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长组]耶格尔×伊夫什金/囚顶洞天Heaven through the Keyhole(9)二度掉深
Summary:刀俎之间的鱼儿能否意识到自己究竟是被谁端上了桌?
尼古拉不知道耶格尔跟囚犯们说了什么,这不影响他暗自庆幸耶格尔是个信守承诺的人。自从他离开666号房间之后,那些苍蝇似的热心人士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了。他再也不用担心水杯和外套转眼间消失不见,晾在阳台上的衣物不知所踪,连那扇被侮辱过的宿舍门都由不知名的田螺姑娘重新粉刷得比崭新出厂的还漂亮。作为交换,他挑了个没人的时候拆掉密码锁,又跟图书馆前台里值班的同事谎称耶格尔想问问电子图书馆系统是否在维护升级,他的账号登录不上去。管理员一脸疑惑地进入系统,查询信息,惊讶尖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建了掌权者的角色。尼古拉全程陪在旁边配合表演烘托气氛,出门时擦了擦头上的汗,不由得庆幸他还是想出了办法解决最大压力源……虽然代价是不诚实了一些。 不幸的是,他要面对的压力很快换了一种形式,从另一个方向卷土重来。 时间进入九月,统治法兰克福两个月的高温终于稍显颓势,败露出温带海洋性气候的温和本性。夜班巡逻园区外圈的人们可以不用担心进入老天准备的免费桑拿房,吹一吹凉爽的夜风。两个月下来,尼古拉已经基本适应了倒班的节奏,尽管经历了诸多波折,生活还是慷慨地向他宽衣解带,露出鸡毛蒜皮下规律的骨架。这之中最难克服的不是囚犯们带给他的多少麻烦,而是跟随智人演化了数十万年还远远没有适应现代城市生活的生物钟。灵长类惯于夜伏昼出,号称大学期末两个通宵干掉一篇论文的熬夜先锋们也抵不过上夜班就是困的事实。年轻人像个反穿了水晶裙子和丝绸鞋的灰姑娘,一过了十二点就得狂灌咖啡才能把自己的灵魂留在值班室里,交接班完毕走出行政楼大门时两腿都是飘的,亟待一张柔软宽厚的床把他飘逸到云端的思维锚定回大地上。即便他在大学期间从来不是睡到下午才气的那类人,尼古拉也还是每每把两个休息日的上午都交代给被子和枕头,等到午餐时间过半才爬起来去食堂维持一下生命体征。 意外就出在第二个休息日的上午八点多,把补眠当成人生中头等大事的尼古拉还蒙着脑袋睡得正香,突然就被一阵激烈的电吉他声拉出了松软的梦棉。年轻人短暂惊起身清醒片刻,才意识到是他的来电提示音在声嘶力竭。 他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是个没见过的号码。难道是快递员?可是他不记得他买了什么东西啊。 尼古拉挥开那些和他本人一样不清醒的顾虑接通电话。在他“喂”出口之前,屏幕另一侧传来一个硬气冷静的中年男人的声音:“尼古拉·伊夫什金,我是警督帕勒·弗兰克,你人在哪儿?” “我在宿舍……有什么事吗,弗兰克警督?” 弗兰克的语气里稍微泄露出一点不耐烦:“今天该你上早班。现在都八点二十四分了,我问了一圈,没人知道你去哪儿了。你是生病了吗?” 听闻美好的休息日被偷梁换柱成了早班,睡眼惺忪的年轻人第一反应是今天是愚人节,而他那几个喜欢捉弄人的大学室友早就串通好了决定从早晨开始恶搞他。但假设站不住脚的理由之一是他自打入职之后就没什么时间和以前的同学联系了,那几位也没地方搞到他的排班表,另外今天距离愚人节已经过去五个月了。他混沌一片的脑子在听筒的空寂中缓慢振作起来,从睡意大陆夹逼形成的意识海岬里抢救出来一条载着有效信息的小船:希默斯费斯监狱里确实有一位姓弗兰克的警督。他和监狱的同事们还远远没熟悉到可以互相开玩笑恶搞的程度,警督好歹也算是他的上级,难道对方说的是真的?是他记错日子了? 