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长组]耶格尔×伊夫什金/囚顶洞天Heaven through the Keyhole(19)丝海罝蝶

Summary:深海粘破了他刚生出鳞片的翅膀。

睡眠是人在活着时最接近死亡的体验。进入深度睡眠,神经反射减弱,体温降低,呼吸与心率放缓,无快速眼动,全身骨骼肌张力降至最低,如果被强行唤醒,绝大部分人都会精神恍惚、反应迟钝,更有甚者重新昏厥入眠。如此看来,耶稣基督复活或许也只是极度劳累后大睡了三日而已。人靠每晚主动切断自我意识与肉体的连接鼎尝一脔死之甘味,成瘾至深,一日不曾入梦便狂躁不堪有如君子断药;可人又会为世间种种主动拖延入梦的时刻,抵御着极大的诱惑延续清醒,一如最贪婪的老饕先把自己饿上三天才好放开肚皮笑纳珍馐。啊。明白了,睡眠是它最富设计感的包装袋,真空封存,密不透光,兼具顾客体验与工业美感,以生理语言引导我们撕开袋口嗅闻。而你我心知肚明,袋子里不是无机物同类的呼唤,而是藏在本能桑叶下露出截肥尾的蚕。它吃大限织出梦。梦是海。海是一切陆的来处。沉眠即归乡,清醒即上浮。海的儿女无需背生双翼也能在水中肆意翱翔,梦是右脑不受左脑限制后组合所有认知的最终输出。聪颖如凯库勒正是在梦中见到衔尾蛇才恍然大悟苯环的结构,因为现实背面不顾逻辑也不畏强权,那里面才藏着无限可能。然而登陆后脱下鳞片的碳基猴子没有发展出相应的技术,足够从海里捞出溶解的成千上万黄金与稀土,所以人才喜欢做梦。白日晃晃下反刍梦魇的咸湿,午夜头枕黄粱之上掘颅三寸,试图回到海中,再与那块富饶迷幻,又时常向你贿赂些许命定的飞地共舞。 然而梦是慷慨也吝啬的,它不会任你予取予求。游得太深飞得太远,忘了自己没有鳞也没有翅膀,风一不吹了他就失鳔,肚皮朝天重重栽回毛发稀疏的身体里。好沉重,这是他断了海之后第一感受,然后尼古拉才在身前身后不同材质的柔软中捡回自己。他好久没睡得这么舒服了。自打上班后每天都被闹铃吵醒,再怎么灌咖啡也抵不过生物钟我行我素。自然醒成了产生劳动价值后的奢望,休息日里多睡那总计四五个小时也补不回来每轮两次熬到天明的亏空。因此无人打扰的沉眠才成了平民能享受的免费顶奢,唯一的副作用就是腰好酸。唉,宿舍的床果然还是太软了,该买个棕榈垫的。不然总不能是他刚上几个月班就上了年纪,腰椎脆弱到需要外力支撑了吧? 尼古拉高举双臂伸了个懒腰,整个人纵向拉长反弓,筋骨舒展排出沉淀了一夜的惰性和喟叹。庄周了一宿之后他又得做回自己,靠这副笨重的潜水钟在陆上讨生活了。没办法,肺呼吸总得出水换气,而空气给的浮力终归不敌海水的。年轻人缩回手脚,恋恋不舍地睁开眼睛。头顶的天花板在朦胧的晨光下呈现出柔和的闷白,那片老气横秋的水生年轮不见了。要么是海臊得慌洗掉了自己的尿痕,要么是修理工趁他上班的时候偷偷来修了房顶,把衣柜和行李箱挪开了忘记归位,还顺便给他换了个带雾白灯罩的圆形顶灯。两种假说总有一款适合你的,选一个吧。 别着急,落笔之前先充分审题才是好学生。尼古拉慢慢地转动眼睛,试图从简洁的天花板上收集更多信息,拿亟待分析的视觉刺激倒逼思维模块点火。然而经历过学生时代的都知道,题干越简洁的题越难解。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整洁如新的白色,除了消失的家具和被替换的顶灯就只有平直的顶角线朝两头延伸……等下,他的房间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不对。遇上伪命题了。他到底在哪儿? “醒了?睡得还舒服吗?” 唐突敲击鼓膜的第二个声音就像地外文明的回信,吓得刚习惯独居生活不久的尼古拉噌的一下弹射起身,然后因为体位骤然改变导致的低血压晕头转向,不得已将视野方向扭至与地心引力平行。身下的不是单人床,是宽敞但对睡眠而言过于松软的米色真皮沙发。他身上盖着的也不是宿舍统一发放的棉被,而是一条与监狱气质不相符的,毛茸茸的,甚至有些可爱的驼色毯子。在紧急处理完眼前方寸景色后,大脑才终于得空启动分析音频信号。那嗓音他听过。确切地说,他熟悉得很。 “慢点起来,小心头晕。” 那声音又说,慵懒低哑仿佛莎草纸摩挲,体贴他人宛如呼吸般自然。然而被体贴的对象全然不顾从脑后飘来的叮嘱猛地扭过头。他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人会这样说话。 ——在他身后区区几十厘米处,克劳斯·耶格尔正坐在L型沙发的短边,一手举着手机查看什么,一手端着只白皙的骨瓷杯。男人一改往日西装革履的优雅形象,浑身只穿一件藏蓝色的厚睡袍。领口敞开露出小半个胸膛,长过小腿的下摆吐出两截光滑的脚腕,脚背上的青筋隐没在棉拖鞋后,都知道他一贯把坐牢当度假,谁料他这般闲散,乃至有些不修边幅的模样也同样可以展示得落落大方。 至于他,尼古拉看够了一副主人做派尽享气氛之微妙的年长者,视线一路下移回收,终于如梦方醒低头看向自身。他才发现自己身上也穿着睡袍,和毯子同色,和耶格尔同款。 而睡袍下面……除了内裤,什么都没有。 尼古拉一瞬间头皮发麻,颅内仿佛被丢了块干冰迅速冻结同时升压,压得他四肢瘫软,全身各处瞬间被挤出一层冷汗。如果眼前有面镜子,那么他一定能看到自己的头发用肉眼可见的速度一根根倒竖起来,宛如被强力磁铁吸起的长针。他活了二十二年,从未想过浑身赤裸只穿着睡衣从陌生的床——沙发上醒来的戏码会被加演在自己身上。这简直是三流狗血都市言情电视剧里最经典的开场。更可怕的是耶格尔什么都没说,男人好似放任一切随波逐流,还用着那副一以贯之的语气安慰他,照顾他。就是这故作平静的态度才标志着有什么决定性事件发生了,一定是的。都是成年人了,他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猎人不急不躁,因为他已经得到了他垂涎甚久的猎物。这么说,他已经成了耶格尔的…… 就在他被飞快繁殖分化的想法激得几乎要从沙发上跳起来时,房间的主人恰到好处地开口了:“别紧张,我知道你现在可能很困惑。放松,好好回忆一下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然后再提问。” 这个善于把控万物的男人总是能在洪峰冲垮堤坝前开闸放水。尼古拉那刚刚由羞愤和怒气撑起的胸口像只松了口的气球似的飞快瘪下去。冷静,冷静,现在像个电视剧里常演的女人那样尖叫着跳起来质问“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才是蠢到家了。想想你是谁,伊夫什金,你有什么能力,你能用它做什么扭转现状。对,他想起来了,他是狱警,主观感受可以作为辩护证词,但程序正义才能推进定罪。