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长组]耶格尔×伊夫什金/囚顶洞天Heaven through the Keyhole(17)真心为你
Summary:你的八万六千四百分之一是他只此一份的真心
十一月过半,囫囵一年在逐日肃杀的寒风中迎来结束倒计时。邻近年末,有许多人和事都悄悄提上了清算的日程:人情,工作总结,欠账,没发下来的报销款,当然还有假期余额。在四班三倒的节奏里忙碌了一年,不少狱警都开始休年假,举家出游去智利或者新西兰玩上个把月,以补回自己被工作和倒班夺走的人生。人总得自己制造个窗口去闻闻自由的味道,毕竟一辈子所有大小事都要在请假中度过的未来太可怕了,不是吗。 可惜,虽然监狱管理层许诺错峰休假,让所有想休息的员工都能得到充分的休养,但总计一百二十余人的全监狱上下总有申请撞车的时候。缺一人影响不大,当一个班次同时缺席三个人时,剩余人就会明显感觉到工作负担加重,休息时间被压缩。工作多了,自然就得调其他没事的人来帮忙。压力从上至下层层传导的直接结果就是,尼古拉从月初开始陆陆续续接到通知要求加班,有时甚至是休息日也要再去“帮忙”干上半天。当然,尼古拉被抓住压榨,同为最年轻壮劳力的沃尔乔克和伊奥诺夫也跑不了。三位新人在交接班时互相一碰头,都对被迫当牛做马的命运表示悲观。沃尔乔克信誓旦旦地发誓说,等忙完这一轮,他也要申请休假。上级不批假没损失,批了就是赚。自己不争取,指望那些尸位素餐的老东西主动发慈悲还不如盼着天上下黄金。 尼古拉嘴上附和两句,心里暗自苦笑。虽然他们和其他狱警一样受伟大的《联邦公务员法》约束,从入职第一天就开始计算年假,四个月后的如今已经攒出了十天假期,但是他能不能休假是由上级说了算的,而韦伯警督可不是什么开明的领导。他原样照抄沃尔乔克的处理方法,结局大概率是被驳回申请外加臭骂一顿。更何况他先前已经被贴上了优等生的标签,这班组的人都巴不得把他一个人劈成八瓣儿用。别问,问就是能者多劳,是“我不会,你会,所以你来干。”这就是生活的荒诞之处:在体系里,什么都不会的人可以名正言顺游手好闲,有能力反而成了罪过。干的越多,错的越多,不干事的人反而没错。 年轻人想过对此类畸形的职场生态作出抗议,贯彻二十余年人生的朴素正义观又出于道德负罪感跳出来帮管理层自圆其说。好吧,能者多劳可以,但后面那句多劳多得呢?没人负责。实习狱警在工作之余不免泄气,他忙前忙后累得不轻,到头来连一句感谢都得不到。瓦格纳给他解宽心说,这种加班每年都有,日后监狱会安排轮休补偿他的,就当挣加班费了。尼古拉用最后一点力气勾了勾嘴角,没反驳。是啊,他工作就是为了钱,那么劳累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工作不就是出卖人生换取金钱吗。他想起以前在社交媒体上不经意刷到的一篇短文,大意是现代社会,决定你的人生有多长的不是自然寿命,而是你有多少钱。钱没了,人就得像动物一样去流浪,去挣扎,去挣回自己为人的权利和尊严。上学时他只把它当作拜金主义的教条,对作者和评论区频言符合的拥趸们嗤之以鼻。等到现在身陷孤岛泥沼,他才转身回首,被这颗重若千钧的子弹正中眉心。话说回来,也许这之中唯一算得上慰藉的是,休不完的假期可以顺延到第二年。以及,离职时没休完的年假可以折算成工资。 现在想这个有点太远了。尼古拉躺在床上无聊地刷着社交媒体,房间逐渐沉入昏暗,手机屏幕的方寸亮光变得有些刺眼,但他懒得爬起来去开灯。