尼古拉错愕地从床上翻身起来,连滚带爬去看书桌上做好标记的日历,光滑的铜版纸上三种颜色的马克笔圈圈星罗棋布,只有昨天今天连在一起的一小块空得清清楚楚:A组,9月2日,休息。他切出通话界面点开手机上的移动办公软件,愕然发现日程安排上写着:早班,6:00-14:00,账号信息的岗位后面则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字母:B组,实习人员。 尼古拉望着那行不请自来的信息,愤怒,困惑,恐惧,无助,种种情绪犹如一个装满水的气球瞬间砸到身上,冲得他冷汗四起,睡意全无。 有人趁着他睡着的时候把他的岗位调换了,还没通知他。 “伊夫什金?”电话那头的警督耐心等着他的答复。 同事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年轻人愣了一下,飞快地抓过衬衫往身上套:“我没有生病。抱歉,给我五分钟,我很快就到岗。” 弗兰克什么也没说就挂断了电话。实习生抓紧时间套上制服一路狂奔到值班室,还是因此挨了警督一顿白眼。B组的氛围比他之前所待的A组冷清一些,值班室里没人大呼小叫地打牌,留守的几位狱警都各自找地方坐着专注于自己手里的工作。坐在监控屏幕前面臂戴警督徽章的白胖中年男人放下非静止画面的监控,单手推了下桌边令转椅调转一百八十度,对风风火火跑进值班室的迟到男孩儿不温不火地说:“伊夫什金警官,还没转正就睡过头可不是什么好迹象。” 尼古拉跑过来的路上始终憋着一口气,像个不小心路过闯祸现场又被老师错当成犯罪嫌疑人的学生那样委屈。但他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没有把情绪倾倒给第一天接触的上级:“抱歉,我记的排班表上今天应该是休息第二天……我不知道分班是什么时候改的。” 弗兰克狐疑地拉下窄窄的方形镜,从镜架上方看着他:“雅各布没跟你说?” 尼古拉隐约感觉到问题所在:“没有……说什么?” 弗兰克警督眼疾手快扶住了从鼻梁上跌落的眼镜,小声咕囔了一句:“我操,他可真行。”说完他重新戴好眼镜,望着身前对现状一无所知的实习生叹了口气:“好吧,那我现在正式通知你:尼古拉·伊夫什金警官,由于雅各布·韦伯警督坚持向副典狱长反应你多次在工作期间不听指挥、擅自行动、对班组的日常工作造成了显著影响,上级决定调整分工,将你的值班次序调换到B组,今日起开始执行。以后你就是B组的一员了,去跟同事们打声招呼吧。” ——尽管在跑来的一路上设想了种种可能,一次又一次压下心底嚎叫咆哮的惧浪,在听到调岗原因的那一刹那,尼古拉依旧如坠冰窟。他被踢出去了。他确实还没对这个迂腐又官僚的狱警团队建立什么归属感,但他同样从没想过他会被人像丢一团垃圾一样毫无尊严地排挤出队伍,一句“凭什么”几乎冲着面前的新上级脱口而出。工作以来,他有哪件事不是本着公平公正遵照规定的原则做的?因为他不愿意对监狱从上到下的种种问题视而不见,韦伯就把“不听指挥、擅自行动”的大帽子往他脑袋上扣?真是荒唐至极!硬要说的话,也只有乌戈在食堂打人那次他没有听从上级指挥……哦。年轻人明白过来。就算耶格尔信守承诺,没把阅览室的事捅出去,他之前也因为提审耶格尔一役被典狱长叫到办公室训了一早上。囚犯之间传遍了的事,他的同事们怎么可能不知道。以韦伯那个睚眦必报的性格怎么听说之后没特意骂他一顿,他之前还奇怪呢。现在好了,他要的解释来了。 想到这里尼古拉没再多争辩,犹豫着转移话题:“那我的导师……” 弗兰克看了他几秒,才满脸恍然大悟地放松态度宽慰他:“这你放心,你的季度评分还是瓦格纳警官负责填报。工作时间内有任何问题可以直接向我或者班组内的同事请教。” 忽然与紧张气氛格格不入的柔声交代在实习生身体里留下一股微妙的错位感。他只是想关心一下他们这对中道崩殂的师徒前路如何,在职场里浸泡许久的警督却以为他是在试探上级的口风,想知道关乎自己成绩的分数由谁打出。