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长组]耶格尔×伊夫什金/囚顶洞天Heaven through the Keyhole(12)劣胜优汰

Summary:将优秀作为桂冠颁发给你的人必然怀有其目的。

时间挺进十月,九月的三十支小队里那零星几天夏季残余终于被冷气杀得溃不成军。树叶还没黄透就被秋风揪掉,一场雨便可以让气温降低几度。第一季度的评分就在逐渐走低的温度曲线中水落石出。霍夫曼副典狱长,就是给尼古拉反映卡米尔分区问题的报告点了“已阅”的、分管囚犯事务与人力资源那位,甚至还专门开了个短会宣布他们的得分——很意外,尼古拉的成绩是三个新人里最好的。语调慢悠悠的犹太人眼皮耷拉,隔着金丝镜更看不清他的眼仁到底在看哪儿。他拿腔拿调地宣布第一名的名字后,其他师徒五人都客套地鼓掌以示祝贺,反倒是当事人伊夫什金警官愣在座位上不知所措,迟了半拍才不好意思地挠头微笑,暗地里尴尬得背后冷汗直冒。他以为自己跟耶格尔针锋相对已经让他在两边人马里臭名远扬,季度评分要被狠狠卡一下呢。 霍夫曼等掌声落幕,宣布完沃尔乔克和伊奥诺夫的名次后又发表了一大串面子工程主义感言,内容概要类似于期待他们未来能为监狱和服刑人员做出更多贡献,中心思想旨在鼓励三位新人继续努力工作,翻译一下就是继续拿着标准薪资的一半给老子当牛做马吧。尼古拉对此类冠冕堂皇的官方发言一向兴致缺缺,假装低头谦虚领教实则左右偷瞄同胞。伊奥诺夫瞪着两眼坐得前胸顶着桌子,不知是真听进去了还是魂游天外;沃尔乔克面色凝重一副十足的忠心模样,放在桌下的手却一直在扒拉一枚魔爪绿色指尖陀螺。三位导师则都一脸支持上级工作的表情。在职场里摸爬滚打多年,他们早就习得了应对这种场合的要义,如何神游天外而不被发现,如何被突然点名之后在三句话内接上话题以掩盖你溜号的事实。副典狱长名义上是要对三位实习生的表现做个阶段性总结,实则把五分钟就能说完的事生生拖成了二十分钟的个人脱口秀。短会最后他才像随口聊起一句娱乐新闻那样说,原本要和尼古拉他们一同入职的那位新生“因个人原因”与监狱解约了,再想见到新人要等明年7月;以及,分数明细稍后会发到各位的办公软件上,如有异议随时沟通。 离开会议室,和正在执勤的导师道别,实习生在走廊里便迫不及待地点开办公系统上新弹出来的季度评分下载附件。副典狱长充分尊重各位职工的隐私,为了避免新人们互相攀比,尼古拉收到的表格里只有他自己的分数明细,想必沃尔乔克和伊奥诺夫也是。他一行行看下去,占比最大的导师瓦格纳给他的成绩称得上中规中矩的优秀:十分制的打分表里均分在7.5附近,少数几项如“任务完成准确度”“工作跟进能力”打了9甚至10的高分。当然,也有个别项(集中在团队协作方面)只给了及格分。虽然最近一个月他们师徒除了交接班外极少碰面,但老狱警工作多年,自然掌握得好属于职场的那份差不多就行。第二页的填表人是合作同事,署名A组全体成员,分数均匀在5和6之间来回横跳,偶尔冒出来的零星两个10和1看上去颇为讽刺。部门负责人那一页情况相似,只不过均分又往下跌了一个段位。尼古拉见状哂笑,他猜填表的人是韦伯警督。就算那黑金鱼真的不惧麻烦,认真收集了A组全员的意见并取算术平均,他自己那份也会大大加权。好在这两组的分数占比不是很大,总计只有15%,占比第二重但排在最后的是典狱长的评分。 令他吃惊的是,高贵的瓦尔特·格林典狱长给他的成绩反而是最高的。那一串两位数中零星错落着的几个9分仿佛在捻着胡子微笑,对他说年轻人我不给你大满贯是怕你骄傲。签名区下方还附了三四行评语,大意是伊夫什金警官工作之认真实属罕见,值得全监狱上下共同学习。尼古拉通读两遍,确认自己的德语水平没一夜下降一万倍。瓦尔特是真的在表扬他。他简直怀疑这个把绿色带进姓名里的老头子吃错药了。一个多月前他还一大早就把自己叫到办公室骂了个狗血淋头呢。总不能是有人给他洗脑或者吹风了吧。 成绩好,自然就代表着可量化的工作能力强;能力强,自然就被赋予了更多期望,和工作。自打成绩落地,尼古拉敏锐地察觉到B组的人虽然对他的态度没变,他被分配到的任务却默不作声地增殖了。今天早晨不到八点,吃完早饭刚过二十分钟,他就跟着救护车送了一个脑溢血的囚犯去市区医院。前奔后跑忙了两个小时,同事决定按规定留在医院监护以应对后续状况,实习生和狱医回去补办手续。遵循生命至上的第一原则,他们把犯人抬上救护车时只来得及带上身份证明和医生临时填写的转诊单,回去还有大把证明文件候补。突发事件报告,紧急送医备案说明,临时外出证明,外出押送授权许可,颈窝里夹着手机和键盘搏斗完的小狱警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还没踏进食堂的门却又被两拨D级囚犯拦下,要求他给评评理。他只得耐心听完来龙去脉,勉强听明白了他们是一墙之隔的邻居,互相抱怨隔壁很吵,投诉表单提交了两遍,现状依然固执。小狱警一顿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终于说动双方减小公放音量并在休息时佩戴睡眠耳塞。送走了吃饱喝足的服刑人员,年轻人总算赶在食堂关门前冲进去打了一份饭出来。看看时间,还有三分钟就该交接班了。与其在执勤办公室里风卷残云解决温饱,还不如带回宿舍吃个踏实。 他带着草草扣上的饭盒进门,一眼过去顿觉不对。