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长组]耶格尔×伊夫什金/囚顶洞天Heaven through the Keyhole(7)

Summary:预言应验的感觉也不总是美妙的,尤其是他人预言自己将要犯错的时候。

那天中午发生的事只用了一次放风的时间就传遍了整座监狱。从最恶劣的杀人犯到罪行最轻的小偷,希默斯费斯监狱从上到下所有囚犯都在窃窃私语地讨论:看见没,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小子,居然敢让耶格尔先生戴上手铐、穿着囚服进审讯室!他还真拿着鸡毛当令箭了!之后恐怕有他好看呢! 当然,闲人们传闲话时还是会遵守点基本礼仪,尽量避免让当事人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他们的一口黄牙咀嚼。因此在尼古拉看来,虽然他与耶格尔在审讯室一役已经结束了,但那条走廊里滋生出的蟋蟀般窸窸窣窣的声音反而更加响亮,如影随形地环绕着他。每当他好奇心作祟,试图走近了听听那些人到底在品味什么最新故事,囚犯们一看到他那头金发热热闹闹地拌着空气过来便一哄而散,留下摸不着头脑的青年停在原地生闷气。直到两天后一次放风时,值班的小狱警刚把最后一个囚犯送进场地,便远远地看见七八个家伙凑在一起手舞足蹈、情绪激动地说着什么,隔着几十米都能听见他们忽高忽低的喧嚣大笑。 “……直接处理掉还是有点过分吧?我赌一周,一周之内他进医院。” “我赌五天!你不知道——半年前有个叫贝尼菲特的,运货回来偷藏了两瓶好酒没有交上去,第四天的时候就被人发现死在自己房间里了!嘿,怎么干的咱不知道,我猜是有人把他的降压药换成了头孢,但法医肯定比谁都清楚吧!你猜怎么着?死因定成了脑淤血!乖乖,他说你怎么死,你就怎么死!” “真的假的?那我赌三天!他就是不想体面,这里也有的是人能帮他体面!” “两瓶好酒换一条人命,我操,他让耶格尔先生受了那么大的屈辱,得死多少回才够还?” “我把我最后一包口粮押上,再过两天!” 尼古拉控制着脚下不发出声响,收敛步伐走到那一撮人背后站定,静悄悄地听了一会儿才冷不丁出声:“你们在赌什么呢?” 带着低压的清冷话音正如七月末尾的漫天流火中突然落下一片西伯利亚的雪。离得最近的三两个人转身,稍远的四五个抬头,几个人在看清尼古拉的脸那一瞬间齐刷刷露出被抓包的心虚表情。年轻人冷笑。他知道自己在囚犯间出了名了,但没想到舆论屁股后面的附加产业发酵得这么快。这几个人居然在放风时间公然开盘口,赌他会在第几天被耶格尔派人处理掉。 他叉起腰,体会到了当年教导主任在厕所里抓住学生抽烟的心情:“还不走?等着因为聚众赌博进禁闭室吗?” 那几个人便悻悻地插着兜趿拉着双腿贴着墙根走了,离开时嘴里不干不净的,几双眼珠往他脸上瞟,似是要剜下几块肉来。盘口是被呵散了,小狱警却感觉周围投来了更多不友好的目光,像融化的口香糖一样粘在身上。 囚犯们把他当笑料,惯于安逸的狱警们自然更没有人会给这位用头撞风车的骑士好脸色。第二天刚一上早班,尼古拉就敏锐地感觉到他和舒尔茨打招呼时,对方回他那一句早安似乎是不情不愿的;交接工作情况时,身边的同事和他微妙地保持了一点距离。以他为圆心,半米直径内形成了一块真空区域,连老瓦格纳都对他爱答不理的——实习生僭越的行径当然也传到了这些人的耳朵里。两小时后,尼古拉刚刚完成了食堂的值班任务,正要跟脸色不佳的瓦格纳一起把吃过早饭的囚犯们送回牢房。他还没来得及找个空档问问导师同事们到底为什么冷待他,胸口对讲机里传出的瓦尔特·格林的声音就又把他叫到了那间位于整个监狱最高处的办公室。 这次典狱长没像上次一样抽着雪茄哼着小曲,也没表演慈祥给他看。小狱警在办公桌前站定的下一秒,老男人就皱着眉开门见山道:“我那天让你去给A区666号房间送早餐,你去了没有?” 尼古拉喘了口气,一时间没明白支线任务和今天的工作有什么关联:“去了……呃,有什么问题吗?” “去了你还干这种蠢事!”格林拍桌而起,红木的悲鸣震得年轻人肩膀一缩:“我听说你不光进了耶格尔先生的房间,还在他那里吃了顿早餐是吧?那你还不明白他是什么人吗!你把你那一脑袋浆糊抹在面包片上吃了?!” 原来那天不单单是耶格尔耍他,是他的花瓶上司和实际掌权者合起伙来要给他个下马威。尼古拉脚下使力抓牢地面不愿后退,顶着上司的唾沫暴雨咬牙把肚子里存了多日的指控置换成规规矩矩的分辨,眉毛拧得像座丘陵地带的小山包:“如您所说,他的单人间布置完全超过了囚犯应有的配置,这并不符合监狱的管理标准……” “符合标准??”