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长组]耶格尔×伊夫什金/囚顶洞天Heaven through the Keyhole(25)卡珊德拉
Summary:反抗是有代价的,反悔亦然。
从666号房间离开那一天剩下的十一二个小时里,尼古拉一直在思考耶格尔那句“什么都不做”到底在暗示什么。男人是想让他在什么关键问题上装傻充愣,还是徇私枉法、对某些违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聚众赌博?私藏违规品被发现?还是让他无视一场群体斗殴乃至故意伤害?不可能。除非他瞎了。但凡对他的职业生涯有影响,他都不可能不闻不问轻轻放下。 不幸中的万幸是,追求效率的掌权者没让他等太久。第二天上班伊始,尼古拉便迎面撞上了耶格尔所说的“机会”。 早晨八点钟刚过,A级囚犯们结束早间新闻学习,排队回到了各自的牢房里。食堂仍在营业,为错峰用餐后来居上的低风险服刑人员供应早饭。这部分人里有不少是申请了厂区劳动的,但,得益于监狱官方规定8:30为劳动人员到岗时间,他们可以坐在椅子上不慌不忙,一边歪头斜眼看着重播的早间新闻,一边用钝圆的餐刀把黄油抹得和刚刮过腻子的墙一样均匀。对于尼古拉这样的狱警——全程在岗,且已经趁值班间隙解决了早饭——来说,这半个小时算是凤毛麟角的公开休息时间。毕竟在座的都是C级或D级的犯人,他们可以不用像看管重刑犯们那样紧绷神经,在开启一天内剩余的忙碌工时前放松一下。目光扫过难得一片祥和的食堂,尼古拉长出一口气,最后看了眼挂钟。他还有二十分钟,足够拿上保温杯去茶水间打一壶热水冲杯咖啡,回执勤办公室小坐一会儿,再下楼开始工作。 事不宜迟。年轻人返回办公室摸出塞在书包侧面的速溶咖啡揣进衣兜,溜溜达达跑进大楼边角里的小房间,对着垃圾桶撕开包装袋。棕色粉末一头扎进保温杯里,很快便被九十多度的热水冲得起沫。尼古拉拧紧杯盖,像调酒师摇动菲力*似的举着铁桶,为不用排队争夺饮水地而高兴。然而上帝似乎有意让他的生活保持充实。他刚往冲开的咖啡浓液里加入凉水喝了一口,还在咂摸着满嘴飘逸可以媲美橡皮泥味儿的工业香精,就听到外面咣啷一声,防火门被打开了。 有探查信息的本能作祟,小狱警想也没想便探头出门。好巧不巧,跳进门框的不是穿着大衣巡逻归来的同事,而是四五个囚犯。几个人都没穿囚服外套,外套有薄有厚,有人穿皮裤,有人的牛仔裤还破洞;相同点是脸颊冻得通红,正从茶水间旁边的安全通道里溜进来,大大咧咧往楼里走。 ——这个时间点,穿着常服,走后门进楼,不可能是来探监的家属。小狱警那被廉价香精味刺激过的大脑稍稍一转便弹出对应案例。这群人只能是想绕开狱警们快速穿过安检区的囚犯。他此前虽未曾亲身遇到过类似情况,但听同事闲聊时当笑话讲过。故事发生在去年,他入职前的那个冬天,主角是位谨小慎微干着狗胆包天之事的蠢货,晚上8点前就该结束社会化劳动返回监狱,却在城里寻香嗅蜜一路摸进夜店,激情一夜后酒醒半成才臊眉耷眼想起自己不是自由身。在德国的监狱里,夜不归宿是最严重的违规行为之一。一旦罪行确立,犯人会被立刻剥夺外出劳动许可、失去所有开放式执行的待遇,情节严重的可能因脱逃罪而被追究刑事责任,判处最高三年有期徒刑。哪怕不考虑以上严重后果,监狱也会采取一系列惩戒措施:限制通讯和探视机会、取消看电视或购买物品的权力、调入监管更严的单人牢房、扣除其劳动报酬、打上“高风险”的标签将此次违规记入档案。犯人将失去减刑资格,假释申请也极有可能被拒绝。用几年自由换八九小时把酒狂欢实在太亏,那囚犯想趁狱警换班时的薄弱环节躲开检查和盘问偷偷跑进楼,赶在清晨查房点名前回到牢房假装一切正常,却忘了防火门也需要狱警的门禁卡才能通行,于是被锁在门外吹了十五分钟冷风,冻得真话像冷鲜猪肉化出的血水一样噼里啪啦往下掉。不出所料,他最后的结局是喜提一年加码,且不得以任何形式假释。 而眼前这群人也犯了和那家伙一样的错误,区别在于蠢货尚且知道自己大福不再,现在被防火门吐进来的这四五个人却毫无惧色,单纯是被小狱警挡住去路才勉为其难驻足。两拨人杵在走廊正中大眼对小眼,尼古拉端着水杯,刚被热咖啡润过的喉咙里几乎能凝出冰霜:“你们几个怎么回事?” 几个囚犯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没人吱声。按面部表情判断,这几个人都是违法乱纪谎话连篇的好手,编个理由出来解释一番应该是信口拈来才对。