再联想下瓦格纳本人都没就调整分组一事和他通气的现状,或许他们早就适应了这种作风了吧。尼古拉想解释一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有人关心他的真正想法。误会就是这样积少成多成偏见的。 “还有什么问题吗?” 尼古拉摇摇头。弗兰克警督摘下眼镜,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小块眼镜布一边仔仔细细地擦拭镜片一边叹气道:“去吧,迪特尔·迈尔警官会指导你。” 值班室角落里一个其貌不扬的精瘦老头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朝他略一点头便自顾自朝门外走去。年轻人迟疑了一下,乖巧地跟上前辈的脚步走出了值班室的同时怀疑这位迈尔警官的大腿还没A区那些重刑犯的胳膊粗。B组的人本来就不多,还都是老弱病残吗?那他之后的工作难度只会更大—— “今天你跟着我走D区!我们去搞垃圾清运。”耳畔一声巨响,和外表截然相反,这个粗线条的老头声如洪钟。蒲扇似的一巴掌拍在肩上,拍得尼古拉一个趔趄,“重刑区那边现在人手够了,我们过去也没事干。再说了,有你这么个遵纪守法的好学生在,搞得我们这帮老家伙都自惭形秽啦。这两天连霍夫曼那家伙都在说,这座监狱很快就是你们年轻人的啦!” “我只是想尽力把工作做好。”尼古拉低声说,不知是在解释还是说给自己听。 “哦,你当然是。你当然做得很好——该证明自己了,小伙子。” 直到下班,尼古拉都在处理最脏最苦、最没人愿意干的活。他和老迈尔一起去垃圾处理区,忍着残羹剩饭和厨余垃圾腐烂发酵过的臭味儿一趟趟牵着垃圾桶和清运车的挂钩手拉手,机械结构旋转折叠,垃圾桶上灰绿色的汤汁被甩出一道标准的抛物线,正落在小狱警漂亮的一头金发里,比起老天御赐的雨点还多了点史莱姆风格的黏腻;更重量级的还在后面。他忍着恶心刚刚送走了垃圾清运车,合计着午餐开始前能不能挤出点时间冲回宿舍洗个头,吸污车便带着和名字完全不符的白净外形闪亮登场。尽管做足了三轮心理准备,尼古拉还是在化粪池口打开的一瞬间被氨味儿熏得眼睛都睁不开。年轻人忙不迭地逃回上风处,捏紧口罩在还未被污染的空气夹缝里呼吸。就算地理条件导致铺设管网成本有限,为什么监狱有钱有时间给耶格尔的房间做精装修,却连市政管网和污水处理系统都没接入?!真是本末倒置。 好不容易完成日程清污工作,一老一小两人刚喘匀了气,让清爽的风将身上的异味吹散了些,便前往公共厨房和犯人们一起搬运食材。希默斯菲斯监狱毕竟坐落在郊区,每一卡车货物的运输都是成本,冷库的容量允许他们最低每周采购一次,而新鲜蔬果和肉蛋奶等易腐食品则每三天进一次货。从未干过重体力活的年轻人学着那些老练囚犯的样子和老迈尔搭档,一次次端起几十斤一箱的洋葱,西蓝花,胡萝卜和卷心菜,两次差点抓不住木箱边缘砸中自己。一想到这些沾染上有机肥料味道的蔬菜会在之后的几天里成为自己的盘中餐,年轻人便止不住一阵阵反胃。 当过了苦力,他又马不停蹄地被喊去清理体育馆的犄角旮旯里塞着的垃圾,从联排座椅和墙角不足二十公分宽的夹缝里拽出成堆的空烟盒,瘪易拉罐和裹着融化口香糖的包装纸;午餐后,囚犯们惬意地待在休息室内聊天打牌,或者回自己房间吹着空调睡觉,尼古拉却在太阳最毒的时刻到放风区和小足球场的草地里捡烟头,一度被晒得头昏脑涨。就连整个早班里唯一待在整洁室内的四十五分钟,他站在食堂餐桌后维持秩序,却莫名其妙地领受了餐馆服务员才能享用的言语冒犯:有人瞪着他往脚边吐痰,有人叫他漂亮男孩儿,吆喝着要他往他们的盘子里亲手挤上美乃滋酱,还有个满身纹身的光头男——唉,是他,又是他——端着餐盘走过去,又倒退回来,轻佻地朝他吹了个口哨:“看样子耶格尔先生最近胃口不错嘛。” 尼古拉板着脸将那些越界的玩笑一一推回娘胎里,浑身僵硬得像块木头。耶格尔那句暧昧的“迷人”犹在耳畔,而这些囚犯就是替他将暗示转化成现实的触腕。