说你最近工作挺忙的啊。” 大事不好。身居高位的人说话越是轻松,越是代表兹事体大。“毕竟心理疏导计划开始试运行了,我需要在工作期间抽出时间和负责的服刑人员谈心。” “我叫你来就是要跟你说这件事。”老格林取下雪茄弹掉烟灰,“有监狱员工匿名向我反映,实习生尼古拉·伊夫什金近日常以‘为囚犯进行心理疏导’为借口频繁翘班、擅离职守,已经对监狱的正常工作造成了影响。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 ……什么东西?他翘班?有人匿名给他打小报告? 年轻人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人在无语至极时会想笑。他本就为了履行职责才捏着鼻子忍受耶格尔的言语骚扰,没捞到好处不说,还被人误以为是在偷懒、被告状告到顶头上司那里,脑袋上多了一顶擅离职守的大帽子,小狱警真是有一肚子愤苦说不出。他刚张嘴吸气准备详细说明情况,典狱长却朝他一摆手,示意他不必解释:“我不管你怎么安排这所谓的疏导,工作节奏你自己把控,我要提醒你的是这件事的性质。”那张老脸上的褶皱像气球狗似的往中心拧出满脸凶相,拧到最紧处时随着主人的巴掌坠向桌面,吹出犹似气球爆炸的巨响:“你消极怠工,往小了说,是不利于严格执行监狱的规章制度!往大了说,那就是影响监狱风气、是政治问题!你明白吗!?” 尼古拉的耳朵被老头拍桌子那声震得发麻。他权衡半晌,还是把“职责所在”四个字咽了回去。老格林瞧着他噤若寒蝉的样子,满意地嘬了口雪茄,语气缓和下来些许但更加严肃:“年轻人,我以我三十多年的工作经验告诉你,哪怕以正式狱警的标准论处,你也和囚犯走得太近了,何况你现在还在实习。尚未转正就出现原则性问题可不是什么好事。” 小狱警隐隐听出对方话里的深意,更觉得脑门发凉。他的大领导则两指夹着雪茄,对着他发凉的眉心遥遥一指:“我带的队伍里不能出现这种问题。小子,你是聪明人,你知道该怎么做。继续下去的话,你这个季度的评分就别想好看了。” 尼古拉没再多作停留,低头领命后便转身退出了办公室,朝他本该尽职的位置走去。 ……他的预感果然没错。且不说格林老头一定不会听他解释,被批评一顿也好,他巴不得赶紧找个理由拒绝掉那个假公济私的猎人。至于到底是谁在背后给他打小报告,无非就是每次被迫替他承担多余任务的那位同事。但将心比心一下,换成对方三天两头扔下岗位职责屁颠屁颠地跑去做什么“心理疏导”,把整个车间都留给他一个人管,他也难保不会有怨言。解释也是多余的,职场里只看结果。 另一头,耶格尔就像和典狱长商量好了似的,在他挨了批评次日又一通电话打了过来。这次甚至不是打到值班台,而是直接打到了尼古拉的手机上,逼着小狱警在同事嫌弃的目光里接通电话。 “伊夫什金警官,您能来一下吗?”不论电话那头的男人居心如何,他倒是把那种自我牺牲到极限才唯唯诺诺提出请求的姿态演得极好,“很抱歉打扰您,但我昨天又梦见了一些旧事……它让我想起很多,我想我需要心理干预。” 尼古拉耳朵里听着男人装腔拿调,眼睛盯着一个又高又壮的白人把厨刀挂回原位。典狱长那番不分青红皂白的批评在他脑子里绕梁三日,仿佛厨师机中心的铁棒,他则是被按在盆里捏扁揉圆的面团。而这一切都是电话那头的家伙造成的。他越想越气,捏着手机强硬地说:“我没时间。监狱有心理医生,你想倾诉的话有专业人士可以听。别一有点鸡毛蒜皮的事就找我,我是狱警,不是你的专属客服。” 听筒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冒出一句犹犹豫豫的辩解:“不是我要找你,而是……这是你的职责,不是吗。” 职责二字从一个囚犯嘴里说出来,何其讽刺。尼古拉没再跟他辩解一句,直接挂了电话。 他原以为耶格尔吃了个闭门羹后至少能消停一两天。可惜,他撂下电话不过半个小时,胸口的对讲机里就传来了韦伯警督的声音:“伊夫什金?听到回话。” 希默斯费斯监狱上下小两百号人中,尼古拉最不想听到的就是雅各布·韦伯的牛叫声。但偏偏他是他的直属上级,没有一项工作安排能绕过这条墨龙睛*。他按下对讲键回话,那边马上甩出一道质问:“你接到G-11027的心理疏导需求了吗?” 真是脱了裤子放屁,装模作样叫什么编号,你还不如直接叫他的名字。