本该集合起来交接情况的B组成员不知所踪,目之所及的是一群大腹便便的老狱警,不止有本该接班的C组,还有几个他没怎么见过的面孔。他顶着数道冷淡有余热情不足的目光把饭盒放在桌子上,一件件卸下警械和通讯设备交还。等金发碧眼的优等生收拾完毕,最外围的老拉尔斯凑近几步,叼着根烟打量他:“小子,听说你今天报告又写了五页?够敬业的。你这是想当典狱长吧。” “我只是如实记录了值班期间的情况。”尼古拉不禁皱眉。他记得老拉尔斯是沃尔乔克的导师,他不记得的是自己哪里得罪这个暴脾气的红脖子老头了。难道是为了给自家徒弟出头? “别老是板着脸,小孩儿。你这么一板一眼的可没人愿意跟你一桌吃饭。” 话音刚落,办公桌被人故意一推,桌沿撞在尼古拉大腿上。还没焐热桌面的饭盒遵循惯性起立,没盖严的盒盖原地起跳,以类似投石机的姿势带着余温尚存的炖菜弹射出仓,在实习生警服的赤道附近登陆。随着哗啦一声冲锋号,几棵西蓝花撞上肋缘弹开,汤汁大部队携白肠扑湿上腹至髋部一带波及地板,土豆泥则整团扣在鞋面上假扮蘑菇云,踩一脚就可能滑倒。如此滑稽的登陆战自然惹得一整群老将军哈哈大笑,只有被登陆的小狱警没说话。这群人故意提前和B组交接完毕,赶走了无关人员,就为了给他上一课?他竟然值得这么大的阵仗,这颗项上人头真重得他受宠若惊。尼古拉努力控制着面部肌群,一言不发地在老油条们的笑声里蹲下捡起飞出去的餐叉和勺子,听到人群中有个熟悉的声音揶揄道:“规章制度可不会帮你洗衣服。” 正当他咬住后槽牙酝酿腹稿准备起身反击时,门口忽然响起一句清朗的男声:“那你会帮你的妻子洗衣服吗,韦伯警督?” 哄笑戛然而止。所有人在零星两句刹不住车的尴尬尾音里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一身极具压迫感的深灰色正装,同色风衣披在肩上,犹如从树影里款款现身的捕食者,男人右半脸上的疤痕在昏暗中令人移不开目光。克劳斯·耶格尔不知何时出现在值班室门口,一双蓝眼睛光芒吞吐,居高临下地看着围在桌边的一圈老狱警,还有人群中的尼古拉。 “真让人怀念啊……我刚进部队的时候也遇到过这样的场景。”前上校慢悠悠踱步进门,面对或惊诧或阴沉的目光笑得风轻云淡,“不过我运气不太好,没遇上像伊夫什金这么负责的同事。” 话音落下,一屋子狱警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尤其是以被点名的韦伯警督为首的那几个。无论是巧合还是蓄意,掌权者都在今天高调地公开宣告了他的态度。他们不光敲打新人未遂,还成了记仇账单上第一批欠债的人。一群人不约而同打起哈哈,赔着笑找借口离开,把空间留给耶格尔先生和他的猎物,生怕走慢一步就会变成为了儆猴被杀的鸡。 零零散散的脚步声后,值班室里只剩下蹲在地上收拾扣了一地残羹剩饭的尼古拉。年轻人仿佛没看见来人似的,平静地用餐巾纸擦着地上的汤汁,伸手拿下饭盒当簸箕把那几棵西蓝花捡进去,唯有顺着指缝溢出来的土豆泥暴露了那颗愤慨无力的心对欺凌的控诉。吃是没得吃了,都扣在地上了还怎么吃,只能回宿舍吃点泡面和零食凑合一下了。这个念头刚刚从脑海里冒出来,一双深棕色皮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视野边缘,在他身前不到一步远处站定。 尼古拉停下动作,盯着那双鞋面上的纹路看了几秒,起立,视线从裤脚快速扫过男人全身与对方平齐。他半边制服都沾了酱汁,湿意顺着混纺斜纹布入侵贴身的纯棉衬衣,糊得他腰腹又黏又痒;耶格尔衣冠楚楚,嘴角若有似无的微笑已然消失,眉间似乎透出一缕淡淡的失望。男人走近两步,在他耳边低声说: “去换身衣服,一会儿来我这里吃饭。你对付我的那股倔劲呢?不知道保护自己吗?” 这番话好似敲在玻璃窗边角的最后一锤。尼古拉攥紧沾着酱汁和土豆泥的拳头,咬着牙挤出一句“不用”,而后狼狈地从耶格尔身边挤过去,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值班室。

婆娑的树影好似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连头顶炽白的骄阳也在高傲地讥讽他。尼古拉一口气冲回宿舍,关门用力之大仿佛要夹断身后拖着的尾巴。顾不得拉上窗帘,他飞快解开拉链,仿佛被烫伤般将那身看不出痕迹的黑色制服撕下来,连同被染湿的内衬一起丢到地上。表面还沾着土豆淀粉的靴子躺倒在书桌下,长裤围卧在脚踝边,年轻人浑身上下只剩一条内裤,赤着脚踩在房间正中的地板上。 像一棵被天雷劈中的死树,外表看似无虞,内在早已被烧灼得随时可能崩塌。他仰头面朝天花板,双手合掌盖住脸颊,好似如此便能将那双蓝眼睛和那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挡在身外,为他的无地自容挽尊。 上帝真是个顽劣的恶童,让他最狼狈的样子偏偏被他最不愿面对的人看到,在他最无力的时刻偏偏送他最恨的人来出手搭救。 他静静地反刍着在骨髓里阴燃的痛与悔,咽下漾至喉头的酸涩热辣的屈辱,聆听隔膜间竭力抗拒仇敌施舍的咆哮,试着从指缝中找回自己的呼吸。过了一会儿,沸腾的潮水冷却了,尚在前进从不回头的时间把牠变成一层焦黑脆硬的玄武岩。尼古拉放下双手,捞起椅背上的家居服套上,重新把自己塞进人型皮囊里。他把脏衣服扔进折叠桶,胸卡挂在裤兜边缘走向空旷的走廊尽头。