一轮倒班后的两天休假是他单调生活中唯一的盼头,然而他在下夜班前接到通知,休息日第二天得去B组的早班帮忙。哪怕韦伯警督难得不带情绪地告诉他不用太早去,尼古拉也控制不住地心情沉闷。他为数不多的可以放下心来回归自我的机会就这样被提前毁了一半。难得的休息日,一般人都恨不得赶紧离开这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一秒钟都不停留。两个月前的他也是如此,而今天他累得只想躺在宿舍里睡觉。要加班的消息令他提不起力气往城里跑,更别说进行什么有价值的活动。 唯一能驱动他坐起来乃至离开宿舍的是,他的房顶角落出现了一块湿痕。也许是两个月前出现的,又或者是他入职那天起就在那儿,它盘踞在衣柜顶上那块最隐蔽刁钻的房顶,平时很难注意到。直到漫过小半个天花板,湿了又干的水印层层叠叠泛黄起皱,犹如自发生长出的树墩年轮,房檐下的青年才终于发现那片不寻常的纹路。宿舍里没有梯子,小狱警搬了把椅子,用扫帚把去试探,刚捅上去就哗啦啦碰下来一大块墙灰。再不治理的话眼看就要漏水。南方的冬天本就冻人,冷清的单人宿舍有水汽助纣为虐更是越发湿冷。他早在三天前就已经提交了报修单,但修理工不知何时才能来。说是休息日会在上门前致电联系,但谈及德国基层的办事效率,哈,他自己都想笑。 也不知是漏的是防水层还是楼上的水管,好不好修。尼古拉在昏暗中眯起眼睛观察那片湿印,和自己脑中的记录作比对,没分析出什么变化。如果他能自己解决,又何必麻烦别人。 ……就像耶格尔一样。初见时不以为意,等到他回过神来,对方几乎将他头顶的天渗透完全。 他坐起身,摸黑抓过椅背上的冲锋衣穿好出门,下午六点半的天空已笼罩上夜幕的深蓝。他既不会任由耶格尔给他的漏屋再添连夜雨,也不会傻乎乎地一直等着修理工。在解决问题前,他得先填饱肚子。吃饭是人一天中最重要的哲学问题,满足了最基层的需求后才有力气继续斗争。 小狱警溜溜达达跑到二楼食堂,混合着晚餐香气的热浪在他的额头上立刻印下一片有些讨人嫌的暖意。随着温度达到气象学上的冬季标准,食堂的供菜也换成了冬季菜单限定款。不光是面包和培根等冷食的配额被大幅减少,换成更热乎的米饭和浓汤坐在保温桌垫上,夏季特供的新鲜水果和酸奶换成了热量更高、更能温暖人心和胃的小甜品。当然,依旧是数量有限,先到先得。餐盘旁贴心立着一张粉色桌签纸,用黑色加粗字体写着“每人限领一份”,避免个别人的贪得无厌引起众怒。 今天他去的不算晚,甜品盘里的黑森林蛋糕三角切还有寥寥几块剩余;另一盘里的水果蛋糕却还有不少,谁更受欢迎一目了然。也许放在平日,他会考虑到平衡数量、拒绝浪费和健康饮食等原则,选择拿走一块水果蛋糕,但连续多日的疲惫让他无暇顾及那需要物质富足才能有余地立住的高尚情操,爱好甜食的年轻人自然不愿意将所剩无几的偏爱拱手让人。和同事打了声招呼后,小狱警便拿着餐盘径直掠过囚犯们的队伍取餐。尽管他没穿制服,但几个月朝夕相处下来,囚犯们早已记住这位实习生的脸。他再青涩,再不成熟,也是一位未来的正式管理者。在律法浇筑而成的地位差异面前,没人敢对出身正统的特权有异议。 尼古拉拿了晚饭,随手把一次性塑料勺插在黑森林切片的腰部,在食堂里四处巡视半晌,没看到任何一张熟识的脸。他刚端着晚餐找了个清静位置坐下,不经意地一抬头却看到了让他眉头一跳的场景:方才安安静静站在他身后等待取餐的那个瘦弱囚犯拿着食品夹,在众人眼皮底下夹了两块黑森林蛋糕进自己的餐盘里——并且,很不幸的,他拿走的是最后两份。