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长组]耶格尔×伊夫什金/囚顶洞天Heaven through the Keyhole(22)瑜百瑕一

Summary:爱之于人不仅是激素导向的结果,亦是刻入灵魂的自毁指令。

在调换申请被上级名言拒绝后,面对耶格尔再次发起的心理疏导邀请,尼古拉最终还是准时出现在了666号房门口。他进了门就把文件夹板和表格一起扔到茶几上,在年长者礼貌又不失暧昧的目光里一屁股坐进沙发暗自叹气。这是公事,是制度安排,是要在全国推广的工作雏形,就算情感上抵触,他也不能不来。他的评语能否影响耶格尔的减刑和出狱尚不可知,可是耶格尔的反馈却实实在在能影响到他的季度评分。距离下一次公布排名只剩二十余天了,成为优等生的代价已足够鼓动他萌生退意,但珠玉在前,他不想当个高开低走的人。 何况经过监狱从上到下一顿蹂躏,他灵魂里根植的那丛固执与别扭已经枯萎了大半。反正无论他来不来、在掌权者的房间里停留多久,同事都已经认为他是在借口翘班而告了他的状,那他还不如多在耶格尔这里留一会儿。至少在这位梅菲斯特的房间里,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喝着茶水坐下休息,而不用盯着表格盯到眼睛酸痛,也不用在厂房里一站三个小时,站得两腿僵硬打弯都费劲。 “我新学着做了法式可颂,刚出炉的。”今天没给他提供茶水的男人慢悠悠转到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空隙里,弯下身子试探着推销自己的新产品:“赏个脸当一下试吃员?” 尼古拉放下搓脸的双手,仰起头看着年长者。他今天本来没什么胃口,中午只随便扒拉了几口炖菜和米饭,这会儿正隐隐觉得胃囊里空荡荡的教人焦躁不安:“在哪儿呢?” 别扭的小狱警难得直爽一次,耶格尔笑得满面桃花,伸出右手对他摆了个邀请的手势。尼古拉瞥了那只朝他张开的手掌一眼,双手撑膝自己站起来。微小的拒绝丝毫没打击到年长者的积极性,年近四十的男人几乎像考试考了满分的小学生似的屁颠屁颠扭出房门,引领客人前往隔壁的开放式厨房。尼古拉跟在他身后,时隔三个月再一次进入这间比他家客厅还大的厨房。三个月前,他尚有余力带着满腔怒火而来,今时今日再踏入其中他却心静如水。来的次数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他不想再浪费心力对耶格尔的特权发表任何评价、作出任何抨击,毕竟他指责男人一万次对方也不会改变。看耶格尔的表情,他自己家的配置应该比这里豪华许多,至少陈设不会如此拥挤。年轻人在工薪阶层度过二十二年人生,以前只把富人区的别墅当城市背景板。他突然想看看那些所谓有钱人的豪宅内部是什么样。 视线在U型橱柜环抱的岛台和吧台之间往返几次,尼古拉选择背靠吧台双手一揣。他看着主厨打开烤箱,用取盘器从里面端出一烤盘色泽金黄的牛角状小面包放在岛台上,接着拎出两只带大理石花纹外圈的瓷盘,捡了琥珀色最浓郁的两只可颂出来摆进餐盘正中。甜食爱好者趁耶格尔拿出咖啡杯的功夫悄悄靠向岛台,自觉地拉过一个盘子,一手按住可颂背部,用另一手掐下一小截牛角尖放进嘴里,又为自己未经允许就先行下嘴感到微弱的愧疚。可惜他没胃口,他只能判断出充满口腔的是面粉和黄油混合形成的味道。他的大脑在机械地依照过往经验告诉他面包很好吃,这更让年轻人心焦。如果他食欲正常,他应该发自内心地感慨这炉刚出锅的可颂酥脆焦香美味非常,而不是硬逼着自己嚼得嗓子眼干涩。 与偷吃同步进行的还有中年人热衷的现磨咖啡。尼古拉咽下面包,转过头发现耶格尔已经把第二个杯子放到咖啡机上,正从橱柜里拿出小盒牛奶与方糖拆开,显然是要先把他年轻的客人伺候周到。尼古拉溜达过去,赶在年长者把牛奶盒子对准杯口前出声:“谢谢,我自己来吧。” 倒牛奶的手顿在半空,耶格尔回头看了看他的大男孩儿,面带微笑放下奶盒退位让贤。他穿着和上次疏导同一套的藏蓝毛衣与牛仔裤,整个人犹如伸懒腰的大型猫科动物似的斜倚在旁边,衬衫袖口挽到手肘,线条清晰的两条小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尼古拉把大半盒牛奶都倒进咖啡杯里。原本颜色深邃澄澈的热饮从底部翻滚出流沙般的浑浊,最终被落水的两块方糖打破融合成柔和的驼色。他颇有眼力见地递出早已备好的茶匙,尼古拉一言不发接过,杯壁不时与作圆周运动的勺头叮当两下。他漫不经心地和愣着自己分内的热饮,目光却还停留在方糖盒子上。 比他年长十五岁的男人觉察到他的目光,很善解人意地出声宽慰道:“偶尔多吃点糖没关系的。压力大的时候吃点甜的能让人心情舒畅。” 尼古拉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放下茶匙,伸手又抠出两块方糖丢进杯子里不置可否。他垂头看着沉没在水里不见踪影的固体,那两块小东西仿佛是某种先知,拽着他刚刚因未言明的欲望被纵容而微微上翘了一毫米的嘴角向下,向地心垂落。

