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长组]耶格尔×伊夫什金/囚顶洞天Heaven through the Keyhole(11)新兽入笼

Summary:进入樊笼的鹰隼还未等来放归山林那天便被子弹洞穿羽翼。

“拿上你的用品,跟我来吧。” 身后的人一言不发地迈步,运动鞋底在地板上踢出沙沙的声音。尼古拉按捺住心底微小的雀跃,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出一口气。久违的成就感在心底挥之不去,他不得不抚平笑肌板起脸才恢复到属于狱警的严肃表情。 他刚刚完成了人生第一份完整接收新犯人的流程,只靠他自己。入职将近三个月后,实习生终于第一次被允许丢下前辈这根拐杖独立行走。老迈尔还怕他记不住步骤,给他手写了一张密密麻麻的说明小纸条,一面写不下又翻过来写在背面。尼古拉心怀感激地双手接过,眉头紧锁对着顶灯看了半晌,勉强辨认出两个单词后沉痛地放弃为逻辑辩护。龙飞凤舞的老书法家看起来也不太在意自己随手挥毫泼墨的大作,从执勤办公室到一楼接收区一共步行不过三五分钟,老头来来回回把重要节点念了两遍。要不是时间不够,真怕他编个顺口溜出来。尼古拉听得感觉耳朵边上粘了只苍蝇,那张便签纸早在他与时俱增的手汗下变成了和餐巾纸一样皱皱巴巴的一团。 他送走了因难得产生的价值感而有些亢奋的老同事,站在接收区窗前正好看到转运囚犯的黑色SUV徐徐开进车库。不一会儿,两名身穿棕色制服的押解警员一左一右带着一位瘦高的金发青年走过来,远远看去像烤过头的汉堡胚子中间夹着一条车打芝士。尼古拉咽了口唾沫,默默在肚子里模拟一会儿张嘴第一句话该拿什么腔调。上周弗兰克警督接收囚犯时他已经在一旁观摩学习过,知道每个环节都该做什么,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他第一次代表希默斯费斯监狱和外界人士交接工作。如果法警问了细枝末节的专业问题,而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那可就丢人丢大了。 所幸,他的担忧纯属杞人忧天。年轻的狱警特意站到门口迎接,两位警员走到近前才公事公办地跟他点头打了个招呼。没等尼古拉开口,二位便夹着新囚犯站到了电脑摄像头前,解开那人的手铐准备先完成信息核验,显然比他还熟悉交接流程。 系统向监狱发送接收通知时,新囚犯的信息会随之一并奉上,方便监狱提前进行风险等级评估,规划管理资源等前期工作。尼古拉进入系统调出接收信息,新囚犯名叫卡米尔·勒梅尔,只比他大一岁,因为严重抢劫罪入狱。这个出身克雷菲尔德的青年两周前持潜水刀抢劫了一家位于法兰克福市区中心的珠宝店,专挑了大多数店员最松懈的午休时间下手,以防万一还劫持了一个和他妈妈差不多岁数的女店员做人质。很不幸,黑森州警局正在冲业绩,得到热心群众消息的警察来得比法兰克福汇报的记者还快,连州警都派了两车人外加一架警用直升机闻讯而动,准备给自己的年终总结再添一笔。被过分抬咖的年轻抢劫犯最后被警方围困得走投无路,经过长达五小时的漫长崩溃、威胁、谈判、讨价还价后放弃抵抗自首。虽然卡米尔未成年时曾经因为盗窃进过两次少管所,但考虑到他有自首情节、主动退还赃物、未造成人员伤亡、配合调查、积极认罪悔改,法院最终给他一再减刑,将原本最高十五年的刑期缩短到四年,预计两年后可申请假释。 尼古拉逐行阅读阅读案情概述,不时抬眼看看电脑前的青年。若不是他耷拉着嘴角,垂眼盯着脚下的地砖接缝,一脸自知前途无望的表情,任谁都难以想象这个看上去可能是他大学校友的金发男孩儿会一手往衣兜里揣项链一手把刀刃往陌生人脖子上按。 不过,说到底,那是别人的人生,卡米尔如今站在这里是他在过去所有的选择总和导出的,作为旁观者的尼古拉·伊夫什金无权干涉。他能干涉的是这个和他年纪相仿的青年的入狱体验。实习生扒拉过快门按钮,仔细给新囚犯拍了正面和左右侧面共三张入监照进行照片建档,接着他取来录入指纹的机器,指挥卡米尔将右手食指放到正确位置,这看似简单的一步却录了三次才成功。原因无他,卡米尔的手掌上水光盈盈,大量的汗水让指纹机读取不到正确的凹凸频频罢工。尼古拉掏出纸巾给对方擦手,心里滋长出不起眼的一丝诧异。他以为进监狱的多是些毫无愧疚与同情心的反社会人才,对自己吃几年牢饭也不甚在意,但这个脸上带着雀斑的青年远没有看上去轻松。尽管脸上挂着不耐烦的表情,指纹机记录的两次失败却暴露了他其实对未来生活很忐忑的事实。 算了吧,他不该对囚犯共情,不如把多余的同情心分给围墙外的野猫。