面相慈祥的老狱长气得两撇胡子往上颠了几颠。他的表情跟大学教授看到本科毕业生为了糊弄期末作业而随便乱写的论文一样,打心眼儿里不想跟此类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儿浪费半颗唾沫星子,却出于职责所在不得不坐下来认真批改那篇狗屁不通的擦屁股纸,还得好好写几行评语再打出分数:“伊夫什金警官,你是不是还以为这里是法学院的主楼啊?你觉得穿上这身制服,背会几章法条就能在期末考试里拿A+?” 尼古拉没说话。他听出来对方根本就不是来跟他沟通问题的。既然只是要发泄,那就让他发泄好了。狗会扑咬人不是想尝尝人肉的味道,而是活物的恐惧和尖叫令它兴奋不已。换成一块毫无反应的死肉,它咬两下就会因为没意思而松口了。 典狱长把他的暂时沉默当成了心虚知错,更多牢骚沿着怒气的顺产通道来到了烟味挥之不散的办公室里:“我告诉你,这里是我的希默斯费斯,不是你那装满了风花雪月的大学校园!你在大学翘两次课没人追究,但在这里,发生任何事都要经过我的允许!你没有跟任何人报告就擅自提审克劳斯·耶格尔,真是好大的官威啊!下一步呢?你是不是准备把我干掉,自己亲自来当典狱长啊?!” “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给我们造成了多大的影响?嗯?!他就相当于马群里唯一的头马,那些不成器的社会渣滓就是跟在马群后面的牛和羊,只要控制住他、让他领着马群往该去的牧场去,就能事倍功半地控制住整个畜群!自打他进来,我们花了多少心思才把他的毛捋顺了,让他屁股后面那些整天不是用牙刷柄互相扎后腰就是拿衣架勒人脖子的杀人犯终于安生下来不再找乐子了。你倒好,赶着他去审讯室就像赶一头待宰的猪!还当着一整层楼人的面!!你让他的面子往哪儿搁?!” “小子,我不知道你是抱着什么样的幻想来到这里的,但是现在我告诉你,管理好一座监狱需要很多能力,但唯独不需要对规则死记硬背!我们就这么点人,必须选择最高效的办法才能不让这一千个反社会人才闹出事来。只和一个人沟通就能达成目的,那我们就绝对不会浪费精力去对十个人挨个说教!现在这唯一一个抓手要是因为你失去效力,之后那帮不老实的畜牲还不知道要为了拔得头筹乱成什么样!!高材生,你那金贵的脑子里到底哪根筋搭错了啊?你爸妈没教你做事之前要先考虑下后果吗?!” 在典狱长发火期间,尼古拉一直垂头盯着自己的警靴鞋尖上的几个污泥点。他相信现代社会应该是人人平等的。无论在什么地方,从事什么职业,地位再高的人也是靠双足行走的人类。因此对于那些热衷于炫富的人,喜欢强调尊卑有别的人,公然把社会分成三六九等的人,他是真情实感地打心底里厌恶。而耶格尔无论在物质还是地位层面都是最符合他想象的那一款“特权阶级”,他那颗年轻气盛的心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想把对方拉下神坛的冲动。现在,亲身经历过囚犯之间的舆论发酵,听完典狱长连发泄带解释的说辞,实习生在憋屈之余意识到:他确实没想过,原来特权和体制之间还有这种共存关系。尼古拉的思维不自觉地回到了他在666号房间里啃面包片的那个早上,关于特权、规则、社会运转的原理……原来耶格尔早在典狱长之前就告诉过他了,用更耐心平和的语气。原来预言应验的感觉也不总是美妙的,尤其是他人预言自己将要犯错的时候。 瓦尔特没停没顿说了这一大串,气得抄起办公桌上的咖啡杯猛灌已经变得温凉的黑咖啡。尼古拉咽了口唾沫,“您说的对,但是这样对其他服刑人员不公平,也对狱警的公信力有所损害。如果长时间依赖囚犯自治,日后我们就更难插手他们之间形成的结盟了。所以我认为要在囚犯之中实行去中心化,没有领袖的团体比围绕着某个象征人物的蜂群更容易打散。” 这固执的小子竟然还沉醉在他自己那套循规蹈矩的逻辑里。瓦尔特喉头一哽,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尼古拉眼看自己的顶头上司被气得翻白眼,赶忙补了一句解释:“我不是要跟您对着干,我是希望您能考虑我的提议。” 典狱长捋顺了气,恶狠狠地瞪着他大吼:“你他妈的耳朵是留着通风用的吗??别他妈再想着动那匹豹子了,我招你进来不是让你给我添乱的!收起你满脑子的公平规则,滚回你的岗位去!别再让我听见你接触他!!” 很好,他的忍耐正好快到极限了,这表面光鲜亮丽实则腐烂到根的办公室他一分钟都不想多待。尼古拉低头掩藏起脸上憋屈与愤慨并驾齐驱的表情,听从上级指示转身快步离开。在他关上身后的红木门之前,他听见瓦尔特撂下最后一句话:“跟耶格尔较劲?哼,螳臂当车!”