从排在他身后的家伙起,其他人就只能吃水果蛋糕了。 且不说这是对食堂规定“每人限领一份”的直接挑衅,对于较为稀缺的资源,无论是生活物资,药品,还是饭后甜点这样没有也不影响生存的食物,囚犯间早就形成了不成文的规定,默认每人只能领取自己那份。还想要的话,那就用你有的其他稀罕货来交换,没人有义务照顾你。眼前这家伙的举动无疑打破了规则,用一个小小的行动同时挑战了狱警和囚犯双方。 而靠墙站着的狱警眼看这一幕发生,却丝毫没有出手干预维持公平的意思。若说他的同事们早已习惯睁着两眼出气,事态不发展严重就懒得管,倒也说得通。奇怪的是,尼古拉在那些排队的囚犯脸上看到了显而易见的懊丧、失落和不满,甚至听见有人小声骂了句“操”,却没有一个人敢离开原位抢夺那个瘦弱的家伙。按照他这几个月来的经验,他本以为自己又要在吃饭时目睹一场肢体冲突呢。因为一个烟头,一句不干不净的话,甚至一个带刺的眼神,这群被填压在狭小收纳箱内的雄性动物便大打出手是家常便饭。今天在场诸位却统一表现得如此克己,如此富有教养,如果不是他们一夜之间进化到步入文明社会,便是那个打破规则的家伙有庇护加身,令他们恐惧冒犯的后果了。 不必说,这又是一处不该存在的特权。尼古拉剜下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暗暗记住了那个瘦弱囚犯的脸。 第二天,他严格遵循上级命令,等到吃完早饭才换上制服赶到B组临时充当壮劳力。弗兰克警督没在,没了分配任务的人,剩余的B组人们默默地只在自己分内各司其职,没人理会这个临时被叫来不知为何的年轻人,甚至没人愿意告诉尼古拉他要做什么。还是年轻人自己主动翻了出勤表才发现是弗兰克警督和另一位高级狱警同时申请了假,他才顺藤摸瓜跑到洗衣厂监督囚犯们工作,以顶替那位名不见经传的同事。在厂房里转悠了一上午,年轻人稍微歇了几分钟,又赶到食堂帮助曾经共事个把月的同事们协助管理囚犯午餐。他把老迈尔送下岗位,刚刚回到取餐处,便看见昨天那位瘦弱囚犯出现在了领餐队伍里。一头圆寸的男人不声不响地低着头跟随队伍慢慢挪动,存在感稀薄得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 来得正好。尼古拉假借巡逻来回踱步,眼睛却一直盯在那家伙身上。今天食堂提供的甜点是芒果慕斯和提拉米苏两种蛋糕切片,他有预感,那家伙还会再拿两块。 果不其然。等队伍蠕动到取餐处,叮叮咣咣的餐具碰撞声中,尼古拉眼看着对方取走了一块提拉米苏,又将食品夹伸向了慕斯。他又要把自己置于众矢之的了。难道他就不知道身后的囚犯和身前的狱警都在看着他? 正义的实习生快步走过去,站到他对面轻声提醒道:“食堂规定,每人只能领一份餐后甜点。” 食品夹在他开口的那一刻停在了托盘边缘。瘦弱的囚犯眨着眼看看他,似乎没明白他在此刻重申规定的动机,那又和他要做的事有什么关联。 ——说实话,尼古拉并不确定自己的做法是对的。虽然他没印象这个瘦弱的囚犯与那位无冕之王有过来往,但是看看其他囚犯的反应,他们似乎早就习惯了这个其貌不扬的家伙行使那份与外貌不匹配的特权,且积怨已久而不敢发作。 能让所有人集体失声的存在,这座监狱里只有一个。 那支伸向芒果慕斯的食品夹还在原位。尼古拉咽了口唾沫。在开口那一刻,他就做好了对方胡搅蛮缠的心理准备,还更进一步想过那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又被搬出来的场景。