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长组]耶格尔×伊夫什金/囚顶洞天Heaven through the Keyhole(20)潮汐锁定

Summary:铁屑休想用后背面对磁极。

人们常说最恐怖的不是死亡,是等死。社会性死亡也是死,因此尼古拉最近一周一直活在恐惧之中。德国各联邦州的监狱法都有明确规定,狱警必须保持职业距离,禁止与囚犯建立任何私人关系,尤其是情感或亲密关系。一旦被证实与囚犯发生了不正当关系,等待他的轻则是降职减薪调查处分,重则被撤职开除乃至判刑入狱。入职初期人事部的同事就给他们讲过一个案例:巴伐利亚州有名男狱警向女囚犯发送暧昧信息并试图见面,结果是被直接开除,并移交检察机关。当时新入职三人组听得正襟危坐,事后还在唏嘘之余暗自庆幸,希默斯费斯监狱是男性监狱,就算他们想动歪心思也没那机会,谁想过了几个月上帝为了彰显自己通情达理亲自给他开了扇后门。那日清晨从耶格尔的房间中逃出来却被一队囚犯撞了个正着的场景反复在他脑中播放,众目睽睽之下,他抵赖都无从抵赖。虽说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他是在耶格尔那里过了夜,但囚犯们可以匿名举报狱警滥用职权,而监狱里到处都是监控。一旦上级受理投诉转而开始搜寻证据,他的狱警生涯就离完蛋不远了。 尼古拉本就没学会糊弄工作,过去四五个月一直事事上心,这一周过得更是整日提心吊胆,生怕什么时候被典狱长一通电话叫到办公室。好消息是监狱里似乎什么都没发生,一切还和以前一样,坏消息是他能感觉到那些囚犯看他的眼神产生了微妙的变化。有几次放风时,他远远地看见几个囚犯扎堆讨论着什么,时不时往他所在的方向投去一瞥。他迈步过去准备听听他们在说什么,那些囚犯却像看到捕食者游弋出洞的鱼苗一样,呼啦一下散作满天星,留下行至半程的小狱警原地叉腰生闷气。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不然何至于害怕被他这个当事人听见。去追问到底说了什么也不会有结果,嘴又没长在他身上。他只觉得无奈且可笑。应当对他从令如流的囚犯聒噪堪比沼泽洼地里的蟾蜍,真正该给他建议和反馈的同事们却一个个什么都不说。 没错,既是害他陷入不正当关系的理由,同时也是这段不正当关系的受害者,C组的实习狱警德米扬·沃尔乔克在休病假一周后终于荣誉返岗。尼古拉没幸见到他回归班组的场景,据说他收到了来自全体组员的热切问候。A组与之本就没有太多交集,除了开会和调班,尼古拉只能在食堂和休息室这种公共区域见到他。冬瓜脸的狱警还和以前一样脸上油滑嘴里火热,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心思细腻的文学生却微妙地感觉到他在有意回避A组在场的场景,准确来说是尼古拉·伊夫什金这个人。他们迎面遇上的时候还会相互点头致意,但沃尔乔克却再也不跟他插科打诨、讲黄色笑话,连两人杵在同一个电梯包厢里都不曾找个话题,放任空气沉入尴尬。态度之反常,仿佛他知道了什么,或者有人告诉了他什么。尼古拉不敢问,更不敢去澄清那块巴斯克蛋糕的来历和他的本意。那一定会被质问他和耶格尔是什么关系,为什么那个疤脸男会对他偏爱到这一步,而这是个他无法回答也回答不了的问题。 想到这里尼古拉心中不免怅然。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解释不清的地步,要挽回他为数不多的职场关系谈何容易。何况就算能解释清,他人微言轻,又有几个人愿意浪费时间听他演说呢。他原本就没能融入狱警们,如今拜那位无冕之王所赐,他离同事们反而更远了。 谈及那个男人,小狱警只会愈发头大。他不否认那一晚其实是他入职以来过得最舒服的一晚,他和耶格尔的关系也确实歪打正着取得了进步,可偏偏是以这种最糟糕的方式、由他亲自给男人送去了新的把柄。而擅长以杠杆放大利益更擅长玩弄人心的猎人自然不会忘了投桃报李。在他从那象征恶魔的房间中仓皇逃离的第二天,他便接到了修理工的电话。宿舍的房顶被人以最快速度整修完毕粉刷如新,持续了一周的漏水就此终结。他非但没能还清欠下的人情债,还往账单上又添了两笔。 继续被耶格尔牵着鼻子走不行。尼古拉蹲在厕所隔间里时想到,他需要时间,他得重整旗鼓,调整好心态后再和男人周旋。为此,他需要继续和耶格尔保持距离,远离那个男人如阴云亦如海流的影响,让时间冲淡波澜,日后再尝试捡起这段无言断裂的关系。