在他连夜上书换人申请被拒绝后,不知是巧合还是耶格尔很识趣,又或者只是他轮班到了夜班,而耶格尔不想在晚上费精力说太多话——总之,尼古拉久违地度过了平静无事的两个夜晚。 当然,夜班本就比早班和午班要轻松些,因为十点之后所有牢区都必定熄灯,囚犯就算不睡觉也必须待在自己的牢房内。狱警只需定时巡逻,检查有无异常,偶尔响应一下打到值班台的电话即可。然而,虽说没有必须在夜间完成的行政任务,但他们也不能明目张胆在办公室睡觉、藐视工作纪律,因此狱警们想了各种办法在工作之余帮助自己保持清醒:打牌,下棋,看电视剧,聊天说小话,喝咖啡吃夜宵,有人甚至把毛衣针和线团带到工位上打发时间。而作为全监狱最年轻的劳动力,尼古拉此前一直靠猛灌咖啡强迫自己瞪着两眼到早晨五点半。巡逻,写值班报告,盯着监控直到双眼干涩注意力涣散,夜间那点本就不多的任务几乎全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他要是翘班躲懒,一准会被雅各布揪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痛骂。没办法,谁叫他是优等生呢。无论在哪个系统里,年轻的、优秀的总是被压榨最厉害的。 现在他进入狱警队伍已经快半年,对各项工作流程已经足够熟悉,所以即便没人喊他,尼古拉也自觉披上厚外套和导师一同出楼巡查。干冷的冬夜让两片嘴唇间的水汽也上冻,师徒俩一前一后走过四栋监狱楼,竟然一路无话。自从他恳求老瓦格纳帮他调岗到食品加工车间后,导师的态度明显淡漠了许多。岗位变动导致见面时长减少是一部分原因,但仅仅是物理距离还挡不住老狱警那股沉寂多年的真诚。尼古拉数次想要开口找点话题打破美丽冻人的沉默,但看看老头那比半年前似乎更下垂了少许的脸颊肉,他忽然多少理解了一点导师冷待他的理由。于托伊奇·瓦格纳而言,尼古拉·伊夫什金亦是一个被系统分配绑定的麻烦。他的工作表现直接影响着监狱管理层对老狱警的评价,而他,用导师的话说,“对监狱规定有自己的独到见解”。人本来就没有教育另一个人的义务,何况是一个心思明显不在接班上,一边和系统里最特殊的权贵纠缠不清,一边幻想自己能所向披靡解决一切的毛头小子。 巡逻完回到楼内,午夜十二点已过。瓦格纳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去接杯热水,尼古拉点头上楼,回到执勤办公室记录巡逻情况。值班室里时不时冒出的摔牌声和粗话离这间冰冷的格子间只有一层地板的距离,却又足够远,足够困意把自己包装成安静从背后拢住年轻人的前额。小狱警揉了揉眼睛,值班记录告一段落,此时也没有睡不着的人打电话叫他去检查通风口,他小憩片刻再回值班室应该也无伤大雅吧。他望向窗外走廊,感应灯早已因长久无人踏足而灰溜溜偃旗息鼓。 于是尼古拉往后缩了缩,把外套脱下来披盖在身上,学着导师午休的样子仰躺在办公椅里阖上双眼迅速沉入梦乡。只不过,等他被什么动静吵醒再睁眼时,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已是凌晨三点多。年轻人愕然揉着惺忪睡眼,在办公室里的如雷鼾声中推开椅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二十四小时中的最低温催促他穿好外套,放轻手脚慢慢往外走。出门前他回望一眼,韦伯警督和其他几位同事零零散散分布在更深处也更暖和的其他工位里,或趴或仰睡得正香。几个月前,他还会因为值夜班打瞌睡要么被上级敲头警告,要么是被同事半开玩笑半恼火地推出去巡逻;如今他公然在离门最近的工位上不省人事两三个小时,睡相被后来人尽收眼底,竟也没有一个人打扰他。是终于对他失望,接纳了他化作平庸而市井的一员,还是忌惮那个和他捆绑在一起的男人,恨屋及乌把他也束之高阁了呢?…… 尼古拉裹紧外套,为熟睡中的同事们关好了门。他相信谣言不攻自破,只要不当面质疑他的人格,他一律不想探究。 熬过了大夜便是轮休,年轻人六点十分蹒跚回宿舍,往床上一倒便一觉睡到中午十二点半。胡乱套上几件内衣毛衣外衣跑到食堂打了份午饭回来,尼古拉没急着吃,而是在等待胃苏醒的过程中先把要洗的衣服都收进了脏衣桶里拎到洗衣房。年轻人占领了房间最里面一台洗衣机,正用一根手指杵撘按钮把洗衣机戳得滴滴响,第二个来洗衣服的客人便登门入室。巧合的是,来人正是他那位被赐号“呆头鹅”的同期,塞拉菲姆·伊奥诺夫。 自从被分入各自的班组后,新人三剑客便很难在交接班之外的时间碰面了。