指控要有证据,在掌握确凿事实之前别轻举妄动,免得又闹冤案出来。何况现在题目变了,当务之急是搞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在耶格尔的房间里醒来。 年轻人狠狠剜了他一眼,移开视线试图逼着大脑提审昨晚的自己作为受害者是否完美。但他刚刚游了一夜的大脑还没从浪作风兴的混乱里走出来,他只能掐捏着酸痛的头颅,能打捞出一点证词是一点。昨天,昨天……哦,他和老迈尔换了班,连着工作了十六小时,他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累过,哪怕上大学为了写论文熬通宵也没有。他累得不行,只想回宿舍睡一觉,但是被什么事拦住了。交接班,去交还装备,然后C组的警督堵着门让他帮忙——帮忙找沃尔乔克。对了。他是为了找沃尔乔克才没回宿舍的,那小子不知为什么没来上班,他还去园区里找了一圈。 可是这些和耶格尔又有什么关系?他到底是怎么跑到掌权者的领地来的? 在他捶着额头挖掘脑仁的当口,一只纯白的骨瓷杯伸到了他面前,用冒着热气的白开水打断了他刚刚起步的思路。 “喝点水吧。”男人柔声递上关怀,“你睡了一夜,肯定口渴了。” 尼古拉凝视着那只杯子,他才觉出自己的嗓子干得堪比撒哈拉沙漠。男孩儿小心翼翼双手捧起杯身,指尖却还是不小心擦过年长者的尾指。小狱警假装杯沿已挨上嘴唇,他才想起来自己似乎还欠着屋主一句话,又抬头望着耶格尔,在年长者慈爱的目光中低声说:“……谢谢。” 男人以微笑领了他的感激。尼古拉垂眸喝水,第一口还能装作斯文,可惜第二第三口下去年轻人的喉咙里便发出咕咕咕的声音。好尴尬,显得他像头渴了三天没喝水的驴。而耶格尔就站在他身前那点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缝隙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着他,他肯定也听见那让人尴尬的动静了。年轻人撂下胳膊擦擦唇边水渍,空杯还没落到茶几上便被耶格尔半路截胡,带回餐桌边免费续杯。 尼古拉在沙发上九十度转身,两腿从平举于沙发挪到垂直于地面,赤裸的双足踩在编织地毯上,宝蓝色花纹部分稍硬的天然纤维挠得他心中有些痒。绝对不是因为他在盯着耶格尔那经睡袍腰带收束后呈倒三角型的肩背,绝对不是。清澈悦耳的水声响了几秒,接下几片轻如落叶的脚步声,第二杯热水主动伸到他面前。尼古拉一言不发接过杯子继续牛饮,两杯过后总算感觉脑浆粘稠度下来了几个百分点重新开始流动。他总觉得他忽略了什么。水的质感,水的声音。不是海,陆上没有原生进口,只有散装小样。破案了。他去园区里找沃尔乔克,然后走到半路突然下起他妈的暴雨。他想从最近的安全门进楼,却因为把胸卡忘在装备室而被拒之门外。他不得不顶着暴雨绕回正门,这才被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底。一夜过去,他的胸卡既没长出翅膀飞进屋,也没叫个快递自己送上耶格尔的门。他一会儿还得回装备室一趟。 身旁的沙发垫往下陷了些许。耶格尔招待过他后没有坐回原位,而是顺势坐在了大男孩儿身边。尼古拉瞥了他一眼,把睡了一夜后揉搓得松松垮垮的睡袍重新裹得像包在反卷寿司外的保鲜膜,而后弯腰把瓷杯放到茶几上。他好像什么时候也像这样喝过耶格尔的东西。是那次在开放式厨房里喝咖啡吗?不是,比那平和得多,清透得多。是茶。他来到耶格尔的房间后,年长者给他泡了洋甘菊茶暖身,因为他淋了雨。他身上的睡袍也是这么换上的,耶格尔还给了他毛巾擦头发。热乎乎的草本茶喝起来确实很舒服,但他依稀记得留下的回忆不算美好。尼古拉低头看向脚边两只分别指着东和南的一次性拖鞋。他已经十分接近答案了。 耶格尔始终没有催促,直到看到大男孩儿把杯子放下,才试探着问:“感觉好些了吗?” 当然,他当然好多了。他怎么会忘记总是能精准毁掉他职场体验的罪魁祸首。沃尔乔克并非故意翘班,而是因为严重过敏进了医院。他打给沃尔乔克的电话是医生接的,第三方的呈堂证供让他对同事过敏的真相有了猜测:其根因在于他错误地把耶格尔前天送他的巴斯克蛋糕转赠给了那位局外人,却忽略了它本是个带有强烈个人指向的标志物。由此,他来找耶格尔的原因可以足够单纯了。不是因为他没拿胸卡进不去门,他那天花板漏雨的宿舍在暴雨夜肯定又湿又冷,他实在需要一处温暖的安全的能接纳他所有疲惫和不堪的避风港——而是为了求证他的推测、定耶格尔的罪。事实上后者也没让他失望。在他喝着洋甘菊茶的时候,年长者轻描淡写地承认了沃尔乔克的过敏与自己有关,还暗示了监狱里各处都有眼目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形单影只的小狱警搅不烂那些无形的网,所以这事最后不了了之。 之后的记忆就开始模糊了。尼古拉只记得他在房间里徘徊,等着自己的洗衣洗完烘干,然后他就再也没走出耶格尔的房间。至于他是怎么睡在沙发上的,耶格尔之后又说了什么,他实在记不清了。 年轻人又垂着头静静梳理一遍,那还没风干的一身冷汗又重了一层。 ……开他妈的国际玩笑。他竟然真的和耶格尔成了共犯,还在他共犯的房间里睡了一夜。 在他昏睡的时间里,一个年逾三十正值壮年的男人能做什么、会做什么,可想而知。以耶格尔那抓住机会就绝不放过的性格,他不觉得这人会老老实实放他在沙发上睡一夜。他肯定被男人动了手脚了,虽然他到现在其实没觉出自己哪里不舒服,除了腰酸。 “如果你有任何不舒服,我们立刻去医院。”也许是他一直没回应,耶格尔又在关心他的同时靠近了一点。如果他们两个是情侣,男人下一步动作该是伸出手臂把他揽进怀里,“工作可以请假。你的身体健康更重要。” 为了打消这种令人误会的氛围,尼古拉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清醒,冷静:“谢谢关心,但我更想知道你昨天晚上都干了什么。” 被蛇猛咬一口的农夫无辜地睁大眼睛:“你以为我会干什么?我什么也没干。” “那我为什么会在你的房间里睡了一夜?” “当然是你自己跑来的啊。怎么,你不记得了?”年长者重新打量他一番,伸出胳膊将那只恪尽职守的瓷杯收走,“尼古拉,你是每次睡醒都会忘记前一天发生了什么吗?你自己的身体有没有变化你不知道?” 尼古拉抬手摸了摸腰,那里传来的肌肉僵硬感迟迟不肯消散。但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被人迷奸后会是什么感觉,那又与眼下有何不同:“我知道!我以为你……” “你以为我会趁你不省人事的时候下手?”耶格尔把瓷杯放到餐桌上,回身挑起眉毛,“尼古拉,这话我两个月前就对你说过。