如果沃尔乔克要他补偿什么,他也不会推辞,毕竟这件事本就是因他而起。 但他似乎忘了,克劳斯·耶格尔是个活人,不是木桩。他不去找耶格尔,耶格尔会主动来找他。 临近月底,等待领取章印准许结算的各类表格又在工作安排上排起了长队。这天下午,尼古拉难得没被安排去放风区,取而代之被留在执勤办公室整理这个月的囚犯行为评分记录。往日里负责统计表格的同事休了年假,而这种枯燥又累眼睛的工作向来没人爱干。小狱警捏了捏鼻梁,伸了个懒腰后继续弓背弯腰缩在椅子里和excel搏斗。他倒是不介意。再枯燥的单人任务也好过在队伍里受尽冷待还要装作若无其事。不如说隔岗如隔山,他今天才发现只要放风时间一到,偌大的办公室便只剩他一个人。尽职尽责的在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散步,油滑的猫在茶水间或休息室找乐子,没人会跑来这冷清的格子间给自己加压。这是用健康换来的一份难得的清静,他可得好好享受。 “忙着呢?” 背后毫无征兆地冒出一句幽灵般的轻语。此刻正是他刚刚坐好但尚未回归状态那最不设防的两秒之一,尼古拉被吓得脱口而出一句我操,双肘在工位里扑腾出两团急风,还没恢复平衡便转头搜寻声源。事实上也不用找,在西装外套里穿了黑色高领针织衫的耶格尔正站在他身后不过半步的位置,眨着一双无辜的蓝海看着他。 年轻人惊魂未定,瞪着年长者看了半晌,又花了好一番工夫才把站起来的鸡皮疙瘩安抚躺下:“你他妈的想吓死我就直说。” 用嗓音行凶的男人笑得温润如玉:“怎么会?我可舍不得。” 又来了,这种暧昧,轻佻,肉麻得仿佛他们是一对情侣的语气。尼古拉浑身的鸡皮疙瘩刚躺好便又集体起立。他强压着恶心感转回去继续盯着表格,努力让自己的话听上去冷静:“别扯有的没的。什么事?” “没什么事。”年长者靠近一些,好奇地稍稍俯身和他一同审理屏幕上的评分明细,“过来看看你。” 觉察到姓耶格尔的存在感靠近,小狱警第二次转头,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没什么事就回你的牢房去。我没时间接待你。” “正因为没事才要来看你呀。”然而他低估了对面不要脸的程度。耶格尔非但没有离开,还伸手扶住了他的椅背又上前半步,“那天早晨你从我的房间离开之后就没来过了,我担心你的身体——” 他妈的,他就非得用这么容易让人误会的说辞吗!尼古拉不等他说完,几乎是从椅子里弹起来去捂男人的嘴:“闭嘴!在公共场合说这个,你疯了吗!” 耶格尔没能说完便抬手格挡,尼古拉伸出的手变成了在他胳膊上用力一推,男人被推得退后一步才站稳。他四下环视一圈,见周围寂静无人,委屈之情溢于言表:“现在办公室里又没别人,你怕什么?” “那也不行!”小狱警几欲咆哮,又忌惮隔墙有耳,最后还是憋屈地压低声音冲男人撒泼:“你知不知道狱警应该和囚犯保持距离啊?你这样是想害我因为和囚犯发展出不正当关系被开除吗?” 耶格尔反问简直不假思索:“我们的关系哪里不正当了?” 尼古拉只来得及你了一声,余下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就得定义他们是什么关系,有了充分条件才能求解一段关系中出现哪些现象值得被评判为不正当。前提都不满足,自然写什么答案上去都不对。小狱警憋不出得体的回应,沉默半晌后气鼓鼓地一屁股坐下,低头专心暴揍键盘出气。说什么都会被曲解,那他干脆什么都不说。 “伊夫什金警官,我在问你话呢。”见年轻人不回答,猎人得寸进尺,弯下腰来望着他的侧脸装出一副可怜样:“在您眼里,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我是真心求问的。” 尼古拉实在不想回头,从工作情况上来说他也不应该有空回头,便没好气地说:“我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才被你缠着,就当还债了。满意了?满意了就快滚,别耽误我工作。” 然而下一秒他就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耶格尔竟然一步凑到他身旁咫尺之间,鼻尖贴着衣领上沿,在他后颈的位置深深地嗅了一口。随后年长者歪头对着他的耳朵低语,意有所指的声音带着浓郁的嗔怪钻进耳道:“不满意。怎么不用我给你的香水?” 男人说话时的热气搔过耳廓外围的细绒毛,尼古拉浑身一阵麻痒,下意识往工位里缩成一团躲开骚扰,想都没想大喊道:“你有病吧??这里是监狱,又不是夜店!哪个狱警上班的时候还喷香水啊?!” 