从典狱长办公室出来,尼古拉没有急着坐电梯回到工作岗位,而是先站在楼道里做了几个深呼吸,把愤怒在脑海里炮制的辛辣与委屈用来腌制鼻腔的苦涩从口中排出去。轿厢里颜色冰冷的镜面照出他被满头热血烘烤至赤红的面庞,逼迫着年轻的管理者冷静下来。从个人层面来说,他当然不愿意和典狱长那套充满官僚气息的逻辑同流合污,但有些事不是他不愿意就能改变的,囚犯们的态度就是最好的证明。他也似乎由此明白了同班狱警们远离他的原因:他让那位高高在上的耶格尔先生“受辱”了,而掌权者最痛恨也最忌讳的就是他人挑战自己的权威。那位猎人,如老拉尔斯所说,心胸可不怎么宽广。为了避免被波及,他那明哲保身的好同志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跟他划清界限,只等着他“遭遇意外”之后自认倒霉。 想到这里尼古拉浑身一激灵,冰冷的危机感顺着脊柱一路窜进脑干。接下来等着他的是餐盘里出现的蟑螂,是倒打一耙的恶意投诉,还是放风时借口稀烂的蓄意找茬?他做好了对方公然地,或者指使牧群报复他的准备,然而——什么都没发生。一周过去,耶格尔好像忘掉了审讯室的事,别说搞出什么动作折腾小狱警,连面都没露一个。尼古拉·伊夫什金的名字后面没跟上死于脑淤血的尸检报告,他本人也没躺进医院的重症病房,除了门前日渐冷落人流稀疏的盘口,一切都和他刚上班时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小插曲还是来自于囚犯们。 八月初的气温并没有下行的意思,即便是下午四五点,西斜的太阳烘烤指出还是热得形同烧烤架。放风时间,不少囚犯都干脆闭门不出,出来活动的也都缩在监狱楼的投影里找凉快,而过大的人员密度必然导致摩擦发生的频率直线上升。争吵,辱骂,起哄,男人们火爆的脾气和干热的空气同步蒸腾。尼古拉和另外几位执勤预警必须时刻穿行在囚犯间,呵止一切可能升级成肢体冲突的口角。就在小狱警口干舌燥之际,一道人声从背后飘了过来。 “警官,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干哑得像谁抛了一把沙子似的嗓音令尼古拉回头,是一个满脸纹身的光头男。他含胸驼背,双手插兜,脸上那看似谄媚的皮囊里填的全是不怀好意的针尖,“我想问问,您学过统计学吗?我听说数学好的人可以在打牌的时候算出对手有什么牌,您教教我好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脚下也没停,几步就走到了小狱警身前不过一米处。为了保持安全距离,尼古拉不得不后退。年轻人刚要张口,眼角余光却观察到光头男左右两边也有几个人。他们在人群里并不醒目,似乎在随意走动,但迈出的每一步却都跟光头男协调同步,慢慢地朝尼古拉的方向逼近。入职一个月内积攒的经验让他瞬间判断出来,这伙人是商量好了准备找他的茬。 尼古拉咽了口唾沫,目光在人缝中穿行计算无伤逃离包围圈的路径。虽然他有权用随身配备的手铐和电棍放倒囚犯,但计算上事后要处理的报告和流程之繁琐可得,还手是下下策。眼看光头男和同伙步步紧逼,而远处的同事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形势不对,年轻人微微下蹲聚力,随时准备一个箭步弹射出圈。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突然从旁边横插进来,看似不经意地狠狠撞在那个光头男身上,把纹身奇人撞得一个趔趄。计划被打乱,无论是谁都会骂上两句。策划人更是敲着破锣嗓子扭头问候起了肇事者的亲人:“你他妈的没长眼睛吗?!” 巧合的是,撞到光头男的正是那个长得像小蛤蟆的胡本。上肢健壮的男人瞥了对方一眼,用低沉的嗓音甩出一句阴阳怪气:“不好意思,你像根竹竿插在路中间,挡我的路了。” 说完他扬长而去,一点骂战的机会都没给对方留。 尼古拉则趁着光头男骂骂咧咧的机会转身走开,大步流星地去找场地最远处那两个蹲在地上不知在挖什么的家伙。一场可能成型的袭警事件就此流产。 半小时后,囚犯们排成长队结束放风回到牢房。年轻的实习生左思右想,最终还是找到了人群中的胡本,在给他开门时低声说:“刚才的事……谢谢你。” 胡本眨着那对蛤蟆眼看了看他,关上房门前耸耸肩,“没什么,我看那家伙不爽很久了。” 尼古拉没说什么,尽职尽责地继续送下一位囚犯回房。等到他完成任务回到值班室,端着水杯坐下来仔细回想了一番,才想起来当初在“反思与悔罪”活动里嘲讽胡本的就是那个满脸纹身的光头男。年轻人心里微弱地感觉到一刹脆弱,好似两条互不相同的盲道将要被打通。这是一个有逻辑可依的巧合。如果胡本的出发点像他本人说的那样完全是看光头男不爽,那他应该避开狱警的巡视,找个没人的地方直接出手痛揍对方一顿,而不是特地挑在今天替一个实习生解围。虽然很轻微,但他总觉得胡本的行为有一种刻意的,表演的味道存在,似乎他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似的。可是尼古拉和他的接触仅限于那次活动和每日例行检查啊?难道是一次表演性质的忏悔让这位抢劫犯单方面和自己建立了什么特殊的链接? 尼古拉的回忆犹如倒转的磁带,重复播放着那个周五下午在多功能厅的见闻。画面来到双方冲突那一幕时,他打了个寒战。 冲突的调停者不是别人,正是克劳斯·耶格尔。 