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小狱警一时语塞。克劳斯·耶格尔是什么人?尼古拉绝对不想用常规意义上的任何褒义词来形容他;可若说男人是道德低下的败类,他对尼古拉的种种接纳、偏爱与纵容又是有目共睹。况且现在他们成了共犯,他已经没法再像以前那样坦荡地指责耶格尔的种种出格行径了。 不等尼古拉想出一个合适的词,猎人便勾着唇角不屑道:“如果你想的话,是,我可以动手,可那多没意思啊。我想要的是有朝一日你清醒主动,心甘情愿地走进我的世界。” 说到这里他从餐桌边回到沙发上,低声诉说之意味深长令人心惊:“你昨天是够主动,但是你淋了雨,又冷又累的连话都说不明白。我不喜欢趁人之危。” 尼古拉满脸嫌恶耸起肩膀往后躲开少许:“说得我好像自己送货上门一样。别做梦了。” 年长者下坠的嘴角显示他晨起以来的耐心正在被一点点磨光:“我说的是事实。我半夜听到敲门声还以为是某个不怀好意的家伙,是你主动报上名字我才开门的。如果不是你,我才不会收留他。” “就算是你说的那样,但在这里留宿绝对不是我的本意。你真的什么也没做?” “真没有。你还要我说几遍?”男人耐着性子解释:“大概不到一点,你已经困得连路都走不稳了,却还说要回宿舍。我不放心你自己一个人回去,你就跌跌撞撞要离开,结果最后还不是我把你扶到沙发上的。我给你盖上毛毯的时候你已经不省人事了。” 这么说,他真是因为自己不争气才赖在年长者这里睡了一宿的?尼古拉不信邪,又抱着脑袋苦思冥想半晌,唯一值得怀疑的只有那杯洋甘菊茶。以他对耶格尔的了解,男人要想使点什么手段把他留下并非难事,“我以为你这种机会主义者会趁机在茶里加点调料,好让我走不出你的房门。” 耶格尔眼看怎么洗也洗不清,干脆懒得多费口舌,咧开嘴阴恻恻地笑了下:“如果我真这么做了,那你应该在我的床上醒来,而非沙发上。” 妈的,就知道这男人没安好心!尼古拉闻言立马炸了毛,坐在沙发上手脚并用倒退着远离他。年长者重新咧了咧嘴,收起蛇类特有的阴森,换出一副常规的礼貌表情:“开个玩笑。你就是太累了,又淋了雨,在我这里喝喝茶聊聊天睡了一觉,仅此而已。” 尼古拉狐疑地盯着他。不过经男人这么一说,他想起来,昨天晚上他是全程看着耶格尔把茶泡好端给他的。杯子里除了死而复生的菊花就只有他白日里不敢做的梦。他又仰头仔细闻了闻,房间里目前最浓郁的是黑咖啡的苦香,然后便是淡淡的,他说不上名字的室内香氛,还有一种……睡到自然醒后特有的惬意而使人心神安宁的气味。 “所以,你真的没有……” 年长者认命地叹了口气,“我说了,我真的什么也没干。倒是你,年纪轻轻的,睡眠质量可不怎么好。你昨天夜里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呻吟,说梦话,还喊了一句,似乎是‘别丢下我’——托你的福,我这个精神衰弱的中年人一整晚都睡得断断续续的。” 尼古拉很难不怀疑耶格尔的证词有编造和夸张的成分,因为他根本没印象自己做梦了。但男人眼下有两团很明显的乌青,他看见了,这至少可以证明年长者是真的没睡好。 耶格尔见他没反应,又接着说:“我怕你睡在沙发上会冷,睡觉之前又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凌晨两点一刻,我睡不着便起来看看你,发现你浑身是汗,毯子丢到地上去了。我就帮你把毯子盖好,把空调温度又调回去;四点钟的时候我又醒了,你还是有半个人露在毯子外面,我索性就把空调关了。” “后来我发现问题不在温度,因为五点多的时候我被你说梦话的声音吵醒了。我出来看,你仍然满头是汗,手心也是潮凉的。我担心你是淋了雨发烧了,于是摸了摸你的额头和脖子,发现并不热。你不知做了什么噩梦,一直眉头紧蹙不停呻吟。反正折腾到那时候我也不困了,就干脆没再回屋睡觉,给你擦掉汗水之后坐在边上陪着你,你才睡得安稳了点。” 男人口述的这份详细看护记录听得尼古拉一愣一愣的。如果连这部分也是编的,那耶格尔可以去参评诺贝尔文学奖了。更要命的是他的大脑自动根据叙述生成了耶格尔照顾他的画面,男人一遍遍起夜,为他掖好毯子,用纸巾擦拭他的额头,也许还在他无知无觉时悄悄握住他汗涔涔的手……他感到浑身肌肉像是被谁通了电似的一阵阵发紧又松懈,血管把散落在细胞间隙中的每一分悸动都带回了心脏中浓缩。原来在他沉眠之时,他也曾享受过来自另一个人不求回报的照顾。他不是孤独的,无人在意的,这世界上仍然有人在乎他,爱着他。 ……不对,他应该警醒自己竟毫无防备地睡在一个杀人犯身边。也就是耶格尔“喜欢”他,他才能全须全尾坐在这里和男人对账。如果遇上个心怀叵测的人,那他这辈子就这么毁了,“真的假的……我完全不知道。” “当然是真的。我帮你把胳膊塞回毯子里的时候你不知梦见了什么,抓着我的袖子不松手呢。”说起年轻人的可爱表现,这个年近四十的男人就跟上满了发条似的停不下来:“还有刚才,你睡着睡着居然打起了小呼噜,像小猫一样,看得人心都软了。我没忍住就都拍下来了,快门的声音也没把你吵醒……你想看看吗?” 尼古拉听完,忽然明白过来——原来他刚刚睡醒的时候,那家伙举着手机根本不是在查看消息,而是在翻看相册里的照片!他睡袍下只有内裤,焉知耶格尔拍的是睡颜而非裸照!小狱警从沙发上弹起来,才回落没多久的金发又炸得像团海胆:“他妈的,谁允许你偷拍我的?!给我删掉!” “别啊。伊夫什金警官肯把如此弥足珍贵的一面展示给我,我可舍不得删。”耶格尔狡猾一笑,年轻人那副被人踩了尾巴一蹦三尺高的样子正中他下怀:“看在你这么可爱的份上,我就把照片当做你昨夜的住宿费了。不用谢。” 尼古拉不打算再跟这个坏心眼的商人讨价还价,皱起鼻子像只被激怒的小狐狸猛地扑过去,准备抢走耶格尔的手机销毁罪证,尽管他都没注意对方把手机收进了哪个衣兜。然而老练的猎手对他的心思拿捏如何精准,耶格尔料到他会直接发难,双手后撑向侧后一闪身,尼古拉就扑了个空,半个人几乎摔在年长者身上。这姿势可大大的不妙,大男孩儿的脸差点扎进猎人怀里去,他都能闻到耶格尔睡袍上淡淡的薰衣草香了,和他身上那件睡袍的味道一模一样。下一秒他更是浑身一僵。耶格尔非但不躲开,还伸长胳膊拍了他屁股一下! “别着急啊。”头顶响起男人暧昧的哼笑,“我们以后有的是机会拍私房照。” 合着他的行动在掌权者眼里是调情呢!尼古拉骂了句操,下意识撑起双臂准备重振旗鼓,左手却好巧不巧正按在男人大腿上。毛茸茸布料下结实的手感让他脑中断线了一秒,随即忙不迭地离手换位,手忙脚乱的只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狼狈了。而耶格尔从始至终任由小狱警在自己身上方寸大乱,看他的表情,他显然很享受这种对两人关系来说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再联想到这一夜间并未发生的种种可能性和男人的暗示,要面子的年轻人越发羞愤难当,随手抓起一个沙发靠垫就朝耶格尔扔过去。