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长组]耶格尔×伊夫什金/囚顶洞天Heaven through the Keyhole(14)非欧循环
Summary:因果背反,善恶相交,道德几何学的公理在这座孤岛上统统失效。
耶格尔不愧是信守承诺的生意人。自从去完烟草店后,掌权者就像突然不在乎他了。他整整一周都没再申请外出、没抽冷子打电话叫尼古拉过去、没请他吃下午茶,出现在公共场合的次数都屈指可数,甚至连正常的目光接触都要避开,好像他的生活里从来没出现过尼古拉·伊夫什金这么个人似的。 如此刻意的回避自然又引起A组同事和整个监狱一番阴谋味道浓郁的议论,伴随着集体保持距离观望变化的动作。尼古拉在身周蟋蟀过境的声音里耸耸肩,这就是他想要的。虽然脱离了耶格尔这个变量后,狱警的生活单调到有些无聊,但比起新鲜感,他更不想被人说整天和重刑犯泡在一起有猫腻,或者因为上位者的特殊关注而被排挤。 然而,上帝很快就把他想要的新鲜感摆到了他面前,以一种他最不希望见到的方式。 一次放风结束后的例行巡逻时,尼古拉发现监狱的角落里无端冒出来一座长得像活动板房的低矮建筑。就藏在洗衣厂区侧面,整个监狱最东南角的位置,灰扑扑的彩钢板当墙壁,还用几块青蓝色波浪型铁皮搭了个尖顶。板房侧面的小门关得严严实实,尼古拉绕到正面趴在窗户跟前往里看,发现这竟然是个简易小卖铺。区区几平方米的面积里摆了三四个铁质货架,上面挤满了五颜六色的商品包装,手写的价签挂得像成群的翩翩白蝶,还得塞下一把办公椅和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真正让年轻人吃惊的是,店老板身后的货架上占地面积最大的不是零食,也不是日用品,而是各种违禁品:香烟,打火机,各类常见口粮酒,止痛药处方药,剃须刀片和剪刀,甚至还有大麻和安全套。 这下好了。他巡逻的本意是检查一下有没有囚犯趁狱警不注意之时偷跑出来藏在死角里准备图谋不轨,整天和空气勾心斗角,没想到今天却有了个重磅发现。每个狱警都知道,选择在厂区或外出劳动的犯人们每个月能得到一点微薄的薪水。然而为了避免滋生赌博和地下交易等不良行为,监狱内禁止囚犯之间有现金流通。这笔钱会存在监狱为他们专门设置的个人账户里,一半冻结起来留到将来他们出狱作为重回社会生活的启动资金,一半留给他们自己消费——实际上监狱内能花钱的地方并不多,吃住医疗免费,牙刷毛巾卫生纸之类的日用品都是随时可以申请领用的,犯人们能消费的地方就是通过监狱设置的自动售卖机购买一些健康的零食和消耗品,或者订阅范围固定的报纸杂志,再次就是申请外出购物。这是监狱考虑到长期处在封闭环境里会导致人的心理压力持续增长,为了保持囚犯的心理健康而特意设置的。虽然由官方提供的消费渠道种类有限,但肯定不会有风险。 而眼前的小卖部无论是建筑类型还是营业方式再到售卖的商品,显然都是违规的。任何看到货架的人都不难想象那些囚犯会在买完东西之后回去干什么。 他入职已经快满四个月都没发现这里藏着如此密辛,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小商店不光是在挑战他的观察力、他的专业性,它简直是在挑战他的职业道德底线。尼古拉抬手敲了敲窗户。店里的人闻声抬头,见来人是个穿制服的狱警,随即把窗户拉开一条缝:“买什么?” “我不是来买东西的。”年轻的小狱警双手叉腰、义正词严:“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在这里兜售违禁品?这些东西都是哪儿来的?你知不知道这么做是违反监狱规定的?” 他以为这一番掷地有声的依法查处至少能让对方端正态度配合调查,可谁知那满面油光的店主却满不在乎地瞥了他一眼,扁着嘴跟他吹胡子瞪眼:“你去和耶格尔先生讲道理吧。我开这个店可是获得了他的同意的。” 耶格尔。又是耶格尔。 尼古拉深吸一口气,本能地组织措辞想要继续与这个胆大妄为的囚犯理论,对方却毫不客气地一把将窗户关上,对着不懂事的年轻人下了逐客令。年轻的小狱警被那一声巨响气得七窍生烟。分明对方是个在坐牢的罪犯,不光不诚心诚意反思改过,还在孤岛上圈地封爵自立门户!如此出格行径若被众人纷纷效仿,那整座希默斯费斯监狱还不要乱成一锅粥?!尼古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在活动板房前徘徊良久。他等着这家伙出门的那一刻,他一定要让对方明白这种做法是错误的、不合规定的,这家小卖铺的存在就是监狱腐败制度崩坏的活证据。