年轻人心里狠狠腹诽,面上神色如常:“接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 坏了,这是来替耶格尔兴师问罪的。尼古拉忍住血流冲向前额叶的眩晕感,咬牙切齿地解释道:“我已经告诉过他今天没时间做疏导了。昨天典狱长刚因为这事批评过我‘擅离职守’,我认为我需要端正态度,先做好本职工作。” 牛叫的音量陡然拔高:“你以为你现在就没在擅离职守吗?他电话都打到副典狱长那里了,你想让老子陪着你一起吃行政处分?还不快去!” 他妈的,伸头也一刀,缩头也一刀,这地方真是没有好人走的路了。尼古拉硬着头皮说:“但我确实分身乏术。警督,我们就不能派其他警员作为替补临时去一次吗?” “废话!那是你负责的人!你不去谁去!难道我去吗?!”对讲机那头的咆哮几乎隔着整个园区传进了年轻人的耳朵:“尼古拉·伊夫什金,你翅膀硬了,敢给我安排工作了?!” 哈,原来他们根本就没想讲道理。 尼古拉彻底没话说了。他悻悻按下对讲机回了句知道了,便朝身边旁观了全程且表情扭曲的同事耸耸肩,第四次离开车间朝全监狱最高处的魔鬼房间走去。

回到执勤办公室再打印一套考评表,小狱警带着还温热的A4纸风风火火爬上六楼,敲门的力气大得几乎在砸。过了约莫半分钟,厚重的铁门先谨慎地松开门销,确认外界没有突然袭击,然后才缓缓张开外壳,吐出那张令人憎恶的疤脸来。 见他的心理疏导员像块石头似的黑着脸堵在门口,耶格尔不免有些惊异地睁大眼睛,似乎意外于前脚还斩钉截铁拒绝他的人竟然这么快就回心转意主动上门。尼古拉一句话也不想说,没好气地拎起手里的表格展示诚意,男人便会意地赶忙让开路径请他进门。房间的主人一如既往礼数周全,把他迎进房间赐座之后便急匆匆地找茶壶茶杯,烧热水,挑茶叶,一副有朋自近处来有失远迎的样子。尼古拉把那张和他差不多单薄的表格扔到茶几上,坐在沙发里看着男人在餐边柜前表演热情好客:“别忙活了,我没心情跟你喝茶。” 耶格尔取茶的动作一滞。他用堪称小心翼翼的神色瞥了眼沙发上气压低迷的年轻人,悻悻把茶罐放了回去,坐到尼古拉右手边的L型沙发短边上,拘谨的体态和他身上套在白衬衫外面的藏蓝色毛衣及牛仔裤那种休闲劲完全南辕北辙。 “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没想到你……”年长者刚说了半句便紧急刹车。那双一贯锋锐如刀的蓝眼娴熟地调动整面虹膜构筑出两潭茫然,仿佛他完全不知道面前年轻的基层员工为什么揣着一肚子火,“你看上去心情很差。你怎么了?” 明知故问。尼古拉气得嘴角抽搐,看上去倒像是阳光的笑:“你猜猜看?” 耶格尔抿起嘴唇,双眼战战兢兢地从执法者身上挪开,下垂,双手合拢在一处。男人食指不停上下交叉,从内到外渗透出一种回忆自己究竟犯了什么无心之失的犹疑,然而那两道目光自他垂眸后便不曾变换过落点和强度。十几秒的沉默后,他微微抬头,以问句吐出那个两人都心知肚明的答案,仿佛得出它的途中经历了多么艰难多么不可思议的倒错:“……是因为我吗?” “不然呢?!”小狱警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劈头盖脸地痛斥道:“因为你,我被同事记恨、匿名举报说我偷懒,昨天刚挨了典狱长一顿骂,说我响应你的需求是‘擅离职守’!今天我为了做好本职工作拒绝你,结果呢?你跟副典狱长动动嘴皮子,我就被雅各布那家伙又骂了一顿,还得顶着被扣季度评分的风险来伺候你。现在我人坐在这儿,手也准备好了,只等着给你的故事鼓掌了,你满意了吗?!” 年轻人在盛怒之下的呐喊在宽阔的房间里撞出回音。一周前,他的咄咄逼人仍然因于公事公办;一周后的今天,现实告诉他此地没有道理可讲,那他也就没有义务再做有素质的人了。可憎的是他吼得喉咙干哑,声带撕痛,却并没有感到痛快半点。因为耶格尔的眼神澄澈得仿佛是个后知后觉自己闯了祸的孩子,他完全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尼古拉对着那双蓝眼睛怒目圆睁,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怒火无处着力,却也并未萎靡。他不信。这个统治着希默斯费斯的男人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造成什么后果。