望着在办公椅里四肢分别摆出防御姿势犹如野人的大男孩儿,耶格尔站直身体,很意外他的反应竟如此夸张:“香水而已,又不是让你涂脂抹粉或者穿裙子。尼古拉,你虽然是男人,但也得注意个人形象啊。这座监狱是现代化的高级监狱,你在进行个人卫生管理的时候也得考虑到监狱的形象,不能太邋遢吧?” 小狱警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于是恢复正襟危坐的状态,咬着牙还给他一句:“我的个人形象都是被你给毁掉的。” “你说这话我可就不懂了。我送你香水,请你吃下午茶,你被雨淋透那晚我什么也没说就收留了你,哪一件不是为你——” 尼古拉再也听不下去,噌的一下站起来双臂伸直按住耶格尔的肩膀,把这个不请自来的囚犯往外推:“算我求你了,别他妈说了!赶紧给我滚回去,不许再往办公室跑!这里不欢迎你!” 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在情急之下爆发出的力气不小,耶格尔像个箱子被年轻又心急的玩家沿着走廊推出办公室,西装肩部硌出一片褶皱。他踉踉跄跄转过身,还想伸出手去扒办公室的门框,没扒住:“哎呀,伊夫什金警官,您别动手啊。按照管理规定,你我之间已然发生肢体接触,我是不是能投诉你使用肢体暴力了啊?” 尼古拉继续低头顶牛:“投诉我也认了!你快走吧,要是有人看见我们——” 那半截没说完的话被他猛地咽回了肚子里。他刚抬起头就看见右手边的走廊里,舒尔茨警官端着马克杯从走廊转角溜达过来,把他和耶格尔推推搡搡的场景尽收眼底。棕发马脸黑眼圈的男人张了张嘴,那只马克杯差点滑落手中摔在地上。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尼古拉放开身前的囚犯,着急地站直身子准备追上去解释,舒尔茨却误以为实习生那来势汹汹的姿势是要消灭他这个目击证人。谙熟职场潜规则的高级狱警连忙抬手捂住眼睛表示自己什么也没看见,扭头带着个人物品一溜烟跑没了影。 刚跑了两步的尼古拉猛地刹车,望着前辈脚底扬起的灰团,在身后人忍俊不禁的笑声中绝望地以手扶额。 ……完了,这下真是说不清了。 经此一役,尼古拉痛定思痛。耶格尔既然能自己悄无声息跑到执勤办公室,说明他手里不只有他自己的房门钥匙,行政楼内各处需要ic卡才能通行的门禁也拦不住他。也就是说,无论值班室还是办公室都躲不开猎人的势力范围,他必须得跑去更远的地方。为了防止耶格尔这尊大佛又跑到办公室来找他,再制造一出情景喜剧供整座孤岛谈论发酵,尼古拉硬着头皮找到他的好导师老瓦格纳,对着老头就是一顿软磨硬泡,拿出当初在毕业论文的讲台上面对答辩老师的厚脸皮和好心态,表达自己想进一步帮助囚犯们再社会化的热切愿望,终于说动了导师同意他“轮岗学习”。又过了两天,师徒俩总算找到了愿意第一个吃螃蟹的好心人,通过了韦伯警督的阴阳怪气,在下一轮倒班开始那天将尼古拉送到了食品加工车间的监督人员岗上。 名义上,在工作区执勤的狱警所扮演的远不止看守一个角色,而是集生产、安全、教育、行政于一体的复合型人才;事实上,这个岗位的工作相对来说确实轻松,最重要的就是看管好做面包的囚犯们,别让他们用刀具干出什么蠢事。但若说它闲,却也罪不至此。根据计划分配每日生产任务、监督食品生产安全、记录烤箱等专业设备的使用情况、原料和成品的库存管理、详细记录每位囚犯的出勤情况和工作表现、严格核对工具的领用和归还记录、定期形成工作总结与报告递交上级,如此种种累加起来,不熟悉的人很难在确保完成之余挤出休息时间。可以使狱警轻松的地方在于,能申请到该车间劳动的犯人绝大多数都是安全风险等级低的C或D级,他们本身罪行轻,刑期短,不少人都在狱中努力争取参加各类活动的机会,表现出积极改造的态度以争取减刑、早日获得自由。这类人对自己的行为评分比工资还上心,从根因上就不会做出违规行为。另一方面,囚犯们和社会上的打工人们作息类似,每周五天都在这里执行固定的生产任务,而狱警们则由于轮换班制度的存在鲜少参与一整天的生产任务全程,多数时候只管半天。体现到尼古拉这个刚刚调来还一问三不知的实习生身上,便是来做工的犯人们比他还熟悉整套流程。尽管实习期间已经见过前往车间的一字长蛇阵不知多少次,真正进入工作区后,尼古拉仍然止不住地惊叹于囚犯们竟然能安安静静排着队到安检区接受搜身,在登记区的名册上找到自己的名字签字确认,到清洁区穿好围裙、戴好防尘帽、洗干净手,进入自己的工作岗位开始收拾原材料,而整个过程根本不用狱警说一句话。被现实磋磨了小半年的实习生望着有说有笑的劳动者们,心底竟生出几分感动来。