掌权者不会亲自开口明说自己要干什么,但他的意志已经在这些人里如瘟疫般传播开了。先前那些偷东西的小把戏只是最低级的骚扰,日后年轻人要面对的会是另一层面的更隐晦更难定罪的试探。 他竭力忍耐着胃囊深处涌上来的那令人作呕的屈辱感,忍耐着滚烫的血液冲过耳后脆弱的血管直达额头,强迫自己把目光投向身前被铲得没个形状的餐食,最终没有动手。他明白,狱警的身份在这种情况下无异于枷锁。只要他动手,他就破坏了狱警要遵守的规则,无论他是被挑衅到忍无可忍还是为了自卫不得不反击。在场的所有囚犯都会异口同声地斥责他滥用职权,粗暴管理,接着名正言顺地反击,趁机把他打个半死。即便他是狱警,他拥有管理囚犯的权力,动手后能得到的也只是一身伤痛,还有处分、警告,甚至是被赶出监狱系统。 背着满身憋屈苦闷,只休息了一天便被重新投入倒班生活的年轻人总算熬到了下班。回到宿舍,小狱警第一件事就是脱掉闷热的制服外套和长裤,整个人脸朝下拍在床上。他的右脚小脚趾隐隐作痛,也许是那里在奔波一整天后终于磨出了水泡;遍布浑身的黏腻感提醒他应该去洗个澡再倒下,最起码也先换上睡衣,但超负荷劳动一整天的副作用已经开始生效。他酸软的手脚大声抗议,在休息足够之前拒不工作。 很安静。属于夏天的虫鸣鸟叫淡出了窗口,取而代之的是树冠为午风轻轻摇动的梭梭声。尼古拉挣扎了两下,在趴着睡着之前总算手脚并用着给自己翻了个身。 他盯着天花板角落里那处代表漏过水的淡黄色痕迹。一天下来,他在这个突然被迫加入的班组中观察到了一串奇怪的现象:B组的人手是最少的,只有二十人出头,可是承担的工作量却多得令人咋舌,所以他一进组就被当成壮劳力可着劲使唤;任务分配又散又杂,连一部分清洁工的工作都得狱警们自己干,举个例子,他在A组时都不知道体育馆还需要他们去清理;另外最让他心下不安的是,有股奇怪的怠惰感始终弥漫在组间。值班室,食堂,室外,无论遇到什么,B组的狱警们都没什么波动,既不会吹胡子瞪眼地和找茬的囚犯吵架,也不会在工作之余打打乒乓球或聊聊天。这一组的人似乎都疲于应付,应付涌来的任何囚犯、同事或任务,连休息时也只是各自捧着水杯坐在位子上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他想起弗兰克那张每一条褶皱里都写满了无奈和认命的脸,年轻人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谁都希望自己的手下工作起来高效又省心,没人会对挑三拣四的人鼓掌欢迎;然而在权力的金字塔中,基层经验再丰富的警督在监狱高管面前也只有服从安排的份。弗兰克警督接纳他不是出于热心主动,是没得选。另一方面,只要不主动提出辞职,再不合群的人在体系内总得有个去处。一部分人对他有意见,那他就会被塞给没意见的人;如果所有人都不戴敬他,那就塞给不受高层青睐的那一边。哪里都有不守规矩的人,不懂变通的人,不愿和世俗同流合污的人,而这样的人们往往会或主动或被动地聚集到一起,在一个无人在意的角落里过着远离权力中心的生活,既不会有人摩拳擦掌视你为竞争对手,也看不到什么出人头地的希望。有志气者多半已经拂袖离去另谋出路,留下的多半有各种各样的原因绊住脚,走不了,或者不想要。因此,用最少的精力完成本职工作,多余的事一概不做,就成了这群人的共识。 弗兰克警督,或者说整个B组的人都和他一样,是被官僚主义排挤榨干的余渣。