可是直到对讲机里传来导师的声音询问他去干什么了,尼古拉也没等到对方出门。愤愤不平的年轻人只好暂且压下怒火,快速返回值队。 他回到值班室,已经控制了自己关上门的力气却还是不小心让门板撞合时发出一声巨响。同事们玩忽职守的好处在此体现出来:身处白热化牌局中的同事们只是匆忙朝噪音来源递去一瞥,连一句“轻一点!”“干嘛这么大力气?”的抱怨或唾骂都没有,便都匆忙地将注意力又都转回了自己手中的小方片上。尼古拉瞟了那些整日耽于娱乐的米虫一眼,愤怒地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开始填写加班日志、起草情况说明。他一定要查明白这个违规商店的事,查明白它到底为什么能在这座本该象征规定和秩序的孤岛上存在,并亲手为这一存在画上句号。 门又响了一声。瓦格纳左手提着一盒甜点,右手端着茶杯,灵活地单脚先把门踹开再勾回去关上。看见好学生坐在桌前奋笔疾书的背影,导师吸溜吸溜地嘬着红茶凑到他背后,盯着屏幕上成行生长出来的单词:“这是又有新发现了?” “洗衣厂东南角上有个违规建筑,里面卖的全是违禁品。”年轻人的火气还没下去,十根手指揍得键盘噼啪惨叫不停,“我问老板怎么回事,他居然让我去和耶格尔讲道理,说耶格尔点头了。” 老狱警又嘬了一口茶,吧唧着嘴消化片刻反应过来:“哦,你说的是米米的小卖铺。” 这副对实际情况了然于胸的语气引得小狱警敲键盘的节奏断了一秒:“米米是谁?” “就是叫你去和耶格尔讲道理的家伙。他叫米勒·米切尔,米米是他的绰号。”瓦格纳顺口介绍了一句,眼见年轻人手速渐缓,有放下键盘抓住他问个明白的趋势,连忙扬了扬手里的甜点盒子脚底抹油:“没事,你先写吧。不过,呵呵,提醒你一句,别指望雅各布那家伙看了你的报告之后会给你什么好脸色。你也知道他那人什么德行。” 尼古拉转过头拧起眉毛盯着话里有话的导师,后者却已经带着下午茶走远了。上级态度如何暂且不提,导师非但不支持他清除风险规范环境的行动,还反过来当头泼了一盆冷水给他,这甚至比小卖铺那句“跟耶格尔讲道理去”更让他失望。因为知道大概率不会有好结果,所以就连尝试都不尝试了?这就是备受社会推崇的“懂规矩”“会办事”吗?难怪这个世界会一天比一天混乱腐朽。如果所谓的成熟就是畏首畏尾安于现状,那他宁愿一辈子都不成熟。 因此,尽管怒火上压了一重阴霾,他还是花了十几分钟写完了现代檄文,打印出来带上二楼执勤办公室。之前他为卡米尔打抱不平直接给副典狱长发了情况说明文件是越级,弗兰克警督已经私下教育了他一顿,并嘱咐他日后务必注意流程问题:他递交任何东西都必须按照规定走完申请人到负责人再到分管领导的流程。这意味着他必须要把自己注满正义心血的成果递交给韦伯警督,一个从他入职起就看他不顺眼的上级。 尼古拉踏进执勤办公室时,整间屋子里连个抬头的人都没有,应该说就没有几个人老老实实待在办公室里,他的同事们都找更舒服的地方休息去了。他大步跨过一串干净整洁得像是没人来过的工位,在办公室最角落里找到韦伯警督,后者胳膊底下压着一沓记录表,正举着手机逛电子商城。小狱警叫了他一声,在男人讶异且木然的眼神里递上自己刚酝酿出来的报告,从巡逻园区发现异常开始快速说明情况。然而还没等他说完,警督就丢下手机转过来瞪着两只肿泡眼:“你又想干什么?” 年轻人的牙齿紧急踩下刹车,险些和冒进的舌头追尾:“我申请查封那家违规小卖铺,这违反了监狱的规定——” “违反规定”这个关键词像拨开了什么开关,忙于柴米油盐的警督胖胖身体里积攒的怒气突然在一秒内重新并网。他看都没看那张纸,反手把报告拍回实习生手里,语气比余恨未消的小狱警还冲:“你吃饱了撑的?这是你该管的事吗?你真觉得你比所有待在体系里十几年的同事更懂怎么管理犯人?!” 即便有心理准备,尼古拉也被他吼得愣在原地:“可是……” “别可是了!规矩是死的难道你也是吗?!这座监狱要真按照规定一条条来早就乱套了!!”韦伯警督抓狂地一拳捶在桌子上,呼啦一下站起来冲着他拉满音量咆哮:“你以为靠你一张嘴就能镇住三百个杀人犯?!你知道靠什么?靠他们能发泄、有盼头、有空间!他们就这么点发泄渠道,你还想给堵上一条?优等生,你这种死读书式执法根本就是自己给自己挖坑!等你被精神失常的囚犯捅了肚子倒在走廊上的时候你就老实了!!” 虽然知道这位上级对他有意见,此刻多半是夸大其词吓唬他,但从某种角度来说,警督这套逻辑也有道理。尼古拉的感性能理解在封闭环境中发泄压力的必要,他自己也总是在和耶格尔斗过嘴后感到心情舒畅,但他的理性仍然像个过热报错的蜂鸣器似的对违规行为叫个不停:“那我们也不能——” 韦伯烦躁地挥了下胳膊,几十磅肥肉带起一阵风刮散了他的解释:“滚回去巡逻去,别再来烦我!!” 