狱警宿舍每层走廊都设有一间公共洗衣房,早九点到晚十一点开放,免费使用。他总能看到有人把家里的床单都拖家带口地拿到宿舍来洗,为了给家里省点水电费。 正是换班时间,洗衣房里没有人,只有两台洗衣机如伴舞的蜜蜂嗡嗡地转着谁的衣服。尼古拉把制服塞进洗衣筒,用力关上门,一阵设置程序的滴滴声后洗衣机打了个响鼻,慢悠悠启动加入蜂群的共振频道。时长和音高都规律的噪音,洗衣液的薰衣草香,源于生活的注脚是他的精神安全屋,只要跨进来无论怪物还是猎人都只能徘徊在外干挠门:恭喜你安全了,暂时的。 暂时的。 他看着圆形塑料门里的布料开始旋转,清澈的水被颠簸榨出白色,被迫接受囚犯帮助的罪证消失在千万纯洁而脆弱的泡沫后。大脑却还在执拗地纠结于头顶上的准星标记,自顾自回放起那天在食堂目睹一名囚犯被驯服之后的事。

尼古拉在取餐处踌躇半晌,勉强捡出盘子里还算能吃的部分,端着餐盘走向食堂另一头的狱警小圈子。回头看去,卡米尔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一言不发地低着头快步离开了食堂。金发青年死死抿住嘴唇,下巴因用力塌出几道沟壑,最后几步几乎是冲出去的。马库斯看起来对到了嘴边又飞走的鸭子没了兴致,自讨没趣地坐在原地拿指甲剔牙。其他人则埋头该吃吃该喝喝,好似两分钟前的风暴从未存在过。 另一边,老瓦格纳总算在聊天的间隙一转头看见了他。高级狱警充分发挥了职场老人的和善表皮,从善如流地抬手招呼他坐过来。尼古拉配合地坐到导师旁边,盯着餐盘里黄澄澄的菜汤却觉得食不下咽。耶格尔离开时,他故意垂眸假装刚来吃饭,注意力都在食堂今日供菜上,避免与年长者眼神相接再节外生枝。但他能感觉到男人拔脚离开前便朝他的方向遥遥投来一瞥,路过取餐处时更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背脊看了好几秒才收回目光散步出门。他不会读心术,不可能知道耶格尔那时盯着他是在想什么,但在这种场合下被那个说了算的人注意到可不是什么好事。尼古拉感觉周围人的目光都在往自己身上汇聚,根根鲜明的存在落进毛孔的感觉让他浑身发毛。他才不想成为下一个跪在耶格尔脚边的家伙。 不知是不是巧合,实习生刚坐稳屁股,同一张桌子上的其他几位狱警便约好了似的连连表示自己还有工作要忙,一个个端起餐盘起身离开了目光汇聚地,留下瓦格纳和他的好徒弟共进晚餐。尼古拉没来得及和前同组一一打招呼,仰头望着他们逃离霉运的下颌线,目送几位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后,心里的尴尬熬成和菜汤一样咸冷的失落。年轻人低头挖了一勺米饭,身旁的老狱警用餐刀慢条斯理切分猪排,慢得仿佛在等什么。 他还是忍不住转头,低声说出了自己的疑虑:“……为什么这里的人都甘愿被他统治?” 老头切猪排的动作没停,嘴唇上的白胡子蠕动几下,抖出一句意味深长的回顾性结论:“你还年轻,还不懂什么叫服从才能有命活着。” 又是这种腔调,认命、顺从、麻木、对与己无关的不公无动于衷。“我知道,但是……难道他们就不怕被驯服后失去一切吗?他们为什么不反抗?” 老瓦格纳瞥了他一眼:“都坐牢了,他们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尼古拉一时语塞。老狱警探头看了一眼门口,又转着眼珠扫视整座食堂,确认那几位同事已经走远、周围没有人在偷听他们说什么,这才回头盯着尼古拉:“也对,他们在监狱外还有家人。可正是为了家人,他们才会选择合作,而非反抗……我没给你讲过吗?去年有个叫朱利安的狱警,联邦警察大学毕业的,身为普通人家的孩子但却能力出众。他毕业的时候射击成绩排全年级第一,还拿过州级大学生乒乓球联赛季军。” “他怎么了?” “他和你很像。”做前辈的回忆着当初的情境把一块猪排送进嘴里,对当事人的评价随着肉汁一起从他塞着菜叶的牙缝间飞出来:“一样初出茅庐,一样是有什么说什么的直脾气,一样看耶格尔和他的特权不爽。那小子入职第一个月被故意找茬的囚犯撒了一身咖啡,大概从小到大没受过这委屈吧,他放出豪言壮志要整治耶格尔和他的党羽。结果呢?” 豪言壮志的直脾气胸口骤然一紧:“结果怎么了?” 老瓦格纳用手抹掉嘴边的肉汁,又嗦干净手指,这才慢悠悠地说:“结果还没蹦跶两天就被打了个半死。清洁工发现他的时候,他人被团起来塞在洗衣房的最角落的洗衣机里,两边胳膊腿上都多了个关节,肋骨断了七根。要不是脑袋垂在洗衣筒外关不上门,清洁工还以为那是谁塞进去的一大团床单。” 仅仅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尼古拉差点把一口米饭全呛进肺里。他的导师还得像慈祥的邻居老爷爷那样拍着他的背,一边帮他平复呼吸一边念叨历历在目的惨烈往事:“他出事恰好出在全监狱监控系统断线升级的那一小时里。第一个目击证人就是发现他的清洁工,那可怜的老哥吓得心脏病发作,好在随身带着硝酸甘油喷雾才没给案发现场再添一具尸体。他慌不择路跑到走廊上和弗兰克撞了个满怀——真倒霉是不是?谁都不想赶上这种事——后者勉强听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叫清洁工去找尤里乌斯那小子,自己带人去洗衣房。” 实习生还在消化大脑捏造出的案发现场,便问了一句离舌头最近的:“他为什么不打112?” 