可尼古拉却在他们眉宇间观察到了一股不知该如何开口的窘迫,仿佛他们是头一次翘课被抓现行的学生。不仅如此,他还注意到这堆人里除了那个走在最后的瘦弱家伙一身轻松,其他人都背着登山用的大容量双肩包。款式不一,五颜六色,但动作整齐地鼓鼓囊囊,生怕来人看不出他们在包里塞满了东西——从布料被撑起的形状来看,好像是很多方方正正的扁盒子。 噢。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几个囚犯是那些负责给米米的小卖铺运货进来的“冲锋艇”,趁着外出时间进货去了。他们辛辛苦苦用自己的手脚背着几十斤好东西跋涉至此,自然要想办法绕开检查,免得劳动成果被狱警截胡充公,白跑一趟不说,还很可能被老板惩罚。 沉默继续冷凝。小狱警将水杯倒换到左手,右手伸向后腰,从腰带上取下对讲机,准备将情况汇报给值班室:“不肯交代是吗?那好,跟我来安检区。我要仔细检查你们几个。” 就在这时,站在小团体最前方的中分男人仰起头,见缝插针解释道:“伊夫什金警官,我们都是D级的,出去前提交申请了。” 尼古拉闻声放下对讲机,仔细看了他一眼。棕色中分头,橄榄色下垂眼,方脸厚唇,唇下有颗痦子,总的来说是没什么记忆锚点的长相。问题是他对这人没什么印象,对方却能准确叫出他的姓氏。小狱警又打量男人一番,姑且将此事归结于自己早已声名远扬:“都是D区的?那你们肯定都知道,有社会化劳动许可也必须在当天晚八点之前回到监狱,哪怕是半开放监区也不允许夜不归宿。看各位收获颇丰,总不是一大早就出门折腾了个来回吧?那可是起得够早的。” “何况我在交接班时了解到的情况是,今天唯一一份出狱探亲申请来自C区。你们几个的申请又是什么时候通过的?” 随口扯的谎被戳成破布,一群囚犯不禁面露难色。眼看小狱警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中分男人身后一个发型像萝卜秧的青年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不是说打好招呼了吗,这是闹哪出啊?” 静默的走廊里落针可闻,这句抱怨自然逃不过任何一个人的耳朵。他身旁的家伙不禁咋舌,赶忙用手肘顶了他一下:“闭嘴吧你,这位是耶格尔先生的……” 尼古拉闻言往后方一瞥,那家伙立刻识趣地噤声。 而那个和尊称一起被提及的名字仿佛是解开封印的钥匙,男人昨天伴着烟雾吐出的话犹如幽灵,在年轻人脑中悠悠显形。 “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问,别看,只做好你手头上的事,就可以了。” 在遇上这一小队人之前,他在打水,冲咖啡,为接下来的工作做准备。 尼古拉低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还有五分钟就该集合了。仅凭他一个狱警要仔细检查五个人,没有十五分钟绝对完不了事。查获的是不是违禁品先按下不表,他要是不按时出现带队,和他搭班那位同事保不准又要匿名给典狱长写信举报他擅离职守,多管闲事。 于是实习生又瞪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在某个囚犯的脚后跟微微抬起、做出准备开溜的姿势那一刻,他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模仿着电视剧里那些官僚风十足的狱警的口气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说:“算了,我……”然而从喉咙里钻出来的声音陌生得令他感到恶心,尼古拉不得不稍作停顿,清了清嗓子才勉强皱着眉把台词念完:“我一会儿还有别的事要忙,没空戴着手套掏你们每个人的屁股。今天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但改天再让我撞上可就没这么简单了——滚吧。” 虽然话不好听,但意思是他们想要的那个意思。几个跑腿的瞬间如蒙大赦,一个个嬉皮笑脸点头哈腰保证下次注意,随后头也不回地溜之大吉,姿态之滑稽堪比默片。唯独队尾那个两手空空的瘦弱囚犯在走向监区深处时转过头,对他微笑着点头示意,灰绿色的双眼里有笑意盎然:“谢谢。” 尼古拉没出声,目送那几个人消失在走廊拐角后,暗自庆幸这一幕没被其他同事撞见。他把对讲机别回腰带上,又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咖啡,忽然想起队尾那人他曾经见过。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属于喜欢在午餐时拿双份甜点的家伙。难怪只有他不用当苦力背包。这一队人不是为米米运货,而是替耶格尔办事去了。