和每天在放风场地里叫骂打架开盘口的重刑犯相比,这些人简直是老实听话,不,是彬彬有礼,就像是误入孤岛的游客。如果囚犯们都能像他们一样积极反思自身,学习生产技能为社会创造财富,他们还何愁什么再犯罪率和再社会化进程呢。 可惜他给自己找了新窝,屁股还没坐热乎,猎人就寻着脚印追过来了。 就在他走马上任的第二天早晨,尼古拉和同事一起顶着寒风带劳动者队伍进入工作区。冗长的入厂流程后,小狱警督促着最后一个膀大腰圆的家伙转过身去完成安检,耐心等着那家伙磨磨蹭蹭签完字,又摇摇晃晃拿下墙边最后一件围裙。厂房角落里的空调呼呼吐着热风,然而让暖意遍及室内终究需要时间。又困又冷的尼古拉目送那家伙走向厨师机,跑到洗手池旁接了点凉水抹在耳朵后面迫使自己保持清醒,他刚刚受了刺激的耳朵却从机器高速运转的噪音中分拣出一串由远及近传来的清脆脚步声,听起来像皮鞋的硬跟踏在水泥地上特有的声音。 不对。签名册上没有空缺,所有劳动人员都按时到岗了。 小狱警一回头,一眼看见多出来的那位不速之客正在迈过大门走进厂房。耶格尔竟然溜溜达达地跑了过来。男人肩上披着件长度过膝的双排扣黑色毛呢大衣,敞着衣襟,露出里面的灰色西装三件套,且没戴帽子,脖子上随意搭着条和西装同色的长围巾,短而细碎的流苏边驯顺地趴在大衣前襟两侧约莫大腿中部的位置。他脚步轻快,像个清晨起来到公园里散步的老年人一样,虽然耳尖冻得发红,却因呼吸到了新鲜空气而看谁都面带微笑。 尼古拉在看到那个身影的刹那间便觉得颅骨内侧嗡的一声,他彻底清醒了。他妈的,都把整栋行政楼让出来了,还是躲不过这家伙。这是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之后职业道德才从寒意里化冻复活。天知道这无法无天的特权犯跑来要干什么,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不能让他进去。小狱警赶快关上水龙头,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往门口赶。耶格尔却把他行色匆匆的动作当成了是在迎接自己,带着愈发灿烂的笑容大步流星。尼古拉急得最后几步小跑起来,终于在安检区和登记区之间拦住了年长者。 “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昨天在行政楼里转了一天都没看到你,还以为是我记错了你的排班。”身负两条人命三年刑期的杀人犯丝毫不觉得自己出现在这里有什么不妥,十一月底的冬日凛然硬是被他脸上展开的褶子撑出一块满面春风,“今天我去问了韦伯警督才知道,原来你跑到这里来了。真是让我好找。” 来回拉扯将近五个月后,小狱警一听到那优雅而不露半分破绽的语调就血压升高:“谁问你这个了?我是说你又没申请劳动,为什么要跑来?” 耶格尔脸上稍微凝结出一层讶异,似乎没想过以自己今日的身份还有被拒之门外的一天。尼古拉则指了指他身后,大门右手边的墙上贴着块亚克力标志牌,黄底黑字加上禁止标示颇为醒目:“看见没?生产重地,闲人免进。你来了我也不会让你进去——别告诉我你不识字。” 男人回身打量了那块牌子一会儿,歪头冲坚守岗位的基层员工露出个略有挑衅的微笑:“我又不是那种上班迟到早退,往办公室一坐就是看报喝茶的高管,算不上闲人吧?” “别狡辩!”尼古拉险些把一口银牙咬碎。不过说了三两句话,厂区里有几个站得离门口比较近的囚犯就已经听到了动静,此刻正在好奇地向外张望。感觉到那些窥探的意欲落在后颈,尼古拉回过头去,把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目光一一瞪回去,这才回过头来压低声音继续审问眼前不请自来的男人:“老实交代,你跑到这里来到底有什么目的?总不能又是没什么事过来看看我吧?” 小狱警已经无需他提示便能猜出他的来意,耶格尔的嘴角从礼貌勾到了欣慰的弧度。他上前一步,拉近距离的同时顺势抬起胳膊要去刮大男孩儿的鼻子:“对呀。你工作忙,连和我说话聊天的工夫都没有,那联系感情的事就只能我主动点喽。” 年轻人眼疾手快挡开那只越界的手:“信口雌黄……谁跟你有感情了?” “尼古拉,你到底是故意装傻,还是真的不懂?”耶格尔稳住身形,借机又往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堪堪二十公分:“如果你对我没有感情,那你为什么会在最累最狼狈的时候想起我,半夜跑到我的房间求我开门?” ——该死的,上次在执勤办公室提这茬时好歹只有他们两个,勉强可以算是私下里提及,这次他背后可是有好几十个囚犯在场呢!