事发突然,男人只来得及喂了一声,仓促抬手挡下了一个,却不曾想后面还有第二个。用脑门儿硬吃下这一招后,耶格尔最终被第三个靠垫砸倒,仰面朝天倒在沙发上。尼古拉抓住机会二次冲锋,扑到男人身上一顿上下其手。事关社会性生死存亡,他也顾不上会被眼前人怎么曲解了。耶格尔还是不反抗,整个人像把打开的沙滩椅,躺在那里任由他趴在自己身上乱摸。 “伊夫什金警官,你可真是……热情。”被靠垫打倒的男人保持着投降姿势躺在那儿,但他那对薄唇可一点也没认输,“万一你掏错了地方,不小心把我的老二掏出来,我是不是可以告你性骚扰?” 尼古拉黑着脸挤出一句闭嘴,咬牙摸了好几下,才终于在男人睡袍腰侧一个隐形的衣兜里摸到大小薄厚符合手机的硬物,堪称粗鲁地掏出来。他站直身子把手机调正按了两下侧键,果不其然,有屏幕锁。小狱警在二十四小时内第二次被电子设备拒之门外,喘着粗气把年长者的个人设备转过去:“给我解锁!把照片删了!” “唉,你这孩子可真不识逗。”耶格尔躺在沙发上以胜利者的姿态笑了一阵才重新坐起身,“没有照片。我逗你玩呢。” 哈?合着他又被耍了? 小狱警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瞪着喜欢戏耍猎物的猎人,后者则抬起头朝他勾了勾手,示意他把手机交还回来。如果怒气能发电,那尼古拉在这几秒内凭目光输出的能量已然够全法兰克福市用一个月。但证据在别人手上,身为被威胁的一方,他做不了主。对峙数秒后,尼古拉还是只能把手机重重拍进耶格尔手里。年长者也不恼,指纹解锁后三两下调出相册界面展示给他看,最近一张照片还是十月份某个早晨六点钟的太阳:“你看,真的没有。” 尼古拉将信将疑盯着看了半晌,抬手想点开大图翻看详情,耶格尔却在他得手之前手腕一扬收回手机:“哎,别乱翻,再往下就是侵犯个人隐私了。你不想因为这个再收到一份投诉吧?” 至此,第二回合结束,比分二比零。尼古拉不甘心,又甩了两枚眼刀过去,随后郁闷地一屁股坐回沙发里。 耶格尔把手机收好,抬着两块笑肌往他脾气不小的大男孩儿身边凑了凑,那模样落在被害人眼里难免贱嗖嗖的:“怎么样,拿靠垫打了我一顿,有没有觉得心里憋着的那口气出去了一点?” 小狱警翻了个白眼:“我心里有气也是被你气的。” “哎呀,我好心帮你释放压力,你却反过来怪我惹你。啧啧,这个中滋味儿岂是旁人能知晓的呀?”耶格尔阴阳怪气地叫了一声,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宽和从容,以至于有些嬉皮笑脸的态度,“不过没关系,反正我被你误会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相信公正严明的伊夫什金警官总有一天会还我清白的,您说对不对呀?” 不知是不是刚才那阵“剧烈运动”的原因,尼古拉感觉脸上有点发烧。心胸并不宽广的男人又在翻旧账,试图勾起他的负罪感。可是不管有多恶劣,耶格尔在他最崩溃最绝望的时候接纳了他的脆弱,给他最需要的尊严和关怀,让他感到安全,温暖,放松,这是事实。为了赢回一点自尊,年轻人转过头去,扁着嘴嘟囔说:“别说得我好像道德绑架你了一样。你不想开门可以拒绝,我不会有怨言的。” “你认真的?当你浑身湿透,满脸颓唐地出现在我门口,瑟瑟发抖,嘴唇青紫,冻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哪个正常人能忍心拒绝你呢?”耶格尔歪着头,从下往上去看他的脸,“正好我也想趁这个机会告诉你:你不用为向我寻求帮助而愧疚,也不必觉得自己是故作姿态博人同情。我为你做这一切都是自愿的。我非常乐意为你效劳——谁让我喜欢你,不愿让你为难呢?” 尼古拉胸腔里某块柔软的地方被男人这番话烫得抽动了一下。他斜睨了对方一眼,视线正好和那双蓝眼睛撞了个满怀。突然被赤裸的善意接住,他总觉得自己仿佛一脚踏空,心中惴惴不安:“你怎么总说这种话……你收留我,不就是为了看我的笑话,觉得逗我好玩吗?” “我说了,是因为你太累了。”年长者并不为他未经思考的否定而挫败,近乎不厌其烦地解释:“不光是身体上,还有精神上。你不止需要好好睡一觉,还需要一个真正能让你感到安全的地方才能休息好。我跟你开玩笑也是希望你放松。你绷得太紧了,这样会活得很累。” 尼古拉的脑袋像株背日葵,耶格尔越自比太阳散发善意,他越是用后脑勺对着男人。分明对方一直在宽慰他,可他却越发觉得自己没脸见人。在耶格尔面前,他简直是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小朋友。身为成年人竟然因为工作劳累主动寻求安慰,还昏睡在别人房间里,这已经够荒唐了;对方还能精准地指出那些他曾经感受过却从来不敢深究的心绪,那双阅人无数的蓝眼睛俨然成了专门针对人心的透视仪,让人因终于被人理解了的错觉感动至深,却也因他者无微不至的洞察感到被全盘看穿的危险。掌权者由此编制出环环相扣的蛛网,既稳稳接住让他免于坠落,也黏住他令他无法脱身,而在网中心盘踞的捕食者翘首以盼、欲图注入他心脏的,那复杂而危险的情愫是他现阶段无法解明的毒素,给人被爱着的飘然极乐,在美好的幻觉中将他从肉体到灵魂溶解成一滩蜜水吮入腹中。尼古拉动了动咬肌,刻意只挑前半句回答:“我的宿舍就很好。单人间,窗户朝南,虽然面积没你的大,但对我来说足够了。” 耶格尔并不反驳,而是顺着他的话挥手反戈。掌权者似乎致力于逼尼古拉当场承认他的弱点:“宿舍说到底只是个方便起居的单人胶囊,它支撑不起一个人生活的全部。你需要一处精神上的居所,一个能接纳你所有脆弱和不足的港湾。如果是对别人我会用‘家’这个词,但尼古拉,我的直觉告诉我你需要的是一个人,一个能成为你精神支柱的人。” 他忽然倾身,贴得极近、极近,发音时吐出的热气扫动年轻人耳廓上沿的绒毛:“我知道你会逞能说‘我不需要’‘我没那么脆弱’,但事实上你有,而你自己不知道。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你会被自己逼到崩溃的,我看得见。不信,我们走着瞧。” 尼古拉猛地扭回头盯着他,耶格尔则坐直身子,笑眯眯地恢复了朗声说话的态度:“所幸你潜意识里还是知道自救的。能成为你在状态低谷时第一个想起的人,我很荣幸。” 对话走向越来越诡异了。耶格尔的眼神,还有脸上的每一丝褶皱都在昭示他很享受小狱警依靠他的样子,但尼古拉却丝毫嗅不到阴谋的气味。身下的蛛网织成繁复的花纹,那烙印在背上既似虫咬也如蜂蛰的微热刺痒只给他的神经中枢递一句话:这男人是真心的。统治这具躯体二十二年有余的最高意志不曾见过如此独一无二的贡品,捧着一手炽热不知所措,便干脆拿出最硬的说辞闭门谢客——哦不,他才是客:“谢谢关心,但我精神紧绷的根本原因就是你。” 