之后的大半天里,尼古拉心里总有股惴惴不安挥之不去,生怕哪位典狱长心血来潮组织一场突击检查,从D区那几个倒霉蛋的房间里搜出各色违禁品。之后就是一个电话打到他的手机上,或者是对讲机里传来雅各布的牛叫,把他提到高层的办公室或者会议室里,给他一份行政处分的书面决定。因为在认罪环节,当被问及违禁品是怎么运进来的,那些囚犯答得异口同声:是伊夫什金警官放我们进来的。 当了二十二年守法公民,第一次纵容违规的青年神经紧绷,像只被圈在狭小笼子里引发了刻板行为的动物似的在食品车间的加工区走来走去,一人巡了两人份的逻,倒是让和他搭班那位偷得半日闲。他好不容易拖着酸痛的双腿决定坐下休息一会儿,同事嘴里却冷不丁冒出“规定”“考核”“检查”几个词。实习生被那几个音节挤得重心一歪,只有半个屁股压在椅子边缘。体重和地心引力合谋让梆硬的办公用品华丽转身成跷跷板,年轻人便在叮呤咣啷好一阵地动山摇的噪音里头顶椅背、背靠坐垫,两腿一出溜坐在地上好似在给前卫时装秀场拍封面,造型之迷惑可以媲美最先锋的行为艺术。 这一连串由巧妙力学引发的高难度动作引发了全车间三分之二的关注。一旁的同事被他惊得目瞪口呆,机械地挪开手机听筒,语气里难得带上些许关切:“伊夫什金,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尼古拉把那个害他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椅子从头上掀开,反手淡定撑着墙把自己拉起来,掸了掸屁股上的两团灰印。年轻人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但句尾压不住的颤音还是暴露了他在故作镇定:“我没事。你在说什么规定和考核呢?发了新通知吗?” 同事那双瞪得滚圆的眼睛往上一翻,露出清澈无辜充满红血丝的眼白:“没有,是我大前天的请假流程还差一个节点没审批完我就休假了。现在人事部的人来找后账,要我以后仔细检查审批进度,再出现类似情况就按考勤管理规定考核我。” 说完他咂了咂嘴,狐疑地盯着连绩效都没有的实习生:“例行为了免责扯两句皮而已,又不是要扣你的工资,你激动什么啊?” 尼古拉从嗓子里挤出两声干涩的假笑,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他几乎以为早晨他对那几个囚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已经被发现了,他的上级正在通过电话指挥同事隔离他。谢天谢地,但愿那些冲锋艇顺利把东西送到该去的地方……但愿吧。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对讲机始终守口如瓶,手机铃声同步保持沉默。尼古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队伍从车间带回来的,也不记得自己是先执勤再吃了午饭还是先填饱肚子后站岗。这都是无关紧要的,不应该占用大脑容量的,他早已习惯的日常。他的全部精力都留给了希默斯费斯监狱的最高处,时刻仔细监听有无不详的消息擂鼓动地。时间便在长久的信息真空中悄悄逸散。等到他回过神来放松些许,把注意力还给自己,已经到了午后下班前那最松散最无赖的半个小时。因此,韦伯警督耷拉着脸快步进门时他没有太在意,只是趴在桌子上玩手机,假装在看工作通知。这男人总是这样,脸上永远挂着一副忙得没空展示耐心的表情,实际上就是把刻薄当成专业在滥竽充数。 然后稀里哗啦一阵响惹得年轻人放下手机抬起头。他的直属领导张开双臂,松开之前抱在怀里的七八个药盒和一摞退热贴,把散装医疗物资统统丢在离门最近的办公桌上。 “最近流感形势很严峻,咱们监狱里已经出现中招的同事了,都注意点。”韦伯才不管有没有人在小憩或偷懒,扯开嗓门致力于把所有人涣散的注意力都吼回身体里。“这是领导自掏腰包买来给大家预防流感用的,我放在这儿,谁觉得不舒服就吃两粒。不用登记,所以都自觉点,别连吃带拿的。” 