这句话成了坠入溶液中的异物,让他心中早已过饱和的憋屈和愤怒开始析作结晶。年轻人的面子上再也挂不住,紧绷着脸低下头转身快步离开了执勤办公室。他怕自己在办公室里多待一秒,就会再也抓不住心中野兽的缰绳,放牠出来撕咬一切践踏他底线的存在。他会再也戴不住这张体面文明的面具,退化成丝毫不顾他人感受、将所思所感宣之于世只求自己被看见的野人。 反手关上门,尼古拉背靠门板闭上眼重重叹了一口气,随即感到右边似乎有视线落在自己脸上。他睁开眼转头,发现老瓦格纳正气定神闲地带着他的下午茶倚在墙上。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小狱警那藏不住心事的表情已经让对峙结果昭然若揭,方才韦伯那可以媲美水牛的咆哮更是坐实了年轻的理想主义者在官僚体系面前碰了一鼻子灰的事实。老头啧啧啧地带着一脸早知如此的表情咋舌:“那家伙能把你的报告往上递才怪呢。” 尼古拉瞥了他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没说话。他本来就已经够郁闷了,导师还在边上说风凉话。大男孩儿渐觉眼眶发酸发烫,用力吸了下鼻子想把那股从颅腔里溢流出来的酸涩劲塞回去,却只是让它凝聚得更加湿润欲滴。 他这副逞强的样子又怎么瞒得过在监狱里工作了一辈子的老狱警呢。瓦格纳一眼就看明白了怎么回事,特意打着哈哈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不着痕迹地帮他把未成形就流产的眼泪抹除:“别垮着脸了。哭也一天,笑也一天,快乐就好。你不是想知道怎么回事吗?跟我来吧小子,我告诉你。” 尼古拉看了看那只长满皱纹和浅斑的老手,拖拖拉拉地起身跟在和甜点一样油滑的导师身后穿过走廊。老瓦格纳领着他到茶水间里关上门坐下,从盒子里捡出一个裹满彩色糖针的甜甜圈递给他:“来一个?” 尼古拉看着那块像小卖铺货架一样五颜六色的糖油混合物,感觉胃里一阵蜷缩:“谢谢,我吃不下。” 老瓦格纳抬高眉毛耸了耸肩,也没再跟他客气,径直把甜甜圈塞进自己嘴里。年轻人弓背弯腰使双手手肘撑在膝盖上,在导师贴心留下的空白时间里默默消化那股把他的胃攥成一团的沉重。小小的茶水间就这样轻巧地被嚼碎糖壳那从清脆到黏稠的响声隔绝于世。 尼古拉垂着头,十指彼此用力交叠挤压,压得自己骨节泛青。直到老狱警把油汪汪的甜点盒子向内折好扔进垃圾桶,他终于抬起头盯着那几颗半化不化粘在导师胡子上的糖针,试探着重新启动了语音系统:“……所以其实大家都知道小卖铺的存在,只有我不知道,是吗?” 瓦格纳嗦手指的动作停了一下。年轻人喉咙里缓缓流出的嗓音既像求助又像是自言自语:“我只是想让这座监狱变得更合规,为什么就这么困难?” “唉,你以为那个小卖铺是背着我们开的?”老狱警打了个饱嗝,摇着头语含怜惜地说:“傻孩子,人都长着两只眼睛,我们又不瞎。我们也知道那里面有烟有酒有套套还有止疼药……可你知不知道?只要犯人能搞到那些,他们就不会去捅人,也不会在房间里拿床单拧成绳子上吊。咱们也就能少加几回班,少处理几起事故,少写几份没人看的报告。” “一定要这样吗?”年轻人缩在椅子上低吼的姿态正如一只受伤的困兽:“他们为什么不能学着控制自己,别活得像只动物一样?只要人人都能遵纪守法,我们不就能从根源上消灭所有的犯罪和罪犯了吗?” 老狱警看着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还是长叹一声,吐出一句和甜甜圈的味道截然相反的答案:“因为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受过高等教育、有素质、有理想。” “孩子,你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混乱时代,所以你想象不出生活能有多操蛋。这里的人当然有不少是主动选择犯罪的,但是也有不少是走投无路才进来的。天生坏种太少了,哪怕是杀人犯,如果你愿意和他们聊聊的话——你会发现他们的生活里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性虐待,情感忽略,父母离婚,校园霸凌,飞来横祸……排列组合起来近乎无穷无尽。有人一天打三份工才能勉强还清账单,有人在妈妈去世后就被房东赶出公寓无家可归,有人刚刚从亲朋好友去世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又和老婆打架被气得半死。他们连活着都艰难,哪里还顾得上思考什么法纪和未来?” 