尼古拉下意识和伊奥诺夫打了个招呼,谁知对方却不情不愿地隔了一台洗衣机站住,弯下腰打开滚筒,过了半天才闷闷回了他一个嗯。 敏锐的文学生立刻觉出不对劲,关上洗衣机门之后转过身来关心道:“怎么了?我感觉你有心事。” 伊奥诺夫没搭理他,只顾弯着腰往滚筒里丢袜子,好像要用手上成团的布料丢出个全垒打。尼古拉皱起眉头按下启动键,手下的机器嗡了一声启动跑轮。“不方便跟我说吗?是不是你们组的人也欺负你?” 慢半拍的实习生终于在洗衣机之后启动了。那双瞪得犹如乒乓球的大眼睛四下看了一圈,似乎是害怕隔墙有耳,然后才飞快地瞥了金发碧眼的年轻人一眼,带着主人小声嘟囔说:“你是和那位耶格尔先生在一起了吗?” 幸亏有洗衣机干扰,尼古拉可以认为是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也是听说的,”胡子邋遢的新人继续在洗衣机的滴滴声中间用老鼠一样窸窸窣窣的声音低语,“他们说之前在食品加工车间里,你和他……关系很不一般。他专程去看你,你们两个在门口聊了很久——我不知道,但是据说那天在车间里干活的人都看见了。” 怒火瞬间在尼古拉的脑海里成型,谣言受害者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要冲到同僚面前抓住对方的衣领澄清,不过是迈出去第一步就一脚踢到自己的脏衣桶上,空塑料横向平移三十公分,吻上洗衣机的同时发出巨响。伊奥诺夫则像没听到那咣啷一声,接着把钻进自己耳朵里的传闻掏出来:“还有,他们说你最近总是去那个666号房间,说是去做什么心理辅导,但每次都要待个把小时才出来……” 去他妈的。他们就是这么编排他的。抢在更难听的话冒出来之前,尼古拉撑起胸膛大声反驳:“塞拉菲姆,事情根本就不是他们说的那样!我分明——” 私下对话的音量突然被拔高到全楼广播级别,伊奥诺夫急忙腾一根食指放在唇前朝怒火中烧的同期吹风:“嘘嘘嘘,我的上帝,我错了,是我不该问。你别嚷啊……” 同期生那噤若寒蝉的态度犹如往尼古拉胸膛里熊熊燃烧的怒火上泼了盆凉水,浓厚的苦涩瞬间充满肺叶,熏得他满腔酸楚,有口难开。他忽然发觉自己在进化出了实证的谣言面前是那么无力,沉默是默认,澄清是狡辩,留给他的生态位早已只剩顺从:“你也觉得我成了他的宠物,是吗?” 伊奥诺夫移开目光,按下洗衣机启动键,沉默半晌才说:“……我觉得你不会是那样的人。” 谣言受害者刚松了口气,他又不情不愿地补了一句:“但如果是真的,我也不会说什么的,毕竟那可是耶格尔。有机会就抓住,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让自己过得轻松点不是错。” 尼古拉悲哀地望着他,目送这位平庸的,愚钝的,有些懦弱的同期生放下脏衣篓,迈着慢吞吞的脚步离开洗衣房。他才发现不知何时,他已和他的同僚们形同陌路。

真是讽刺,不是吗。前天他还急不可耐地想澄清谣言,想证明自己不是掌权者的宠物,现在他却坐在耶格尔的餐桌边,面前摆着男人亲手制作的下午茶,光明正大地假装履行职责实则躲懒偷闲。 小狱警拿起自己那个缺了角的可颂举到阳光里端详。烤得极脆的酥皮如琥珀切片,也如融化后重新冻结的雪壳,在他指腹下稍加压力便簌簌断裂,落得他黑色的制服裤子上满是碎屑。餐桌对面的主厨则一手悠悠晃荡着意式浓缩,迫不及待想知道自己的作品会得到什么评价:“尝尝看,我特意做的减糖版本,吃起来应该没那么腻。” 尼古拉的目光从牛角面包上挪回桌对面的蓝眼睛里。迎着年长者期待的目光,他面无表情将酥软的面团直挺挺插进自己面前的咖啡杯,驼色的甜香液体溢出来挂在杯壁外沿,扑得满碟子都是。 ……他堕落了,他不再是清正廉洁的执法者,而是仗着“特殊关系”和监狱里最特殊的囚犯混在一起的腐败者。而这不正是高层期待的吗。整个监狱一直都缺一个可以取悦掌权者的玩具,如今男人总算表露出明确的兴趣,他们便忙不迭用一纸文件把他和耶格尔合法地绑在一起。至于他,逃是推卸责任,反抗是不服从工作安排。他是希默斯费斯的运营者们为保平安献给神明的祭品,他的感受和原则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而桌对面的权力凝结体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蛇般盘踞在餐椅上等待他吃下那枚多汁的果实。尼古拉拎起刚出了烤炉就受水刑的面团,探头以犬齿撕扯掉往他裤子上吐咖啡的那一头。疏松的蜂窝状结构里灌满了浆液,原本轻薄透气的薄如蝉翼被溺死,留下满嘴一碾即化的糟烂面糊。啊,真糟糕,比没滋没味儿还恶心许多。年轻人不免有些后悔一时冲动逼迫可颂跳水,硬着头皮吃完自己造孽留下的湿漉漉一半,终于敢断言他就是不适合这种被法国人津津乐道的吃法。