说完他看向死气沉沉的办公室,提高音量喊了一句:“我说明白了?” 没人理他。怪异且沉默空气里只有韦伯像头被红布戏耍了的公牛似的鼻孔喷气。尼古拉瞥了他一眼,便很快移开目光。他可不想尴尬地跟正在气头上的男人目光相接,成为那个倒霉的出气筒。 然后他马上发现自己其实是那个误入场地的观众。他躲晚了。公牛直冲着他来了。 当着整个办公室的面,韦伯从那堆药里面捡出两盒,气势汹汹地走到尼古拉坐着的工位前一巴掌把药盒拍在桌子上。乓的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不约而同抬头。 “你,伊夫什金小子,”他喘着粗气,好似刚刚拖着一身花镖和谁缠斗了几回合,“你身子弱,这点药你拿着。不够再问我要。”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全希默斯费斯监狱最看他不顺眼的人居然会当众照顾他?尼古拉莫名其妙地接过药盒,捏在手里翻来覆去仔细检查了两遍,拆开包装抽出铝板,确认里面装着的是胶囊而非胶囊炸弹,“呃,谢谢?但是警督,奥司他韦好像是处方药吧?没有医生指导,我们是不是……” 气得圆鼓鼓的黑金鱼眼睛一瞪:“你哪儿来那么多事?爱用就用,不爱用就滚。” 那没说完的半句话被噎死在了喉咙里。尼古拉无言以对,低下头默默把药盒恢复成没打开前的样子揣进包里。不管怎样,既然是高层自费给员工发放的福利,那他就没有不收的道理。从另一个角度说,处方药可不好弄来,而在生活上有备无患总是没错的。 巧合的是,他刚刚下了班回到宿舍准备小睡一会儿,妈妈发来的短信便弹进了手机屏幕。即便在德国,俄语教师给儿子发信息也是用俄语,语义简短的话被西里尔字母垒成一小块墙,大意是说法兰克福市最近流感闹得厉害,很多人生病,连电视新闻上都播报了,让他保护好自己,少去人多的地方,小心在外面染上病毒回来带给同事。 年轻人看着那条短信,心底涌起的不是感动,而是股酸涩的闷痛。也许是白底黑字死气沉沉的配色把话里原本该有的温暖都吸走了吧。他已经二十三岁,早已学会了藏好过度乖张的自我,从当年那个被母亲死管手机和零花钱却还要翻墙出去和朋友玩乐的少年成了他人眼中能照顾好自己的成年人,来自他最亲近之人的关心却还是这样带刺的,向外的,出发点是为了让他不惹麻烦。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躺到床上把输入法切换成俄语,简单打了几个单词过去表示自己知道了。过了几秒钟,发送中的字样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灰色对勾。送达,完成,任务结束。可以休息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短信,又读了一遍妈妈那段比她的脾气还硬的话。对话框里薄厚不成比例的气泡好似在责备他,用尖尖的恶魔角一样的尾巴戳着他的胸膛说:看看你妈妈多么爱你,每次都和你说这么多,你却拿简写敷衍她。你怎么能挑剔呢?人都是选择不了自己的父母的。管教你也是因为爱你,总比从来没出现过或者漠不关心强。所以,虽然不舒服,但这份爱你万万不能不要啊。接着,受着,不能像那些离了家就杳无音信的小伙子一样没良心,哪怕你已在过去二十二年里被她磋磨得血迹斑斑。这是你甩不掉的命运。 到底有没有一个人能坚定地支持他做自己呢。应该有吧,只不过地球上人太多了,茫茫七十亿,或许那个人远在这颗蓝色行星的另一面,或许刚刚出生。尼古拉放下手机,翻身,背对没遮没挡的窗户和外面大好的天光,过了几秒钟又猛地坐起来走过去拉上遮光窗帘。事实上他遇到的人里确实有一位,会没有理由地关心他,喜欢他,帮他宽解下肩膀上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为他自己都无法言明的情绪命名。 思绪跋涉到那人跟前,他忽然感觉脑子里那条一直找不到方向的线头穿进了某个针孔里。清晨走廊里那几个囚犯运进来的扁盒子,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就是他拿到的“领导自掏腰包买来”的奥司他韦。用违规手段干好事,让所有人拿到好处然后闭嘴,从而无法指责他的违规,进而利用制造出的麻木或无视牟利,这实在太像耶格尔的作风了。尼古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仅仅是改变体态躺回床上都使他感到精疲力竭。