可怜的孩子,他的世界里没有一天停火,自然也不知道椋鸟可以与野兽互惠共生。耶格尔眼见敌车正面装甲厚得堪比城墙,只得笑叹着转移话题专打薄弱的侧腹:“唉……看到你这么快就恢复了精神,我很高兴。”他起身离开沙发,走到餐桌边开始摆弄咖啡机,“但说实话,我还是喜欢你淋了雨的样子。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前额,缩在毯子里双手捧着茶杯老老实实只占沙发一小团,像只终于给自己找了个家的小狗。” 尼古拉嘴一扁,在研磨豆粒的刺耳噪音中反唇相讥道:“你才是狗。如果不是你对沃尔乔克下手,我也不用淋那场该死的雨。” “对于你的遭遇我很抱歉,虽然我是没想过昨天晚上那场雨能让你这么狼狈。”耶格尔取下粉碗,拿布粉器从上往下将细密的咖啡粉压紧压实,而后盖上一张滤纸,“但它也有个好处,就是让我知道了你的脸皮是水溶性的。你昨天夜里可比现在坦诚多了,也可爱多了。我真后悔当时光顾着照顾你而忘了拿手机录像。你不知道你边哼唧边往毯子里缩的样子有多——” “闭嘴!”尼古拉忍不住低吼一声,从沙发上跳起来。“别再说了。这事你要是敢说出去一个字,你给我等着的。” “尼古拉,你又想封我的口了。”耶格尔拿了个杯子接走管道里的冷凝水,不紧不慢道:“两个月前在我的厨房里那次也是……你的进步就只限于从软言相求变成直接威胁?”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小狱警闭上嘴不再与男人争辩,免得再被他御人有术的共犯扣上更多帽子。耶格尔也不急于得到回答,端起手柄将它安在冲煮头上,又拿起先前尼古拉用过的那只骨瓷杯放到出液口下,随手点了一下机器后悠悠说:“要让这件事烂在我肚子里也不是不行,虽说本来是三两张照片就能解决的事,可是你不同意,那我也没办法了。我得听听你愿意开多高的价码才能做决定呀。” 咖啡机冲煮的噪音淹没了年轻人心中的轰鸣。这男人果然又要敲竹杠了。是啊,他怎么没早点想到,耶格尔昨晚仁慈地收留了他,为他提供了他迫切所需的安全、温暖、惬意、放松,还回答了他的疑问,之后呢?等他从疲惫中恢复,这男人要连本带利向他收取多少才肯罢休? 棕色豆浆施工结束,出液口缓缓吐出两柱细细的浓缩咖啡液。尼古拉在男人期待的目光里冲他比了个中指:“不好意思,我一穷二白,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我只能给你这个。” 耶格尔双手抱肩,对着那根指节泛粉的粗俗手指挑眉:“哇哦,你这手势是我理解的意思吗?你愿意用身体——” 小狱警连忙收回手指,第三次急冲冲吼道:“闭嘴!就冲你这个坐地起价的臭毛病,我以后绝对不会再麻烦你!” 敲诈失败,年长者嘴上啧啧不停表示惋惜,思路顺滑转换到道德绑架:“唉,尼古拉,我收留你过了一晚,你就这种态度……真让我心寒。” 自立自强的年轻人不吃这一套:“我宁愿在雨里冻一夜。我的衣服呢?” 耶格尔走到冰箱前,从冷藏室上方拿出一盒奶倒入充当奶缸的马克杯中,递入蒸汽棒打出奶泡,然后才侧身指指门口衣架上搭着的一团像黑色哑光塑料袋的东西:“喏,你的宝贝制服,给你洗好烘干了。” 尼古拉再也不想跟这个习惯将一切都以价值交换衡量的男人废话,走过去解开睡袍的腰带,也顾不得身后的耶格尔是不是还在盯着他看,头尾不分就抓着衬衣和制服往身上套,企图用最快速度把自己重新塞进他最熟悉的身份里。归根结底,他不该半夜来找耶格尔,而这件事必然会被猎人当作战利品收藏,日后随时可能拿出来软硬兼施。今天和日后的一切难堪都是他自找的。尼古拉跺了跺脚把裤腿甩下去,宛如附骨之蛆的羞耻感却重又涌了上来。小狱警转过来四下搜寻一圈,没找到镜子,便仰着头一边靠想象整理衣领,一边低声解释,仿佛有人在等待他自我辩护,然而实际上并没有那样一个人。房间的主人是审判官,他冷声陈述,为的是压住胸口翻涌的酸涩,和……某种难以启齿的安心:“我得走了,待会儿还有午班。你记住,我不是你嘴里那种软弱的人,我只是——我只是连值两个班后太累了。” “当然。”耶格尔顺水推舟赞同道,“你当然不是为了特意见我才来的。” 尼古拉像颗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猛地回头。年长者却只是将咖啡杯递过来,杯口里坐落着一颗洁白无瑕的心:“你的脸可红了。要喝点吗?” ——再多说一句,他就永远也别想上岸了。 回到制服里的狱警夺门而出。 从耶格尔的房间回宿舍最近的路就是走室外楼梯。尼古拉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八点三十六分,剩余电量7%。这会儿正是申请了劳动的囚犯们排队去工作区的时间。年轻人两腿倒得飞快,却没想到刚跑下楼就看到一队前往洗衣房的囚犯过来了。他只得故作镇定,假装无事发生和一队高矮胖瘦的男人走了个脸对脸。顶住了同事狐疑的目光,尼古拉竭力保持面无表情,却还是听见队伍里有人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那不是总和耶格尔先生对着干的小家伙吗,怎么这个点儿从A区6楼下来了?干嘛去了?” ……完蛋了。被人看见了。

三天前。 汽车停在路边,耶格尔和副手沃尔夫下车,他们面前那扇低调的烟灰色门恰时打开,门后恭候多时的侍者躬身示意。高档餐厅之所以高级,除了用料上乘做工考究,更重要的是注重氛围和客户体验,而社会名流之中没有谁喜欢出门吃个饭都要被闪光灯围着定格审判,能被高端群体青睐的选手自然在这方面下足功夫。而像耶格尔这样往日里就容易引来记者与执法部门、名义上还在监狱里不得外出的人就更需要此类注重私密性的场所。眼前这家以意大利菜闻名的餐厅坐落在法兰克福老城区南侧,只接待那些提前至少48小时预约的客人。二人在侍者引导下直接从vip通道进入,沿着铺了厚地毯的走廊往里走,转了三次直角弯才到达包间。厚重的门后是一间宛如深海的密室。地中海风格穹顶,四面墙均使用藏蓝色丝绒软包,大理石地板从编织地毯身下伸出,色温偏暖的灯光自房顶倾泻在房间中心铺了纯白餐巾的圆桌上。六个声部上下左右前后环绕合唱,用柔软的立体声向来客保证:我是秘密的保险箱,我是静谧的海底。步入,关门,没有人知道你在这里,没有人可以在此打扰你。 与房间的极静相反,西装革履犹如两位游手好闲的公子哥的二人自打在车内便说笑不断。竞赛,奢侈品新款,谁办的聚会上发生了什么趣事,哪位丈夫又因和狐朋狗友鬼混被夫人逐出家门,直到两人落座,沃尔夫还在喋喋不休地给耶格尔描述昨天他看的那场赛马比赛有多精彩,那匹纯白色的汗血宝马是如何在最后关头实现一穿七的壮举拔得头筹。随性点餐过后不多时,餐前酒便和前菜先后上桌。