这甚至不是原则性问题,他,在生理层面,接受不了这种浸泡和它带来的变化。 而干燥的那半,虽然知道那动人而朴实的麦香味是出自特权之手,有悖伦理,但至少吃进嘴里是可以下咽的。年轻人三两口就把剩下的可颂吃掉,配合着咖啡干湿结合,口舌惬意了许多。胃里感觉充盈了些许,或许他的满足并不源于饱腹,而是来自于亲口把另一团不会反抗的东西压扁撕碎的快感吧。 尼古拉喉结一滚,咽下甜点正要发表评价,面前忽然伸过来一只手。 他错愕地抬头。耶格尔一手拿着纸巾,隔着餐桌身子前探。那只拿过枪也杀过人的手执着餐巾纸,一点点擦掉他嘴边的酥皮屑和咖啡渍,动作轻柔得仿若在给蝴蝶揩去翅膀上的露珠。 “慢点吃。”男人柔声说着,眼神爱怜宛如在看自己刚捡回来的小流浪猫对着一碗羊奶泡干粮大快朵颐,“你喜欢的话,我可以每天都做好下午茶等着你。” 尼古拉缓缓垂下眉眼,抬手轻轻抚了抚刚刚被耶格尔的手指隔着纸巾摸过的地方。 “上次回去之后,我递交了更换疏导对象的申请。”他说。 收回纸巾的主厨“嗯?”了一声,没想到新品得到的第一条评价竟然如此迂回。尼古拉不等他接话,盯着餐盘边缘的大理石花纹中某条黑色的纹路继续说:“申请被打回来了,如你所愿。霍夫曼那家伙说,是你点名要求只跟我谈的。换成别人,你一个字都不会说。” 耶格尔喉咙里漏出两声古怪的哼笑。他翻开自己那只可颂,从奶黄色的腹部撕下一块柔软的面团丢进嘴里:“你是觉得我的做法不遵守规则?搞特殊?还是故意刁难你?” 这次尼古拉没再被带着跑。他抬起头,看着男人的一对薄唇随着咀嚼上下左右挪动:“你知道他是怎么评价我的吗?” 掌权者咬了一口小面包,摆出洗耳恭听的姿势:“我不知道。” 放屁。你什么都知道。尼古拉心中冷笑,脸上挂起一副讨了个没趣的表情,像拿着不及格的卷子面对妈妈的怒火时漫不经心地翻着白眼,但他的余光从未离开过男人的脸庞:“他说——我这样的年轻人在监狱里很少见,因为我没什么背景,对工作特别上心,做什么事都想按照规定来。” 耶格尔咽下甜品,难得挑高眉毛撅起嘴唇,五官齐心表示无能为力:“我还以为是多难听的话。他说得很中肯。” “这都不是重点。”年轻人说出这句话时感觉自己的牙龈都在绷紧使力,不光是因为吐出凝重的令人厌恶的事实,他花了更多力气控制着自己不要一掌下去把桌子掀翻。“他唯一想表达的意思是,我是因为长得漂亮才被你盯上的。” 此言一出,房间里短暂地寂静了一阵。 耶格尔满脸云淡风轻,好似在等着文学生浓墨重彩的下文似的昂首以盼。见尼古拉两腮气鼓鼓如青蛙,他才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杯沿上方一对碧海眉眼弯弯:“没有了?” “没有了。这就是他拒绝我调换对象的原因。”小狱警并不意外男人反应平平,这至少说明对面的人精没在演戏。比起为达目的而表演出的优雅或温柔,他宁愿面对一个真诚的克劳斯·耶格尔。脑海中回放着霍夫曼的话,他再三咽下愤苦,竭尽全力保持自己冷静地坐在椅子上:“因为外貌,你看上我,对我表现出兴趣,愿意‘与我合作’,所以我就成了维稳的牺牲品。” 这就是我今天准时出现在这里的原因。系统需要一个人填补空缺,而我就是那个恰好被推上去的有责任心的倒霉蛋。如果有个比我更漂亮的家伙,那此刻坐在这里的就是他。年轻人尚未将剩余的心声吹出口,耶格尔便放下杯子,像是作为对他努力思考分析局面的嘉奖,坦坦荡荡地承认了:“你说的没错。” “我就是对你,也对你有兴趣。” 简短的两句话让年轻人感觉自己刚刚恢复运转的脑子又卡了壳:“你……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年长者两眼定定望着他那张还没想明白前因后果的圆脸,右脸颊的伤疤被笑纹拧得越发纤长:“好好想想,尼古拉。你这么聪明,肯定早就知道答案了。你只是不敢正视它。” 尼古拉垂下眼睫,快速回想两人最近的一系列交流互动。几天前将触未触便收回的手,在车间里靠近他时衣领上的香水味,那个不该发生的暴雨夜和随之而来的微妙晨醒,不,答案出现的时间或许还要更早……沐浴在年长者的目光里,大男孩儿苦思冥想,时间便如同多孔的蜂窝状面团被情愫泡发。他雾灰色的眼睛仿若待抛光的海蓝宝石,在回忆的磨盘上切割出一层接一层细腻的台面。直到与桌对面的男人四目相对,那藏在温雅含蓄后锐利如刀的压迫感将冠面抛光,他猛地意识到耶格尔在指什么,一时间语无伦次结巴起来:“你是说,你,你,你喜欢男——” “对。有问题吗?”他的大男孩儿终于开了窍,耶格尔笑得比窗外的阳光灿烂百倍:“我早就告诉过你了,十月叫你陪我去烟草店那次。那句喜欢你不是开玩笑的。” “而且我不是唯一一个。不如说,在一个充满雄性的地方,没有同性恋才奇怪吧?” 尼古拉感到自己的舌头想要顶开上膛和齿列尖叫,嘴唇却和咬肌一同严防死守连条缝隙也不留。