他一直在苦思冥想其用意的伏笔终于被回收了。虽然不愿意承认,无论希默斯费斯监狱未来有没有被流感席卷,耶格尔的这份功劳都是毋庸置疑的。 多奇妙。他为之提心吊胆了半日的“装瞎”最后竟以好处和保护的形式作用回了他自己身上。如果他早晨坚持拦下那几个“冲锋艇”,虽然他知道以耶格尔的性格一定还会再想办法从别的渠道运药进来,那反而可能导致原本可以被轻松控制的流感在监狱中爆发,致使他们的医疗系统超负荷,囚犯和狱警交叉感染,全孤岛一起在咳嗽发烧中整整齐齐躺下。这样想来,清晨那个灰绿色眼睛的家伙对他说“谢谢”也就可以解释了。 仿佛要印证他的猜测似的,当天晚上尼古拉吃完饭回到宿舍,在自己的宿舍门口“捡”到了一瓶葡萄酒。他不太会通过标签上写着的产地年份和酒精含量判断酒的档次,只知道香槟色贴纸最下端写着深棕色玻璃瓶和他里面的液体来自一个姓德拉斯的酒庄——很巧,他用搜索引擎找了找,很轻易地发现该酒庄是耶格尔家族的产业之一;瓶口系着符合礼物刻板印象的红丝绸系带,上面还别着张巴掌大的带纹理的手写贺卡。虽然没有落款,但隽秀锋利的字迹一看就是耶格尔的手笔:
感谢你为希默斯费斯做出的贡献,好好享受夜晚吧。 提前祝圣诞节快乐。
尼古拉左右看了看,这个时间点应该正是狱警们进进出出的晚高峰时段,但走廊里现在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仿佛食堂里的人声鼎沸远在另一个世界。头顶的声控灯从电梯口向着他的宿舍一盏接一盏缓缓暗下,他再次转头确认没人能成为目击证人,接着才俯身拎起酒瓶,将那瓶沉甸甸的礼物抱在怀里进屋,小心翼翼关门落锁。 咔哒一声,世界缩小到只剩他所处这间单人房,房中的他,和他怀里的酒。 大约十几秒钟里,尼古拉只保持着单臂怀抱酒瓶的动作,静滞在入门处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把葡萄酒放到书桌上,没开灯,在黑暗中拉过椅子坐下。两指宽的丝绸滑过手心,比任何礼物包装外的合成纤维都要光滑柔软。他捏开小小的别针,将贺卡放到鼻下嗅了嗅,有股很淡很淡的香味,是和他的“专属你心”同调的温暖木香。年轻人又借着窗外灯火通明的行政楼漫射过来的微光默读了一遍那张贺卡上的话,之后将纹理粗糙的小卡片随手放在一旁,趴在桌子上歪着头观察酒标上纤细的烫金线在漫反射下凝聚出的一粒星光随着世界的呼吸而摇曳。 ……他终于还是像这样,不知不觉且意识清醒地变成了耶格尔意志的触手。名为人生惯性的东西告诉他,按照以往的经验,他此时该愤怒,内疚,忏悔,痛恨自己竟然如此轻而易举越过了底线,枉法过后又贪赃,但他此刻的心就像那瓶坐在书桌正中的酒一样平静。他甚至没有因为自己如此平静而产生什么情绪,仿佛他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到来。也许在他撕碎那一纸申请调换疏导对象的申请书时,他也将什么曾经黏着于他的其他东西撕碎扔进了希默斯费斯的垃圾桶里,而现在是牠们的亡魂在酒瓶里发酵冒泡过后重新萦绕上来的时候了。理智知道他不该收下这瓶酒,但想想之前那么多次的香水、蛋糕、下午茶,他最终都收下了,那装模作样拒绝一瓶酒又有什么意义呢。尤其是这一次的性质不可同日而语, 孤岛上的人们终归因他小小的无为得以幸免于难。与众人的健康相比,他自己那无力的孤傲的原则又究竟保护了谁呢。一百七十余昼夜,他重复那个撞向风车的动作,除了仿佛焊在身上的疲惫与彻骨之痛,还得到了什么? 所以这一次才会不同。尼古拉转正脑袋,盯着漆黑光亮的瓶身边缘边界清晰的一块反光,他自己的脸被弧形玻璃撑满,犹如韦伯那头黑金鱼臃肿而滑稽。在为耶格尔开了绿灯,纵容那个人的特权从自己手里通行后,他尝到惶恐,和惶恐之下难以言表的善恶交织。并且在这二者交织最密不可分处,这一次他敏锐地感觉到,在那不可言说的沟壑中还伴生着一件东西。它是最令他陌生的,因为他的神经系统将之识别为一种微妙的……爽快。既非百无禁忌,也非心愿得偿,那种感觉就像他一直在凭着无翼也无鳞的身躯与风浪搏斗,试图逆着整片大海的洋流而上,游得精疲力尽之时终于碰上一股斜斜涌来的暖流,终于有一股力量不再和他针锋相对。本能催动他跳过理智的海沟,摆动躯体盛着这股温暖的洋流前进。很平静,很轻松,让人惊叹原来和自己古老的身体达成一致比任何改善生活质量的建议都卓有成效,更比他自己跋山涉水逆海而行不知顺畅了多少。 而作为顺流而下的代价,这股暖流最终会带他去往的地方只可能是深渊。