是的,哪怕他们已经有半个月没有直接交流,只要耶格尔还在这座监狱里一天,他就迟早会和那个男人再度狭路相逢。比起让对方低头认错老实做人,他开口,其实更多是为了把胸膛中那股永不熄灭的热度发散到空气里,不至于让自己的心搁浅在道德的烈火上,被日复一日地煎熬至干枯萎缩。食堂里黏热的人味儿浸透了他身上的制服,提醒着他迟早有一天,他会正式加入那道名为系统的队伍。但他不想这么快就变成和同事一样的对近在咫尺的不公无动于衷的人。天主在上,铲除不公是奢望,他已经认识到一个人的力量太渺小,远远不足以撼动沉重的现实车轮,甚至不足以在不公者被碾碎前发出能够被众人聆听的声量。他承认。他接受。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愤怒,拒绝麻木。这并非莽撞,无关审判,更不是要哪一个和他同样会哭会笑的人以血肉赎罪。即使他不报复也不怀恨,他也有永远愤怒下去的权利。* 就这一句话的工夫,队伍因为人造小插曲停下。后面的囚犯在等待中纷纷歪头往前探头探脑,试图看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个别人已经伸出不知洗没洗的手抓了片香肠放进嘴里。他们还饥肠辘辘呢。 时间紧迫。小狱警压低声音:“总是这样做,你不怕被人找茬吗。” 说完他又把手边那张粉色的桌签往前推了推,示意对方别做出格的事,就当为了自身安全。 瘦弱的囚犯看了看他,灰绿色的眼睛里仿佛有一盏旧灯缓缓点燃,照亮了小狱警那紧张得绷成鼓皮的年轻的脸。他没说什么,只是冲尼古拉淡淡地笑了一下,随后放下食品夹,走向食堂中部的座位。 ……他真的只领了一份甜点就走了。 望着对方的背影,尼古拉松了一口气,抹了抹潮意渐浓的鬓角。他做的那些心理准备都没用上,这是好事。平静地解决了一个小小的违规点。年轻人是这么以为的。 次日中午,尼古拉吃完饭后一直执勤到食堂关门,在备勤室休息了一会儿便揣着一肚子饭回到值班室里写值班日志。他们班组这几天也正好赶上三人休假:舒尔茨警官陪爱人去爱琴海婚前旅行;他的老导师前天早晨下了夜班直奔机场准备去南半球温暖一下自己和老伴,要到下周这时候才能回来;还有位同事人在柏林陪伴家人,预计后天能到岗。监狱不同于其他公共设施,24小时都不能无人值守,除了相对固定的任务和少数岗位,班组内的所有人都分成三组轮换待命,确保始终有人维持秩序。然而在过半职能被某个囚犯和其手下代劳后,希默斯费斯监狱的狱警们惰于监管。即便人手不足,依然有人能心安理得坐在备勤室打牌,更有甚者在执勤办公室拉出折叠床小睡。所有闲杂人等各自抱着借口一哄而散后,值班室里除他之外空无一人。 对于被迫承担过多工作这回事,尼古拉已经适应了。抗议也没用,老瓦格纳不在,没人,呃,没有同事愿意替他撑腰。他放下键盘,坐在座位上回忆着今天早班都发生了什么事。D区319反映说暖气温度太低,在裁缝车间工作的G-03741提交了申请想调换到食品加工车间……中午食堂的特供甜点是焦糖布丁和蓝莓蛋挞,他没拿。那两样东西让他想起耶格尔的厨房出品的烤布蕾和蓝莓挞。好消息是没人再逾规越矩想拿两份。确认没有遗漏,点击提交草稿,电脑屏幕右下角显示距离下班还有最后四十五分钟。 就在他点击鼠标之后,值班室的门口响起一串微弱的脚步声,轻得值班的人以为是自己压力过大幻听了。八成是德米扬那家伙,巡逻回来了眼看要下班,就肚子里冒坏水儿准备吓他一跳。尼古拉点开办公系统装作在忙,暗自等着他这位热情的同期走到身后,将计就计回身先发制人。