胸腔里似乎被什么东西啃食,从未有过的感受扎得他浑身发痒,双腿酸软得撑不住坐在椅子上的胴体。年轻人完全忘了自己原本规划好的后文,只能像痉挛一般摇着头,双手举高似乎要做出什么手势辅助表达,又触电般倏地落下,断断续续炸出一两声噼噼啪啪的嘶哑声音:“为……为什么?为什么是我?老天,你去看看医生吧,我有什么值得你——” “是啊……为什么呢?”耶格尔看着他,眼中满是痴迷的神色,虹膜微小的起伏间又折射出怜爱、戏谑、欲望和真挚混合在一起的东西,仿佛居高临下审视被打断了腿吓破了胆的猎物,“如果你笨一点,丑一点,油滑一点,市侩一点——不那么正直善良,不那么像北极星一样岿然不动地闪耀,我大概就不会爱上你了。” 尼古拉的脸终于因震惊而扭曲。他恶心,反胃,鼻腔酸痛,喉咙里一阵阵往上漾热流,刚吃下去的可颂马上顶着贲门要逃出来——并没有。 那些都是他幻想中的反应,它们并没有发生。事实上,听着耶格尔用平静的语调一点点陈述他的优点,陈述他爱上他的原因,用一个个音节音素交叉编织着他正在被另一个人爱着的事实,这令他产生了一脚踏空却又被云团轻柔接住的感觉。仿佛胸膛中无端被人抽成了真空,去掉了一切能支撑他恪守本分的条条框框,所有的血液都在集中朝着剑突之下的小东西冲刺回防,他的脊柱骨髓脑仁肌腱筋膜全都在向那颗永远在一张一弛的肉泵坍缩。他脑袋发木,脸颊升温,呼吸加速,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只能注视着男人,注视着那双在他灵魂里写下魔咒的蓝眼睛。他的躯体竟然背叛了他的理智和道德,顺从了欲望与情感的统治,产生了足以被定义为心动的生理反应。为了掩饰自己防线失守的事实,他勉强捡起舌头堵住漏洞:“你……你别这么说,我根本就没有——” 耶格尔则温柔地再一次打断他欲盖弥彰的否认:“不,我一定要告诉你。尼古拉,不要把否定自己当成自我保护的手段,你身上拥有这个时代最稀缺的特质。你的认真与坚韧是能使你未来不会被打倒的根基,你的正直和高尚则能够指引那些迷失在现实里但心中薪火未熄的人,我正是被你的这种特质所吸引的。我确实想要拥有你,但那是因为我想保护你,我想看着你作为我的伴侣、我的合作伙伴在最适合你的舞台上绽放,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任由自己在一个看似崭新实则沉疴遍地的系统里慢慢腐烂。” “不是,等一下,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你希望我告诉你该怎样做吗?可以。”耶格尔点点头,话题在他手里就像万向轮一般顺滑地拐了个弯,“为人处世确实是一项需要学习的技能,这些未来我都会教你。事实上现在我就可以告诉你,你不会运用自己的优势,这是你唯一的缺点。相信我,如果你不学习一些技巧,恰当地运用对应策略,你的优点甚至会成为别人将军你的杀招。” 尼古拉的舌头还在打结。他从来没想过今天来做心理疏导会听到这些话。退一步说,在遇见耶格尔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可能会喜欢上同性,所以他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回应这份感情。他现在极度需要时间和空间一个人思考、慢慢消化这出乎意料的消息,但猎人根本不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那张薄唇开开合合,吐出一串长篇大论砸得他晕头转向,“以这座监狱为例,你得学会藏拙,让自己看上去笨一点,懒一点,只关心自己的事,表现得无意和别人竞争,明白吗?在这种环境里,你的优势对他们来说是威胁。你以为那些比你年长、比你经验丰富的人会慷慨地授予你经验,鼓励你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其实根本不是。他们排挤你,打压你,否定你,因为你有灵光的头脑,有做好一件事的热忱。最重要的是你年轻,你还有几十年可以发展,而他们已经把人生中最好的二十年都虚度了,所以他们嫉妒。你的优秀没有人可以否认,但有人可以摧毁。” 尼古拉欲盖弥彰地用手指抹抹冒汗的额头,搓搓鼻尖,张开手掌挡住自己的脸颊假装仍在思考:“我怎么知道你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兴许你和我说这些也是在否定我的判断。” 对这番稚嫩的反击,耶格尔只是抬了抬嘴角,“知道保持警惕是好事,但你得学会分辨谁是带着目的接近你的,谁是值得你用真心深交的人。我都已经如此开诚布公了,你仍然觉得我站在你的对立面?尼古拉,别白白耽误了别人一片好心呀。” 