听着经历过时代洗礼之人的论述,尼古拉脑中不知为何浮现出了脸书上那张年轻耶格尔的照片,那笑得毫无阴霾的样子。老瓦格纳感慨完人生不易,顺水推舟把话题拐回工作上:“我们是狱警,约束管理囚犯是我们的职责,但这不等于我们就要把囚犯视作敌人。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同情或者原谅他们的错误,毕竟他们出现在这里本就是法律判决的结果。我只是想说,大家活着都不容易,别要求太高了,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 尼古拉目不转睛地看着难得认真起来不再油滑的导师。后者摘下酒瓶底眼镜,像往常一样拽出警服里的秋衣下摆把镜片上的油点抹成一片均匀的白印,那双昏花的老眼里映出几缕人生过半的疲惫和认命:“所以,我们能做的就是在非原则性问题上尽可能放松一点,灵活一点,给彼此都留下喘口气的空间。米米的小卖铺确实不合规,也有风险,这一点我们都知道,但这样的地方能满足囚犯们的需要。需求得到了满足,犯人们就会情绪更稳定,不容易闹事;囚犯不闹事,狱警的工作量就会减少,大家都能轻松点。我理解你想把工作做得尽可能漂亮,不想让人挑毛病,但对于这种虽然违规却无伤大雅的事,监狱方面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我再多说一句:供需关系决定市场。只要人的欲望还存在,还需要一个小卖铺来满足他们,米米这样的人就总会出现。”老头擦完眼镜后在椅子上扭了扭身子,把拽出来的秋衣下摆还塞回警服里,“你今天不让他卖货,明天又会冒出个弗里茨接替他,后天搞不好就人人都做起自己的小生意了,那咱们管理起来不就更麻烦了吗?堵不如疏,禁止不了的。” 尼古拉想收集起一两个“但是”“难道”“也许”组织一波反击,努力到最后却发现自己身边只剩下一地不成建制的鸡毛蒜皮。事实如此。仅凭他一个人坚如磐石毫无用处。他只是这座监狱里最底层的一名狱警,他的能量没有大到一个人就把恣意狂奔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暗流堵上。奔流的河水只会无情地冲击他这颗落在河床正中的顽石,然后灵巧地分作两股从他身旁绕行。他的坚持只会让原本统一的洪灾分裂成两股势力,危害更多土地。 瓦格纳注视着他表情变换不停的脸,恰时递上一句宽解:“换个角度想想,孩子,一个在明面上集中所有交易的店面总比无数个遍布在人群中的贩子更容易监督和管理。你难道愿意以后我们每天都要花大把时间仔细搜查那些外出回来的家伙,戴着手套把手指伸进另一个男人的直肠,从他们屁股里掏出用塑料袋包着的香烟和毒品吗?”他还弯下腰往边上挤了挤,亲热地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尼古拉,“想想你的那些书,你喜欢的经典篇目,小浮士德,你还有自己的追求呢。你这辈子不该浪费在这种事情上,对不对?往后你稍微松个口,多出来的时间就可以拿去想干什么干什么了,多划算的买卖啊!” 尼古拉被他撞得上身一晃,心里那潭波纹不断的理想之湖动摇起来,洒出去的那些泼在骨髓里留下被蒸腾成气的呲啦一声。在体系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老兵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插在他现实的软肋上。没有人想无休止地处理监狱事务,即使是他身体里要求最高的那个超我也拒绝让工作感染他本来精彩的人生。何况他已经体会过那种从早忙到晚、将灵魂和精神统统挤到天涯海角的忙碌与疲惫,那日复一日无意义的循环会令每个身陷其中的人质疑自己所做的一切乃至自己的生命是否有意义。或者说,正因为他的理想尚未死去,他才要挣扎着在生活的泥泞里开辟出一块净土。这是无力改变现实的理想主义者为了保全自己而行的下下策。尼古拉抬起眉眼,正对他的那面墙上挂着《茶水间使用守则》,制定这张pvc板的人如今早已不知高迁到了哪间单人办公室里。如果他也有能量,他也可以做那个让大家遵守他制定的规则的人,他是不是就能在一方土地上制止混乱和不公滋生? 可惜他没有。他要么咽下苦涩的现实,要么仰仗有这本事的人。而他认识的唯一有能量做成这件事的人正在监狱最深处放纵不公,把控整座孤岛,甚至一力促成混乱的温床扩张,用腐败感染更多本来清白的人。 老狱警看他的表情也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于是以一声长叹作为他这番肺腑之言的总结:“所以呀,不要总是把耶格尔当成坏人,一天到晚跟他对着干。