耶格尔摘了手套,率先托起年轻的精选基安蒂*浅抿一口,沃尔夫则叉了一摞帕尔玛火腿片和蜜瓜一起塞进嘴里,滔滔不绝的人声终于渐趋停歇。丝绒密室内一时间安静得能听见两个男人喉间的吞咽声。此类静音房间内设置了送餐铃,只有客人主动按铃才会有服务生从暗窗上菜,以此确保绝对不会打扰客人。 明知不会有人突然闯入打断他们的谈话,餐具叩响瓷盘的叮叮声却越发稀疏。显然找个安静地方用餐叙旧只是做样子给人看,谁的心思都没在这顿饭上。 耶格尔稍稍推开只动了两块的卡帕奇奥,沃尔夫也会意地放下刀叉。 “先说正事吧。”他说。 副手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遗憾于自己倾情演绎的赛马故事卖不出去:“你有时候真挺无聊的。” 说归说,沃尔夫手上一点没含糊,从外套内侧衣兜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黑色信封,调转方向推到自家老大跟前。相纸大小,砖红火漆封口,象征着此中内容只可由家族首领亲启。耶格尔单手捻起信封打量一番,动作熟练拆开火漆。信封开口伸出一张折叠过的横格活页纸,里面还有几张不知从哪里剪下来的照片。 “下次你是不是要拿卫生纸写字了?”他边说边捏住活页纸边缘将之抽出信封,语气比起责备更近似于调侃老友,“让别的家族知道了又要笑话我们了。” 年轻的老友嘻嘻一笑吐了下舌头:“哎呀,当时手边没信纸,体谅一下。” 耶格尔将信封放在一边,展开活页纸,共十二个名字按照一四七的比例分布于上中下三层。男人垂眸一一审视那十二个手写词组,蓝得惊心的双眼如同精密的仪器一寸寸扫描刻录,要直接透过墨水分子看到背后的人脸。极致的专注后是冻人的杀意呼之欲出,即便已经和他同生共死十余载,坐在桌子对面的副手也仍然不自觉呼吸放轻。 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一分钟,耶格尔才手腕一垂将活页纸轻轻撂下,语调稀松:“我以为至少有十五六个,居然这么少。” “我和蒂里克这几个月又验证了一遍,尽可能排除掉了那些不知情的,剩下的……应该就这些。”沃尔夫话里那份独属于乐天派的轻快不减,但每个音节都在往严肃叙事的格调里收拢,“杜克和其他家族有来往是板上钉钉的事,之前我们还不能确定他的接头人是谁,但最近我有了点新发现。” 他把信封拎起来,把里面的照片倒在桌子上,从中捡出一张女人的照片。黑人胖太太有双琥珀色眼睛,看着十分有九分像你热心肠又多少有点虚荣的邻居:“最近有个叫玛尔塔·莫尔的女人经常活跃在法兰克福某几个学术和教育方面的基金会捐赠名单上。捐钱不奇怪,奇怪的是她捐钱一不挑牌子最大范儿最足的,二不一次捐一大笔,而是像从母鸡肚子底下掏鸡蛋那样分散着,单笔数额不多,但加起来总量不少,三是她去得太勤快——最近三个月每两周就会去一次,最早的捐款记录能追溯到半年前。” 耶格尔点头。他又从照片里摸出一个看上去就和女人很有夫妻相的谢顶男人,放在女人之前:“她的丈夫叫奥托·莫尔,是杜克的远亲,开着家名不见经传的科技公司接外包过活。莫尔太太对外宣称她捐钱是因为孩子顺利从大学毕业,想做点好事回馈社会。这也没问题。” 接下来亮相的是个颧骨很高人很尖瘦的老男人,眉梢和鬓发花白,把白衬衫换成黑神袍再抱本圣经就能直接去教堂客串神父。沃尔夫用食指的指甲点着这家伙的鹰钩鼻,角质把脆弱的彩墨层刮花一道:“问题是她捐赠的那些机构。我多留了个心眼让弗朗茨查了下,发现他们都由同一个会计师事务所代理,而那家事务所的公益部门负责人就是这个老东西,米哈伊尔·斯米尔诺夫。也就是说,从她手里捐出去的钱都会汇聚到这家伙手里。” 耶格尔接手将五张照片中仅剩的一张他不认识的放到老男人后面。那是个长得像座平顶雪山的胖男人,阴鸷的小眼睛藏在凸眉弓下方,被脸上的肥肉生挤出一对弧线以示亲和,“这位和他的关系是?” 沃尔夫说到这里沉声道:“那老头是这胖子的叔父。具体身份还在查,但可以确定他是德拉尼奇家族的一个合伙人。我们的人看见过他和德拉尼奇的人来往,不止一次。他上个月在那些熊崽子开的餐厅里和老板交谈甚欢。” 随着线索逐渐汇聚向敌对家族,包间内的气压越来越低。耶格尔眼中寒光吞吐,容纳两人的立方海内正酝酿着下一次海葬。身在罪证链条上还尚未登场的只剩最后一人,而照片上那个用最符合社交礼仪的微笑接受摄影师检阅,却不小心用法令纹深度暴露了城府的浅金发男人是在他父亲统治时期就加入家族的一位角头。杜克·德拉斯人如其名,最常示人的两面分属友好和优雅,致力于在公众视野里恢复昔日公爵荣光。可惜随着名字感染他的还有来自洛可可时期的奢靡享乐,以及王公贵族们衣袍下遮不住的腐臭。他是风花雪月派的杰出玩家,总能骑墙到最后押中获胜一方;看似对权柄政事敬谢不敏,实则深谙出淤泥而不染自己只染别人的道理。如果不是刚上任就在家族内引起恐慌不利于长期统治,耶格尔会在他脸上的疤没褪色前就将这人精合并到那群老东西里一锅端了。 沃尔夫见耶格尔的目光快把那张照片烧穿,便代劳移动大驾将家族角头放到他那位黑皮肤的远亲之前,也就是整个序列的最前面:“我觉得不对劲,就叫人去查了那个莫尔的账,发现他那家小公司这一年里和一家公司签订了不少外包合同,都没走招标流程。合同本身查不出问题,都是合法合规的,只是这个发包的公司——说来也巧,去掉中间那几层壳子,其根源就是杜克手下的其中一个公司控股的。” 对此类以家族为圆心以亲戚为半径的裙带关系,掌权者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那不包括把他做的蛋糕转手送给外人吃。越是怒火中烧,耶格尔的语气越是冰冷:“他应该拿不出那么多钱才对。” “对,他每个月上交的钱是固定的,就他汇报过的生意,他自己名下也没什么财产,你也没给过他那么多。而弗兰肯的葡萄酒分部最近既没有签定大额订单,也没有出售核心资产或拿到什么额外补贴,更没有融资——他这资金来路不明。至少家族的账上没有。”沃尔夫双肘往前一支,向自家老大展示他这几个月里最重要的调查成果,及推论,“所以我怀疑他和德拉尼奇那个胖子勾结,出卖我们的信息,挣了黑钱洗干净和对方瓜分。” 以心胸不怎么宽广出名的猎人冷笑:“很好。我不在的时候,他就是这么给我们的敌人输血的。” “要问动机,我猜是看你不爽于是想自立门户?你当初接手家族的时候他不算老家伙里反应最大的,但也不是最安分的。”交代完了绝大部分信息,副手往椅子上一瘫:“不过无所谓啦。现在抓到基金会这条线,基本可以板上钉钉了。目前就是要把证据都固定下来保存好,以及什么时候审判他和名单上那些人的问题。” 耶格尔稍微向后靠,换了个放松点的坐姿,从怀里掏出烟斗,“等我出狱吧。至于名单上的人,底层的那几个随便找个理由开除或者调到没用的岗位就行,中层管理先以长期项目或者出国考察为名派出去,别让他们再和自己的圈子有接触。