瓦尔特举到嘴边的勺子停了。老狱警放下晚饭,眼神里满是面对傻子特有的无奈与包容:“孩子,弗兰克又不傻。这么大的事如果捅出去,他自己的饭碗还要不要?” “朱利安被送到监狱的医院,尤里乌斯检查后说好消息是除了多处骨折和软组织挫伤之外没有其他要命的伤,坏消息是这种程度的骨折监狱里处理不了,万一内脏出血他就完蛋了。没办法,只能先紧急处理一下,把他送到社会医院去。主治医生那边怎么糊弄的我不清楚,总之他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没有,一篇报道都没出。”他把盘子里最后一点菜汤和米饭混到一起,拌着最后一口猪排送进嘴,“没有人知道凶手是谁,别说脚印或者头发这种可以追踪的线索,连一个可供怀疑的嫌犯都没有。洗衣房中午十二点才开,下午六点就关,经常有人端着盆或桶排队,可那天破天荒地没一个囚犯出入过。狱警一般都在宿舍楼里洗衣服,除非有情况,没人会跑到监狱楼这边和囚犯共用一台洗衣机。” 如此滴水不漏的手法反而具有了指向性:“所以……是耶格尔干的?” 老狱警打了个饱嗝,右手揉着肚子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说实话,只要听过他吹的牛皮,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知道归知道,没有决定性证据就只能疑罪从无。可是袭警的性质又摆在那儿,这件事不调查不行,最后总得纂出来个能往报告上写的结论。格林典狱长抓着所有中高层开了三天会,拉了十几个人录口供,最后你猜他对外是怎么说的?” “‘经调查,事故原因系该员工违规操作机械,自行进入洗衣机内,因机器意外启动而遭受重伤,目前无生命危险。我司已紧急对所有同型号洗衣机进行安全检修,未发现可能导致意外启动的缺陷。’听懂了没?是他自己钻进洗衣机里把手脚弄折的,可不是监狱在安全管理方面有什么漏洞,更不是有人指使谁把他打成那样的。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宣称要跟耶格尔对着干,除了你。” 说完他从上衣兜里摸出一根不知用了多久的牙线,边剔牙边说:“朱利安养好伤后都没回来,直接在狱外提了离职申请。他工位和宿舍的东西还是基斯他们帮着收拾好了寄回家的。换作是我,我也不想再回到这个害我断手断脚的鬼地方。换个工作不过工资低点,总比继续在这里死磕把命都丢了强。他家也不是多富裕的家庭,何况是又怎样?全国找得出几个人有资本和耶格尔作对?所以说,他再委屈,遇到这种事也只能把牙打碎了往肚子里咽喽。” 尼古拉听完导师的长篇经验之谈,坐在原地垂头对着晚饭久久失语。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发表什么评价。它荒唐得像本三流推理小说的开头,但现实远比小说更荒诞残忍。身边的一切都在证明它并非虚构,而是真实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的悲剧。那人身上的种种特征和他相像到仿佛是另一个时间线上的他,乃至于整个故事都焕发出预言性: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后,他就是下一个被塞进洗衣机的自作自受者。 老头伸出两指把牙线绕成一团线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凑近他的学生,压低嗓音神秘兮兮道:“我听说你前两天下班跑去666号房来着?” ……他怎么知道的?耶格尔说出去了?他们都知道了?!小狱警的脸瞬间罩上一层薄冰,周遭的水汽在额头上凝出成片冷汗。他张开嘴,试图现场模仿律师为自己的底线辩护,老瓦格纳却已然一副应知尽知的表情摆了摆手:“别紧张,早晚的事,大家都一样烂。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在这里纠结一件事孰对孰错没用,处理方法合不合适才是最重要的。” 唐突获得特赦的年轻人不明所以地凝视着导师,迷茫如浓雾在他蔚蓝的瞳中越发浓郁,导师却端着盘子站了起来。关门时间到了。无须钟声,吃完饭的主厨开始像赶羊一样往外赶人,少数几个囚犯在夹着抱怨声的粗话里加紧扒拉完最后几口饭。分别前,这位在一线奋斗了三十余年的老狱警拍了拍他的肩膀,唯有过来人才会这般语重心长:“不用有负罪感,孩子。这年头谁活着都不容易,对别人宽容的时候也别太苛求自己了。人生真正的赢家只有两种,心理健康的和身体健康的。” 洗衣机的嗡嗡声突然停下了。尼古拉在噪音的真空里回过神,身前塑料圆窗里的白色已被冲刷干净,机器在短暂的歇息后以更高转速旋转起来,制服和衬衣被甩成一个黑白相间的薄环。他总觉得耶格尔是故意当众驯服卡米尔给他看的。从入职第一天起,他就和这个无冕之王冤家路窄。此前他没少被针对,也没少回击,战况勉强可以算打得有来有回。直到看过了食堂里的舞台剧,他才懵然惊觉:和驯服其他囚犯相比,耶格尔对付他的手段要温和的多。男人甚至亲口承认“不会允许他们威胁你的人身安全”,这句话等同于掌权者一直在背后关注、把控着他受到的针对强度。如果不加干涉,把他放到卡米尔的处境里——新入监,面对陌生环境,被群体霸凌,被小头目性骚扰,没有反击的资本,但有家人作为后盾,他又能坚持多久不低头? 