尼古拉那毫无理由的直觉重又开始啸叫起来,一如他在食堂事件途中看到耶格尔面色平静地吃着午饭,那副怡然自得欣赏戏剧的表情叫他心寒。胸膛深处的那簇火苗又在蠢蠢欲动地摇曳,教年轻人上门找耶格尔问个清楚,胡本那恰到好处的解围到底和他有没有关联,他是否又在暗处悄悄壮大了自己的势力。 但接下来一连三次,小狱警都在666号门前吃了闭门羹。无论他怎么刷卡、敲门、大喊克劳斯耶格尔的名字,门内都没有任何回应。他不知道是耶格尔放弃了他这个固执得过分的新人,不打算和他继续接触了,还是在谋划什么更可怕的事。这种反常的平静比直接报复更让人悬着一颗心不敢放下,年轻人紧绷神经警惕着任何微小的预兆,又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否白白浪费了许多精力。说到底,如果仅仅因为对方一句话就杯弓蛇影,整日和空气勾心斗角,那他还怎么对抗耶格尔和他的特权?与其自己吓自己,还不如放下莫须有的担忧继续生活。耶格尔这次不作回应,以后他也迟早还会和对方遇上的。 这个念头刚刚在他脑海中扎下根,工作中出现的一个小线头就引着他活蹦乱跳的法规思维落了地。 一周后的早班上午,尼古拉被临时抓到物资管理部帮忙核对季度物资采购单和库房登记表,检查最新入库的一批物资有没有错漏。负责采购的布鲁斯警官在自己的账号上调出表单信息,指挥着实习生站在成山的纸箱里给它们挨个进行剖腹式产检。小狱警前脚用裁纸刀拆开箱子,后脚就得去手里的一沓表单里找寻对应的货物信息,确认数量和型号无误后再把千物一面的新生儿们抱到货架上。毛巾、肥皂、A4纸、签字笔,以低廉价格获得通行证的海量日用品留下的枯燥数字几乎要榨干他的精力。 早起的年轻人执笔在一排排消耗品的名字后面打上对钩,正因千篇一律的白纸黑字昏昏欲睡,却偶然在表单后部发现了一篇与日用品格格不入的名字。《权力与特权》,《通向奴役之路》,《象与骑象人》,《鼠疫》……那是一批崭新的典藏版精装书,一共七八本,刚好停在一个说多也不多、说少也不少的数量上;涉猎范围却广含社会学、心理学、文学、甚至还包括艺术类,有些他在大学时就读完了,有些则只是依稀听过书名。尼古拉一时有些意外。一方面,他想不出来为什么监狱要零零散散地采购一批毫无关联的闲散书目;另一方面,布鲁斯警官念到的采购清单里连个笔记本都没有。它们根本就没有履行应有的图书采购程序,却出现在了物资入库单上,还就在库房里放着,简直像是凭空出现的。 “等一下。”尼古拉出声打断,在采购员疑惑的鼻音里单手拿着表单,低头在纸箱中翻找,没费什么力气就看到了在他身后的纸箱最底下静静躺着的书群。他捡起一本《美的历史》,举在齐眉高度向这位好当甩手掌柜的同志展示封面上面露无奈的不知名女士:“这些书是哪儿来的?” 布鲁斯闻言像只王八似的伸了伸脖子,眯着眼看清实习生手里的是什么之后满不在乎地回答:“哦,那个啊,那几本书是耶格尔先生自费购买捐赠的。” “自费捐赠?那为什么还要在入库单上登记?” 采购员嘿嘿一笑,脸上泛起点专业领域内特有的优越感,“因为人家是捐给监狱的啊。监狱所属的物资,就是一根圆珠笔也得登记清楚。” 小狱警的眉头和前后两句话的逻辑一样打了个死结。布鲁斯抓起鼠标一顿摇晃,把只过了区区三十秒就陷入睡眠的电脑摇醒:“虽然这么说,其实这些书向来是直接送到耶格尔先生的专用阅览室里,反正也只有他会看。人家一不走监狱的预算,二不用你拟清单写报告跟上级汇报为什么买,三不用我们操心配送流程,都是托人直接送进来的。这可是白捡的便宜,格林他老人家巴不得有人自掏腰包充公呢,哪里还需要遵循采购程序留下记录。” “但我们还是登记入库了啊。”尼古拉盯着他,手中单薄的A4纸被他的掌心喂进去些许潮意,“而且,捐赠就是绕开手续和审查的理由吗?那他今天捐赠一箱子书,明天是不是还能捐赠几支手枪进来?后天就领着全体囚犯起义了?” 布鲁斯原本顺手摸出了烟盒,听到这话手一滑差点把打火机扔出去:“哎呦,早就听说新来了个特别认真的实习生,今天可算是见识到了。”他像耍蝴蝶刀似的甩着打火机的盖子,安静的库房里金属微槽反复卡住又打开的清脆声音暂值了节拍器的班,衬托得他戏谑的语调里出外进:“老弟,你太当回事了。就几本书,又不是毒品,查那么紧干嘛?再说了,咱们这里多少人除了自己名字就不认识别的字了,整个图书室也就他最常去。你换个角度想想,你开了个小杂货店,耶格尔先生是唯一一个天天来买东西的大主顾,然后你非揪着他退换货没带购物小票这点屁事跟他翻脸?那你这店不出一个月就得倒闭。” 名为人情世故的东西总是干扰规则运行的最有力变量。尼古拉撇着嘴把那本厚重的美学书扔回箱子里:“但是退一步说,既然是作为采购物资进了系统,那这几本书在流程上总得能闭环吧?手续不完整还是会有隐患。将来每有一个人来做物资管理的时候,你都要像今天这样给他解释一遍它们去哪儿了。你不嫌麻烦吗?” 布鲁斯带着满脸“你管得真宽”的表情翻了个白眼:“那就到时候再说。别说咱们这儿,哪家公司没点说不明白算不清楚的糊涂账?你一件一件管够你忙到进棺材。” “看在你是新人的份上提醒你一句:先稳定,再达标。你要是真想揪这件事,那可就是得罪全监狱的人了。”说完他弹出一支烟叼在嘴上,金属方寸顶端窜出一截火舌舔亮了烟头,“加油吧小伙子,我出去抽根烟。” 尼古拉双手掐着略感酸痛的腰,目送这位油滑的临时搭档离开。年轻人气呼呼地挥开尼古丁的味道坐到电脑前,拿着手里的入库单和系统核对。一栏栏条目滚动下,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中随着烟气散去拨云见日。