小狱警喘了口气,他总算在持续不断的精神消耗中找到了一处突破点:“你是服刑人员,我是狱警,客观来说我们就是对立的。谢谢你的分享和……抬爱,但我今天过来只是为了履行职责。如果你觉得告白就能让我改变立场帮助你,以此达到你那些不可示人的目的,那你打错算盘了。” “你看,你又开始了。客观层面我们对立,那主观呢?”敏锐的猎人同样抓住了他话里的破绽,五指依次落下轻叩桌面:“尼古拉,你总把职场角色之分挂在嘴边,是不是其实你在私人生活中非常希望能和我在一起?” 局势瞬息万变,年轻人方才找回落点的阵脚又要根基不稳:“信口雌黄。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过,可是你一直都是这么做的。”掌权者打断他,用那双能剖开他的制服、皮囊和骨肉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仿佛要从瞳孔将他整个人扎透:“从你进入这座监狱起,你就在有意无意地和我对峙,引起我的注意。这些日子里你锁我的阅览室也好,查米米的小卖铺也好,私下找其他囚犯打听消息也好,你敢说你没有抱着目的接近我吗?” 尼古拉胸膛中犹如被一根无形的针刺了一下。在档案室里,他确实产生过“通过耶格尔本人获取酒馆一案真相并公之于众”的想法,而实现它的前提就是接近对面的男人,获取对方的信任。可惜阴差阳错,他还没整备好阵地,对面已经先行一步直接快进到亲密关系了。文学生抿了抿嘴唇,选择先喝一口咖啡解决下口渴,顺便筹谋措辞。耶格尔也默契地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咖啡喝了一口润润嗓子,勾着嘴角反问道:“就算我们不谈动机,你不妨从反方向想一下:如果我真的想毁掉你,你觉得我们现在还会像这样坐在一起平等交流吗?” 尼古拉哑口无言。平等与否尚且存疑,但他知道,耶格尔是真的有这种能力。 而桌对面的男人似乎很喜欢看这个永不言败的大男孩儿吃瘪的样子,他饶有兴致地把那只被掏空了膛的牛角面包撕成两半送进嘴里,单手支颐等着尼古拉给出回答。 年轻人放下咖啡杯,继续这个话题是没有意义的,他无法从中讨到任何好处,所以他选择暂退一步:“说到底,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耶格尔则不慌不忙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小口:“因为你虽然聪明,但是在某些方面可是迟钝得很呢。不主动做点什么的话,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呢?我可不想让你被别人抢走。” 这句话令小狱警不声不响咬紧了后槽牙:“……你一直把我当成猎物?” “不止我一个。”男人狡黠地抬眉睨了他一眼,把最后一块可颂放进嘴里,“不必觉得恶心或者意外,潜规则而已。” “我认真地说,外貌确实是你的优势,但在这里,它却和你其他的优点一样是劣势。”他刻意忽视年轻人正在变得越来越黑的脸色,一边嚼一边侃侃而谈:“监狱里不像外面有红灯区给这群压抑又愤怒的男人泄欲,他们就只能勉为其难就地取材了。而漂亮的人——无论男女,无论身份,总会被视为猎物。你见过马库斯是怎么骚扰那个小朋友的,但你绝对猜不到我入狱的前半年里有多少人想爬上我的床。” “谢谢,我不想知道,更不想参与。”尼古拉的嘴角为最后那句话的露骨程度抽了抽。他喉结一滚咽下厌恶,没好气地说,“谁知道你是不是编出来吓我的。如果这里真有你说的那些肮脏的行为,监狱为什么不出台更严厉的政策加以防范和制止?” “制止也没用,人性如此。监狱越是围追堵截,人们越会挑执法者看不见的地方动手。”耶格尔从牛仔裤兜里抽出一方手帕擦了擦嘴,真稀奇,他以为这年头只有上了年纪的老头子才会用手帕,“你以为我是空口无凭,其实它们都发生在你不知道的地方而已。” 年轻人就像一只死死关着自己的贝类那样油盐不进,再三尝试把话题拽回公事层面,“如果让我见到,我会按规定关他七天禁闭。” “噢,亲爱的,不要以为这种事离狱警很远。”掌权者优雅地把手帕沾了油的那一面向内折起来,折成四四方方的一小块放到咖啡杯旁边,“你在这里工作快半年了,你多多少少遇到过一些不怎么友好的家伙,不用否认,我知道。但你猜猜他们为什么不敢采取进一步行动?” 尼古拉想说因为他身上这身制服,但该答案已被考官提前划掉,话到嘴边,他只好带着厌恶改口:“因为你。” “对。我帮你挡掉了。”耶格尔抬嘴角的动作微不可察,“希默斯费斯监狱建成初期曾经有过一位女狱警。她离职的理由我认为不用赘述,你这样的聪明人肯定能猜到。” 他知道。如果没有耶格尔的庇护,那些肥头大耳鼠目寸光的囚犯就不只是朝他吹口哨起哄,而他就要体会一下成为袭警受害者的滋味儿了。