他是做了很多违规的事,但是这种人和米米一样,是社会里必然会存在的。反正也除不掉他,不如看看结果:耶格尔在帮我们维持秩序,他做的事有益于我们。这就够了。” “这么做可能没法让这座监狱变得更好,但至少不会让它变得更差。” 此后茶水间陷入沉默。没有了咀嚼音作屏障,外面世界那远远传来的,自带空旷回响的人声鼎沸如渔阳颦鼓逐渐逼近。直到所剩无几的谈心时间最后,尼古拉才决定了什么似的坐直身子,面对这位真情流露的导师郑重地说:“谢谢您,瓦格纳老师。” 一句简洁的道谢,背后蕴含的转变却胜过万语千言。瓦格纳露出欣慰的表情,刚提了口气想顺着先前的思路继续往下劝,年轻人便接着说:“但我还是想查明白为什么。” 老狱警那口气遂被他一句话卡在胸口,转换成两声尴尬的干咳,末了带出一声无奈到纵容的叹息:“唉,你这孩子……去吧去吧,别摸鱼摸得太明显了就行。我还拦得住你是怎么的?” 即便从未期望过能得到他人的理解与支持,但听到老导师让步到如此田地,小狱警终归露出充满感激的微笑,从椅子上窜起来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茶水间。 他此前一心整治悖逆不轨,所以才气愤于管理层和囚犯双方都在阻拦他治理这个小卖铺,阻力之大令他寸步难行;但换个角度观察,这家用工业废料搭建起来的小商店能一直运营下去肯定是有原因的——虽然大概率绕不开耶格尔这个人。就算他不能去掉这块心病,他至少要知道它为什么能存在,又为什么能扎根在希默斯费斯的角落里不会被撼动分毫。 抱着这种心态,尼古拉在同事和囚犯间二度开启了地毯式打听模式,试图拼凑出它的运行逻辑。既然导师的底线是不能让调查影响工作,那他就利用工作之余的时间走访便是。然而他一连问了两天,得到最多的答复就是“不知道”“不清楚”“你问这个干嘛”。在这一点上他的同事们倒是和囚犯立场出奇地统一,要么语焉不详故弄玄虚,要么就暗示这个小卖铺的存在是耶格尔的手笔,为了自保还是别知道得太清楚为妙。毕竟“你知道的太多了”这句话已经成了影视银幕的经典台词,能在普罗大众之间流传甚广的观点都是有可取之处的。 望着几乎空空如也的便签页面,尼古拉叹了口气。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也没想过整个封闭系统的排外性之强,给他阻力之大,哪怕他不是为了改变现状、仅仅是调查缘由也同样一无所获。眼下实在没有突破,他能做的就是先细致地、全面地考察一下小卖铺,收集它的占地面积、建筑材料、货品种类等等多方面数据。这么做不能说一点成效都没有,只能说聊胜于无。实在不行,他就只能硬着头皮去采访老板本人了。 ……其实还有辆更快捷的直通车,他知道的,牠像只大象静静地卧在他脑海正中,庞大的身躯等着他走投无路主动投诚。那就是直接去问耶格尔。烟草店里那句直接突兀的告白还在他耳中余音绕梁,以耶格尔对他的兴趣,他相信只要他主动放低姿态,年长者一定会对他的好奇来者不拒,像位常年镇守无人之境的领主那样过分热情地向他介绍自己身处城池是如何一砖一瓦从尘土中磊建至如今的直通云霄,无形炫耀之余还得趁机说教一番。年轻人只要扮演好一位热心礼貌的求知者即可。但此时正值耶格尔主动和他“保持距离”期间,掌权者恐怕本来就因此委屈,现在他有需求就廉不知耻地贴上去?欠下一瓶香水不够,还要再欠一份模糊的人情债?那他以后还怎么有底气拒绝对方那随时随地都可能冒出来的无理要求? 一阵寒风吹来,似是司掌四季轮回的女神在催促他动手。尼古拉裹紧身上的大码皮夹克,立起衣领御寒的同时遮脸,等到排队的最后一位囚犯也揣着商品转身离开才谨慎上前。但他这拙劣的伪装怎么可能瞒得过识人本领过人的老板呢。绰号米米的中年男人看见他那张和监狱格格不入的圆脸,把原本大开的窗户合上一半,显然还对他上次的唐突宣言耿耿于怀:“大法官又来查封鄙人养家糊口的小店了?还是说我乖乖上缴半年的营业额就可以接着做生意,不交就等着被打砸抢烧?” 他无视老板的嘲讽,伸着脖子往那大肚子后面的货架上张望了一圈,语气里流露出几缕疲惫:“拿包万宝路吧,红色硬盒那个。” 老板睁开眼皮耷拉的死鱼眼看了他一眼,转身取来一盒烟摆在窗框前:“怎么支付?” 年轻人在衣服内侧的夹兜里摸了摸,掏出一张五欧元的纸币:“现金行不行?” 米米看着他那副当了一辈子良民的样子翻了个白眼:“警官呀警官,监狱里不让囚犯持有现金,这一点您不应该比我清楚吗?您用现金付账给我,万一之后叫您的同事突击检查搜出来,您让我怎么解释?您这是要买我的货,还是要我的命呀!” 果然如此。他往回收了收捏着纸币的手指,耐着性子表现出想融入小圈子的态度:“那其他人是怎么向你付款的?