我不想在这个时候再开一次杀戒,招来执法者再糊弄过去始终是麻烦。” 副手点头领命,“确实。况且刚出狱就闹出人命,我要是条子就让你二进宫了。” 耶格尔笑了一声点燃烟斗,斗钵里的干草丝间冒出火星,“这三个月你还得辛苦点,先搜罗可以顶替的人再动。十几个位置同时出现窟窿太扎眼,家族必须保持如常运转。” 沃尔夫嗯了一声,耶格尔抽了口烟又问:“你手里有可用的人吗?” 为了加快回忆解冻,比掌权者小几岁的男人也掏出烟来叼在嘴上,指腹搓着手里的打火机发出嚓嚓的响声,“弗朗茨还行,我可以让他先顶了那个尤利尔的岗锻炼着。此外还有个叫卢卡斯·迈尔的小伙子,他一直都很想要个机会证明自己。” 年长者移开烟斗,两股青烟从他鼻中长而缓地逸出:“嗯,尽量都换成忠心于我们的年轻人。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在监事会选举上投反对票。” 桌对面那双水蓝的眼睛转了转,沃尔夫手指一勾,火机金属帽檐落下,发出铁齿咬合的清脆响声:“那杜克呢?还是老样子?” “对,这段时间先加强监视,但别打草惊蛇让他跑了。”耶格尔深吸烟斗吐出口烟,“我们已经筹备了两年,不介意多等几个月。等我出狱,我会亲自审问他。” 沃尔夫像个心里从不搁事儿的公子哥那样咧嘴一笑:“好,还有三个月,我等着你。” 关键一子落入棋盘。耶格尔又把队列最左端那张闻不出背叛的照片拿起来,仔细端详片刻才扔回桌子上哂笑道:“时间过得很快。我倒是佩服他,藏了这么多年才露出狐狸尾巴,他也是辛苦了。” 说回叛徒,沃尔夫脸上只剩皮在笑。他伸手把几张照片拢到一起,连同名单一起用打火机点燃,“我是搞不懂。都为了家族兢兢业业大半辈子了,怎么退休之前这最后一哆嗦非要给自己弄个晚节不保呢。”他歪头把燃烧中的相纸举到眼前,用那火焰点燃嘴上的烟,“为了什么?把他的大名留在家族叛徒的青屎里?” “打算在退休之前给子孙打好江山并要求后代按期继承,这是他们那代人的通病。”耶格尔平静地看着纸张燃烧变成死灰尘埃落定,口中判决之外更多了层怜悯,似乎他也往那团火与灰里送进了什么东西,“人的思想和视野一旦被世界拗定了型就再也长不开了。他们大半辈子都活在他们认为的黄金时代里,看不到也不愿看时代变了,游戏规则变了。在他们看来一切改变都是大逆不道心怀不轨。时代先背叛他,他被迫给回不去的好日子守活寡,再和人私通自然不用有什么道德包袱。” 好说俏皮话的副手用一句话概括了首领发言:“一群占着茅坑拉不出屎的老怨夫。” 话太糙了,多少有点影响用餐氛围了。耶格尔禁不住噗嗤一笑,沃尔夫则看着他忍俊不禁的样子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毕竟正事说完了,桌子上的氛围轻松了不少。副手拍下送餐铃,暗窗应声打开,只消片刻便有服务生将主菜端上桌。两人又就着午饭讨论了下具体的家族事务如何执行,不知不觉间,一顿饭的时间便过去了。 “哎,听说你之前去老鲍勃的店里时带了个新面孔一起,好像叫……叫伊夫什金来着?”酒足饭饱后脑袋里就开始冒泡。沃尔夫按灭烟头,捡起盘子里用来摆盘的圣女果丢进嘴里,好奇心拽着他往前倾身,脑袋指北,不撞上新鲜消息的南墙绝不回头:“那是谁啊?我能八卦一下吗?” 耶格尔抿了一口餐后酒,想起尼古拉每次见他都臭着一张脸的样子,不由得勾起嘴角笑了笑:“监狱里认识的新朋友。” 西装革履的副手闻言呛了一下,很没形象地跟只大猩猩一样用手捶着胸口给自己顺气。他尽量压低声音,但那张合不拢的嘴还是把真情实感的惊讶连同圣女果一起扔了出来:“囚犯?不对,是狱警?不是吧!你还会朝那种人抛媚眼啊?” “别污蔑,是他先过来跟我搭话的。”耶格尔不动声色地拽出两张纸巾递给桌对面的人,并不为自家不拘小节的副手那没分寸的玩笑气恼,“他入职第一天看见我就过来问我是不是迷路了,理由是像我这种‘来探监的家属’不应该一个人出现在重刑区。” 沃尔夫听完瞪大眼睛,嘴还没擦干净便向后仰靠在椅背上哈哈大笑:“我去,这么天才吗!哈哈哈哈哈哈!那这孩子在体系里干不长啊!” 耶格尔跟着笑了两声,那双蓝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意味深长,胜券在握的神色:“说得对,我也没指望他扎在系统里给我们当钉子。” 副手合拢笑匣一秒:“嗯?听上去你已经有打算了?” 掌权者磕了磕烟斗算是默认了:“前提是人家愿意屈尊降贵给我打工。” 这句话里的酸味儿熏得沃尔夫前仰后合,第二波眼泪顺着笑纹肆意奔腾,“我的天哪,你会在谈判桌上失利?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救命,你越说我越好奇了,这个叫伊夫什金的小子到底是何方神圣啊,能让我们耶格尔上校吃了瘪还巴巴地惦记着!” 被下属嘲笑的长官拿出当年在军营里的语气笑骂道:“你懂什么,拐卖人才,谈恋爱,作战,三者是一样的。都得学会以退为进,不能一口气把底牌都扔出去,猎物会被吓跑的。开枪的机会只有一次,毛皮每多一个弹眼价格就掉一档。知道你为什么一直单身吗?不懂迂回!” “胡说八道。我出去开房的次数比你过生日的次数都多!” “算上出差了吧?把出差次数去掉你还倒欠我至少十次。” 久违地用嘴开了一顿火车,两个年龄加起来正好古稀的男人笑得好似放学后在墙根下边碾蚂蚁玩儿边斗嘴的小学生。欢乐短暂照亮了深沉的海底,映出一小块未来的轮廓。笑声渐歇,耶格尔端起酒杯润喉,沃尔夫则擦掉眼泪重新坐好:“说真的,能让你看上,这小子很聪明?很伶俐?很识时务?”这个曾经陪耶格尔出生入死的青年摸着下巴,根据疤脸男人的神色揣测着他这位前长官的心思,“克劳斯,我好久没见你对一个人这么有兴趣了。他很特别?” 耶格尔放下玻璃杯,拿餐巾擦去唇边酒渍,刚放下不足十秒的嘴角重又在丝绸下上扬,“不,正相反。他很固执,很有原则,很不懂得变通——以他所处的位置来说,他当然很特别。” 机敏的副手眨了眨眼:“你打算把这样的人带进家族吗?” 是或否,简单的一个音节便足以撬动另一人后半生的重量。耶格尔端起烟斗,指腹摩挲着那片被经年累月揉搓过后格外光亮温润的石楠木:“是,也不是。他需要更多时间成长,先理解世界存在和运行的方式才能谈融入,所以我会先把他放在相对干净的外围。进入家族是后话,在此之前,他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沃尔夫捏着下巴,脸上的笑容有萎缩的趋势:“也就是说他还没准备好?可是现在南半边差不多都知道了。老鲍勃居然没联合你爸教育你?” 谈及下台已久的父亲,掌权者轻蔑一笑:“从苏黎世到这里三百多公里,他能教育谁?别忘了,我还在监狱里呢。