换句话说,耶格尔对他态度温和乃至暧昧,似乎是他的幸运? 不,幸运的不是男人的态度。无论耶格尔对他是欣赏、热情、谨慎、淡漠、敌视、不满还是怀揣别的什么情愫,都不会改变他要做的事,他的职责,而这才是他的幸运。他的身份是狱警,他是吃税金饭的公职人员,他的背书是维护国家运转的公权力和法治信念,他的权力和义务就是管理监狱。耶格尔这个囚犯不敢在明面上拿他怎么样,所以才特意拿一个刚入监的新人作例子,想要给他来一出杀鸡儆猴:看看,如果你是囚犯,你早就和他一样跪在我脚下了。你能活蹦乱跳活到今天都是因为你穿着的那身警服。 可是那要怎么解释朱利安的遭遇?同样是狱警,耶格尔关心他,教导他,给他好处,对他有近乎无穷的耐心,却对朱利安一点余地都没留。男人以雷霆手段毁灭了那个公开宣称要挑战他的人,既是巩固地位、树立权威,也是对所有潜在反抗者的警告。应当反过来说。如果不是穿着警服,朱利安恐怕就不会在医院里躺三个月,而是直接躺进棺材里一劳永逸了。 归根结底,他有什么特殊的?这个男人到底为什么要这么温柔地对待他? 高频运转的噪音迅速衰变,洗衣机长啸一声宣告下班。尼古拉捡出已经甩得只剩潮意的制服,抖开对着光亮检查一番。黑色唯一的好处就是不容易脏,撒上菜汤和洗干净没什么区别。 无论耶格尔的理由是什么,他都不得不承认……在危急时刻有人帮你解围、为你说话撑腰,逼得那些靠霸凌同类为乐的东西不敢再造次,这种感觉还是很不错的。 唯一令他难堪之处在于耶格尔是他的对手,手握他的把柄。他不想欠对手人情,更不想让自己被保护的样子落进猎人眼里。斯捷潘说过的,永远不要让别人看到你软弱的一面。 年轻人摇了摇头,试图将那些绵软黏腻的心绪从体内挤出去。他离开洗衣房,洒满走廊的金色阳光令他感到胸腔里拔凉的心稍稍温暖了些。

耶格尔的庇护果然强力,转眼间,六天一轮的规律工作已接近尾声。期间难得没有任何一个囚犯或狱警找茬,生活风平浪静得尼古拉坐在监控屏幕前打了个哈欠。今晚是他值这一轮第二个夜班,胜利的曙光近在眼前。只要坚持到明天早晨五点半不出任何意外情况,他就可以回宿舍去大睡特睡了。 就在这时,安静得仿佛静止画面的电脑屏幕突然爆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小狱警被吓得肩膀一缩,瞪着眼睛四下环顾一圈才发现是长桌那头的座机响了。他坐在办公椅上脚底一蹬,整个人滑旱冰一样滑过去,没看来电号码便伸手捞起听筒:“值班台。有什么问题?” “666号房间。”耶格尔慵懒的声音中带着些许无助。他本来可以做得天衣无缝,但偏偏故意留下了一点表演痕迹。像他这样有权有钱、掌控力极强的人还会无助?那分明是在和接电话的人撒娇,“我房间的通风口好像出了点问题,吵得我头疼,你能过来看看吗?你知道我这人,我有精神衰弱,所以不得不申请远离牢区独自住在深处。” 尼古拉不想去:“……你可以等明天白天再报修。” “可你是值班狱警。按照你说的‘管理规定’,我有权在任何时间报告异常状况。” 小狱警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话筒,咬肌三番两次抽搐,没吱声。他几乎隔着塑料壳和音响听出了男人勾着唇角暗笑时胸腔震动的频率。这人就是这么讨厌,知道他看重职业道德,一心一意争做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就故意拿规则来压他。他要是不去,擅长借刀杀人的主厨肯定还会接着添油加醋;去?明摆着是陷阱。这男人装都懒得装,他去了才是自投罗网。 耶格尔没等到回应,不紧不慢地继续收回鱼线:“你不来也行,那我只能失眠一整宿,等到明天早晨向典狱长说明你忽略囚犯健康风险的情况。当然,我会加上一句:你是个刚拿了最高季度评分的优秀实习生,肯定不会犯忽略囚犯需求这种低级错误。至于原因……我不方便透露,毕竟我也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伊夫什金警官了。” 尼古拉听完差点把后槽牙咬碎。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通风口真的出了毛病,他也不能忽略这份万一。从职责角度说,他去了是采取行动排除风险,不去就是玩忽职守明知故放。这就是程序正义最恶心人的地方。动与不动,性质截然不同。他刚被捧到了意料之外的高度,可不想被格林那老东西一顶帽子扣回地面上摔个狗啃泥。 优秀实习生什么也没说,啪的一声把电话撂回原位,清脆的动静吵醒了倚在角落里打盹的老迈尔:“小子,你干什么?” “去规避囚犯的健康风险。”