尼古拉储存好指纹数据,然后接过押解警员递来的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那里面装着新囚犯的身份证、收监令和法院判决书复印件等全部所需的法律文件。这袋东西稍后将被转交给档案室,和囚犯的其他资料共同构成个人档案保存。跟着档案袋一起递来的是一张《囚犯移交确认单》,尼古拉快速扫了两眼,确认无误,双方签字,一式两份分别保存。两位警员简单交代了几句“他就交给你们了”云云,之后挥手和他道别。流程规定,他们的任务到此为止即可,之后的操作都由监狱方面负责。 目送两块汉堡胚并肩远去,尼古拉将那张薄薄的单据塞进专用风琴夹的最后一页,而后带着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卡米尔走向接收区最内侧的门。门后等着他们的是专门设立的检查室,个人物品清剿、安全检查和健康评估三合一款,私密性良好,设备崭新且齐全,格林典狱长为自己能设计出如此高效的管理环节很是自豪,听说流程图都是他亲自画的。当然,此区域极负盛名(臭名)的原因终究在于那令人难忘的安检流程:每个囚犯第一次进入监狱时都要在这里上交所有私人物品,然后接受狱警的详细搜身,之后脱掉所有衣物,在狱警的辅助下由监狱医生进行健康评估以及体腔检查。毕竟直肠是犯人们最爱窝藏违禁品的地方,是每个人生来自带的保险箱。有些人的胆子大到无论什么东西都敢往里面塞,监狱甚至从某个A级囚犯的屁股里搜出来过一把水果刀。 尼古拉带着卡米尔进去时,监狱医生尤里乌斯已经在里面等候。他朝医生略一点头,身后三进宫的年轻人已经自觉地摸索上下衣兜。实习生看着他把一个干瘪的零钱包放到桌面上,单手打开查看,在“零钱包一个”后面的备注栏里注明内含4.7欧元。面巾纸一包,钥匙一串共四把,铁艺戒指一枚,再零碎的物件都得在《随身物品登记表》里登记清楚,因为稍后它们会被贴上带有囚犯名字的标签,存进每人一个的储物格子里。 感受到有视线落在头上,尼古拉放下文件夹,发现卡米尔正用“下一步该做什么”的眼神盯着他瞧。 “你脖子上的那个。”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主动上缴的环节还没结束。青年的毛衣领子下露出半条细细的金属链——从这点来说,他实在不是什么藏东西的好手。 卡米尔闻言一愣,接着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而后有些慌张地拽出一条项链。看得出这件饰品他常年戴着,细密的金属环镀着一层属于时间的颜色,末端的椭圆形挂坠表面洛可可风格的纹路已经被磨得线条柔和。 “警官,我能留着这个吗?”青年用堪称软弱的语气问道。他吐出的词句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大概他在转运车上刚刚哭过。他好像生怕执法者觉得他在演戏,主动摁开挂坠上一个小小的锁扣,向尼古拉展示了一直被金属外壳保护的内侧。一寸大小的空间里有一张小女孩儿的大头照,原本清晰的五官被时间刮出些许模糊,露出一点太阳掠夺后的青白底色,“这是我妹妹送给我的……这样我还能时常看看她。” 尼古拉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此类场景在文学著作的长河中屡见不鲜,从人文关怀的角度上,他能理解这个青年的不舍,妹妹的眉眼或许是他在狱中唯一的精神寄托。但眼下他是狱警,他的身份定义了他的职责是将事情发展维持在正轨之上,而非满足谁的个人需求。他需要做坚定的规则执行者,平等地对待所有人,杜绝因一己私欲和可能随之产生的任何风险:“不行。监狱会妥善保管你的所有个人物品,等你将来出狱那天还给你。” 说完这话,看着卡米尔的眉毛像没钉牢的装饰画似的整幅掉下来,他又觉得自己有些太铁面无情了。文学青年轻咳一声,放轻声音补充道:“如果你实在想她,可以申请家属探监。我们会帮忙通知联络,但……愿不愿意来看你就是你家人的事了。” 卡米尔没回话,而是盯着掌心里的大头照看了一会儿,终于恋恋不舍地将那串还裹着自己体温的项链放到桌面上。尼古拉在登记表上记完最后一笔,交给新人签字确认。桌面上七零八碎的小东西被聚拢成一堆扫进一个灰色的塑料筐里,等接收流程完成后,他的同事会来把这一筐东西送去收纳室。 尼古拉刚把塑料筐放稳,新囚犯就把签的歪歪扭扭的登记表塞回了他手里。小狱警快速浏览了一遍,确认自己没记错记漏后将它塞进收纳夹,吩咐他脱掉衣服。青年顺从地解开外套扔到墙边的诊疗床上,好似方才的羞涩和可怜完全属于另一个人。在他全身上下只剩一条内裤后,尼古拉戴上一次性手套,仔仔细细地摸过新囚犯的四肢,又指挥着他做出转体、高举双臂、弯腰、下蹲等一系列动作,以免他在身上夹带什么违禁品。