他此刻的错愕和无辜全是演出来的。 “……抱歉,我没想到会给你造成这么大压力。”过了一会儿,年长者才沉沉出声,像哄着一个坏脾气的孩子那样斟词酌句,“你挂掉电话之后,我只是觉得实在需要心理支持,而走流程预约咨询的话最快也要一周之后——所以我就给负责这方面的霍夫曼副典狱长打了电话,和他说明情况。我只是希望能尽快和心理医生倾诉一下,没想到最后……竟然变成这种形式。” “你想到了。”尼古拉想也没想反唇相讥,“你不光想到了,你还以此为目标不断努力。你没错,你只是合理地利用政策,合理地提出诉求,合理地挑选对象反馈施压,错就都是我的了。你明知道我不想和你有瓜葛,却故意让我当你的疏导员,因为这样我就被该死的规则绑在你身边了!这就是你的目的,你可以光明正大地骚扰我,而我只能他妈的忍着!” 沙发另一边被指控的罪犯睁着两眼,一言不发。男人的表情呈现出类似无措到极致的空白,仿若从未遭到过如此恶意的揣测,尤其是这揣测竟来自于监狱里最正直最优秀的狱警。他眼都不眨地直视着尼古拉,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在审视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这个曾经礼貌的年轻人判若两人。尼古拉和他四目相对,他不甘在气势上先偃旗息鼓,但随着回音溃散,房间内宁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呜呜的风声,名为后悔的苦和麻又从年轻人的心房里沁了出来。他知道耶格尔对他抱有不同寻常的兴趣,但如果不是那个该死的绑定机制,如果不是那个狗屁倒灶的项目,还有监狱里这股老员工打压新人的风气,他也不会被从上到下层层传导的压力逼得走投无路,只能和一个囚犯发脾气。年轻人咽了口唾沫,开始在肚肠里反刍方才的指控,检查自己是不是把话说得太重了。万一,万一年长者真的是无辜的呢?他先前已经因为排班的事冤枉过耶格尔一次,如今雪上加霜,他要做什么才能把亏欠对方的还干净?更不妥的是他气急之后脱口而出的大部分控诉仍然没有证据,他既不知道疏导组合是如何敲定的,也不知道他负责的这个人都和副典狱长说了什么。耶格尔会不会拿他这段空穴来风的指控当成他态度恶劣的证据发起新一轮投诉?韦伯警督和典狱长知道以后又会怎么两面夹击他?? 一声轻如鸿毛的叹息打断了他无法自控地发散的思绪。耶格尔移开目光,那张被疤痕贯穿的脸略微扭动两下,形成一个知道自己被误会至深且无力恢复清白的苦笑。男人看似体贴地低声说:“算了,你今天状态不好,要不下次再聊吧。” “我知道你不想来,你对我的故事没兴趣,也不想跟一个杀人犯过多接触。但疏导组合是监狱定的……而我作为服刑人员,只能提建议,没资格提意见。” 话音尘埃落定,尼古拉惊诧于自己的第一反应竟然松了口气,他竟然在心中为耶格尔无意追究他今天语言过激的事感到庆幸。好在男人后半段话里推卸责任的意味足够浓郁,足够他重新竖起尖刺对掌权者的虚伪嗤之以鼻:“不,你有。谁不知道整个希默斯费斯监狱是你说了算。换人也好,出门度假也好,你想做什么都是你一句话的事。我才是那个被绑在你身上,只能看着自己沉下去却什么都做不了的倒霉蛋。” 苦笑仍然焊在这个年近四十的男人脸上,但那弧度多一分矫情,少一分寡淡。配合上猎人仍然清澈得没有一丝波动的目光,尼古拉越是和他对视越是觉出骨髓里发麻。这种毛骨悚然的微妙违和感令他坚定了自己的判断。耶格尔被误会或许是假的,但他笑了是真的。 就在两人之间的空气紧张得几乎要凝固时,猎人站了起来。他做了个深呼吸,似乎同样为僵硬的气氛被打破感到舒畅。然后他在执法者的目光中双手插兜,看似闲散地挪近两步,用那双恢复了神采的眼睛审视着沙发正中的小狱警,换上一副轻快的语调试探着说:“其实不谈公事,只从个人层面出发的话,我也不是不能换个人谈,只是……” 他弯下腰,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猛地吞吃掉一大段。那张脸上彻底褪去了乔装出来的冤屈与无奈,露出一种被管控的人不应有的、虔诚到想要离开蒲团起身爱抚神像的表情:“我不放心让别人接近你。” 这句话很明显不至于字面意思。