凌晨,大多数人早已入睡,楼道里安静得有些渗人。尼古拉进门时,耶格尔正单手支颐斜躺在沙发上用他的液晶大电视看电影。屏幕上放着《沉默的羔羊》,刚好播到汉尼拔优雅地站在牢房正中静候克拉丽丝出现在隔离玻璃前那一幕。沙发上的人一双蓝眸奕奕有神,一点也看不出精神衰弱的样子。 尼古拉瞥了一眼电视,没跟房主打招呼。后者也没起身跟他寒暄,好似进门的不是警察而是同居多年彼此早已知根知底的朋友。年轻人在杀人魔与临时探员的对话声里仔细检查了门口的格栅,垂眸盯着那安静得可以媲美羔羊的金属喉咙说:“通风口没问题。” “我知道。” 小狱警猛地半转过身。耶格尔将注意力从电视上移开,歪头冲他笑了笑:“我只是觉得今天晚上太安静了,忍不住想听听你的声音。” 尼古拉被男人这句毫无预兆的肉麻话弄得浑身一阵恶寒,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好消息是他不用联系修理工,坏消息是他确实特殊,更坏的消息是这里的特殊不是褒义词:“……所以你其实什么事都没有,叫我来纯粹是闲的?” 闲极无聊的年长者哼笑道:“是啊。你不是答应我要常来我这里陪我聊天吗?你不来,我只好找个理由把你叫来了。” 尼古拉在沉默中握紧了拳头。他不打算随便拽一句“工作繁忙没时间”之类的搪塞过去,那一定会被耶格尔识破,究其根本是他自知理亏。自从那顿让他堕落的下午茶起已经过了一个月,或许是畏惧那句“共犯”带来的标签效应,他并没有再踏入掌权者的地盘一次。而耶格尔也没有或直接或间接地主动私下联系他,最近一次公开表态便是六天前在值班室帮他解围。面前的猎人素来以耐心著称,但也不会一直傻等着兔子自己撞上来。冥冥之中他总是觉得耶格尔会抓住某个契机再开启一轮对话,这不就主动找上门了吗。 见小狱警不说话,年长者便知自己掌握住了局面,在他拔腿离开前颁布了第一道命令:“过来坐吧,陪我待一会儿再走。夜班应该没什么要紧事吧?” 尼古拉放开健康的通风口,大步走到靠近房门的单人沙发背后,但没有绕到前面依言落座。他双手食指捏在软而微凉的真皮靠背上,垂眸盯着活力四射的精神衰弱患者脚背上的青筋。 “要说的话也有一件,”在年长者期待的目光中,他刻意把语气放平,公事公办地宣布离开后的工作计划:“把‘接666号电话报修通风口噪音,经排查核实无故障,系G-11027故意为之’的情况记在值班日志上,等季度评估的时候扣你的表现分。” 沙发上的男人被实习生这番掷地有声的无效宣言逗笑了,他胸口微振的样子和年轻人在电话里听到的一模一样:“说真的,我很好奇,你不是对我的生活方式很感兴趣吗?现在有了你最喜欢的正当理由,怎么反而不过来?” 年轻人沉吟片刻,用一句话申明立场的同时也是提醒对方注意影响:“我是狱警,狱警不应该和囚犯私下接触。” “真的吗?”耶格尔来了兴致,随手暂停电影坐起来,画面正好定格在史达琳探员惊恐的脸:“不是因为想接近我又不敢?怕自己像只小椋鸟那样陷入一个杀人犯的人格魅力里无法自拔?” 他话里的剖析试探之意如此呼之欲出,可以媲美锋利的剔骨刀插进关节挑断筋络。尼古拉被那尖锐刺得浑身不自在,不自觉眉头紧蹙,嗓音也为了给自己撑腰增加少许粗重:“首先,我不怕你;其次,虽然我是实习生,但我受过专业训练,不会和囚犯陷入不正当关系;最后,如果一个人不能控制自己的欲望,那他不是人,是动物。” “所以你确实想接近我?因为觉得我很有魅力?” 从进门到现在一共不过十分钟,尼古拉已经想走了。这男人总能专攻他的防御薄弱处,精准抓住每句话里有意无意避开的短板,刻意朝于己有利的方向歪曲误读,引得他不得不组织起更多词句否定前言,如此循环往复、不断将他话中不周全之处撕扯放大,直到他前后矛盾不攻自破。而他的进攻却好似面对浓雾选择万箭齐发,雾散了才发现自己被人演了一出草船借箭,三两分钟前派出的证言统统一朝倒戈成为了攻击主人的利器。最好的破局之法就是及时止损,以沉默为盾,不让猎人抓住任何一点微小的纰漏。但那是克劳斯·耶格尔,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的棋手。只要他不把话说清楚,这男人就不会善罢甘休。想到这里尼古拉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顺着对方的钩子借力打力:“你非要这么理解的话我也没办法,毕竟我改变不了你的想法——你也别想改变我的。” 既不直接否定,也不违心说是,而是巧妙地用看似顺承的话指出另一方的发言只是个人想法乃至偏见,而非事实,继而阐明态度。年长者为他的反击赞赏地摇摇头,“这可不好说,我年轻的时候还一心觉得自己不会下海呢。人的想法是会变的,你要打未来的自己的脸吗?” “别贷款将来的事。就算我要改变,那也要出于我自己的意愿。被人强迫的叫精神控制。” 耶格尔为小狱警这番严厉的指控吹了个口哨:“伊夫什金警官,夸大其词恐吓平民是你们执法者的基本功吗?我本来只想请你吃顿开开心心的下午茶,你却坚称这是贿赂,还用餐叉捅伤我的喉咙,那血点足足过了半个月才消退呢。请你吃饭,帮你说话,配合你的工作,我对你已经够仁慈的了吧?你倒好,不光不领情,还不遵守约定,现在又指责我对你实施精神控制——上帝作证,我们不就是在正常聊天吗?你这态度可真让人心寒。” 允许,犒劳,仁慈,这些自命不凡的家伙是不是都喜欢同一套高高在上的用词?尼古拉站直身子冷声说:“认清你的位置。你是服刑人员,你所谓那些行为均已越界,‘仁慈’这个词轮不到你来用。” 年长者没回应他的斥责,看似避其锋芒地话锋一转:“是叫卡米尔吧?和你一样一头金发,脸上有雀斑的新人。”他指了指年轻人,“我已经用那孩子给你做了示范了。别否认。那天晚上你在场。我看见你了。” 尼古拉一愣,胸口本已渐行渐熄的火苗猛地复燃起来。卡米尔的遭遇只是掌权者解释何为“仁慈”的教学案例,他就知道是这样:“你是故意的。你专门选在食堂里驯服他——” 耶格尔则早就料到他会作何反应,不等他说完就出言打断道:“我从来没有想要驯服谁,我只是提出了一些他无法拒绝的条件。