他要教育我也得先预约,取得探监许可后带着证件来探监区,过了安检隔着玻璃才能和我面对面打半小时电话。”他将烟斗咬进唇间,犬齿滑进日积月累磨出的那道浅槽,“就算他来了,我也可以不见他,何况我的访客名单上根本没有他的名字。” 青年耸了耸肩,对面前人木已成舟的父子关系不置可否,“别激动嘛,现在这个家是你说了算。你有你的理由,我相信你。” 也许是察觉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耶格尔深吸一口烟斗,用熟悉的苦香浸透气管,拖慢语速:“如果顺利,半年之后我递补上去,身为市议员总会需要个秘书。”他嘴唇微张,白烟缓缓离开湿润的口腔,若有所思地在干燥的海底漫步,“作为我工作中的第一道防波堤,这个位置上的人必须能理解我的想法,对我足够忠诚,但又不能太乖。我需要一个能提出些具有建设性建议的合作伙伴,不是一只除了附和就是学舌的鹦鹉。” 沃尔夫捏了一颗豆子抛起来用舌头接住:“我不行吗?听起来我挺合适的啊。” 前上校用他那双蓝眼睛上下打量了一遍自己曾经的副官:“你愿意平均每天都帮我起草一份演讲稿或公文?” 肩扛重担头理万机的副手猛地双掌撑膝咳嗽不止,差点被豆子噎死:“操,那还是算了。让我干这个还不如杀了我。” 耶格尔看着圆桌对面的人那狼狈滑稽的样子哼笑,捉弄下属作为饭后余兴节目总是格外令人心情愉悦,“所以我没打算让你当我的秘书啊,你的任务比这些表面功夫重要的多。况且他大学是学文学的,写文章也算专业对口,这个位置正合适。” 沃尔夫这次自己伸手拽了纸巾擦嘴:“蒂里克呢?论那些文绉绉的东西没人比他更熟了吧。” 回想起法律顾问那双眼角稍有下垂,总是透着一股委屈的黑色眼睛,运筹帷幄的战略家难得叹了口气,“蒂里克太乖了。他给我的所有建议都是偏保守的,比起长远利益更注重规避风险平稳运营。那套思路或许放在五年之前可行,但如今已经不适用了。”说到这里,耶格尔把烟斗取下来沉声道:“家族发展至今,只故步自封不寻求转型的话就是慢性死亡。所有的规则都在越收越紧,我们必须在被绞死之前跳出去。” 沃尔夫把纸巾揉成一团丢进餐盘里,“也是。之前我也老是调侃他,他自己开律师事务所的话这会儿早就经济自由了。他只会说他没那种想法。” “你不得不承认,有些人比起自己拿主意,遵守规则听从命令会让他们更舒服。有人当牧羊人就得有人当羊群,我们没必要逼他们站起来。”耶格尔又叼起烟斗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况且法律方面还有很多事都需要他,你不用担心他会闲着。” 沃尔夫歪着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眼中一双浅海不住地往自家老大身上扑。 “那你带这么个人进来,只是因为缺个文秘吗?”他说。 耶格尔嘬烟斗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放下齿间玩物,望着桌对面曾经和他形影不离的副官缓缓说:“……安排日程接待访客那种事谁干都行。我真正需要的是一个不会轻易挪动的零点,一面始终干净的镜子,时时提醒我是否偏离起点,走了多远,也时时照出我身上的缺点与不足。” “况且面向公众比掌管家族更复杂,我必须知道民众在说什么,在想什么。所以我需要有人能从民众的视角为我提供一手观点,协助我修正计划。指望那些思维早已随着阶级僵化的家伙可不行。” 沃尔夫支起一条胳膊单手托腮,噘起嘴思考几秒后放下那只手一拍桌子:“也对,无论是支持你的还是反对你的,老家伙们都长着同一条舌头。时代变了,我们很难从他们身上获得什么具有建设性的建议。” “尼古拉·伊夫什金就是这样一个敢想敢说的人。我看中的正是他身上那种和时代背道而驰的坚持,而这是家族里所有人——包括蒂里克和你,也包括我,都缺少的特质。顺势而为已经成了我们血液的一部分,做任何考量都难辞其咎,这部分影响只能从外界引入不易被同化的变量去抵消。”耶格尔将杯中最后一点餐后酒饮尽,接着话锋一转,熟悉的狡黠笑容便回到了他的嘴角,“何况越是纯粹的东西越容易被环境污染。比起被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带坏了,他还是在我身边更养眼些。” 敏锐的副手敏锐地眉毛一挑:“养眼?战略层面的?” 掌权者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各种意义上,包括你想到的那个。” “嚯,这么喜欢他?”青年恢复了公子哥的八卦,身体前倾屁股离席只差把脑袋凑到自家老大手上,“有没有照片,割爱给我看看?” 回想起小狱警那副随便给点刺激就炸毛的样子,耶格尔弯起眼睛摇了摇头,“没有。他知道我偷拍他会生气的。” 向来说一不二的黑手党教父竟然会为了一个见都没见过的毛头小子让步到这番田地,沃尔夫难以置信地鬼叫一声:“哈?你不告诉他不就行了。建个私密相册拍完了放进去,没密码谁也看不到。以后在你身边少不了要被闪光灯晃瞎眼的,他连一个人的手机摄像头都接受不了的话可不行。” 猎人一点不否认,反而一把抓住对方话里有话那部分追击:“你这是受害者现身说法?” 副手不堪示弱:“不晃眼吗?那你为什么戴墨镜?” 人至中年的男人作无辜状耸耸肩,“免得旁人的目光都被我吸引走了,冷落了你这个大帅哥啊。我只好委屈一下了。” “滚滚滚。真不要脸。”沃尔夫噘起嘴发出赶狗的声音,在年长者的开怀大笑中掏出今天第二根烟,“我是担心你费大力气栽培他,到最后发现人家就是不开窍不领情,吃饱喝足抹嘴就走,你的心血可就都白费了。” 耶格尔笑过之后重拾烟斗,那覆盖了男人右半脸颊的疤痕仿佛活络起来,焕发出一种比春风更盎然的,比流火更炽烈的罕见神色:“不用担心,他很聪明,但他跑不掉的。他的工作就是他的缰绳。只要稍稍调教,他很快就能学会的。” 共事十余年,沃尔夫一看到自家老大那难以描述的表情就立刻懂了。年轻的副手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行,不问了。这方面我还真和你没法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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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安蒂酒(Chianti)是意大利基安蒂地区生产的红葡萄酒,其起源可追溯至19世纪当地男爵混合多种葡萄的创新酿造法。基安蒂葡萄酒需在葡萄采摘次年3月1日上市,精选基安蒂为同年9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