在得到“张嘴”的命令时卡米尔明显迟疑了一下,但他还是选择当个识时务的聪明人,尽管下一道“抬起舌头”的命令更让人摸不着头脑。这不怪他,如果不是弗兰克警督特地叮嘱他舌头的上下也要查,防止犯人把毒品藏在舌头下面带进来,尼古拉也会觉得这命令莫名其妙。一脸疲惫的警督给他讲述监狱建立之初有人靠这招藏了袋总重二十多克的可卡因进来的故事时,老迈尔还盘腿卧脚坐在旁边老神在在地帮腔,“老迈尔知道,老迈尔全都记得。” 物资清点和安全检查结束,该轮到监狱医生出场了。没等尼古拉招呼,身经百战的尤里乌斯便会意地起身,当着新囚犯和实习生的面撕开一副象牙色的医用橡胶手套戴上,“脱掉全部衣物,转身面对墙壁扶墙站好。” 那股年轻人特有的腼腆腾地化为殷红回到了卡米尔脸上:“内裤也要?” 和检查器械一样没有温度的医生已经打开了凡士林的盖子:“我说‘全部衣物’,没听懂吗?” 尼古拉转过身去,体贴地给他的同龄人留下最后一丝体面。身后传来赤脚踩上环氧树脂地坪的黏腻响声,而后是棉布摩擦的窸窸窣窣,又过了一会儿,有人的呼吸声颤抖着放大了。纯情的大男孩儿不愿想象异物进入直肠的感觉,那绝对是任何一个从未尝试过同性性行为的男性的噩梦。那道法制的堤坝再次崩开一道裂口,为名叫卡米尔的青年流出几滴同情。好在他们的医生没有辜负典狱长高效的设计初衷,体腔检查总计只花了不到三分钟时间,其中两分整都是受检者在磨磨蹭蹭地做足准备。 相比之下,健康筛查和心理评估之类的环节就轻松多了,这部分是医生的主场。尼古拉听着耳畔那波动幅度可以和机器人报幕相媲美的问询声,不由得感叹姓尤里乌斯的男士在催眠方面可能也是一把好手。他站在墙边百无聊赖,尝试在脑海中反刍接下来的操作流程以免出错,眼前却全是方才那条项链里小女孩儿笑靥如花的大头照。要不是旁边还有医生,他很想问问卡米尔的妹妹如今多大了,在哪儿上学,因为他也有个妹妹,安雅·雅尔采夫娜,和他同母异父的姑娘如今正在慕尼黑大学物理系的教室里徜徉。在生父去世,继父离开他们生活的今天,能够锚定他情感归属的似乎只有妈妈和妹妹。安雅报道时给他拍了校园里的喷泉和鸽子,要他一定在校园开放日当天亲自进来看看。当时他满口答应,可是按现在这个工作节奏,能不能赶上休息、他有没有力气坐火车跑到慕尼黑都是未知数。 打印机突然开始运作的噪音打乱了实习生的回忆。尼古拉眨了眨眼,卡米尔正急急忙忙地捞起诊疗床上的衣服往身上套,医生迫不及待地拽出还热乎的表单,提醒他在这份《医学状况初评表》下方签字确认。实习生捏着那张纸,看到诊断医师处的签名,突然想起来尤里乌斯就是他在医院碰见耶格尔时有说有笑送人出门的值班医生。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被精神状况一栏的“焦虑表征”吸走,备注则长着一串“轻度紧张,需观察”的评语。意外,但细想之下也可以理解。囚犯也是人,人在进入未知的新环境时大抵都会紧张吧,年轻的狱警在接收人处签名,和他刚刚进入这座监狱时一样。 至此,接收流程接近尾声。尼古拉带着他的同龄人从检查室另一头的门离开。穿过一小段走廊后,他们来到配发日常用品的小仓库。每一位新囚犯都可以在这里领到两套换洗囚服,一双舒适的运动鞋,一套特制的洗漱用品,同样特制的餐具,还有牙膏卫生纸水杯等等,用统一的灰色塑料收纳筐装着。至于日后还有什么生活物资上的缺口,那要靠囚犯自己申请领用,或劳动挣取薪水在监狱设置的自动售货机里购买。领完东西,依旧是签字登记,卡米尔·勒梅尔的名字又歪歪扭扭在表单最后爬了一次。随后尼古拉指着墙上宣传栏张贴的《权利义务知悉书》,以口述和书面同步进行的方式向这位新囚犯告知他服刑期间的基本权利与义务。更多内容详见《孤岛求生:如何更好地在希默斯费斯监狱里生活》一书,专门指导新囚犯适应环境的二十七页骑马钉装白皮本,由格林典狱长亲自起草,监狱高层审核修改,在他未来牢房的书桌上等着他。 “……服刑人员需要严格遵守监狱的各项规定,配合管理与改造,无正当理由不得拒绝。希默斯费斯监狱将坚持秉持‘无差别、不偏袒、公平公正对全员’的原则保障你的合法权益。我说清楚了吗?” 小狱警讲得口干舌燥,新囚犯听得心不在焉。尼古拉咽了口唾沫,从办公桌抽屉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知悉书,不由得感叹难怪监狱要专门在四层建那么大一间档案室——仅仅一名新囚犯入监,一路上就签了多少文件呢,而这里关押着足足一千人。好在最后一步洗浴更衣是距离纸质办公越远远好的类型。尼古拉领他到一墙之隔的单人卫浴,指了指墙上的门牌和门口的置衣篓:“去收拾一下,换上你的新制服吧。自己的衣服放这里就行,之后会有人给你洗干净了收进个人储物柜里的。” 