毕竟水是不会自己流向高处的。 尼古拉从桌面上爬起来,捏了捏自己微微发热的脸颊,又嫌不够地给了自己两个耳光。这只是一次意外,他是被耶格尔以言语暗示蛊惑了才放纵不管的。从今往后,他依然会是支撑住这座孤岛的道德巨石的西西弗斯。他不能就这样成为耶格尔的喉舌,他不允许,那是对过去的他的背叛。他必须保持对抗,劈开每一道风浪,哪怕海的能量无穷无尽。否则他将沉下去。他将和这座监狱里的任何一个囚犯或狱警没有区别。 他打开台灯,把那本入职之初拿到的《狱警职责与行为准则》从书桌一角的杂物堆里抽出来,重新开始像刚刚进入监狱那样仔细研读一行行晦涩的充满官腔官调的条文。隔天傍晚,尼古拉吃完晚饭后特意溜达到监狱楼后门处巡逻,不出所料揽下了一群背着吉他盒回来的“冲锋艇”,当场查获了一批阿片类止痛药。很不巧,和昂贵但无害的流感特效药不同,这东西有成瘾性。监狱里不少囚犯都有药瘾,毒瘾,变着法给自己找寻更多生理性刺激。弄不进来毒品,他们就会用能让人产生愉悦的止痛药代替。眼下人赃并获,小狱警不由分说掏出对讲机向上级汇报情况,收到回信后命令违规团伙跟着自己去安检区仔细检查,语气之严肃不容拒绝或转圜。这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态度自然惹得闹事群众颇有微词。那个前两天清晨才被他抓住过的萝卜头青年怪叫一声:“不是吧警官,你来真的啊?” 尼古拉没理他。青年在一众人马垂头丧气的哀叹声中拎起吉他盒朝安检区走去。他知道这件事一定会传到耶格尔的耳朵里。他不在乎那个男人怎么想。他猜测之后掌权者会再找新的切入点威胁他,无所谓,那时等待他的不过是又一场拉锯战。他还年轻,他耗得起,他要向从上到下围剿他的囚牢证明:我不会被所谓的“现实”腐化。你休想驯服我。
——如果事情按尼古拉想象的那般发展,那他确实还能和耶格尔你来我往几个回合。而年轻人的失败之处就在于,他想象不到他的命运会如何急转直下。 那是他捡到红酒之后的第五天,又一轮倒班接近尾声,再值一次晚班就可以双休。尼古拉前一天晚上夜班只小憩了半个小时,下班后总算理直气壮一觉睡到错过午饭时分。吃完最后一桶泡面之后,他犹豫半天,还是去了执勤办公室。旧的一年即将结束,每个员工都必须交一份工作总结给上级,包括他们这些实习生。工作标准里写明了工作总结的得分计入年终考评,翻译一下就是,他们今年能拿多少年终奖受这东西影响。 好了,欢呼吧,你的文学天赋终于有用武之地了。为钱包计,尼古拉决心放弃午休,在最后期限到来前坐到工位上用一篇文档好好叙述自己这半年来的学习工作心得,争取再拿一次和第一季度同样重量级的高分。他花了一个小时外加十五分钟,洋洋洒洒记叙自己是如何完成日常工作,如何恪守狱警准则上报每一处不合规,还帮同样在为工作总结犯拖延症的伊奥诺夫改了改对比之下过于精简的文稿。年轻人又通篇详读一遍,感觉自己人文合一,改无可改,便按规定把这篇文档发到了导师老瓦格纳的邮箱。 看着小小的送达标志出现在邮件名左侧,尼古拉靠进办公椅里,正琢磨着明天去城里一趟,趁圣诞节专属折扣期扫荡日用品,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好消息,不是韦伯警督或者耶格尔,是人事部的同事。语速很快的文员开门见山,询问他是否在园区内,叫他有空来六楼的人事部办公室一趟补个签字,多余的一概不曾提及。实习生爽快答应,在对方撂下电话后难以控制上浮到脸颊的冷笑。就是因为这些自诩前辈的职场老鸟总是在不重要的细节上斤斤计较,在复杂严肃的大事上糊弄完工,事后查出问题再找补,耶格尔那种人才总是有空子可钻。 腹诽职场糟粕的同时,他的腿也没闲着。尼古拉坐电梯上到六楼,刚一出门就听到大会议室里传来中年男人发言的声音。他放轻脚步以免打扰到正在开会的人们,手指摸着防窥用磨砂玻璃一路溜达到人事部办公室。为一份见都没见过的表格签完字出来,小狱警瞥了眼窗外惨淡的天色和楼下喧闹的放风区,回头再看,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浪静风恬。建筑内外,楼宇高低,仿佛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他心中沉睡已久的好奇虫毫无预兆地苏醒,开始在胸膛里来回做尺蠖运动,把那个被压抑多日的问题重新推向心头:上次电视台的人来拍摄纪录片时,他和耶格尔在这层楼的走廊里对峙许久,最后拔腿猛冲到消防通道里才没被赶上来的采访队伍拍到。