眼看这不知廉耻的老男人又要把那晚的事秃噜出来,尼古拉急忙嘘声打断他:“停!你能别提那件事了吗?这么多人听着呢,你想让我颜面扫地?” 视线对上那双焦虑得要能喷出火来的雾蓝眼睛,猎人恶劣的本性压抑不住地冒出芽尖来,选择顺着话头往最坏方向滑坡:“如果你颜面扫地的结果是日后必须依赖我,那也不错嘛。”他侧身勉强躲过小狱警打过来的一巴掌,趁尼古拉一掌挥空尚未站稳的间隙继续挪动脚步靠近,现在他只消耳语便能让他的大男孩儿听清他在说什么:“那你告诉我为什么突然调到这里来工作。都不跟我说一声,我还以为你生病请假了,害我白担心。” 收到来自他人的善意总是能让人心里一暖,当发件人是克劳斯·耶格尔时另当别论。他是善于诱敌深入的猎人,关心是假,意图控制才是真。尼古拉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两人距离,望着那张用伤疤表演无辜的脸更加气不打一处来。这人当真不知道他到底是因为谁才调到这里来的。“我到食品生产车间来是正常的工作调度,难道还得经过你批准?” 这次反击终于像是职场人该有的思维模式了,官方,正式,没有清晰指向,出于工作考虑而非个人感想。耶格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双肩下垂些许,用一种已经自我和解的释然语气轻声说:“当然不用。伊夫什金警官做出任何安排都自有您的道理,我只管听令便是。” 尼古拉刚要为猎人难得让步松一口气,耶格尔便紧跟着踏前一步,将无辜贯彻到底的蓝眼睛紧紧吸着执法者的目光,同时伸出手去捉尼古拉泛红的指尖:“可是我很想你。看不见你的脸,我就感觉今天有什么事没完成,晚上更加难以安枕了。你总是躲着不见我,我又怎么能静下心来反思悔罪呢?” 对手忽然从公事频道切换到私人情感,小狱警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不知该作何回应,只能愣愣地直视着那双如海般碧波万里的眼睛。直到年长者的指腹碰到手背,他才像触电一样猛地惊醒,耸肩炸毛往后跳开半步,拼尽半辈子修养才忍住了没怒吼:“睡不好觉就去找医生,我又不会看病!” “我看过了,可医生说我这是心病,无药可医。”男人这次笑着站在原地没动,谁都能听出来他在顺水推舟胡诌,水溶性脸皮溶解后露出赤裸的目的:“至于治疗方法,很简单——只要让我看看你,和你说几句话就行了。” 这要求提得不可谓不微妙。面对面说话是人类与彼此交流最基础的手段,狱警的职责就是管理囚犯,每日和固定的面孔在固定时间见面、偶尔说上一两句再正常不过。如果以此为标准判定男人居心叵测并驳回其请求,那他伊夫什金,还有他的同事们,怕不是要和希默斯费斯监狱里大半囚犯都过从亲密。可若说男人没有假公济私拉进两人关系的想法,谁又会相信呢。耶格尔一向擅长掌控这种微妙的东西,规则也好,心绪也好,他总有办法让自己成为完美受害者,不配合他的人都是罪大恶极忘恩负义的糊涂东西。尼古拉几乎能看到他说出“可以”之后男人脸上的疤痕会怎样因欢喜而扭曲,进而为其主人搭出蹬鼻子上脸的阶梯;要是不满足他的要求,男人还不知要继续跟他胡搅蛮缠多久。真让人头疼。 年轻人假装思考实则偏头看向旁侧,方才那几个好奇的囚犯已趁他和耶格尔打嘴架的时间里用自以为不易发觉实则非常明显的步幅移动到了清洁区,拉帮结派在洗手池前排成一列同步洗手的动作堪比在家长推门而入前一秒才回到座位上正襟危坐面对空白作业本的小学生。人在位置上,心和耳朵却早已飞到新信息中心,拽也拽不回来。不能再拖了,有这些好事的八卦者在近旁,耶格尔但凡突然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线冒出一句虎狼之词,他今晚就得上希默斯费斯监狱的岛内新闻头版,明天早晨被格林老头子提到办公室骂。初入社会的小狱警最后权衡片刻,以肢体语言宣告停火协议达成:他双手叉腰杵在原地,像走T台定点的模特那样站定不动,给面前的男人结结实实看了几秒。 “看够了吗?看够了就回去。”尼古拉压低声音。他也不知自己行此举是因为背叛职业道德选择妥协而无力,还是单纯怕背后的监狱狗仔队给他免费制造并传播绯闻:“这里面冷,你穿这么少就跑出来,冻感冒了可别赖在我头上。” 耶格尔表情一凝,那对海蓝眼睛正中的黑洞随即因惊喜而扩大,男人脸上像发生了化合反应似的快速生成一层喜笑颜开:“是我听错了吗?尼古拉,你在关心我?” 小狱警抽出一只手比了个中指:“你想多了。