布鲁斯警官人暂时出去了,账号却还留在电脑上尽忠职守,这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吸烟爱好者们抽根烟的平均时间在5-10分钟不等,有些人会借机跟其他同事聊上半个小时再回来干活。一切顺利的话,这段时间足够他操作了。 集中注意力,听着对方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后,尼古拉快速点开系统主页面寻找他需要的东西。所幸他们的行政系统虽然老旧了点,但不同的功能模块标记还是很清楚的。他很轻松地找到了电子图书室一栏,点击系统管理,很巧——布鲁斯的账号权限一栏赫然写着“高级图书管理员”。一般来说,负责行政工作的狱警只会拥有自己岗位的相关权限,以此避免外行指导内行的管理混乱;然而,此类权限是需要上级管理层手动添加或删改的。当狱警内部遇上频繁的人事调动,而负责维护系统的信息技术员又疏于更新时,就会出现眼前的状况:布鲁斯警官的账号归属现在是在物资管理部,却又能在图书室后台操作借阅流程。 在正式动手前,尼古拉决定先拿自己试验一把。他进入“用户管理”界面,搜索出自己的账号,双击点开,后台信息少得只有可怜的代码、密码和所属角色三栏,其他信息诸如电子邮箱、密级、办公电话等都是代表着偷懒的空白。小狱警嫖了一眼那些信息,接着直接在管理界面右上角点选“删除角色”。弹窗提示过后,电子图书馆里便少了一位名叫尼古拉·伊夫什金的读书人——而这个动作不像修改或新增条目那样会显示修改人是谁,“删除”并没有在系统中留下任何可追溯的记录。 这就是他想要的。尼古拉当机立断,用撤销让自己的账号死而复生后在搜索栏打下了那个让他记忆犹新的编号,G-11027。回车过后,页面正中的空白区跳出来的名字赫然是克劳斯·耶格尔,后面的借阅权限等级则是扎眼的S,而尼古拉自己的等级才是B。他盯着那个弯弯曲曲的字母看,似乎要把那条纯黑的蛇看活。理智在告诉他这是滥用职权,是越界,是不应该出现在工作中的私人情绪。可是他心中却有另一个声音,越来越响亮的声音,牠伸长炙热的舌头,不满地低吼着:是他先越了界。他才是滥用特权的那一方。 键盘一响,他终究按下了删除键。尼古拉又刷新了两遍,确认对方的账号数据消失于茫茫数据之海后便关掉了电子图书馆的界面,回到物资管理系统继续核对那些随处可见的消耗品有没有一个小数点写错。 又过了约莫十分钟,布鲁斯带着一身烟味儿推开了门。见实习生正在把满地空纸箱合并同类项,男人挑了挑眉:“都弄完了?” “核对完了。”尼古拉直起腰擦了擦汗,“没有错漏。这些东西什么时候发下去?” 前辈扬扬手,捡起那几本精装书塞进年轻人怀里:“之后谁要用就让他们提了申请再领。现在先跟我去图书室吧。” 就像影视剧带来的刻板印象一样,希默斯菲斯监狱的图书室是一整间类似老旧教室的大房间,十组深色云杉木书架由北向南并肩矗立,最南侧的朝阳窗扇下是使用同色木质桌椅的阅读区。可供十二人对坐阅读的长桌左手边,四扇颇有老式学究遗风的挂锁式木门一次排开,保存着二百多张电影光碟的影视资料放映室、配置了固定式头戴耳机和音乐播放器的隔音室和布置更加柔软舒适的私密阅览室日夜等着来人拜访。为防止有些心怀不轨的人偷走公共财产,这些需要预约才能使用的小房间常年上锁,钥匙由图书管理员保管。而整个图书室最东南角的一间虽然整天大门敞开,肆无忌惮地向阅览者展示着它的身体内部,但从来没有人敢在申请栏里填上它的门牌号,更没有人敢进去——因为那就是耶格尔专属的阅览室。 布鲁斯放轻脚步推门而入,尼古拉紧随其后踩上洁白的羊毛地毯,把那一摞分量不轻的精装书挪到房间里唯一的写字台上。两人站在桌边,默契地一人拿了一本书徒手抠掉的塑封膜。见过666号房间的内饰之后,无论他们在这里摆上多贵的写字台还是一整台烧柴取暖的壁炉尼古拉都不会觉得奇怪了。年轻人的目光扫过半满的书架,小声自言自语道:“这些都是看完的?” “不不不,”布鲁斯发出不止于此的咋舌声,“是没看的。他会一次拿走几本,喜欢的就留在他那里了,不想要的才会放到外面的书架上。” 尼古拉手下嘣的一声,塑料封膜被他抠出一个洞:“他可真闲。” “哎,你说反了。他忙得很。”老成的前辈伸出一根食指摆了摆,“知道为什么平时见不到他吗?不是因为他懒得下楼,也不是因为人家有私人厨房——他经常在外面待着的,定期回来打个卡就算给监狱面子了。” “在外面过夜?我记得D级才可以每月申请共计48小时的无监视探视,重刑犯根本连监狱大门都不应该出。他怎么申请下来的?出去干什么?” 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同事耸耸肩:“这我们可就管不着了,人家毕竟是家族企业的执行董事,就算卸任了也有的是事情要干。反正我是没听说过谁给他批过外出申请单或者陪同出行的。还是那句话,我劝你别管,就当为你自己好。” 尼古拉听完沉默不语,似乎默默接纳了特权是工作标准的一部分。布鲁斯把撕下来的垃圾团成一团塞进上衣兜里,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了!撤吧。”