卡米尔犹豫地看了看手里橘红色的崭新制服,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舍不得换下自己的衣服,不想穿这身让人感觉丧失人权的囚服”。但视线一和身旁狱警那双明亮锐利的雾蓝色眼睛相接,他撇了撇嘴,还是认命地带着刚领到手的卫生用品进了洗浴间,不一会儿门内传出了淅淅沥沥的水声。尼古拉靠在墙上,仰头望着边角有潮痕的天花板松了口气。由于那句“需观察”的评语,他的同龄人之后要在观察区暂住三到七天,等医生认为情况稳定了再搬进监狱分配的牢房。结合案情概述,按照监狱的管理标准划分,卡米尔属于风险不高的C级,那么他大概过一周就能和新室友见面了。想到这里实习生叹了口气,单人宿舍的好处是私密性强,坏处就是一个人住难免无处排解了。如果他也有个室友,工作中的苦闷、成就和笑话会不会能快些从生活里翻篇? 淋浴头喷出的水流噼里啪啦砸在地上,砸得小狱警那颗年轻的心涟漪不断。尼古拉脑海中不时回放过接收流程每个环节的种种,他自认他的表现称不上完美,他也不是第一次夜班巡逻还会紧张的菜鸟了,但卡米尔那句“警官”让他心里漾起一股奇妙的感觉。祂在他心底那块飞地挖掘出了一眼热泉,名为责任感与权力感的微妙气泡咕嘟咕嘟地冒个不停,搔得他心头痒痒的。虽然在体制内,他是个实习生、是需要常常被教育和教训的新人,但在外界眼里,穿着制服的他就是一位严肃的、合格的、对陌生人的人生切片负责的狱警。有人在你身边眼巴巴地望着你,等待着你发落他的命运,这种感觉是先前的工作乃至十几年求学生涯中都从未有过的。祂既往你的肩颈压下沉重,又推搡着骨子里的某种常年沉睡的东西悄悄坐起身;牠让你的血流加速,呼吸急促,又为这种背德的、被文明公平的道德死死按在角落里的快乐猛地惊厥,满头冷汗、愧疚不已。 浴室门哗啦一声向内掀开,换上囚服抱着收纳筐的卡米尔趿拉着新发的运动鞋站在门口,青年的头发梢在往下断断续续地吐水珠。两位特征相似但身份迥异的金发青年对视一眼,尼古拉抹掉头上的细汗,像是要掩盖内心的兴奋似的说了句拿上你的用品跟我来吧,便领着卡米尔去往最后的观察区。这只是开始,以后他还会经手更多人的选择,更多条相交的命运。 如果他们要发生交集,大约只能发生在日常管理之间,但尼古拉很显而易见地在这个新囚犯身上投射了某些超出身份框架的关心。接下来的两天,他都在下班时偷偷路过观察区,想知道卡米尔在临时牢房里过得怎么样,可惜与走廊一致的安静色调将他拒之门外;第六天午饭时分,卡米尔那张带着雀斑的脸准时出现在了排队领餐的队伍中,寡言青年的孤岛生活宣告扬帆起航。尼古拉甚至还有意无意地在放风时的人堆里留意过卡米尔的身影,向连成一片的橘红中投下过几缕带着些许期待的目光。幸运或不幸的,孤僻的卡米尔既不与那些屈从于囚犯统治的人融为一体,也没有待在牢房里自娱自乐,每每隔着人群与他遥遥回望。微妙的责任感发酵成了隐形的链接,让小狱警像救助过野生的鹰隼并将对方放归山林一样,虽然心里明知是天方夜谭,但总是不免抬头向天空望望,期待发现一个意料之外的矫健身影。如果能保持平稳的状态,那么青年的生活虽然不算好,但至少是有盼头的。人应当有悔改的机会,不应被一个污点钉死一生,除非那人对自身罪行毫无悔意,活脱脱就是披着羊皮行走在人群中的恶魔。 ……而现在他身上就背负着一个“污点”,尽管除了他和他的恶魔以外没有第二人知晓。 犹如滴入澄净心湖中的一滴墨水,那污点迅速扩散融合,为年轻人左袖管的警徽蒙上一层阴霾,以至于连工作结束脱下警服都带来轻微的解脱感。耶格尔在他的厨房里那句“共犯”像颗生锈的钉子深深扎进了尼古拉心里,疼痛程度会被血肉紧紧贴合吸收,感染面积却只会与日俱增。重要的已经不再是那场由餐叉造成的袭击到底是他气急败坏的意外还是耶格尔的自导自演,而是他被绕进了猎人设计好的陷阱里,连哄带骗答应了对方的条件。共进下午茶,听来无足轻重,但却足以打破狱警和囚犯之间的身份壁垒。从今往后,他就是接受过贿赂的人,和那些倚仗耶格尔生存的同事之间只是事成或未遂的区别。尽管他无数次试图说服自己,以及想象中那无数双审视着自己的眼睛,但短视的社会只看既定事实。心路的载荷不够每个审判者穿上当事人的鞋重走一遍。 他的边境线失守了,来犯者长驱直入,铁蹄踏过柔软泥泞的黑土地,目标直指他身后的莫斯科。但是没关系,此处不是1941年的苏联,不会有政委拿着枪在他身后盯着他,只要他胆敢后退就赏他一颗枪子儿的。他不再纯洁,世上总会有人能反抗耶格尔的统治的。总不可能所有人都要对那个男人俯首称臣的。斯捷潘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吗?卡米尔只要保持住自我,哪怕孤僻一点,只要不被掌权者的触腕腐蚀,他还是可以当一个自己决定脑袋去留的自由人的。 