姓沃尔乔克的小子今天和他组内一个同事换了班,尼古拉已经换好制服拿了钥匙,他才风风火火跑进更衣室。听说他一上午又是帮韦伯警督跑腿,又是跟着去接新囚犯,一个人在偌大的监狱里遍地开花,恨不得弄得全世界都知道他是来帮忙的。既然乐意帮,那就让他帮到底。尼古拉在午休结束后干脆没去送囚犯回房,把点名这种枯燥的重复性工作丢给德米扬。这个有着和年纪不相符的油滑的青年丝毫不觉得无聊,在他眼里每个人都有一段故事。他最爱干的就是见缝插针跟谁都聊两句,之前尼古拉第一次去找斯捷潘时就已经见识过了。他不一样。他总是觉得自己和别人的思维似乎不在同一频道上,他诚心诚意说的话总是被曲解,仿佛那些烂熟于胸的音节到了别人耳朵里就被解析成另一种频率。能真正听懂他所思所想、捕捉他心中蓬勃的人屈指可数,而此领域中的佼佼者,不必多言,自然是—— “警官。”身旁响起一道细若蚊声的嗓音。 尼古拉冷不丁被吓了一跳,脖子载着脑袋猛地转过去九十度。在他侧后方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之前亲自完成入监流程的卡米尔·勒梅尔。 这可真是个意料之外的来访者。无论以时间还是身份论,卡米尔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小狱警微微蹙眉,连人带椅子转过来正要开口问有什么事,青年又垂着头往前挪了半步。视线下移,他才注意到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孩儿手里捏着一个小巧的保鲜盒,里面白花花一片。 顺着他的目光,卡米尔怯生生地双手抬高一些,将那个聚丙烯塑料做的小盒子呈上来:“耶格尔先生让我把这个送给您。” 句首的名字刺得尼古拉眉头一跳。他还没想好怎么继续接近,敌方便已率先出招。他下意识想要拒绝,但是抬头看看那张带着雀斑的脸,第一次执行任务的快递员显然很紧张。如果小狱警拒不收货,卡米尔的任务便没完成,他回到那个人座下之后又该怎么交差呢?耶格尔又会怎么惩罚这个连跑腿任务都完不成的青年? 想到这里,尼古拉暗自叹气。为了让卡米尔不要太难堪,为了那位爱好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猎人能放这个命途多舛的青年一马,他伸手接下了那个保鲜盒。他在卡米尔的注视下打开盖子,一丝鲜甜的味道立刻逃进空气中。爱好甜食的大男孩儿回手把盒盖放到办公桌上,用指尖仔细捏着白色烘焙纸的边角慢慢将包装打开。混合着黄油与奶香的甜味慢慢上涨至鼻中,焦糖色外皮下是简单朴实的奶酪蛋糕体。无需上手试验,只消看看那恰到好处的成色便可知它奶香浓郁,松软可口,是慰藉心脾的上上之选。 那是一份耶格尔的私人厨房出品的巴斯克蛋糕。讲究的用料与烘焙火候让食堂提供的批量生产品相形见绌,十厘米的直径正好够一位甜品爱好者尽情享受,而不会因其厚重的口感腻味。 蛋糕……? 尼古拉双手捧起微凉于室温的蛋糕将它移开。餐盒底部除了一次性甜品叉,还有一张被压在下面的纸条。黑色钢笔手写的字迹锋利隽秀,仿佛还有墨水未干的反光一闪而过。
只此一份。Special for you。