我在规避囚犯健康风险,预防你找借口讹我。” 可无论他怎么闹别扭,这句话至少在口头上是关切的。年长者笑逐颜开:“多谢关心,我不冷。况且只要能见到你,冷一点又算什么?”说完他好似想就地证明自己身强体健格外扛冻似的,迈步就要越过小狱警继续往里走:“况且我看里面工作的人这么多,大家干得热火朝天,也冷不到哪里去吧。” 尼古拉赶忙横跨一步揽在年长者身前:“等下,你要去哪儿?回去,这里面没有你待的地方。” “里面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但好歹有你的吧?”耶格尔垂下眼眸,露出家长在校园开放日进入教室观赏自家孩子上课的慈爱表情,“尼古拉,我只是想看看你工作的样子。放心,我就在角落里站着看一会儿就走,保证不给你添乱。” 就知道这家伙会得寸进尺。先是看一眼就走,然后是说几句话,现在又要看着他工作,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他调情了?尼古拉双臂张开,像护着鸡仔的老母鸡似的把偌大的车间护在自己单薄的身板之后:“不行!你不能进来!回你的牢房去,别让我说第二次!” 这一嗓子出来,整个厂房都安静了。 稍有破音的人声回音在突兀只剩机械运转声的单音轨中来回穿插,尼古拉在朦胧中觉出些许异样,愕然放下手臂回身看去。人声嘈杂当然消失了——他和耶格尔在入口处拉扯了这么久,动静早已大到足够把一小半好事的囚犯吸引到了身后。另一部分人见同伴放下手中工具,也会出于从众心理好奇地围上去看看是怎么回事。镜像神经元活氛起来,在小狱警身后逐层垒出看热闹的人墙。砖块们摩肩接踵,窃窃私语,装模作样离岗休息的同时伸长脖子,还不忘把手上的面粉抹在前人背上,整面墙的前倾角度则受临时充当铅锤的管理者约束。是的,一起被异动垒进来的还有尼古拉的同事。那位狱警怀里抱着文件夹板,另一只手拿着签字笔,嘴唇微张,眼睛在尼古拉和耶格尔之间来回移动。他似乎出于职业操守想要上前帮忙解围,但碍于耶格尔在监狱里的特殊地位而不敢逾越分毫,只好杵在原地上演一出左右为难。 年轻人愣愣地站在几十缕目光交点中。世界突然变得极慢,极安静,他能听见在搅拌棒下滚动的水撞上满头面粉时变得黏稠的砉然响然,切面刀碾开筋膜时蛋白质与彼此分离发出的尖叫,面团摔打在案板上啪的一声脆响被谁拉成一段磕磕巴巴的波形图。他再迟钝,也能意识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他和耶格尔的那不同于任何一位狱警与囚犯的关系发生了质变。它从幕后走到了光天化日之下,原本暗沉模糊不甚明晰的一团被几段言语争辩固化定型。只有推测没有实证的传闻获得了躯体,在场的囚犯和狱警皆是见证。 然后呢?他该怎么办?怎么澄清自己和耶格尔之间没有瓜葛?谁会相信? 他正不知自己应该如何收场,只听脑后传来一声叹息。当着车间里其他证人的面,耶格尔夸张地长叹一口气,仿佛在宣布什么似的朗声说:“伊夫什金警官,您日理万机,没空实现我这个孤僻的囚犯的小小愿望,我就只能自己来找你了呀。” “我是罪人,您不信任我是情理之中,但爽约总归是不好的吧?” 精于掌控人心的男人完美调动情绪,话里顷刻间只剩被放了鸽子的幽怨。没有越界的挑衅,没有暧昧的暗示,放低姿态的模糊用词组合起来却听得尼古拉头皮发麻。他来不及细想对方临场编出这套胡话意欲何为,只知道无论其支线任务是什么,都必然服务于“将尼古拉·伊夫什金和克劳斯·耶格尔捆绑在一起”的主目标。当务之急是让这个危险的男人闭上嘴,别再多说一个字、别再留下一张证据了。大男孩儿下意识转身朝男人扑过去,抬手就要堵住他的嘴,耶格尔却比他反应更快。男人非但不躲,反而向前顶肩上步,一把抓住他扬起来的手腕拉到身侧。尼古拉被他拽得重心不稳,咬紧牙关才没惊叫出声。小狱警蹒跚两步勉强稳住身形,这姿势从背后看去仿佛他顺势扑入耶格尔怀中一般。他仰起头,正对上耶格尔居高临下的湛蓝眼睛。年轻人绷紧面颊沉默地用力回抽手臂,钳住他手腕的那只手却仿佛铁焊的不曾挪动分毫。逐渐加重的疼痛逼得他无法再大幅度挣扎,只能维持着这尴尬的姿势等待剧场自己落下帷幕。他在耶格尔怀里看得很清楚,掌权者的目光先是缓缓扫过后方见证的人群,然后才慢慢归拢回他脸上,汇聚到与他四目相对。 “伊夫什金警官,您可要像您承诺过的那样,多和我们这些罪大恶极的人聊聊,多开导开导我。”与方才的高调相反,耶格尔此时放低了声音,本就沙哑暧昧的嗓音落在年轻人耳中,几乎摩擦出额外的热量:“您可不能忽视囚犯的心理健康风险,不然我很可能会哪天一不小心就走出了监区范围,走到大街上呢。” 