666号房间外的走廊上一共有三扇风格迥异的门:一扇是牢房同款的厚重铁门,一扇是现代极简风的玻璃门,尽头一扇是常见于会议室的红木门。不必多说,最后一扇门内的空间不难想象。那是耶格尔在装修前期特意提的,专门用来接待某些人的会议室——比如现在门前这位。 瓦尔特·格林穿着整齐的典狱长警服,戴着通常只有出席活动才会戴的大檐帽,左手背后,右手半握拳在门上急促地连敲五下。 敲门声落,听不出温度的男声随即自门内响起:“请进。” 即便一个人占据监狱楼四分之一层的面积,留给这间会议室的空间也并不多。不足二十平方米的空间几乎被中央那张同为红木材质的会议桌占了个满当,余下的家具仅有配套的办公椅和一台小投影仪,以及长桌上的玻璃烟灰缸。房顶的排风系统持续微弱地嗡鸣,几乎被中央空调的大功率噪音盖过去。房间的主人克劳斯·耶格尔并未坐在象征主位的一段,而是随意地占据了门对面的一整排座位。他穿着一身正式到严肃的黑色正装向后靠坐在椅子里,一手举着烟斗吞云吐雾,一手端着一本薄薄的诗集在看。虽然受人敬仰的典狱长阁下三天前给他去信说想“和他谈谈”,但这次会面显然不值得他拿出商业洽谈的态度认真对待。瓦尔特进来的动静令他抬了抬眉眼,那眼神不似一名重刑犯面对最高管理者应有的尊重和畏惧,反而像是棋盘外的棋手在看一颗走到边缘、不值一动的棋子。 “今年的天气真是见鬼的热。”瓦尔特一进会议室便摘下帽子,抹了一把自己被汗水浸湿的前额,“还是你这儿凉快。新装的空调果然马力足啊。” 脸上带疤的男人嘬了一口烟斗,闲庭信步地接下话茬,自始至终就没抬头正眼看过面前的老人:“用不用我再自掏腰包给希默斯费斯典狱长的办公室捐两台空调?您需要的话。这点开销对耶格尔家不是问题。” 官僚气息十足的老男人不客气地拉开耶格尔斜对面的椅子沉沉坐下,从兜里掏出一支雪茄点燃,这才假意十足地掏出客套用台词:“不用不用,刚使了三年的空调就换个新的可太浪费了。身为典狱长,我得在节源开流这方面做出表率呢。” 以这两人混迹社交场的功力,如果他们想,类似毫无营养的车轱辘话可以永远你继续下去。耶格尔合拢手中诗集,将无关谈话的闲书放到一边:“格林典狱长,您专门约我‘坐下来谈谈’,想必不是来讨论空调功率的吧?时间宝贵,直入正题对我们双方都好。” 瓦尔特似乎料到他会这么说似的,带着早知如此的假笑抽了一口雪茄,烟雾从八字胡两边溜走:“你我同为道上人,我就直说了。是关于尼古拉·伊夫什金的。” 耶格尔带着和社会脱节者特有的淡然嗯了一声:“他怎么了?” 瓦尔特的脸僵了一下。他设想过几种可能的反应,但千算万算没想到耶格尔居然装糊涂。伊夫什金干的好事早就传遍了整个监狱,耳聪目明的猎人不可能不知道小朋友那些英雄事迹。他是在故意不接话试探自己的口风,还是根本不打算追究?混迹职场三十多年的修养让老狱长下一秒就摆出了标准的歉意微笑,继续将谈话引导向自己设计好的方向:“啊,是我最近接到下面人的反馈,说这孩子不太听话,脑子里总是有很多……想法。”他用空闲的那只手翻了个腕花,作出脑子混乱的手势,“年轻人嘛,刚进入社会,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如有冒犯之处,我先替他道个歉。” 在老狱长叙述的过程中,耶格尔一直微微歪头,叼着烟斗静静地盯着他。若不是男人手上的烟斗还在弯弯曲曲地飘出烟气,来人只怕要误以为自己看见的是一副静止画面。直到瓦尔特脸上的微笑渐渐维持不住,他才神态轻松地吐出一口烟:“放心,我没生气。尼古拉不是那种故意捣蛋的坏孩子,他只是缺个人引导。” 没生气,不代表不会采取行动,也就是说还有转圜的余地。瓦尔特从善如流地连连点头:“是是,说得对。今天来找你正是想说这个。”他在烟灰缸边缘磕了磕烟灰,用自己的风格重复了一遍猎人的话:“以后我会让人多多教育他的。他那脾气确实需要多磨炼磨炼。” 一句话看似只是换了种说法,背后的意思却已然延伸向另一个方向。耶格尔从齿间取下烟斗,眯起眼睛低声哼笑:“是啊,他性子很倔强的。管理这么大一座监狱本就不容易,还得兼职教师,面对一个如此不服管教的学生,您手下的人恐怕又要抱怨了。” “唉,谁愿意干活呢?人不都这样嘛。”瓦尔特面不改色地把话语中的管理权拦回了己方手中,“抱怨归抱怨,再怎么说他也是实习狱警,培训新人是我们的职责。” 既然对方强调了责任归属问题,猎人莞尔一笑,那他就可以顺水推舟了:“如果您因为他头疼,大可以把他交给我。