退一步说,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存在表明,人是可以被驯服的。”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年轻人稍安勿躁,弯腰给自己倒上一杯水,顺水推舟把话题拉扯回最初的议题上:“当然,我完全赞同你最后的观点。亲爱的,人当然是动物。不愧是文学生,你的话切中核心。欲望才是人前进的源动力,理智是后天出现用于控制它的缰绳。” 尼古拉压着怒气双手叉腰,他不会知道自己皱起鼻子的样子看上去正像一只对着捕食者呲牙的小兽:“别歪曲我的意思。我可没有说过人是靠欲望活着的。” “哦,怎么不是?你从头到脚都写满了。”耶格尔单手举着水杯,伸出空闲的那只手对着他从上到下比画了一个来回,像在和某群观众展示一个角色。尼古拉顺着他的手回头,身后空无一人,“欲望让你向前走,来到我的房间,人性令你在我的沙发前停下。” “我来是为了履行职责,包括教育你别像个小孩儿一样靠撒谎引起关注。” “好吧,就算今天是这样,那上次呢?我没叫你你也自己跑到我的厨房来了。你怎么解释?” “那是因为——” “因为甜点的味道太香了,勾起了你肚子里还有心里的馋虫,两条腿就越俎代庖载着主人来了?”掌权者再一次打断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抛出早已磨得牙尖嘴利的锋刃,“还是单纯无法忍受旁人过得比你好,于是把狼狈当武器进行道德绑架,和那些因为公司今年没在福利待遇上加码就撺掇旁人和自己一起举着瓦楞纸牌到街上闹罢工的游行者一样?” 尼古拉为他发散之快堪比核反应的联想震惊,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处开始反驳,只能先把自己被打断的话说完:“我说过了,我是为了监督你不会用厨刀作出过激行为。你可以继续用你那套扭曲的理论解释一切,但那只是你的臆测。我做任何事都是我的选择,和你无关。” 从“监督”二字跳出来的那一刻起,耶格尔那饶有兴致的表情就肉眼可见地坍缩出些许失望。小狱警越是努力划清界限,年长者看着他的眼神就越是悲哀,乃至悲悯。 “你我都知道这是借口,不是吗?”他说。 尼古拉呼吸一滞,还未组织起第二波反驳攻势,掌权者便抢在前面追问道:“况且如果你不来,又是怎么知道我的厨房里有刀的?不觉得这借口太牵强了吗?” 说完他直接向后靠在沙发上,好似在俄罗斯转盘中预知了下一发子弹必是空弹的赌徒:“你想堂堂正正地打败我,可以,前提是对我足够了解。这就要说回来了——承认你的窥伺欲没什么大不了的,尼古拉,你可以对自己坦诚一点嘛。” 再解释下去只会陷入无尽的自证陷阱。年轻的文学生不甘示弱地回以尖锐的评论:“控住不住欲望的人是动物,在此基础上继续教唆别人与自己共沉沦的我一般称之为畜牲。” “是吗?那到现在为止你的拳头还没到我的脸上,我得承认,在控制欲望这方面,你做的实在很出色。”作势锁定胜局的男人放下杯子喋喋不休,“让我猜猜,你一定在组织语言想驳倒我,你想让我闭上嘴——不是认错,你只是单纯的无法忍受有人像剖开一条金枪鱼那样用语言一点点解剖你。但你什么都没有说,你在等我先停下,你在忍耐。就像你忍耐生命中的种种欲望一样……因为你要成为人,所以你要抑制食欲,要在被挑衅的时候压着怒火不能还手,在浴室里撸一发还要因为自己的下流哭一场……你觉得纯粹的快乐是罪恶的,而唯一的赎罪之法就是痛苦。你忍受痛苦,享受痛苦,并以此为傲。” 尼古拉被他又一次毫无预兆上升到哲学层面的长篇大论打乱了阵脚。他第一次感觉自己就像那只倒霉的狐狸,在森林里兜兜转转大半天,最后还是被绕进了猎人的陷阱中。比逃不出去更可怕的是,耶格尔说的句句切中现实。“不然呢?人生不可能没有痛苦。我努力克服了它们并获得成长,难道我还应该哇哇大哭?” 耶格尔转了转手腕,做出个遗憾的手势。男人脸上的戏谑倏地褪去,他惋惜于他看中的聪明人竟然需要他把话点破到如此程度:“我是想说……这才是你的生活如此痛苦的原因。它们是被你吸引而来的。” “你潜意识里认为自己配得上什么,最后就会得到什么。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许愿个更轻松的生活方式?比如,和我合作,而非对抗。”迎着年轻人雾蒙蒙一片困惑不解的目光,他将自己的畅梦娓娓道来,“你年轻,有热忱,学习能力强,事业刚刚起步,履历还是一片白纸,比瓦尔特那老东西有潜力得多。我相信以你的聪明才智,你我合力不会让情况变得更糟,只会让这座监狱变得更好,就像你理想中那样井井有条。” 他从茶几边缘摸过那支绛红色的烟斗,握在掌中轻轻搓揉把玩光亮温润的斗钵,“说得再长远点,我现在到底是在坐牢,有些事不好操办。等我出狱之后,你会走得比你的同龄人都要快,要远——当然,前提是你愿意。说不准,你还能成为德国近几十年来最年轻的典狱长呢?” “……你在操纵公务员体系的用人。”话说到这份上,年轻人当然听明白了他在许诺什么。也正因如此,这男人若无其事说出的事情更令他胆寒,“你想在司法体系里安插你的手下,为之后的种种行径提前铺路。这才是你的真实目的。你不是畜牲,你是魔鬼。” “魔鬼?这么说,你已经被我诱惑到动摇了,是吗?”男人不光没否认他的推测,话音末尾的道德审判令他满面春风,“我当然愿意做你的梅菲斯特,那么你要把灵魂交给我吗,我的小浮士德?”