我和他们一样。” 他这番话却让老板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男人把一个小巧的机器往窗口推了推,“指纹支付。警官,您有监狱开设的个人储蓄账号吗?” 他当然没有,除非某天他也穿着橘红色囚服站在这里。对方明知他作为管理者不可能有囚犯专用的东西,也就无法付款,却又完全不拒绝他买烟,这不是悖论吗?尼古拉刚想张嘴质疑,却见对方驾轻就熟地一手叉腰,一手从窗户缝里伸出示意他把纸币递过来:“唉,真没办法,这次我就收下吧!谁让您是警官,我是犯人呢?日后再检查时麻烦您和同事高抬贵手吧,我还得指望您吃饭呢!” 话说到这步,他现在再说要跳船也来不及了。尼古拉抿起嘴唇犹豫两秒,还是把那张五欧元拍在了老板肥厚的掌心里。现金进账,米米先是低头把鼻子凑近闻了闻。尼古拉看得一阵头皮发麻,难道他能靠嗅觉验出假币吗?之后米米示意他把他买下的那盒烟取走,他照做,并眼看着对方弯腰把纸币收进柜台下方,还听见了用钥匙开锁的动静——那里应该有个带挂锁的抽屉或柜门——然后把窗户关上锁好。几秒过后,活动板房侧面的小门被从内往外推开,老板哼着小曲大摇大摆朝D区监狱楼走去,没多看他一眼。 尼古拉捏着那硬中带软的单薄烟盒,临近冬日的冷风吹得他浑身发冷。调查两天,收获为零,还倒贴进去五欧元。照这样下去还不知什么时候能有突破。世界上应该没有比他更憋屈的侦探了吧。 ……他从来没想过,在这个过程中为他提供最大助力的不是各个岗位上的同事,也不是斯捷潘这样的局外人,不是那些满嘴黑话的老油条,而是一个叫贾科布·雷默的家伙——对,就是在他入职第五天因为一根蜡笔投诉他那位,而这位给他送来重要情报的NPC会在五秒钟之后凭空刷新在他身后。 尼古拉把买来的烟揣进兜里,忽然觉出后脖颈落着的存在感并非冷风造成。年轻人一回头,只见一个身材壮硕高大的男人在他身后站着,和他一样没穿制服,而是穿着街上的无业青年们最爱的那种黑色棒球夹克和铅笔裤。那张直鼻方口的脸慢慢引导着小狱警的记忆,在他眼前组装出对方撅着嘴把红色蜡笔放在唇上玩的场景,顺带回忆起了对方的名字。不用说,他私下在违规场所购物的场景被对这个滑头的年轻罪犯看了个精光,而从那张脸上渐渐蓄起的戏谑来看,这个擅长倒打一耙的家伙显然不会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乖乖走开。 一高一矮两人在寒风中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许是感觉气氛有点紧绷,贾科布换了个放松些的站姿,主动张口道:“狱警跑到这里来买东西可不常见。怎么?想飞叶子但是又不敢告诉妈妈?” 在这段时间里,尼古拉一直警惕地打量对方,思考最佳对策是无视还是威胁还是大大方方说实话。很难说这家伙会不会转头又填一张投诉表,理智劝他赶快走人,但直觉告诉他调查的突破口来了:“没有,我只是懒得坐公交车跑去市里。” 高大的阿尔卑斯人往洗衣厂房转角努了努嘴,示意挪到一边聊。两个人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并排靠在墙根,不规矩的囚犯从衣兜里摸出根烟来叼在门牙间,双手拢着打火机小心点火。尼古拉瞥了他一眼,未曾对那个荧光绿塑料做的危险品发表任何评论:“我记得你是B区的,不赶紧回去?等着我的同事们结束放风时间来抓你吗?” 看上去没比他大几岁的男人摇了摇手里的一次性火机嘻嘻一笑:“警官,您贵人多忘事,我上个月已经申请调到C区啦。现在不用每天都被圈在牢房里了。” 尼古拉哦了一声,随口说了句恭喜,离自由又近一步。他掏出自己刚买的那盒拆开包装,看着里面原本该是香烟的地方空了一半,感觉被狠狠坑了:“他妈的,五块钱一包烟就这几根?故意坑我?” 贾科布闻言把脑袋探过来看了看:“嗨呀,您别生气,他给您的这包还份量挺足的呢!我那室友去年买到过一包只有五根的,他当时气得差点把米米的店拆了。” 临时尝试打入敌对势力内部的小侦探顺着话头往下接:“你的意思是,他卖给其他人的更少?黑心老板狠宰顾客,你们就这么忍着?” “嗐,毕竟咱们是在坐牢,有就不错了!哪里还顾得上挑三拣四。”讲究团结义气的社会青年从善如流接纳了他这位临时兄弟,一张嘴叼着烟叭叭叭不停,“至少他这里价格和货源都稳定,也不会坐地起价,比其他监狱里朝令夕改的好太多啦。” 很好,这样一来他就可以顺利抛出核心问题了:“照你这么说,米米还算良心生意人?他这小卖铺到底是怎么开下去的?” “嚯,这可就说来话长了。”贾科布嘴上的烟翘了翘,“我以前和米米同在沃尔芬比特尔惩教所——在下萨克森州,沃尔夫斯堡附近。