尼古拉从本能恐惧中拔出理智,警惕地看着年长者:“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男人低声咧嘴笑了笑。他抬起手,似乎是想抚摸小狱警圆润年轻的脸颊,“这座监狱里对你感兴趣的人从来不止我一个……只不过,他们都被我挡在外面了而已。” 尼古拉绷紧浑身肌肉准备挡开男人的手,但他猛地回想起两个多月前的遭遇。那些或肥胖油腻或满脸横肉的囚犯喊他漂亮男孩儿,在排队领餐时请他往他们的盘子里挤美乃滋酱,在他不明所以地拧着眉头照做时大声起哄。他以前从来没往其他方向想过,只觉得是一群闲极无聊的人抓住一切可以嘲笑的东西给自己解闷儿,今日年长者一句话竟戳得他背后冷汗直冒。唉,就算那群乌合之众勉强可以用找乐子来解释,记忆里还有个朝他吹口哨的光头男明摆着言行轻佻。他从前厌恶于对方暗示他是耶格尔的新宠,却从未想过那不着调的态度还可以有另一种解读。换句话说,在掌权者明确放出信号的前提下,对方都敢言语冒犯;如若那股统治全岛的意志不曾笼罩于他,而是像放任每一个面容模糊的大多数一样放任他自生自灭,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是不是早就已经扑上来把他撕碎?此事不是没有前车之鉴。年轻人想起卡米尔在食堂里被那个叫马库斯的年长囚犯当众调戏羞辱的场景,感到胸口紧绷几乎窒息。过去五个月里,他的所作所为就像在短吻鳄聚集的沼泽中赤脚前行,非但丝毫没意识到自身的危险处境,反而还把那猛兽露出水面的双眼和头顶当做不长草的地皮。他没被撕成碎片不是因为猎食者们对他的细胳膊细腿没兴趣,甚至不是因为运气好——这样说来,他还得感谢耶格尔看上他? “我知道你夹在中间很难办,所以我现在不想强迫你。不满意的话,你可以换人,我不会说什么的。”在他由警惕渐渐过渡到惊恐的目光中,那只手最终停在了他脸颊旁几厘米的位置。猎人放下了他的猎枪,取而代之地是目有深意地凝望着他的白尾鹿,“但我希望你记住,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温柔,有耐心,会体贴你。” 尼古拉咬着嘴唇想反驳,但那曾经吐出辛辣讽刺的唇舌却支支吾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额头冷汗直冒,他的手脚在不受控制地绷紧发抖,他的呼吸正在与某种恐怖的未来共振。他唯一能采取的有力行动就是猛地站起来,拿上仍然崭新的表格走人。 回到岗位之后,小狱警趁吃完晚饭的功夫一头扎进执勤办公室,连夜起草文稿请求更换自己负责的心理疏导对象。他洋洋洒洒将耶格尔近日来种种情状枚举在案,又思索着大人物们没时间看他啰嗦而大手大脚删除,只留下最简短的概括性说明。既然弗兰克警督之前说过,有任何建议都可以随时向那位副典狱长反映,那么他指出人员组合中的不合理并要求更换也是在积极推动流程优化,想必副典狱长这次不会介意他越级汇报。 好消息是,反馈来得很快。坏消息是,反馈来得太快了。 第二天下午,他刚刚到岗换好装备,他的导师老瓦格纳就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他有空时到霍夫曼副典狱长的办公室去一趟。这着实出乎实习生的意料。尼古拉点头领命,等交接班完毕后和同事打了声招呼就直奔顶层的单人办公室去。不知为何,导师那句平常的通知在他心里种下了一株很糟糕的预感。难道整日忙着开会喝茶的上级这么快就抽出时间来批准了他的申请?他不信。兴许是有新的工作要布置吧。但愿别是太细碎磨人的活,他承受的压力已经够大了。 两位副典狱长的办公室脸对脸地处在顶楼东北角,尼古拉仔细辨认门牌后敲门,门缝里溜出那个官僚主义者慢悠悠的语调。实习生喘了口气推门进去,平日里眼皮耷拉的高管正在低头审阅桌上的文件,坐姿端正制服平整,一看就是整天都不用多少走动。 他轻轻唤了一声副典狱长。男人下垂的眼珠又滚动两遍,这才慢条斯理抬起审视来人。见实习生老老实实站在桌前等待指示,霍夫曼坐直身子整理了一番领口的细微褶皱,而后用右手食指轻轻点了两下手里的文件——那正是尼古拉昨天晚上赶出来的调换申请。 “你的申请我看了。不愧是文学生,你写得挺诚恳的嘛。”