但他很快就发现,卡米尔是被迫孤僻的。 首先是分区。按照监狱的管理标准,卡米尔这样刑期不足五年、无造成人员伤亡、有自首情节等可减刑情节的应划入低风险的C区,监狱对他们的管理方式更偏重教育和劳动改造。可尼古拉在整理B区囚犯们的季度评分表时却意外发现了卡米尔·勒梅尔的名字。一字之差,B区意味着更高的风险等级,更严格的管理措施,更难申请外出探亲和劳动。 这不对。肯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难道是负责登记录入的同事点错了?后面的分配牢房等环节全都将错就错?尼古拉捏着表单找到弗兰克警督说明问题,白面包似的瘫在座椅里的警督却一脸“你现在才知道吗”的表情看着他,回答说该囚犯的分区没有问题,这是高层研判后作出的决定;尼古拉不信邪,认真写了一份书面报告递交分管囚犯事务的副典狱长恩斯特·霍尔曼,背靠八部管理办法据理力争,从他能想到的所有角度论证把一个两年就能保释的人放到中重刑犯区不合理,得到的答复却只有系统冰冷的“已阅”二字。第二天下班时,警督总结完了当天工作情况,点名要求伊夫什金留下。年轻人揣着一腔不妙的预感装得不明就里,疲惫的弗兰克带他回到警督办公室,贴心地拉了把椅子请他坐下。 看着那张单纯干净又年轻且看不清状况的的脸,弗兰克叹了口气开门见山:“你给霍尔曼那家伙发报告反馈情况了?” 尼古拉心里一沉。小狱警既期待对方带来的是他想要的反馈,又害怕被上司痛骂无事生非,换成韦伯的话这会儿早就开始拍桌子吹胡子瞪眼了。但无论如何,装傻充楞假装自己没干过是没用的。他点点头,忐忑地等着长官的下文。 弗兰克用更大的声音更夸张的动作叹气并隐晦地翻了个白眼,单手从额头到下巴搓过右半张脸:“副典狱长看完了你的报告,让我抽时间转告你:首先,你要提交任何报告、记录或工作总结,都不应该直接发给他。你应该先发给你的负责人——也就是我,我看过后再向上递交。我知道这很麻烦,但是,你作为基层员工直接向高层领导请示是越级。这次他没说什么,下不为例。” “其次,把卡米尔调剂到B区没有别的原因,单纯是B区人少,而他的罪名又是……可以灵活处理的那种。作为管理者,我们不光要根据实际情况把每个人分配到最适合的位置,还得平衡各个分区之间的人数,不能让某个区人太多,否则不便于管理。我说明白了吗?” 很简单的理由,简单得尼古拉都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始指摘。什么叫灵活处理?意思是卡米尔未来两年的生活质量和基本权利的约束松紧全在高层一念之间吗?实习生听得发愣,嘴唇一张一合试图构筑话术再争取半分转圜余地,却像苍蝇落在光滑无缝的蛋壳表面似的找不到地方下嘴。警督见他不反驳不发问,便默认他听明白了,又语重心长地嘱咐了他两句:“遇到你不理解的事,不必急于刨根问底,按要求执行就好。高层这样决策自然有他们的用意。” 他的意思是木已成舟,再较真也没用了。尼古拉听到自己一直绷着劲的肩膀发出垮塌的工业噪音,顺从地向后靠上椅背,过了很久才意识到那种情绪的名字叫沮丧。原来在高层眼里,囚犯的生命无足轻重,身披统一橙红色的人们只是一块块待磊的砖块,唯一的区别是形状规整好用与否。 而被调入B区的弊端很快显现了出来。隔天下午,尼古拉在放风时间值班时注意到了异常状况:孤僻的卡米尔一反常态地加入了人群,准确来说是被一群老囚犯围堵在铁丝网和楼梯的角落里。隔着十几米,详细的措辞被淹没在鼎沸人声里,只有豪爽到粗俗的笑声在鼓膜上爆开一个个大气泡。尼古拉移动脚步拨开几个碍事的家伙,卡米尔背靠墙壁低着头,脸上能被看清的部分只有垂到要掉出脸庞边缘的嘴角。看青年那阴沉但隐忍不发的神色,猜也能猜出周围那些嘴上没个把门的的囚犯在说些什么。他走上前呵散拿他人取笑的老油条们,见好管闲事的条子来了,鬣狗群不多恋战,带着他们卑劣的笑声一哄而散。 青年双手插兜灰溜溜地走开,脸上的雀斑间掠过一丝佯装成意外的感激。尼古拉望着对方孑然一身的背影,心却止不住地下沉。他能救卡米尔一次两次,但身为执法者的公正性要求他不能时时刻刻护着他,那是讲究公平的体面人们最痛恨的偏袒。进一步说,他的特殊关照只会给这位新人带去更多麻烦,就像耶格尔对他的过分关注让他承受了许多不该有的羞辱和针对一样。那些拉帮结派霸凌成性的老囚犯最擅长这个,只要他转过身去收回目光,他们就会在下一刹将卡米尔推搡至更寂静无人的角落里放手痛揍,直到年轻人顶着满脸青紫淤肿哭着跪下来舔他们的鞋子。这不是软弱,语言和身体层面的侮辱会极大影响人的情绪,无休无止的骚扰带来的精神压力则更是杀人诛心。没有人能在如此极端的环境下保持心态平稳,尼古拉已经亲身体会过情绪篡夺王权的后果。