也正因如此,年轻人越发讨厌这种被迫寄人篱下的生活,尤其是对方默认一切本该如此,还向他收取保护费的时候。“所以,按你的说法,为了避免被鬣狗群撕碎,我应该主动把自己献给最强大的头狼?” 这座孤岛上的无冕之王咂了下嘴,那丝总是挂在嘴角的优雅微笑不知何时已无影无踪:“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天。但你——你好像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 “既然如此,那我只能换种方式教你了。” 言毕他站起身,双手插兜离开餐桌边。尼古拉则专注地盯着他,无视窗外的阳光,头颅犹如一朵向日葵那样警惕地一直朝向威胁感的来源。他没着急起身,这个距离和角度,耶格尔一伸手就能在他站起来之前把他按回座位里;两人虽身量相仿,但他是个连热爱运动都算不上的文学生,对方却是服役十年带着一脸伤疤活着回来的退伍军人。近身肉搏?算了吧,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何况身为狱警和囚犯动手,哪怕他是正当防卫,最后被惩罚更重的也肯定是他。无论怎么说,他都不能和眼前的男人动手。 在他分析局面的这几秒钟里,耶格尔已经迈着方步吞噬了两人间微不足道的距离。尼古拉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能坐在原地静待时机。他感受着猎食者在他身后优哉游哉站定,接着什么东西扫动发梢,是那人伸出一只手像玩弄小狗似的轻轻拨弄他的头发。小狱警眉头紧蹙,随后神经质地一摆头,金发便甩出道弧线脱离年长者的手指。让人心悸的麻痒触感只消瞬息便渗透了头皮,再不予以切断,他的全身都会被那人造的蚁走感啃噬得面目全非。 “你的金发很漂亮。”可惜,他范围有限的挣扎于耶格尔看来只是增加了些许反抗的情趣罢了。男人继续用一根手指卷弄着他的大男孩儿的金发,漫不经心地发表评价,尼古拉被那恼人的触感吵得无心分辨弦外之音,“你这个人,你的个性,你的优点也一样——你该好好爱惜它,学会借助外力保护它,只向那些能欣赏你的观众展示自己,而不是让它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别人面前招摇过市。那只会让它变成别人抓住你、攻击你的弱点……就像这样。” 话音未落,耶格尔右手突然攥住他的金发猛地往后一拽。头皮要开裂般的撕扯痛骤然覆盖脑海,惯性劫持了他的头颅,尽管有所防备,年轻人还是痛得大叫一声,本能地抬起双手去抓耶格尔的手腕想要摆脱他的控制。但这个动作显然在年长者的意料之中,他只是用空闲的左手一挡一拨,那胡乱包抄过来的两只手腕就被他攥住、按下、朝反方向牵扯。尼古拉像一只被人攥住耳根提起来的兔子不停叫骂着,短促的脏话、不规律的呻吟和听得人胸痛的抽气声在开放式厨房里乱窜,其中夹杂着叫耶格尔放手的祈使句,句尾因疼痛而走形。手和脑袋都被人控制住,他便用全身上下还能动的双腿蹬地挣扎。警靴啃上地板,犹如被夹板夹住尾巴的老鼠般难听地吱吱叫着,又踢到小圆桌正中心唯一的支柱,踢得整张桌子一歪,咖啡杯摇晃着把剩下的咖啡泼到地上,大理石花纹的瓷盘晃晃悠悠掉在空椅子上,发出当啷一声。然而在退伍军人的经验技巧和体位制造出的差距面前,他的挣扎只是徒劳。耶格尔依旧牢牢抓着他的头发和手腕,控制着他只能仰着头靠在男人腹部,被迫成为掌权者亲昵的附属物。窗外的阳光正好斜斜穿过玻璃,落在小狱警的头顶。那些被男人抓在掌中,从指缝间不甘地胡乱刺出的金发随着年轻人时不时的挣扎摇晃,闪闪发光,宛如湖面上跃动的金鳞。 抑制不住的笑容从耶格尔的嘴角漾开。他转动手腕,尼古拉的头颅便被他拽着朝侧面倾倒。 “你怎么那么可爱啊,科利亚。”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尼古拉脸颊上最软的肉,用昵称柔声唤他固执的爱人,半分钟前还没有温度的嗓音眨眼间融化得无比暧昧:“嘴上说得厉害,却这么容易被骗到手,我都不好意思继续了。” 被他抓在手心里的人用余光斜睨着他,像只受伤的小兽那样呵嘶呵嘶地喘着气。年长者并不留恋那头柔韧发丝的触感,达成目的便轻轻巧巧撒开双手。咣啷一声,重获自由的尼古拉立刻从他怀中弹射出去,逃到离他三米开外的位置才站住,身下的餐边椅被反作用力冲倒在地。年轻人嘶声揉着自己被抓痛的头皮,惊怒交加地瞪着他:“你——” 耶格尔则张开双手调皮地摆了个类似投降的手势。但那姿势比起表示歉意,更近似于向受害者展示自己光洁无罪的掌心。 小狱警气得发抖。他忍住血流冲向颅顶的胀痛感,狠狠剜了男人一眼,转过身噔噔噔地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当天下班之后,尼古拉马不停蹄地坐上了去市区的公交车,找了一家离公交站最近的理发店径直钻了进去。