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尽管如此,尼古拉依然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为他的尊严,也为他的职业操守:“……注意你的措辞。你在威胁警察。” “我没有威胁任何人,我亲爱的警官。我在如实告知你可能发生的风险和消除风险点的办法。”耶格尔低声哼笑,胸膛的振动隔着几厘米厚的空气同步给他年轻的猎物。尽管小狱警坚持到最后一刻都未曾松口,但围观群众开始默默退潮的目光显示,胜负已分。他毋庸置疑地又赢了一次,“至于要不要采取行动,选择在你——但别忘了,忽视风险造成恶性后果的责任也在你。” 说完他悄悄放松手指,将自由归还给在咫尺之近奋力挣扎了半晌的小狐狸。钳制消失,尼古拉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腕用力甩了两下,随后举到胸前用另一只手不住地抚摸刚刚被攥痛的地方,他快速垂眸瞥了一眼,袖口下的皮肤浮现出三道淡淡的红印。鞋底拍打地面的浪涛声渐渐远去,人墙重新散落成一地砖块,回到岗位上建起多孔的喧嚣。那名看热闹的狱警还算识趣,眼见大势已去,便收起目光和文件夹板,欲盖弥彰地呵斥离他最近的囚犯摸一下面团要洗三分钟手。罪魁祸首站在原地,犹如导流堤约束着人潮流向该去的地方,发出被允许发出的声音。直到厂房内恢复成他不请自来前的场景,耶格尔才垂眸上前,像个没事人一样用眉毛询问他的答复。 尼古拉按捺住胸中翻涌的气血深吸口气,努力抚平面部肌肉,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还残存些许体面:“之后的事之后再说,现在你先回你的房间去,别影响我工作。” 掌权者闻言莞尔一笑,随即向前轻微躬身。自他衣领和围巾间散发出一股与冷气格格不入的温厚木质香,连同投影一齐将小狱警拢住,两人的额头几乎碰到一处:“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之后一整天,尼古拉都魂不守舍的。耶格尔单方面宣布了交易成立后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微笑着后退,像来时那般踩着清脆的响声走远,然后转过身去快乐而飘然地离开了车间,不曾带来或带走一片云彩。尼古拉尝试在工作区内巡逻,翻看过往的工具领用登记表,拿着花名册把囚犯姓名编号和正在案台前忙活的高矮胖瘦一一对号入座,低头看着面粉和水在半人高的盆里像什么生物的蛹一样鼓动到出现第一条黏稠再到光滑成型可以拉扯成膜而不破,统统无济于事。他的脑子固执地反复回忆耶格尔在车间的每一次行动,强迫他品嚼每一句话背后未曾言明的深意。总计十分钟不到的场景自告奋勇成为循环播放的背景音,一遍遍把他拉进机械与人声一唱一和的舞台正中公开处刑。在洗手间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在嘈杂的食堂中后,小狱警一次次拉下袖口低头查看,那三道红印已经够消失殆尽,他的手腕和每个在闹铃声中惊醒的凌晨一样白得发青。 男人留下的印记消失了,可是男人留给他的印记再也不会消退。 他像个挂在时间轴上的塑料娃娃,被头顶的惯性和前后同类推着延轨道往前,流水一样穿过每一道工序,连午饭也吃得食不知味。饭后他拿着刚刚一口没动的饭后甜点,把蓝莓味儿的小方块慕斯蛋糕整块塞进嘴里,口感像在嚼果冻胶。按工作安排来说,他应该去公共休息室或图书室值班。韦伯警督号称分组轮值平摊工作能让每个人都轻松一些,但优等生一直是值班表上被偏爱的常驻嘉宾。可是今天他没心思尽忠职守。一想到要站在乱糟糟犹如油锅的休息室边缘看着滑进热油似的空气中心的一块块肥肉跳舞,他就只想逃离人群,逃到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静静地消化在胃囊里翻滚的午饭和回忆。 于是年轻人悄悄地溜出了孤岛一天中最热闹的时段,一个人慢慢踱回执勤办公室。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他以为不多时便会有同事从后面追上他询问他的去向,他甚至编好了用来解释的腹稿,事实上根本没人搭理他。没人发现他一声不吭翘岗溜走了。走廊上的窗户一扇扇白得发亮,冬日里没有色域倾向的天光犹如工厂里工时最长最不节能的节能灯。