项目负责人嘴角噙着笑意,嗓音轻柔得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错觉:“你说你‘不适合负责克劳斯·耶格尔’,理由是他心理健康、逻辑清晰、沟通极富技巧,致力于和狱警发展出‘不正当关系’,不需要心理疏导,还反而会影响狱警的专业判断?” 尼古拉正要接话,却见男人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试图反抗诱捕笼的金毛小狗:“伊夫什金警官,恕我直言,你这样的年轻人,在我们这行里很少见——长得这么漂亮,背景这么干净,对工作还特别认真,做什么都想讲规矩。” “可惜啊……偏偏是你长得这副样子,偏偏是他盯上你。” 这几乎不算暗示,而是明说了。年轻人握紧了拳头,那个转折词在他的承受范围内,但转折后面强指向性的理由是他不曾想过、更不能接受的。什么叫“长得这副样子”?这里的人把他当成什么了?外貌也能作为监狱分配岗位的理由了?? 他尚在腹中搜刮措辞,试图以得体又不卑微的态度合理表达自己的愤怒。但大概是他的表情实在很好懂,副典狱长没等他接话便把那张申请表拎起来翻了两下,确认自己没遗漏掉什么需求后放回桌子上。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宛如在谈论窗外的阴雨连绵难得暂停了十几分钟:“放心吧,我不可能让你换掉疏导对象。项目是今年新推进落地的,将来要全国推广呢,我们作为试点单位的表现非常重要。警力不足也没办法,现在全国的监狱都在等着我们丢人,既然背负着希默斯费斯的名字,那就只能顶住头顶的大石头克服困难。别说是你,我本人也要和两个囚犯谈心呢。你作为咱们监狱最年轻的员工,却只用负责一个人,监狱已经看在他的面子上足够照顾你了。” 上位者没有提及克劳斯·耶格尔的名字,但言辞闪烁间勾勒出的那个存在足以令身处办公室内的两人心照不宣。言下之意,让一个你实习生负责监狱中的无冕之王已是抬举,别给脸不要脸。 那难道这监狱里就没有第二个能和耶格尔沟通的人了吗?尼古拉绷紧下颌想挤出一句但是,霍夫曼却捡起话茬,优雅的语气难掩轻蔑:“说到这个,你知道他多挑剔么?他确实是自愿配合心理疏导的,没为难我们任何人,条件只有一个:他说了只愿意和你谈,换成别人他一个字都不会讲。” “你也知道,他在我们这里是个什么地位。”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见年轻人不再申诉,他长出一口气,把那张打印出来的更换申请调转方向推给尼古拉:“别再闹了,伊夫什金。你们之间的关系哪怕是‘不正当’,也是我们监狱历史上最稳定的一段关系了。你就好好做你的心理疏导员吧,至少他不会咬你,不会用牙刷柄捅你,也不会举报你滥用职权,把反腐败小组那群牧羊犬引来,害我们为了应付检查组加班。”

尼古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他捏着那张申请单,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漫无目的地望向窗外。冬日里白天短,厚重的云层更是鲜少给阳光留出喘气的空子,唯独今日大发慈悲退场清台,难得还给地上的人们一方晴空。为健康计,他应该出去晒晒太阳,毕竟一天当中阳光最足最暖和的时光当属现在了,再晚出去几分钟太阳就要准备开溜。 偷奸耍滑也好,鞠躬尽瘁也罢,日光明媚照的是铁栅栏外的芸芸众生,都和他没有半分关系。 他不是没有预料到申请会被打回来,应该说没有异议绿灯通过才是事出反常。但他怎么也没想到,“长得干净”“做事认真”“关系稳定”竟然成了他被系统推入深渊的理由。 年轻人伸出一只手抓着窗户内的铁栏杆,冰冷的金属更让他觉出脑门上凉飕飕一层潮意。心理疏导员看似能影响囚犯的减刑和保释,实则只是个好听的商品名。他不是考评人,而是“耶格尔愿意与之合作”的那个狱警。这个标签足以让所有制度向他倾斜,不,是向耶格尔倾斜。他曾经怎样信任并恪守规则,如今规则就怎样将他献上祭坛。 尼古拉手里攥着那张被打回的申请单,离开走廊尽头的窗户,离开上级的办公室门口,在离开监狱最高的楼层前对着电梯边的垃圾桶把那张纸细细撕成了碎片。

*墨龙睛是一种黑色金鱼,其体腹圆尾大,通身乌黑,背部尤为显著,双眼突出呈漆黑色。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