他尚有一身警服作为防护罩隔绝,卡米尔却是和他们没有区别的、连基本的公正对待都得不到的囚犯。新的肥羊就坐在自己的单人牢房里,无所事事的鲨鱼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天尼古拉休息。前一晚夜班难得平平无奇,他下了班后倒头睡到下午一点,爬起来随便吃了点自热食品给胃降温,便打开窗户抓起笔坐在书桌前,试图写点什么抒发心绪。可刚一捏住笔身他就意识到,他休息了,铁丝网里弱肉强食的剧场却是24小时全年无休。文学青年的本职技能被工作成功挑拨离间,在宿舍里憋了一下午无果而终,直到距离食堂关门仅剩半个小时,他才长叹一声,套上半袖体恤和七分裤,脚踩着船鞋的软跟去吃晚餐。很巧,或者很不巧,他拿上盘子准备挑拣囚犯们糟蹋过的残羹剩饭时,正好看到一头金发的卡米尔端着刚打好的饭走向一个靠墙的空位。正式被分配进牢房的第七天,他就学会了在监狱中生存最重要的一条法则:要想不惹麻烦,就主动离麻烦远点。 可是麻烦不打算放过他。 就在卡米尔快要走到地方时,一个黑色利落短发、浑身腱子肉、约莫四五十岁的老囚犯从另一个方向泥鳅一样钻过去,接着噗通一屁股坐下。他故意露出半袖囚服下遍布右上臂的刺青,整个人胸怀大敞,像一把自动打开的折叠式太阳椅播放着限时免费试用不舒服不要钱的广告语,等着瘦高的男孩儿蜷缩起手脚坐进去:“嘿!漂亮男孩儿,到爸爸这儿来!爸爸给你吃你最爱的大香肠!” 即便在嘈杂的食堂,他的嗓门也算不小。这一嗓子惹得周围窜出一片嗤笑,夹杂着几句粗俗的感叹语。青年脚下一停,随即调整方向朝远处的另一张空桌子走过去。他不打算理会这些拿他找乐子的流氓,毕竟只要做出反应,无论是愤怒、害怕、辱骂、讥讽、澄清、商量、求饶,哪怕只是一瞥,都是允许他们继续挑衅的通行证。 男人见状啪啪啪地连拍三下自己的大腿,还腾出一只手掂了掂两腿中间:“别害羞啊小可爱!来嘛!还没开张过吧?爹地会耐心教你怎么坐最舒服的!” 他在做出下流动作的同时故意加大了音量、扒开了皮囊,让更多人听见那句比玩笑更露骨的招呼。脏话是对囚犯语言中枢特供的脉冲发射器,只要发射一个原子就会引起道德滑坡的链式反应。食堂一角爆发出一圈下流的哄笑,周边不少囚犯都暂停往嘴里扒拉饭菜,加入言语骚扰的队列。他们用唾沫帮新进入孤岛教派的青年做洗礼,上下牙把目及之人的名字同操干等动词咀嚼切拌成烂泥。生殖器与食物残渣齐飞,语调共菜汤一色,且隐隐有往堂郊扩散的趋势。一个人的恶言恶语正在发育成一场集体高潮的霸凌。 尼古拉往盘子里夹蔬菜沙拉的动作不知不觉停了。他放下手中的食品夹,一双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个出口成脏的家伙。生平第一次,他因一个陌生人的言语感到生理性的不舒服。那种好似骨头里生了蛆的令人浑身发冷的头皮刺痒发麻如针扎的恶心啃得他胃口全无。毋庸置疑,性骚扰是对他人人格的侵犯,其核心危害在于对受害者的彻底物化,本质是用权力摧毁受害者的尊严。女性群体向来是该类危害的重灾区,而今天是他头一次如此直观地见识到男性与男性之间的性骚扰。年轻的,在各种意义上都很正直的小狱警忽然意识到:监狱里,尤其是一座全是男性的监狱里,其氛围可能与他想象的大相径庭。卡米尔被针对的原因除了他是新来的,还有一层明显的性意味。他算不上帅哥,脸上还有雀斑,但他年轻。在那些皮肤松垮,肚囊泡发,生殖能力以日为阶段下降,年纪可以当他爸爸的囚犯眼里,卡米尔就是他们的玩具。他这样的年轻人活该当他们的玩具。 身处蝇窝中心的青年脸色迅速涨红又褪去血色,他脖颈侧面青筋暴起,捏着餐盘边缘的指节用力到泛青。卡米尔的忍耐显然已经到了临界点,他此刻最强烈的愿望就是赶走这群食人骨肉的蛆虫,然而形单影只的他毫无胜算,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这一点。为了中断自己的痛苦体验,尼古拉移开目光搜索在食堂内执勤的同事。食堂关门前的最后二十分钟,还在用餐的人不多,稀稀拉拉遍布食堂中后部,其中大多数都磨磨蹭蹭边吃边聊,眼下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囚犯放下餐具伸长脖子试图对热闹的角落一探究竟;人不多等同于出现意外的频率大大降低,狱警们也花光了今日的精力集中度,本该有人执勤的取餐处和四个点位空无一人,坐在厅堂另一头的几位穿着警服的半生不熟人——真巧,他看到了老瓦格纳那张胖脸——则沉浸在自己的晚饭里,偶尔抬头四处看看就当完成任务了。尼古拉很确信他们听到并看到了角落里针对卡米尔发生的霸凌,但那几位完全没有出手干涉的意思。他们早就对这种发生在公共场合的群体骚扰见怪不怪了。