有些事我亲自教他,可能比您手下那些狱警要事半功倍得多。” 至此两人对话已过三轮,耶格尔非但没和他在排除异己上达成共识,反而故意和他唱反调,几乎是明摆着表达对那小子的欣赏。瓦尔特气得暗暗磨牙,一头白发下太阳穴突突狂跳。希默斯费斯监狱里的每个管理者都听说了,今年的新人里有个金发刺头小子,一进来就开始在耶格尔身上花心思,又是到处给人送礼打听往事,又是在公开场合大谈己见惹人注目,之后更是高调地私自提审,带着耶格尔在一层楼的囚犯面前走了场秀。这个自诩正义的臭小子,嘴上说着遵守规章制度,其实就是眼高于顶,觉得自己那点在教条主义里泡透了的经验残渣比所有老同事花了三年开发出的管理套路都好使。偏偏这小子是个一根儿筋的主,被他骂了一通之后非但没学乖,还狗胆包天又往耶格尔的阅览室门上加了把锁,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跟这位家族掌权人有过节似的。 更匪夷所思的是耶格尔的反应。男人非但没来跟他打招呼——要知道,以往但凡有人敢流露出半分不尊敬,半张脸上都是疤的黑手党老大可都是要让对方吃不了兜着走的——反而一点儿也没有追究的意思。他刚才甚至还试图在这话题上装傻!家族掌权人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态度的传达,而耶格尔对尼古拉的态度根本就是有意纵容、包庇、保护,只差把“我喜欢他”写在脸上。现在底下人集体疏远那小子,不光是害怕将来复仇的火焰升起时自己成为被殃及的池鱼,还有另一层考量:这个叫伊夫什金的年轻人是不是和耶格尔有点关系?还是被看上了?他都这么折腾了,猎人为什么不出手给他好看?难道他是谁家送来陪耶格尔的,等老大一出狱就跟着高飞远走,飞黄腾达?还是说,他是耶格尔家打进体系的一枚钉子,未来会成为最年轻的典狱长? 是的,如果事情性质仅仅停留在年轻人不懂规矩,他堂堂典狱长不会亲自追究,那样反而显得他小家子气;捕风捉影的流言和背后的暗示才是瓦尔特最担心的。若不加以管控,群体的意志很快就会顺着传闻的滑坡飞流直下,将尼古拉的存在水涨船高到能威胁他统治地位的高度。聪明小子偏偏迟钝又固执丝毫不知自己有多树大招风,还在他眼皮底下顶风作案;而另一方安然稳坐幕后,任由监狱被搅得流言四起,甚至还有点乐见其成的意思。耶格尔也就算了,最让他生气的是姓伊夫什金的小子。一个新来的,仗着自己长了张漂亮脸蛋就变着法的去引起耶格尔的注意,而不把典狱长这个正规意义上的顶头上司放在眼里、不搞清楚谁才是他未来升职之路的掌权人、不来讨好他,和一个囚犯打得有来有回如漆似胶,这让他的老脸往哪儿放??瓦尔特努力控制住颤抖的面部肌肉,避免在猎人那双冰蓝的眼瞳前露出更多丑态。他必须要打消这二人对彼此的兴趣——尤其是耶格尔对尼古拉的。这也正是他前脚调了尼古拉的排班分组,后脚就来找耶格尔谈话的原因。虽然上蹿下跳的是那黄毛小子,但老狱长心里清楚眼前的猎食者才是根因。 “用黑手党的作风教育他?那恐怕这小子要哭着回家找妈妈了。”瓦尔特举起雪茄掩盖自己被气得抖个不停的胡须,借一句调侃给话题风向转了个弯:“其实,你觉得他碍事的话,何必这样忍着?有些人就不值得我们费心思嘛,比如像那个朱利安那样的,直接踹到一边去就好了,何必还留他在你那里吃顿饭?” “朱利安?哦……您是说去年那个新生。”耶格尔为对方僵硬的逻辑直角浅浅一笑,“嗯,我还有点印象。那小子的眼睛不会转,只知道盯着台阶往上爬却不知道看看周围。太想进步却沉淀不下来的人很难走得长远。” 老男人重重点头:“没错,我们不需要这样满脑子颠覆现状的人。” 耶格尔斜了他一眼,为两人始终不同频的对话深感遗憾:“尼古拉和他可不一样。他很聪明,一点就透。他差的是心性,心性是可以磨的,悟性可不行。”说到这里他磕了磕烟斗,“说句实话,您别不爱听——假以时日,这孩子恐怕要青出于蓝呢。” 听到这句话,瓦尔特古怪地咯咯笑了两声。