落款是KJ。 “耶格尔先生说,是看您最近工作辛苦,特意做给您的。”青年见缝插针,刚好抓住小狱警发愣的空档糯糯解释道。 尼古拉没吱声。他把那张字条拿出来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好似短短两句中间藏着什么需要破译转录的谜题,又仿佛读不懂这串简短的讯息。 卡米尔见他没有即刻动叉的意思,又微微倾身,带着点焦虑啜嚅着提醒了一句:“耶格尔先生还嘱咐您,蛋糕最好尽快享用,吃不完就放到冰箱冷藏。” 这句话是射进梦境里的第一声闹铃。尼古拉机械地猛然抬头,神采缓慢地加速回到那双因疲惫而稍显灰暗的雾蓝眼睛里。小狱警像是刚刚想明白自己需要给出回复,朝着信使略一点头。两人都听得出他沉稳嗓音下的故作镇定:“我知道了。” 说完他顿了一下,犹豫了两秒又补充道:“……替我说声谢谢。” 卡米尔点头领命,礼貌性后退两步,然后转过身飞快地跑出了值班室。
尼古拉望着金发青年哒哒哒跑远的单薄背影,一颗心被泡在凉透血管的五味杂陈里,最先从中出落的情绪名为遗憾。那场发生在食堂的公开驯服后,卡米尔迅速收起特立独行的做派消失在了人堆中,一如水消失在海里。只不过一个多月没抽出精力关注,那个他曾经施以援手的青年便已成了耶格尔的腕足。在这罪殍遍地的地方,能坚守自身信念与底线不被侵犯是妄想,被感染、被同化只在一息之间。归根结底,是他擅自在对方身上隐秘地投下期待,等到结局走出意料之外那天落得失望或遗憾也是情理之中。换个角度说,也许正是因为他的特殊关注、他那自以为是的帮助才或直接或间接地导致卡米尔落入今天这步田地。和耶格尔对他的特殊关注导致他在A组被集体孤立一样。 谈及耶格尔的特殊关注,真正让他冷汗直冒的小东西还连着它的座驾一齐躺在他腿上。 尼古拉垂头看着手里那块巴掌大小的糖油混合物。蛋糕本身人畜无害,是它的作者令他骤感压力倍增、脑中警铃大作。看见字条的那一刻他便浑身一冷。Special for you,这是专门为他制作的、监狱里独一份的甜蜜毒药。它带着年长者专属的烙印而来,接受它等同于认可耶格尔的统治。 那它怎么不能是一个纯粹的巧合呢?松软可人的食物正不声不响地诱惑着他。硬要说的话,他今天刚好没吃食堂的甜品,耶格尔今天刚好心血来潮想做蛋糕给他吃。似乎也可以解释吧? 可是真有这么巧吗?他刚刚出于对内心“共犯”二字的拒不认罪而跳过了今天的甜点,耶格尔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知悉了他的异常,还亲自做了一份更好的派人给他送来。他不想整日危言耸听,但耶格尔从来不会无的放矢。退一步说,耶格尔特意让卡米尔给他送外卖绝不是巧合。男人笃定他无法狠下心来推开那个他曾经试图帮助的青年,更确信他已经目睹了被驯服的未来,因而在剧本里根本没给他预留拒绝的余地。这便是他最大的不幸。尼古拉·伊夫什金比谁都更想相信这是个巧合,但是他知道,他当然知道——这不是心血来潮,不是感谢,也不是什么犒劳,而是提示、是警告。祂以充满善意的方式出现,以温柔体贴的形式渗透,却比所有暴力的,诉诸流血冲突的威胁更加令人毛骨悚然。他几乎听到了年长者带着哼笑的嗓音从蛋糕细小的蜂窝状结构中孵化出来:“我一直在看着你,你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的眼睛。最近你表现得不错,但……别忘了谁才是真正做蛋糕给大家吃的主厨。” 掌中的蛋奶混合体在缓慢融化,逐渐温热软烂如泥的手感让它的持有者越发浑身刺痒。伴随着一声沉重的叹息,尼古拉将伸展如干花的烘焙纸随意折叠两下,把包好的蛋糕还放回保鲜盒里。他猜的没错,那个瘦弱的家伙背后确实是耶格尔。他昨天中午出手干预对方的特权,今天中午耶格尔的警告就送到了跟前。这足以说明耶格尔有更多附庸或代行人在暗地里活动,他们就是耶格尔的眼睛、耳朵和喉舌,在时刻监视着这座孤岛上的每一个角落里的每一个人。