世界不在乎他从生产流水线上跌落成为残次品还是漂漂亮亮到达终点,仿佛他本来就是批量生产中的冗余,多一个少一个都不影响成品以谈好的价格登上运输车。 他移开晒太阳晒得酸痛的眼珠,从后门进去一屁股坐在最近的椅子上,整个人像一团枯萎的海草似的缩在工位里。电脑屏保上不断变换颜色的泡泡在漆黑无光的棋盘上横冲直撞,回弹,增殖,又在到达某个峰值后接连消失,只剩最开始的那个孤身一泡在围栏里打转。他想趁下班前最后的时间再做点什么,脑子里却只剩一个念头还算清晰:木头味在衣领上闻起来原来是那样。 啊,是。他确实闻到了那种温和厚重的木质香出现在年长者身上。恭喜你,心愿得偿呀。 尼古拉又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愣,挪上来一只手握住鼠标随便晃了两下,把那毫无意义地徘徊着的彩色泡泡打破,随后整个人往前平摊趴在办公桌上。别想了,下贱的人,你还嫌自己的形象毁得不够彻底吗。赶快想想办法怎么能挽回一下吧。脑中那个总是急色匆匆不知疲倦的声音朝他尖叫,曾驱动他二十二年的频率今天却听来格外嘈杂吵人。年轻人无言地压下心中焦虑的火,把那股酸痛咽进肚里蜷缩进半臂圈封的黑暗。他累了。他只想睡一会儿。 然而他刚合上眼睛没三五分钟,从走廊来的如雷人声就灌入耳朵。午休时间结束,折腾了一中午的囚犯们被送回了牢房,完成任务的同事们嚷嚷着疲倦回到后台,打了一中午牌的也装模作样跟在后面。两拨人马默契地交汇在一处,按照惯例分头给自己找个地方暂时停放屁股,只等熬到交接班完毕,墙上挂钟时针一拧便立刻弹射出门。尼古拉烦躁地眯起眼睛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还剩二十七分钟下班。去掉交接班时间,他满打满算还能睡十二分钟……如果他能在这种嘈杂里睡着的话。 初回乍到的热闹还未退下,执勤办公室的门又开了。尼古拉闻声抬头,看见还没上工的弗兰克警督满身疲惫地走进行政办公室。使他稍感意外的是,弗兰克身后还跟着韦伯和另外两位警督,四位管理者都拿着笔记本,看起来像刚刚散会离场。 “各位,麻烦给我两分钟。”为首的弗兰克拿手里的签字笔当当戳了两下白板,以此提醒办公室里的同僚们注意听讲。板子右上用磁贴压着的表格被震掉一个角,那唰的一声吸引来的眼睛比他自己的嗓音多,“刚才几位高层利用中午时间开了个短会,会上公布了监狱明年的一项新计划,现在我来传达下会议精神。” “为了高效利用现有资源,精准预防心理疾病风险,保护囚犯精神健康……”他对着笔记本念了两句官话,挠了挠头又咳嗽两下,示意各位他要跳过车轱辘话直接说重点了,“总之,从下一个自然年开始,每位狱警都要作为‘心理疏导员’负责最多3名A级囚犯,每周和他们至少进行一次20分钟的聊天谈心,记录他们的思想动态和问题,为评估囚犯的心理健康提供依据。囚犯出现情绪问题时可联系负责人进行先期疏导,由负责人判断形势并协助预约咨询时段,必要时进行紧急心理干预。” 用什么虚名不是重点,重点是这项具体到人的计划注定会让本就不轻松的工作雪上加霜。办公室里有人发出懊丧的叹气声,弗兰克不予理会,只是抬眼瞥了一下声源后便继续宣布:“公告已经同步发出,详细负责人员名单和考评记录表等见附件。霍夫曼副典狱长特地强调,各专业要高度重视,积极开展工作并形成书面记录,做好服刑人员精神风险的缓冲带。心理状态健康、表现良好的评语可以帮助服刑人员降低监管等级评级、获得参与社会化劳动的机会、争取减刑。” “从下周一,也就是明天开始,直到12月底一整个月为试运行期,明年1月1日开始正式执行。如有任何意见和建议可随时向副典狱长反映,建议合理有效予以采纳的,每次奖励200欧元,体现在月度绩效里。” 说完这一句,他抬头看了一圈鸦雀无声的办公室:“我说清楚了吗?有没有问题?没有就散会。” 从弗兰克警督开始说重点那一刻起,尼古拉便强行打起精神点开办公软件翻找公文。他略过繁复正式充满官腔的正文,直接下载附件,点开表格。三百二十余个编号带着人名排成两纵队,密密麻麻延伸十几页。他一目十行略过那些与自己姓名形状大相径庭的行目,又不时拉回去仔细检查每一个字母希望是自己看走了眼。没有,没有,手指一次次下翻,他的心也跟着一阶阶下沉。尼古拉就这样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在最后一行赫然看到自己唯一负责的那个人名。 克劳斯·耶格尔。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