尼古拉再次踏进这个鲜少有人来访的房间时是第一个午班下午。正值日落时分,斜照的橘子色冷光把空间掰成一大一小两瓣,令空无一人的书架如同遮挡果实的墨绿叶丛。图书管理员在前台里百无聊赖地玩着扫雷,对这个在工作时间突兀造访的同事只是偏了下头,连问一句借书还是阅读都懒得问。 尼古拉礼貌性地朝缩在柜台里的同事点了下头,随即径直走向图书室最南侧。他假装在书架间徜徉了一会儿,然后放轻脚步走到那间只属于一个人的阅览室前,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崭新的密码锁。前天跟着布鲁斯警官搬书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留意观察过。虽说监狱内部到处都是摄像头,但总归还是有死角在层层巧合下幸存,或者说,故意被留下,而耶格尔这个姓氏就是众多巧合中的一层。整个图书室内只有门口有一个俯瞰全屋的摄像头,监狱的预算没富裕到地毯式盯梢每排书架之间有没有人搞小动作,所以耶格尔的专属阅览室门口自然是被高大的书架挡住,监控里看不到的。 年轻人轻手轻脚地拉上门,小心地扣上门环,合拢锁扣。然后他拨乱密码,转身从书架间穿过,随手摸下来一本书办理了借阅手续后信步离开。 ——自从布鲁斯叼着烟出去那一刻起,尼古拉就决定,他要暂时封锁耶格尔“借阅”图书的权限。至于归还?等对方把流程补完整再说。 他不担心今天干完这一票明天就露馅。一方面,按布鲁斯的说法,耶格尔大部分时间都在监狱外面忙,他没太多时间亲自到这间还没他起居室四分之一大的小阅览室读书;另一方面,其他囚犯或狱警看见那把锁,虽然觉得奇怪,但也只会以为是耶格尔自己加上去的,更不敢去跟掌权者本人核实阅览室上锁的事。他一定要让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栽个跟头,哪怕再微不足道,也是这个年轻人最有力的还击:不是所有事情都在你的掌控之下。 之后又过了几天,尼古拉心怀期待与不安地等着耶格尔发现他的杰作。他想象着那张脸的左半完美和右半残缺齐心协力上演困惑、狰狞、暴怒,一双耳朵支得像天线,图书室那边却始终风平浪静,像是年长者压根儿就没注意到他的小礼物似的。年轻人的忐忑和焦躁犹如被挤出体外的蛛液,粘在那小小的密码锁上结成扶风飘逸的纤细一线,缠得他自己心头奇痒。 最终他的蛛丝在一个意料之外的地方被耶格尔轻轻挑断了。 那是一个休息日下午。许是因为天气炎热,而行政楼内的冷气又开的太足,年轻人过分紧绷的神经消耗了太多精力,肌肉量不足的身体终于扛不住一冷一热的温差,自顾自地请来感冒敲着他的后脑勺把他按在被窝里。尼古拉在宿舍里昏昏沉沉睡了半晌,临到下午三四点时终于勉强爬起来,头痛欲裂地穿好衣服戴上口罩,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往园区角落里粉色房顶的医院去。宿舍楼最南端距离头顶圣蛇的建筑不过几十米,年轻人却走得仿佛过了半个世纪。挂完号,捡起机器方口吐出的小小纸条,尼古拉抓着扶手爬上二楼。年轻人拉下口罩大口吸了两口带着消毒水味道的清冷空气,又重新武装好自己顺着门牌号找到挂号单上分配的诊室门口,接着便看到门“咔哒”一声自己开了,值班医生满面春风地把那个害得他提心吊胆了小半个月的男人送出来。耶格尔侧头和身穿白大褂的中年人说着什么,低沉沙哑的嗓音一如既往,表情温和看不出情绪,仿佛是在与合作多年的老朋友道别。 尼古拉愣在原地。这男人怎么会出现在医院里?不如说,他之前消失了那些天,今天怎么又突然出现了? 耶格尔说完话,一转头便看到了他。两人的目光在走廊里撞了个满怀,那一瞬间消毒水的味道似乎被清空了。尼古拉还在思考该躲开还是勇敢地上前打招呼,男人已经朝他走来,说出阔别半个月后的第一句话:“感冒了?” ——语气稀松平常,没有半点敌意,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心。既没有之前在666号房间里那种居高临下教你做人的态度,也没有审讯室里意味深长话里带刺的暗示,倒真像个久别重逢的年长者在关心刚刚迈入人生新阶段的后辈。 尼古拉不知能从哪截肠子里扯出段成型的腹稿,只好先顺着对方的话头说:“热伤风,来拿点感冒药。” 耶格尔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侧身退后一步把门口让出来。腿脚发软的青年像条泥鳅似的钻进诊室,拉下口罩坐在皮质小圆凳上和医生交代了病情,只花了三分钟就带着药方和缴费单一起被打发出去。尼古拉边和医生道谢边往外挪,出了门却发现耶格尔还没走。男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门边的连排座椅上,一手端着手机在看什么消息,闲着的那条手臂上搭着他的西装外套,一副耐心等着病人出来的家属做派。 尼古拉不由得站住脚。两人又就着诊室门合页的吱呀声对视了一眼。被那双不含任何恶意的蓝眼睛盯着,年轻人尴尬地抬手搔搔鼻子:“呃,你是还有事要问医生吗?” 谁知耶格尔放下手机朝他一笑:“不,我在等你。我觉得你可能有话想跟我说。” ——说实话,这种被看穿的感觉让人很矛盾,被理解的欣慰和被预判行动的危机感同时在前额叶的舞台上圈地封爵。不过话说到这份上,他又怎么好意思抬脚就走呢?尼古拉捏着手里的两张纸坐下,犹豫再三还是在年长者鼓励的目光中把一周前胡本恰好替他解围的事快速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年轻人垂头捏着手里的缴费单,尚未完全干涸的油墨在他的大拇指上印下几个鬼画符:“……我觉得很奇怪。