而他作为被年长者直白表露欣赏与兴趣的特殊存在,自然会受到更密切的关注。天杀的,他怎么能现在才想到这一层。 继续剖析下去也对现状无益了。现在的问题是,他要怎么处理这块蛋糕?尼古拉垂头盯着盒子里的东西犯了难。值班室里的监控摄像头已经把卡米尔进门到离开的全程都录了下来,他现在就是不承认自己没收过好处也不行了。主观上,他不想吃。耶格尔已经给了他诸多好处而不收取任何代价,他不想再吃人嘴软。可是他尝过耶格尔的手艺,知道腿上这一小块蛋糕的质量远非食堂的流水线产品可比。人在压力大的时候总会想摄入高糖高热的食物获得安心感,欲望正在不停催动他拿起叉子先尝尝再说。尼古拉喉结一动,咽了口不合时宜分泌出来的唾液。最简单粗暴的办法是扔掉,可是先不提浪费粮食的问题,他把这块蛋糕扔在哪里合适呢?耶格尔刚刚警告过他时刻有人关注他的一举一动,他现在主动往枪口上撞,保不准会被人看见给主厨通风报信,到时候这只会成为掌权者兴师问罪敲他竹杠的理由。这办法眼看是行不通的。那么送人?他能送给谁?用什么理由?别人若知道这蛋糕的来源,谁还敢吃? 尼古拉摇了摇头,感觉脑子里乱哄哄的,犹如有台滚筒洗衣机转个不停。先别想了。待会儿再说吧。总会有办法的。 意识刚刚接通,手脚已经擅自行动。他把作为罪证的字条撕碎扔进垃圾桶,将保鲜盒盖子扣回原位,连盒子带蛋糕一起塞进值班室的冰箱冷藏层最下方。作为给值班狱警提供的福利,值班室里有一个小冰箱,里面常年放着几类常见饮料,夏天还有冰激凌和雪糕吃。也有人会把自己买的小零食或甜品暂时存在里面,尤其是值夜班时。不过冰箱到底属于公共设施,虽然同事们默认彼此都是有素质的优质社会人,但若说自己的零食不翼而飞,那基本只有自认倒霉一种办法。 尼古拉刚把那块巴斯克蛋糕塞进冰箱坐回椅子里,值班室门口就远远地传来一串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和人换了班的德米扬巡逻回来,热情洋溢地直奔冰箱找饮料喝。小狱警心中仍是一团乱麻,握着鼠标快速点击监控视窗试图用忙碌掩盖焦虑。身后先是传来冰箱门被迅速打开的声音,而后是同事附带惊喜和疑惑的一声鼻音,紧跟着兴致勃勃的自言自语式发问:“哟,谁的甜点放这了?没人认领的话可就归我了。” 盯着监控的年轻人正因为不知该怎么处理那块蛋糕而思维过载,大脑宕机之下,他的本能随口答道:“你吃吧。” 德米扬闻言转头,他似乎到这时才注意到值班室里还坐着个活人:“你的?今天食堂发的分明是焦糖布丁和蓝莓蛋挞。你什么功夫跑出去买的?” 尼古拉被他叽里呱啦的声音吵得心烦意乱。他现在没心思编一套滴水不漏逻辑畅通的故事出来解释,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点焦躁与催促:“你要吃就吃吧,我吃不下,送你了。” 尽管听上去有古怪,但在白捡的便宜面前,社会人才不会想那么多呢。德米扬耸耸肩膀,故作爽朗地说了句“谢了兄弟”,便抱着保鲜盒坐到值班室角落里大快朵颐起来。他一边吃,还一边含混不清地念念有词:“真好吃!我操,这也太香了。伊夫什金,你在哪儿买的?你小子嘴挺刁啊!” 尼古拉没有回答。耳畔人吧唧嘴的声音络绎不绝,那浓郁的奶香味儿四散开来,充满整间值班室,却只让他闻着反胃。
TBC
*出自明日方舟EP15《反常光谱》,有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