只要不发展成乌戈那种级别的暴力和骚乱,他们才不关心被欺负的是谁。 眼看发布两重命令都喊不动倔强的新人,那个大模厮样瘫在座椅里的中年男人咋舌一声,坐直了身子放开喉咙喊道:“你他妈的聋了吗小骚货,我叫你过来舔我的屌!” 这一嗓子堪比平地惊雷,整个食堂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紧接着更大的笑声炸弹在天花板轰然炸开。一小半的人在嘲笑那个囚犯老了以后威风不再,连这个竹竿似的小朋友都敢无视他;更多的人哄堂大笑,加入羞辱卡米尔的队伍里,用口腔帮狱友完成夙愿。卡米尔还试图在这趋近疯狂的氛围里保持一丝清醒,从身后伸过一只手,照着他的腰臀就是一巴掌:“小馋猫,快去呀!别让马库斯爹地等急眼了呀?带热乎乎的爆浆芝士夹心,比你盘子里的剩菜好吃一百倍!还愁喂不饱你吗!还是你想嗦汉斯叔叔的棒棒糖?” 另一个粗犷的声音跟着响起来:“操你妈的,你才是棒棒糖!我都怕把他这小身板撅折了!” 砰的一声,那个被人捏了许久,捏得边缘都发热的铁盘子落到桌面上,被集体排挤欺负了一周、被逼到忍无可忍的卡米尔放下自己的晚饭,整个人要折断一般转身朝着那个出言羞辱他三次的囚犯提起拳头扑了过去。然而无论是在街头学到的那几招三脚猫功夫还是肌肉量不足的身躯,名叫卡米尔的青年怒火再盛,也终归缺少打败狱中一霸的硬件。被叫作马库斯的囚犯从座位上弹起来,一把抓住新人纤长且过细的手腕,手上发力一折一拧,卡米尔就痛呼着被反折右臂按在了餐桌上,半张脸好巧不巧正砸进自己先前盛好的饭菜里。周遭围观的赌徒们见状发出胜利的欢呼声,纷纷凑上来拍手称赞他半脸菜汤的丑态。卡米尔还在后踢双腿想起身,换来头发被身后人抓住拎起,另一边脸咚的一声也砸进餐盘里。现在没人在乎他脸上的雀斑了。 一招制服了不听话的菜鸟,老男人对着在菜汤里呼吸的青年发出逗狗一样啧啧啧的赞叹声:“嚯,我还当你是个毛都没长的软蛋呢。敢跟你爸爸动手,还算有种。” “教教他什么是规矩,马库斯!让他知道这里谁说了算!”有谁喊了一嗓子。尼古拉没看清到底是哪个攒动的人头发了声。监狱里从来不缺起哄的人。 犹如中子撞进满是铀原子的核反应堆,某种可怖的集体意识以那个被称呼为马库斯的囚犯和卡米尔为中心飞速辐射蔓延,转眼间“教训他”“干烂他”的叫声响应频率高到近乎与空气共振。冲突显然已经升级,尼古拉下意识准备放下他的餐盘冲进两人之间调停。但在他低头准备检查装备的一瞬间,他看见了自己身上的半袖T恤和七分裤,还有青色的休闲鞋。他没穿警服,他的防护罩还在宿舍。在那群无法无天的反社会人才眼里,现在的他不是狱警,自然没有权力出手管辖。如果他上前当了出头鸟,那些污秽的邪火一定会转移到他身上。那么他能寄希望于谁?那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同事?卡米尔的绝地反击?还是囚犯中间有人能—— “这里说了算?嗯?” 最外围有几个囚犯猛地回头,警惕地瞪着不远处一身休闲装的尼古拉。不是他。他一个字都没说。尼古拉慌乱地移开目光,四处寻找声音源头。事实上不劳费心,就在他转头的下一秒,一个身影从视野右侧悠然进入取景框。耶格尔穿着一身宽松的棕色西装,闲庭信步地朝沸反盈天的人群溜达过去。不知是不是穿少了,年轻人在看到他的那一刹突然觉出自己后背发凉。年长者显然今晚心情不错,才屈尊降贵移步到公共食堂用餐,而他甚至没注意到这家伙是什么时候坐在那里的,又吃着晚餐看了多久的戏才决定出手。 喧闹声的音量骤然腰斩,其他亢奋中的围观群众本能地收敛嚎叫声,左右转头探明发生了什么。看到囚犯之王的那一刻,无需命令,每个囚犯都自觉地闭上嘴后退一步。原本摩肩接踵的人群呼地被切掉三角形的一块,露出温度最高的饭后甜点中心黏腻到恶心的空气。闹剧的根因抬头看向余光之外异常的空缺,看清来者的一瞬间,名叫马库斯的囚犯脸上竟然闪过一抹小学生犯错后被老师抓个正着的神色。尼古拉简直怀疑自己看错了。这个十秒前还嚣张得仿佛全世界都应该拜倒在他胯下的家伙上演了一出近景魔术,在耶格尔面前安静老实得近乎拘谨。他手上还死死按着卡米尔的脑袋和肩膀,人却已经微微躬身,犹如见到头狼的野狗般恭敬地问候那个真正说了算的人:“耶格尔上校。” ……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称呼耶格尔为上校?这是囚犯们对他的尊称、绰号,还是确凿存在的军衔?耶格尔有军方背景?马库斯是他以前的同僚? 在年轻人为一个罕见称呼内涵的信息量大脑卡死的片刻时间里,食堂先是安静得仿若清场,连刀叉碰撞餐盘的声音都有一瞬暂停;随后又马上复活了正常水准的噪音。