胡本的行为完全和囚犯的惯用逻辑相反,我想不明白他有什么立场那样做。” 走廊里很安静。尼古拉抬头,发现耶格尔在全神贯注地看着他,眼里似有笑意。不否定,不表态,不推论,大概在他讲述的那几分钟里,年长者都是这么笑而不语的。 被那双温柔的蓝色拥抱着,尼古拉懵懵懂懂地说:“你干嘛这么看着我?该不会这就是你安排的吧?” 这句话成功逗笑了稳重自持的男人:“你把我想的太神通广大了,这里的男人之间互相看不顺眼是常有的事。” 说完,这个年过三十的男人像个孩子一样歪头看着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是在欣慰,你已经开始学着从囚犯的视角去思考问题了。” 这对一个狱警来说是好事吗?尼古拉不想在诊室门口和年长者辩论这个问题,至少今天不想,他屁股底下的金属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年轻人摇摇晃晃站起身,令他稍微有些吃惊的是,耶格尔也跟着起来了。他像个负责的长辈一样跟着病中虚弱的青年慢慢踱步,缴费,在护士配完药后顺手替他从联通药房内外的U型金属槽里掏出巴掌大的方盒。起初气氛或许还有些尴尬,但很快那点不和谐的因素就消融在了男人周身的气场中。耶格尔全程亦步亦趋跟在尼古拉身后半步,既不冷漠地撒手不管,也不热情地过分代劳,如同一位安静的老友,只是将重感冒的年轻人送回狱警宿舍楼下。尼古拉捏着药盒走在方砖路上,感觉鼻头有些酸烫。对于一个正在生病的人来说,有人陪伴的感觉还是很不错的——虽然以他们的身份来说并不合适。 眼看男人已经跟着他到了宿舍门口,却还没有停下脚步告别的意思,尼古拉忍不住转头说:“你不走?不会还想上我的宿舍去坐坐吧。” 耶格尔则一句话就把属于资本家的无耻发挥到了极致:“可以吗?” 尼古拉没好气地拉上口罩,忍了又忍才没伸出手去打他一巴掌:“可以个屁。我的单人宿舍太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感冒药清除了年轻人免疫力低下的体内感染,诊室门前的偶遇则暂且缝补起了他那颗被焦虑撕成两半的心。尼古拉重新回到工作岗位,巡逻、站岗、文书、行政工作也一一打着哈欠卧回他脚边。年轻人知道自己应该庆幸,庆幸那位猎人或许并没有人们想象中那么记仇,至少在医院的走廊里,男人没有一句话夹枪带棒,态度平易近人得不真实。但从另一角度来讲,如此轻易的宽容也可以是一种宣告:你的小打小闹根本入不了我的眼。年轻人的攻势非但没能动摇他的王权,反而教他在囚犯中的神圣地位更加不可侵犯。 真是难缠的对手。小狱警在斜阳晒到头顶那一刻本能地眯起眼,转过脸去躲开在下落路上依旧毒辣不止的太阳。他得换个思路,至少像上次在审讯室那样直接正面提问是不会有结果的。耶格尔说过的话重新在脑海里散放余温。和蛛网等同的人脉,关于身份的提醒,用囚犯的眼睛去看问题——或许他也该学习格林典狱长那套,从囚犯里找个抓手? 然后他就看见了胡本。 拥挤难堪的热风里,蛤蟆脸的男人背靠泡了阴影的监狱楼墙根,一手举着听啤酒,嘴上叼着根烟。他身旁是一个脸上还残存着些拘谨和不安的囚犯,一看就是刚进来没多久的。尼古拉听得很清楚,他走过那两人时,胡本在跟他旁边的人炫耀。他咧嘴说话时,那根燃着的烟就倚着他香肠似的嘴唇昂首挺胸。 “这是从耶格尔先生那里搞来的。” “……对,跟着他混就能吃香喝辣的。” ……他再迟钝,再不知变通,听见那句嵌着年长者姓氏的话也就懂了。胡本替他解围根本不是巧合,不是被告方宣称的“只是看对方不顺眼”,这个从长相到头脑都可以媲美两栖动物的家伙的行为根本就是耶格尔授意的。只需反思活动中的一次调停,胡本就已经见识到了监狱中真正的权力巅峰,并且颇识时务地向耶格尔俯首称臣,领取了孤岛上唯一的王颁布的荣誉骑士称号,还骄傲地向邻居展示自己胸前亮堂堂的徽章。 而他,他让这位王“受辱”,穿着和囚犯同样的衣服、被全监狱的人看了笑话,对方却非但不报复他,还安排人暗中帮助他——就是这种暧昧难明的态度才让他隐隐感到害怕。尼古拉脑后那根代表直觉的神经又在暗自抽动了。他总觉得这个人在谋划什么大事。 另一边,正在谋划大事的男人打了个喷嚏。 耶格尔放下手机,抬手抹了抹鼻子。离开审讯室之后,他随便找了个理由休了半个月假,但整个八月上旬他可一直没闲着——副手沃尔夫·海茵按期跟他碰了头,接他回到了位于法兰克福市区另一头的安全屋。在那栋湖边别墅里,他召集角头开了几个保密度极高的会,听取了最近的运行报告,点头同意了几个项目,最后回程前总算收到了还算能接受的处理结果。集团总部所在的大楼及周边建筑楼顶有安装太阳能光伏板的计划,半年前他飞去开普敦看望母亲的路上看完的策划案,然而绿色项目从落地第一步就开始一路红灯。先是标底审定比预期迟了半个月才下来,然后开标两次都因为来投标的公司被查出这样那样的资质问题而废标;整个项目链上的人忙活了好几个月,终于辛苦推进到了施工阶段,运送光伏板的车队又出了交通事故。不幸中的万幸是,没有人员伤亡。 而自从库里被打成重伤的照片送出去之后,那些愈演愈烈的小动作便识趣地消失了。沃尔夫在车上就按捺不住地跟他分享这个消息,如同终于送走了不得不帮忙托管的邻家倒霉孩子,耶格尔则嘲弄地叼着烟斗嗤之以鼻。库里,库里有个不属于德意志的姓氏,而这个被送进监狱用来摸排他势力的角色还有另一个父亲,名叫德拉尼奇。角头倒在桌上的照片和调查报告印证了他的直觉,监控截图里那几个徘徊在工地周围的醉汉最常出入的酒吧隶属于德拉尼奇的保护范围。