我刚进去的时候,米米就已经靠收集其他犯人那里的各类杂物再卖出盈利小有名气了。后来我们俩和另外十几个兄弟一起被转移到了这里,我们无所谓,但对他这样的人来说,他在原来那块地盘积攒的人脉都被执法者一把掐了,等于让他从头开始啊。” “不得不说,这家伙确实有点商业头脑,同样的起跑线,就他能把生意做大。不过这座监狱初期的样子,呵呵,警官是今年新来的吧?”说到这里他停下喘了口气,等尼古拉点头才继续往下说:“哎呀,真幸运呀,没见过这座监狱最混乱的时候——哪怕是米米这样圆滑的家伙也没法做到全身而退的。被人抢过两次货源后,他意识到如果他还想继续干下去,就需要一个厉害的老大罩着他。一不做二不休,要找就找那个最大的头狼,所以他就主动找上耶格尔先生喽。” “他怎么就确定耶格尔愿意帮他?” “抛开耶格尔先生本人的目的不谈,那肯定有好处的啊!没好处的事谁干?”贾科布跺了跺脚,总是杵在一处站着不动还是挺冷的,“但是哦,警官,咱们说最根本的:如果这种交易里没有一个负责调停和把控秩序的、大家都信得过的人,那这座监狱就会变成完全的混乱地带,就像战后被敌国刚刚占领时那样。别说是哄抬物价这种事,盗窃、抢劫、杀人越货也完全有可能的哦!我是这座监狱一投入使用就被转运过来的,所以我知道。帮派混战那一年半里,不少人都得选一边交保护费才能勉强活着,而他们交的不是钱,是烟酒。” “真要说的话,我们还都挺感谢耶格尔先生愿意蹚这摊臭水的。毕竟他脑子清楚,人也讲信用,还很尊重你,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像他这样的有钱人。愿意给他办事的人多,因为跟着这样的老板干活不用动脑子算计。老板叫你干的事只要干到位就行,绝对是有好处的。” 问询渐入佳境,尼古拉感觉自己只时不时发出点拟声词作为回应有些太敷衍了,应该再进入身份一点。于是小狱警抽出一根烟来叼在嘴上,名正言顺地跟旁边人讨了个火,由此拉近距离——真扯淡,他居然要跟一个囚犯借打火机。小小的火苗在掌心里蹦跳,映出一个关键问题的轮廓:“刚才就想问了,我七月份入职的,之前怎么没看见他这店?感觉他像一夜之间冒出来的。” 贾科布给他点完火,收起打火机喷出两股鼻烟:“因为他出狱了啊!他走了,他那店自然没人给他看着。走之前他还跳楼价大甩卖了一波呢。” 这理由真是……简单得让人大跌眼镜,“出狱了?那他现在怎么还在这儿?” “这还用问?当然是犯事儿了又进来了呗!”贾科布弹掉烟灰哈哈一笑,“在外面混不下去,家人觉得丢脸,老婆孩子跑了,找工作被人家嫌弃有前科——左不过是因为这些事。这里有不少人都觉得在外面活得憋屈,还不如回来吃税金饭自由自在。” 尼古拉皱着眉头陷入沉思,却忘了自己嘴上叼着香烟滤嘴,刚吸了一口气就被窜进嗓子里的辛辣气息呛得咳嗽连连。阿尔卑斯人好笑地看着他咳矮半个人,试探着问了句:“警官,您不会抽烟吧?哎呀,这可真是……其实你就举着不抽也没关系的。闲聊天嘛,兄弟们都懂。” 临时客串的侦探狼狈地抹掉口水摆摆手:“你别管。那他以后呢?等这次刑期满了,还要这样每隔一段时间就犯个轻罪入狱,在监狱里过一辈子?” “嗐,总比在外面流浪冻死或者染病烂了半边脑袋强吧?”贾科布咧起上唇呲牙一笑,露出的两颗发黄的犬齿让人想起老虎,“警官,您这样的体面人有您的体面活法,我们底层人自然也有底层的活法喽!” 那天身型一大一小两个人配着冷风在日暮里聊了足足四十分钟。在贾科布的帮助下,尼古拉总算捋清了小卖铺和它所代表的地下经济的来龙去脉: 小卖铺老板米勒·米切尔,最初通过自由交易积累了一定量财富,为求自保主动找上耶格尔寻求合作。后者同意给予支持和庇护,打通监狱管理层,向全体囚犯发布正式的开业通知,言外之意:严禁扰乱小卖铺的运行秩序; 由此,老板可以放心从各个经常偷运违规物品进监狱的囚犯那里进货,按需拆分后再高价卖出。放心,有耶格尔背书,价格虽高但不至于让市场崩溃。如此操作自然让他赚得盆满钵满; 至于负责走私货品的囚犯——监狱里管这一撮人叫“冲锋艇”,因为他们三天两头往回带违禁品的样子就像把一批批难民偷渡过边境的冲锋艇——有耶格尔的人跟狱警塞东西打好招呼,这群人不光过得了长期的外出许可、经常出入监狱到外面找乐子,回来时还不会被搜身。即便搜,狱警们也只是做做样子随便糊弄两下就拎着警棍喝令他们赶紧滚。这让他们能大大方方把东西带进来,还能把东西卖给米米小赚一笔; 货物上架,囚犯们的需求得到了满足,不少人都沉溺于奶头乐,每月给米米贡献不少营业额; 得到了满足的囚犯们不再容易闹事,狱警们也乐得清闲,上班日常变成了摸鱼翘班或聊天玩乐,工作起来比那些整天忙着开门锁门的同行轻松了不知多少; “等一下。” 