那些坐在风波之外看热闹的人们眼见事态发生决定性转折,结局可以猜到,便耸着肩摊着手咂着嘴回到了自己眼前的半盏残羹中。这才是希默斯费斯监狱的常态,是这座微缩社会的常态。没有人真正在乎与自己无关的他人。无论发生多么爆炸性的新闻,只要晨报头版的日期一换,人们的记忆就会随之一键更新。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没领到工资的群众演员们有序且自觉地离开了片场,少有的几个核心角色也就近坐下来研究自己指甲盖旁边翘起的死皮。耶格尔没理会周遭那些和死皮一样翘起来的耳朵,他从下至上打量了一遍在食堂开荤的一老一少,选择先对强势方开口。男人声音不大,不会影响到喧闹之外忠诚于晚餐的人们,但那极富穿透力的嗓音确保他的话足够所有想听八卦的人听清,覆盖范围正好囊括杵在取餐处呆看的尼古拉:“别太过火了,马库斯。这里是开饭的地方,不是你开房的地方。” 后者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撒手将自由还给脸还在餐盘里的青年。卡米尔随即双手撑着桌面站直身子。过量的情绪引得方才被暴力暂停的生理反应海量倒灌,青年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混合着咳嗽、干呕和哭号的粗鲁声音,宛如受伤的小兽发不出完整的呜咽。呛进气管的菜汤导致他不受控制地流出眼泪和鼻涕,在他沾满黄色汤汁的脸上冲出两道清澈的河沟,晒出来的雀斑得以重见天日。他的晚餐已经被自己的脸砸得惨不忍睹,眼看是没法吃了。青年背对食堂大门,从裤兜里掏出一块卫生纸擦干净自己的脸面。尼古拉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从他仍旧颤抖不已的手和地震不停的发梢判断,新囚犯的大脑尚在因愤怒而灼热,因恐惧而过载,因痛苦而酸涩。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那团变成黄色的废纸狠狠丢在餐桌上,侧头瞪着将他害到这步田地的老男人,似乎下一秒就会扑上去往对方那张留着八字胡的方脸正中狠狠揍上几拳。但马库斯不敢造次的表情说明,有位比他危险千百倍的人物正站在他身后,而那位才是你应当献上一切侍奉的主。 卡米尔猛然转过身,惊魂未定地看着身后出手救了他的调停者。耶格尔一直沉默地站在原地,观察并评估着他的每一次肌肉舒张或收缩。真正的掌权人耐心地等着青涩的金发新人整理好自己散落一地的自尊,给予他充分的反应时间,允许他释放被压缩的情绪,等到他的理智开始执行上线程序才用眼神示意马库斯坐下。他没有做出任何幅度稍大的肢体动作,面上也平静地看不出喜怒。在周围囚犯和远处某个小狱警的注视下,他仅仅是走近一步,放轻声音对着卡米尔说了什么。 尼古拉先是一愣,随后急迫地离开取餐区向前,依然没能在话音消散前抓住关键信息。从断句节奏来推断,耶格尔只说了四个短句。 恐怖的是卡米尔的反应。尼古拉清楚地看到每当耶格尔说出一句,卡米尔的表情就随之崩塌一次。短短四句话之后,隐忍且桀骜的青年就像换了一个人。他脸上的愤怒、不甘、羞耻、痛苦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惨白的无穷恐惧。 噗通。 在数位围观群众的见证下,名为卡米尔·勒梅尔的青年对着克劳斯·耶格尔跪坐在地。他没有多说一个字,他也说不出来一个字,躬身低头五体投地的姿势已经表明了一切。他认清了自己的地位,为先前无知的鲁莽道歉,乞求无冕之王的原谅与庇护。 尼古拉刚刚重启完毕的大脑再一次被眼前诡异的景象震惊。他呆呆地看着蜷缩在耶格尔脚下的同龄人,完全无法理解到底是什么咒语能让一个性格冷淡的成年男性在十几秒内彻底服从。而周边参与了霸凌的囚犯则露出一脸大难不死的庆幸神色,为跪在地上的不是自己颇为自豪,甚至有两个人的目光里隐约流露出一点见到同类的怜悯和释然。至于其他人——那些对骚乱漠不关心的狱警,那些成天拿别人开黄色笑话的老流氓,那些吃着饭还堵不上传八卦的嘴的闲人,他们目睹了一场公开的驯服,却不约而同移开目光,闭上耳朵。食堂是无人生还的驯兽场。所有人都在那个瞬间默认了服从耶格尔是规则的一部分。 今日份驯兽表演结束。掌权者没再多看跪着的卡米尔或身旁噤若寒蝉的囚犯们一眼,转身迈着和登台同款的悠闲步伐自喧闹舞台中心退场。尼古拉如梦方醒,连忙端平手里空空如也的餐盘拿食品夹往里面扒拉菜品,借金属磕碰的噪音掩盖自己狂乱如雷,冷到四肢百骸的心跳。 他怎么没想到,那只他寄予厚望的野生鹰隼仅仅翱翔了一周就被猎人驯服。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