他坐直身子,转个不停的一对眼珠藏在烟幕后进一步试探猎人的态度:“哎呀,我老了,被年轻人超过是再正常不过的。倒是你,你很看好这只潜力股?” 掌权者平静地宣布自己的决定:“我说了,他只是缺一个人引导他,而我很乐意做他的领路人。” 至此,达成共识已是天方夜谭。老狱长呵呵一笑,烟雾散去后的眼睛里笑意全无:“不劳费心了。毕竟身份有别,狱警被囚犯指导这种事传出去总会惹人笑话。” “谁说管理者就不能从被管理者身上学到东西呢?”耶格尔并不在意对方越发强硬的语气,他是在通知这个老头,不是商量,“监狱虽然是收容犯罪者的场所,但社会上该有的人情世故一点都不少。让他多接触些形形色色的人,接触些其他‘正常’职业接触不到的事也对他有好处。之后等他再深入些……” 咣的一声,瓦尔特的胡子随着拍在桌子上的一巴掌抖了抖:“克劳斯,我理解你爱才心切,但别忘了伊夫什金还是个实习生。从法律上来说,他仍然归我管辖——以后也会。” 耶格尔没有为自己的话被打断展露出半分恼怒或别的什么不良情绪。他自始至终冷静而自持,审视着面前嗅闻到权力范围被冒犯的征兆就弓背炸毛的老浣熊。不知是不是空调探测到空气中的火药味浓度升高,会议室内的温度随着耶格尔抛出的下一句话骤降:“说的没错,但这只适用于您的职位比他高的时候。” 这赤裸的威胁几乎刺穿瓦尔特的神经。老狱长努力压制着嘶哑的破锣嗓子,让自己的话听上去还穿着几分体面:“比他高?你什么意思?你想让他取代我?” 耶格尔淡淡地说:“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身处高位的人不能只表演体面,也得有能力做点实事儿,才能维持一个体系运转下去。” 又是一记重击。空气里似乎飞速掠过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瓦尔特双手撑着桌面,那理智不足强撑有余的神色约等于恼羞成怒:“你以为我维持体面很容易吗!克劳斯,你知不知道我为了给你擦屁股费了多少力气!你只管布局,我这个典狱长可得给你善后,从上到下来回忙活给你打圆场!” 耶格尔直勾勾地瞪着他,脸颊上的疤使那双湛蓝犹如死人堆上无风自燃的鬼火,阴森森地灼人骨髓。他虽然坐着,却使来访者产生了类似被俯视的错觉。 他说:“你也别忘了,是谁把你抬举到典狱长的办公室里的。” 瓦尔特噌的一下站起来:“你——” 背后椅子被拱开的噪音并未影响到对面的掌权人,只显得满头白发的老狱长更加色厉内荏。耶格尔略微扬起下巴,像在训一条倔强的老沙皮狗:“坐下,冷静。” ——桌上的两人都知道,耶格尔说的是事实。没有耶格尔,没有他背后的家族,只靠格林自己,他大概混到退休也撑死是个副典狱长。不被人挤掉已属难得,他更调不到这个派系不稳、油水更足的新监狱来。在已经阶级固化立场鲜明的老地盘和混乱与机遇并存的新王国发展的上限与难度完全不可相提并论,瓦尔特当初正是看到这一点,才主动和这个藏匿在企业背后的家族牵线搭桥,顺利地坐上了典狱长的位置。 他僵持着不愿投降的姿态落入那个能决定他命运的人眼中,引得对方堪称慈悲地笑叹道:“格林典狱长,我从始至终都没说过‘要让尼古拉取代你’这种话,你何必着急呢?今天是你提出的‘坐下谈谈’,能请你先坐回去吗?我耐心有限。” ……耶格尔家族既然能把他扶上来,自然也能随时把他换掉。维持现状,他或许还能侥幸安享晚年;和黑手党翻脸?且不说他有没有命活下去,被优化的那天只会来的更快。 纵使心有不甘,瓦尔特还是阴沉着脸一屁股坐回凳子里。 目光随着面前的老男人落座,家族掌权人稍微活动了一下肩颈,拾起被冷落多时的烟斗:“退一步说,我的刑期满打满算只有五年,我不可能一直坐在这里替你掌管局势。早做准备总比屎到临头再找坑位强。” 瓦尔特屁股还没坐稳就差点又弹起来:“所以你就看上了那个毛头小子?哈,那这监狱可以数着手指头准备进棺材了。” 耶格尔长鲸吸水般吐出一口烟气,半阖双眸思索片刻后承诺道:“我可以向你保证,直到你退休为止都不会有人来抢你典狱长的椅子。