耶格尔的客厅里没有镜子,否则尼古拉猜测自己的表情一定跟屏幕上凝固的克拉丽丝一样,惊恐中透露出几分呆滞。他那荒唐的猜想竟然成真了。三个月过去,他总算亲身体会到了斯捷潘那句“他会直接让你没得选”的意思。理想处处碰壁,试图改变却被当成异类,被内外双方明摆着排挤,职业前途不知何时才能拨云见日,耶格尔就在这种情况下持续否定他的理想、他的信念,之后向本该破碎的他抛出了橄榄枝。这才是他的根本目的。是,狱警和囚犯合作共治并非史无前例,事实上相当一部分开放式监狱都有类似制度。犯人们从中获得自主权与尊重,狱警们也乐得清闲,典型的双赢机制。与耶格尔合作似乎是他眼下唯一的出路,但尼古拉敏锐地从掌权者描绘的理想蓝图中嗅到了一丝危险。直觉告诉他这背后有更大的风险被掌权者刻意隐藏了。年轻人当机立断拒绝,尽管他没有时间想清楚猎人埋下的陷阱是什么:“不行,我不能答应你。” “是因为我给你开的是个空头支票吗?你想收点定金免得我卷款潜逃?”耶格尔不光预判了他的拒绝,还顺势推测了动机。男人抬了抬嘴角,把斗柄放进齿间轻轻咬了一下:“简单,正好我也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你的排班我已经让人调回来了。” 他轻巧地说出了一个对小狱警来说无疑是炸弹的重磅消息。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尼古拉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年长者忽然收起笑容,向前倾身,双手手肘置于膝盖之上,十指交叠。那一刻他的神情犹如发现了领地边缘的他者标记,随时准备出击消灭侵略者的黑豹:“我说,我去查清了到底是谁动了值班表,把你故意排进那班‘垃圾人’班次——他们是这么称呼的——我已经让人给改回来了。之前你被恶意调班是我的疏忽,我向你保证,类似的事不会发生第二次。我可以配合监狱演戏,但随意动我的人,我不允许。”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几乎把年轻人的反应回路也一起切断:“你……为什么?是谁干的?你是怎么做到的?” 耶格尔目有深意地看了他很久,久到小狱警心里发毛、双手十指紧张地抠进沙发背里,才放低嗓音,刻意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因为你是这么干净,正直,富有正义感和同情心的一个人,你的出现证明这个社会的良心还没完全泯灭。像你这样的人该在一个更高的位置,做记者、编辑、作家,将你的追求带给民众,最次也是某个议员的文职秘书——而不是进入监狱这种在常人看来和下水道无异的体系,任由自己被埋在垃圾堆里。” 尼古拉本来做好了反唇相讥的准备,倾诉欲涌至舌尖却不知该从哪个字开始。这一番话彻底抽掉了他反击的心理阵地。他想骂对方腐蚀体系操纵他人的职业生涯,骂他利用手中权势作威作福胁迫他人,骂他是把身份绑定包装成合作的卑鄙无耻之徒,可是这个卑鄙无耻的人却在认真地告诉他“你值得更好的”。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小狱警呆在原地,嘴唇数次张合却一言未发。耶格尔以为他还在怀疑承诺的真实性,遂耸了耸肩躺回沙发上:“信不信随你,该我做的我已经做到了。不出意外的话,你应该这轮值班结束就会收到调岗回A组的消息了。” 说完他拿起遥控器继续电影。屏幕里身穿藏蓝囚服的男人背过身去,年轻的探员慢慢从座椅上起身,拎起手提包朝监牢出口走去。屏幕外的男人聚精会神地盯着女演员的侧脸,一副不想再和他的共犯辩论的态度。 尼古拉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理由留在这里。年轻人低头抠着沙发背上一块新鲜的折痕嘟囔道:“……没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耶格尔嗯了一声表示放行。他转身离开,飞得像椋鸟一样慢,却在关上门前听见身后的牢房里传来一声轻笑:“如果不想值夜班,欢迎来找我聊天。我经常失眠,正需要一个人来帮助我打发漫漫长夜。”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