太阳能光伏板绿色低碳,全程合法合规,所以那群整天自比真龙、满脑子都是干掉地头蛇上桌分蛋糕的流民只能找点寻衅滋事水平的麻烦。之前几个月他没管,是因为他觉得对方再怎么闹也闹不出什么大文章,他们没本事把白的说成黑的;但他显然不能指望一群毫无契约精神的蛮子懂得点到为止。如果他不做点什么表个态,下一步或许就是哪个粗心的工人没有做好安全措施从楼顶上摔了下来,或者干脆是一块光伏板“意外”坠落,砸伤乃至砸死了无辜的平民。赔钱还是其次,最后造成的名誉损失总归要算到耶格尔头上。到时候,那些闻讯而动的媒体必然会借机大作文章,一两张出版警告远远不足以让这些苍蝇一样的群体动物学会收起刺探的口条闭上嘴。 等他把一切安排妥当,这次假期也已临近尾声。临行前一天晚上,耶格尔又和副手设想了一下对手接下来可能采取的行动,并给出了简要的战略方向。两人一直在小会客室聊到深夜,他才终于想起来自己为什么第二天一早要出发似的,随口问了一句:“出狱的事进度如何了?” 沃尔夫把他盘子里没动的蟹肉寿司捡进自己嘴里:“明年二月,你忘了?蒂里克那边已经在安排了。” 耶格尔发出一个鼻音作为回应,眼前却浮现出尼古拉那张桀骜不驯的圆脸。 ……满打满算,还有不到七个月。 现在他忙完了涉及几百号人的兵荒马乱,终于能回到监狱里安享几分独处时光。唉,何其讽刺啊,断送一千人社会前途的孤岛竟然成了他躲清闲的地方。 耶格尔又双指放大了屏幕上沃尔夫转发的照片,已经安装完毕并网运行的靛色光伏板在太阳下闪闪发光。总体而言,耶格尔家只损失了一点点钱和时间,而德拉尼奇家族则损失了一位正值青壮年的成员——这就是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了。他已经预料到乌戈下手没轻重,所以在安排时特意嘱咐他“别打死人,让他十天半个月爬不起来就好”,结果这小子还是把库里的鼻梁打断了。尤里乌斯只在诊断里写了鼻梁骨折和轻度脑震荡,但医生给他的观察结果里有一条是感受性失语,而颞叶受损同任何一块脑区损伤一样不可逆。名叫库里的孩子没得脑疝是他命大,代价是要当一辈子说话不连贯还认不出熟人的孩子了。掌权者捏了捏眉心,跟满脑子肌肉的人说话果然还是应该说明白一点吗? 相比之下,尼古拉就聪明多了。他稍稍一点,年轻人就能明白他的意思。就像站在下风口闻到捕食者气味就扭头朝反方向逃跑的白尾鹿……敏感,真诚,易于诱捕。 耶格尔瞥了一眼窗外色浓正好的午间阳光,站起身离开房间。他刚回来那天安德烈就和他汇报过,他新买的那批书来了,已经送进了阅览室里。小狱警的重感冒还没痊愈,姑且先用阅读打发时光吧。 于是立于金字塔之巅的男人迈着悠闲的步伐,踩着满地暖意踏入了图书室。他无视了前台里立正向他问好的狱警,走到整个大教室尽头时却发现他的阅览室门户紧闭,门上多了一把不认识的新锁。 年长者走近几步,望着那把沉默的锁若有所思。 ——他当然知道是谁干的,全监狱只有一个人敢这么做。他是在考虑该用什么方式教育一下尼古拉。这个固执的小狱警啊,他不明白自己看似在践行规章制度,实则是在挑战整个监狱由上至下的体系权威。年轻人总是这样,喊着热血的口号发誓就算与世界为敌也要守护信仰,却不愿转转脑筋想想自己为什么和世界为敌。 耶格尔又伸手试着拨了两下密码锁,没打开。年长者留下一声低哼,便转身离开了图书室。 作为希默斯费斯的实际掌控者,封闭环境里的每一层新涟漪都逃不过他的耳朵,他自然也知道底下的囚犯在讨论什么。尼古拉·伊夫什金的名字已经成为了妨碍犯罪社会生长的代名词,他们想看他的态度,想知道他对这个认死理的刺头新人是会选择毁灭还是收编。鬣狗群在等待着头狼的命令,在他明确态度前,小狱警不会遇到什么实质性的威胁,最多也就是被骂两句或投诉一下;只要他摆一摆手,等候已久的野兽们就会一拥而上把这个可怜的小家伙撕碎——而尼古拉根本就没认识到自己的处境已经到了多么危险的程度。 他移步到走廊窗边,正好看到尼古拉和那个胖胖的老狱警一起往半开放式监区的方向走。这个距离看不到年轻人的表情,但从他轻快的走姿可以推断,小狱警的感冒应该是好了。 ……一个多月前,他在第一次看到那双透亮的雾蓝色眼睛时就知道,这个小伙子和他是同类。他太清澈,太无畏,太耀眼,像只第一次踏出洞穴离开母亲的幼兽,用他圆滚滚的小脑袋指着猎人的枪口,叫人不忍心扣下扳机。经过为期一个月的观察,他更加确信:尼古拉·伊夫什金是一块还没被世俗腐蚀的好胚子。聪明,坚定,有原则,保持着理想主义最初的形状,未经锻造与淬炼的人格一如骑士手中的长剑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却也容易因为过于刚硬而折断。这样的人根本不应该出现在监狱里,而是应该在他手中绽放出光芒,站在他身边为他所用。 耶格尔从来不是会滥杀无辜的无良猎人,正相反,他对亲手养大一只幼兽有着近乎无穷的耐心和兴趣。他已经决定把那光芒据为己有,那么这个小伙子就不应该再被庸人与愚者的淤泥拖住脚步,更不应该以理想为名作茧自缚。他会为他扫清路上的障碍,亲手给予他成长所必需的训练,如同那耗费千百日夜雕琢塑造伽拉泰亚的塞浦路斯国王,直到他洗尽铅华站到自己身边。克劳斯·耶格尔认准的事不会轻易改变。 所以,在这样的事发生第三次前,耶格尔决定给这个学不乖的男孩儿一点小小的教训。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