他无视理发师热情的推销辞令,语调冷淡宛如在说旁人:“帮我把头发剃掉,只留手指抓不住的长度就可以。” 理发师不由得愣住,看向镜子里的人那一头漂亮的金发,用梳子挑起一小绺弯月似的发丝比划了一下:“客人,您确定吗?依我看剪到这个长度就正好——” “我说全部剃掉。” 尼古拉眼神清澈,甚至比往日里更加坚定,但他的嘴唇在以难以觉察的幅度颤抖。 理发师把剪刀和梳子插回身前的围裙兜里,一脸遗憾地拿起电推子:“您冷静,我明白了。” 尼古拉闭上眼睛,听着电动理发器在自己的颅骨上方如蜂群嗡嗡作响,感受着失去连接的发丛在下坠途中拍了拍他的肩颈,旋即滑走落地。 ……多可笑,他下午进门时还想着公事公办,还以为自己只是单纯倒霉,耶格尔却明明白白地说,他就是看上了尼古拉·伊夫什金这个人。他的个性,他的特质,他的一切优点既成全了今日的他,也是导致他被掌权者注视、欲求、攫取的原罪,正如他这头扎眼的金发。只要还留着它,他就依然会被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被嫉妒它的人攻击,被当作猎物围剿。 所以他选择把头发剃掉。他阻止不了别人心中的念头,但他可以毁掉它,这样他们就无从下手了。 和头发生长的耗时相比,剃发的过程快得吓人。尼古拉听到理发师的回应睁眼时,镜子里的那个自己已经变得光秃秃的,脑袋上只剩一厘米左右头发茬。他左右微微转头端详一番,抬手摸摸整齐的断面,硬且短的蛋白质划拉得掌心刺刺痒痒。好消息是,头发被拽住带来的头皮撕裂痛已经散去了。 他站起身,踩过散落满地的曾经弯曲而有光泽的金发,一言不发地去前台付钱离开。 走到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尼古拉忍不住又摸了摸突然见了天日的头皮,多少有些不适应头顶清凉的感觉。好在没有一个人朝这个站在理发店门前的圆寸青年投来异样的眼神,哪怕一束好奇的目光都没有。无论他欢欣或困苦,高洁或堕落,世界依旧运转如常,这多少令他这个于无常中挣扎半年的人感到欣慰。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买顶帽子或者零食安慰一下自己,手机却叮叮响了两声。点开通知,是安雅发来了脸书消息:

哥哥,之前我在忙期末论文和考试,没时间给你发消息,现在学校放圣诞假期了,我已经到家啦!听妈妈说你好久没回家了,也很少打电话回来,最近工作还是那么忙吗?别让自己太累了!

更重要的是——生日快乐!

[一条漂亮的克莱因蓝色领带.jpg]

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等你回来一起过圣诞!我们都很想你。

尼古拉看着那几条字里行间透着雀跃的句子,眼眶未经同意便酸涩发热。 ……是啊,他差点忘了,今天是他的生日。

作为给自己的生日礼物,他还是去买了一顶鸭舌帽和一块黑森林蛋糕切片带回监狱。回到宿舍时已是将近下午六点,看着卫生间镜子里那个仿佛刚出狱的青年,尼古拉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不戴帽子,就那样光明正大地走出门去。既然他已经下定决心并付出了行动,明天上班时间也不允许他在室内戴帽子,那么现在欲盖弥彰还有什么意义呢。 事实也的确如他所料,他收到了路上所有人的注目礼。从宿舍楼到热闹非凡的食堂,每个见到他新形象的人都会短暂地噎住片刻,然后才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继续该吃吃该说说。没有人问他为什么突然换发型,好似他们早已通过交碰触角获取了一切所需密辛;但等他稍微走远几步,浓郁的八卦气氛又从身后如影随形地追上来。尼古拉强行无视那些窸窸窣窣的议论声端着餐盘坐在角落,他甚至能听见有同事在他背后两排餐桌椅处交头接耳。他确定不是囚犯,是同事,因为那声音他在交接班时听到过。 “……哎,那不是耶格尔先生的金毛小狗吗,怎么变成猕猴桃了?” 他艰难地咽下热腾腾的晚饭,仿若咽下的是毫无温度的碎发。

在他迈入行政楼大门前,耶格尔正站在全楼最高处,透过玻璃窗注视着剃光了金发变成圆寸的尼古拉走在楼下。男人罕见地垂下了嘴角,如天似海的眼眸深邃得古井无波,唯有一颗光亮藏在最深处,那是为他的大男孩儿一时赌气造成的后果的无比惋惜。 “尼古拉,你总是要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反抗我吗?”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