当时他满心恐惧,无暇顾及其他,现在想来,被他甩在身后走廊里的耶格尔是如何脱身的?年长者的身影被摄像机拍到了吗?有人为这个不该出现的男人惊呼吗?看起来没有。尼古拉回忆了一下他躲在安全通道里平复心情的那一两分钟的情况。在他的印象里,他不记得外面有任何异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猎人仿佛原地蒸发了一样,允许构建表面工程的人群庸庸碌碌,一如既往。 那么这里肯定有他不知道的秘密空间,它近在咫尺且足够隐蔽私密,能让男人在被发现踪迹前移步躲入,就像那隐藏于一堵墙后的豪华牢房666号一样。小狱警离开人事部门口,慢悠悠地在走廊里晃荡。六楼的功能划分相较下五层简单许多,除了人事部和培训教室外就是几位高管的办公室,以及正在被人占用的大会议室。由于监狱需要24小时轮流值守,基层狱警们鲜少全员聚集到一处开会,传达消息都是用最便捷灵活的方式。人事和财务两个部门没有特殊事务不会召下层人们上楼,他们巡逻时也不会来这里晃荡——毕竟打扰了领导办公虽然不是法律层面的重罪,却很可能导致明天因为左脚先踏进楼门而被开除。综上所述,尽管已经工作了快半年,实习生却依然对这层楼感到生疏。不过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不少人都习惯于在既定的生活轨道内几点一线,对轨道之外的风景看也不看,有人读了四年大学却连图书馆楼后的复印店都没去过。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他现在是希默斯费斯监狱的狱警,不再是那个青涩的大学生了。为了保证监狱保持秩序井然,他有义务对园区里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绝不留下任何安全隐患。给好奇心披上了责任感的羊皮,武装充分的青年在六楼里即刻开展地毯式搜索,势要趁着高层开会无暇顾及他的机会找出点惊喜。事实上无需过分紧张,尼古拉沿着楼转了不过三五分钟,果然在那条挨着消防通道的走廊转角发现了一扇没有任何标注的门。以颜色享尊荣的红木门表示这是一处未经允许不可擅闯的贵地,然而三年牢狱生涯让它也被那些公众面前风流儒雅私下蝇营狗苟的做派熏入了味儿,明明该关严实,却留了条门缝虚掩着,引诱路过的人伸手将它推开。 既然屋内的人都不把门关严,那就不能怪他听墙角了。尼古拉谨慎地靠近,双手扶着门框把耳朵贴过去。红木门的质感很不错,沾着耳廓的部分温润微凉,在关合到位的前提下应该隔音很好。但因为有一道门缝,他依稀能听到时断时续的微弱说话声。如果不是两人对谈的声音太小,便是屋内只有一人在单方面说着什么……算了。他其实也不需要多么严格的推理过程。直觉已经足够。那个声音他比谁都熟悉。 那就是耶格尔的嗓音。 尼古拉站直身体,双手叉腰瞪着那扇仿佛是在挑衅他的门。难怪之前他几次去敲666号的门,敲个五分钟也不见有回应,原来这家伙没在牢房里的时候是跑到这里来了。他当然应该生气,但这次远没到愤怒的程度。那颗惯于在怒火中燃烧的心脏只是微微飘起一缕怨恨,而后很快被压抑不住的好奇吹散。相比于即刻破门而入人赃并获,他更想获得的是答案。这扇门后面的房间是什么用途?什么样子?耶格尔又在里面干什么呢?和典狱长谈正事?不可能。他刚刚才路过大会议室,那群大腹便便的管理者们还在里面高谈阔论呢。 ——有一瞬间,他脑中忽地冒出个声音,像伊奥诺夫那样唯唯诺诺的声音,又或者来自于他在哪个视频里听过的老实人,它对他说:走吧,回宿舍去玩手机吧,这门后的事与你无关,你不该多管闲事。 可是一旦事情和耶格尔有关就没那么简单了,这是他的经验。为了避免再出现一次心理疏导计划那样的东西,他最好搞明白年长者到底在谋划什么。退一步说,他发现了一个囚犯违反纪律私自离开牢房,他有责任也有权力把他送回去。用年长者的话说,如果小狱警置之不理,那他很有可能一不小心走出了监狱的大门,大摇大摆地越狱呢。 尼古拉做了几次深呼吸,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推开了门。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白得茫茫然一片的光。