毕竟,我还需要你在这个位子上多坐一段时间。” “话说回来,我还要谢谢您——如果不是您那道堪称及时雨的命令,我还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才能让尼古拉愿意走进我的房门。” 这句感谢落在老狱长耳朵里却只从他前额的皱纹里拧出更多冷汗。他当然听得出来对方在说反话。尼古拉入职第一天闹出的笑话他听说了,耶格尔的公开赞赏也传到了他耳朵里,那时他不过是下意识觉得狡猾的猎人在客套,或者反话正说。耶格尔报名参加七月的“反思与悔罪”活动的消息传来时,老典狱长眉头一跳,不知道对方在打什么算盘。他还没来得及对着谜语猜上一猜,谜底就自己走到了他眼前:下午四点多,耶格尔幽灵般出现在了他的办公室,就着他新买的红茶聊了聊活动见闻之后撂下一句“让尼古拉有空来找我一趟”便扬长而去。 看着对方消失在楼道隔断门后的背影,瓦尔特心中五感交杂,愤恨庆幸嫉妒畏惧等等全都混为一谭。原先刚刚调任到希默斯费斯监狱荣升典狱长的时候他还觉得一切尽在把握,花个三年五年组建好自己的班底不成问题,结果好日子刚过了一年多,耶格尔就进来了。虽然知道对方入狱是走个形式,但他要做的事可是一件都没落下。眼看整座孤岛被光速纳入猎人的统治,老狱长越发感觉到自己就是个被架空的傀儡——虽然他本来就是家族的提线木偶,但自嘲和被别人嘲笑的感觉天差地别。有些时候他会质问上天为什么要让耶格尔入狱和他抢夺那本就不多的一点权力,但他又知道仅凭他自己一个人绝对撑不起这座监狱的日常运行。唯一的破局机会或许就是耶格尔出狱的那天,但到了那时希默斯费斯监狱的生态又会经历怎样一轮天翻地覆呢?他简直不敢想。 重重因素交织下,留给他宣誓主权的行动只剩下了搞平衡一项。所以当他听说了尼古拉的刺头表现,也听说了耶格尔的态度,他干脆趁着对方要求这个不可多得的机会,一大早把尼古拉送到耶格尔那。黄毛小子被地头蛇迎头痛击,黑豹遇到一块难啃的硬骨头失了威信,多是一出鹬蚌相争的好戏啊。至于后续,他都没想到尼古拉那么勇猛,居然能让耶格尔穿着囚服穿过走廊?天知道他听说的时候有多恨没人拍张照传给他。 现在耶格尔用一句话就捅破了窗户纸。他的小心思被猎人看得清清楚楚。 瓦尔特掏出手绢轻轻擦掉额头上的冷汗,会议室里的温度帮着他快速冷却了过热的头脑。他清了清嗓子,恢复了仪表堂堂慈眉善目的样子,但那流于表面的宣称听起来完全是强弩之末:“关于伊夫什金的种种冒犯,我已经替你教训过他了。但我也还是想提醒你一句,虽然你为监狱做出了很多贡献,但明面上你仍然是服刑人员,而我是希默斯费斯的典狱长。在这座监狱里,任何事都要经过我的允许。我不管你想对他做什么,但是你因私人原因影响了狱警的日常工作,这是事实。我不希望这种现象发生第二次。” 这是他作为典狱长的底线。他管不了耶格尔,至少要把伊夫什金捏在手里。 耶格尔歪着头听完他的长篇大论,忽然莫名其妙地抛出一句:“瓦尔特,你愿意让我们的事业变得更好吗?” 瓦尔特不知道他这句话的靶子在哪儿,干脆先冠冕堂皇地回一句挑不出毛病的:“义不容辞,克劳斯。” 他的个性被拿捏得如此精准,猎人知道他一定会咬钩。耶格尔冷笑道:“那就不要妨碍我。耶格尔家抬举你不是为了让你给我使绊子的。尼古拉对我有用,如果他在这座监狱里出了什么事,责任在你。” 界线已被划分清楚,没有再谈下去的余地和必要了。瓦尔特咬着后槽牙给自己这场败仗做了总结:“……那我们各司其职便是。” “你理解就好。”耶格尔答。男人的嘴角如同嗅到猎物气味的黑豹似的向上抬起,胜利的味道是他永恒不变的钟爱。 老狱长沉默片刻,起身扔下已经熄灭的雪茄梗离开了这间密不透风的会议室,“希望你能遵守规则,明确自己的身份。” “彼此彼此。”身后悠悠飘出一句。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