朝西南方向的窗户刚好把天上明亮了些许的阳光接进室内,令进门的人需得眨眨眼适应一番才能视物;然后是清新且好闻的味道,大抵是房间角落里摆着的植物系熏香散到门口的;紧接着是烟味儿,烟草特有的苦涩取代了熏香那干净而无害的气味刺入鼻腔,而制造这不和谐因子的罪魁祸首自然就是房间中的人。他看到天花板上直径堪比圆桌的吊灯,数张造型优雅华贵的白色欧式单人沙发整齐列作两排,金红与白交织编成的地毯花纹平铺在脚下没有一丝褶皱。耶格尔穿着去车间找他时穿的那身正装,坐在正对房门的单人沙发里,一手举着烟斗,一手举着电话和听筒那头的人谈笑风生。男人身旁的小桌子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小巧的深紫色丝绒首饰盒,盒子下面压着两张看不清内容的表格。 ……他大概看明白了。室内种种陈设表明,这是一间布置豪华的贵宾接待室,现在是耶格尔常来的吸烟室。原因根本不用猜:掌权者喜欢抽烟斗,而监狱内除露天吸烟点和公共休息室里的吸烟角,其他地方根本不允许抽烟。然而引发了更大危机感的不是无生命的物体,而是驾驭它们的人。随着房门敞开,阳光穿透,先前落进尼古拉耳中的话音慢慢清晰,他才从年长者一开一合的薄唇中听懂了对方谈话的意义。 “开曼群岛或者巴拿马……可以建个新的教育基金,对。” “不需要搞得太复杂,链条越长越容易出问题。” “记得找个靠谱的代理人。沃尔夫,我不想再接到德意志银行打来的电话了。” ……等等。他在说什么? 小狱警站在门口犹在消化眼前异景和陌生的术语,门被推开让室内的男人也愣了一下。私密对话被人打断令掌权者极度不悦,他原本微扬的唇线几乎瞬间绷直。那双锋利得能见血封喉的蓝眼睛直指入口,刺向来者还留着学生气息的常服,落到尼古拉惊愕未消的雾蓝眼睛里。当他发现打断他的原来是他最可爱的大男孩儿,耶格尔旋即放松下来,勾起嘴角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稍等。我们有客人了。” 不对。他是什么意思?他在和谁打电话?耶格尔要干什么?! 尼古拉仿佛被冻在原地般不知所措。他想质问面前的人意欲何为,但屋内诡异的无形压迫感扑面而来,仿佛要将入侵者埋葬海底。他嘴唇颤抖、喉头干涩,吐不出一个字来,只能眼看着年长者挂断电话,放下烟斗,对他露出一个招牌式的、意味深长的微笑。男人右脸上的疤痕随着笑容扩大而延展变形,仿若盘起身躯即将出击绞杀猎物的巨蟒。在猎人站起身来走向他之前,他终于如梦方醒,飞快退出去关上门。 顾不得红木板咬合的一声巨响会不会惊动会议室里的人们,年轻人朝着和贵宾室相反的方向快步小跑。他知道裹在正装三件套里的男人不会拔腿来追他,身后也没有第二个人的脚步声,但那股骤然掀翻了心房的恐惧不允许他停步,好似只要他回头查看就会发现猎食者只在他背后咫尺之遥。还不够。跑。跑。他使出吃奶的力气狂奔起来,逼着自己那两条木杆一样的腿抬高落下。如雷声轰然作响的噪音被甩在身后,清脆的脚步声也抓不住他的鞋底,他此生从未跑得如此之快,如此慌不择路,不计风度。不协调的肢体绊得他踉踉跄跄,年轻人勉强找到消防通道拉开门,扶着墙钻进去的姿态几乎是落荒而逃的小鼠。又是一重门重重合拢,可他不敢停留。那人的目光还黏在他的背上,和脸上的疤痕同样宛如冰凉黏滑的蛇信舔得他如芒在背;又或者是这座孤岛上到处都是他的眼线,无论逃到哪里都处在他的目光下。这里面是不会有他可以安心藏身的地方的,他必须离开这里,到外面去。 于是尼古拉一口气冲下六楼,撞开防火门冲到了监狱楼外。 十二月下旬的室外空气冰冷,朔风如刀。被真实世界的冷风一吹,尼古拉才稍微清醒了些。年轻人背靠铁门弓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灌进肺里的冷气撑得他胸口生疼。半分钟前蒙蔽大脑的恐惧缓缓退去,把清晰的边界还给思维,将年轻人送回干涸的陆地。 身后的放风区里传来一两声粗砺的吆喝,不知是在招惹谁的注意。尼古拉抹了抹嘴,把唇边的涎水擦在衣袖上直起身子。他现在能勉强辨识出眼前的景色依然属于希默斯费斯之内,远处的吵闹声遥远得仿佛同太阳一样要沉入地平线之下。然而那逐渐坠落的日光并不能带给他豁然畅通感,热量从头脑里消散的感觉只让他在冷风中更加瑟瑟发抖,惴惴不安。他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而以耶格尔的性格,他很快就会来要求尼古拉永远为他保守秘密。永远。永,远。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