贾科布说到这儿的时候,尼古拉忍不住出声质疑打断他:“我怎么一点没感觉到轻松?我每天上班都有忙不完的工作,倒是我的同事们上班八小时有六小时都坐在值班室打牌……让人看着窝火。” 囚犯双手一拍,嘴上的烟也跟着翘了一下:“这不就得了吗!您虽然累了点,但您的同事们轻松了啊!” 妈的,这是什么歪理邪说?尼古拉气得差点把后槽牙咬掉。贾科布抱着一脸遗憾和幸灾乐祸参半的表情耸耸肩:“队伍里总得有人干活吧?警官,您不加入他们,不学会把工作甩给别人,那就只好当那个干活的老实人了。” 最后是利益分配。小卖铺每个月的营业额由老板和耶格尔三七分成;享受了好处的“冲锋艇”们则需要同时兼职耶格尔的快递员,为他带来各种所需物品、传递消息;耶格尔则从自己在监狱的收入中拿出一部分作为慈善捐赠给监狱,提升全体囚犯和狱警的舒适度。 尼古拉听完贾科布的讲述皱了皱眉:“怎么才七成啊?” 阿尔卑斯人被他天真得瞪圆眼睛,见小狱警脸上的不明就里真情实感才咧嘴一笑:“七成是人家的!能得三成还得看耶格尔先生的脸色!” “谁的脸色?” 贾科布扬起脑袋四处看了一圈,指了指远处路过的一辆车:“他。” 尼古拉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去。两人聊天的地方距离路口三四十米远,他看不清车里的人是谁。但从上次他开过的那辆SUV出动了来看,显然是耶格尔又出门了。高贵的典狱长可不会在休息日还坚守岗位亲自参与外派任务。 他把目光转回身边人的棒球服上:“我还有个疑问。米米说他那里是用指纹支付的,只接受监狱账号转账。据我所知,囚犯的个人储蓄账号在刑期满前只能进行监狱方允许的交易,不能向第三方转账才对。他怎么做到的?” “啊呀,这我就不清楚了。大概他有本事,找个会编程的人一通捣鼓,在监狱的系统上外接了个水龙头呗?就和房东在你家偷摸接了根电线偷电一样?”高头大马的青年挠了挠头,“钱只要能从监狱的账户里出去就好办了。比如把营业额丢进洗衣机转两圈,咣啷咣啷,钱就干干净净进了他的银行卡啦!哈哈,我不知道,反正耶格尔先生总有办法嘛。” 洗钱吗……尼古拉虽然预想到米米肯定有什么门路让监狱里挣来的灰色收入能花出去,但当调查真的揭露到这一步,并且涉及到背后复杂的操作流程和难以追踪的资金流向时,他还是感觉到那股力不从心膨胀得非同小可。在洗钱规模占全球GDP的5%的今天,连世界上多数国家的金融监管局都无法保证准确识别并抓住每一笔洗钱产业和它背后的团伙,他一个刚刚上了四个月班的基层狱警要单枪匹马揭露本地著名企业家背后的非法金融网络?还是“克劳斯·耶格尔喜欢尼古拉·伊夫什金”听上去更可信一点。哪怕他有证据,报了警,他能不能活到警方将头目抓捕归案那天还是个未知数。这根本不是现在的他能解决的问题。 他手上那支只抽了一口就再没动过的烟已经燃到了最后,调查似乎终于走到了终点。尼古拉举着烟屁股在脑中梳理了一下已知信息,准备扔了烟头就回宿舍抓紧时间将它们记录下来。年轻人看着指间一点星火被风吹得时明时灭,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狐疑地盯着贾科布看:“最后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阿尔卑斯人却仿佛就在等着他问出这句话似的,把第三个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嗐,谁知道呢?大概是因为我蹲监狱的时间长吧?” 说完他从墙上起身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回去了。尼古拉弯腰捡起对方扔了一地的烟头,抬头盯着那远去的虎背熊腰的背影,吹过脖颈的寒风催促他既然获得了想要的情报就别再逗留。 这家伙……简直像是知道他在努力打听小卖铺的事,故意跑来讲给他听的。
如果说贾科布的叙述已经足够解释小卖铺存在的根因,那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更是一击正中年轻人精神世界的重锤,让尼古拉为之迷茫,一颗心于惊涛骇浪中摇摆不已。 和贾科布聊过后的第三天,上午八点多,尼古拉在公共厨房值完班出来,把最后一个磨磨蹭蹭的囚犯也送回牢房里,准备回来再检查一下厨房设施。从走廊里出来的一瞬间,他正好看到尤里乌斯医生和一个同事一左一右架着个浑身哆嗦的犯人往医疗室的方向走。 乐于助人又有眼力见的青年立刻上前帮忙搀扶。三人合力将人抬上诊疗床后,同事拍了拍尼古拉的肩膀,托付了两句你在这里盯梢,我得回去写值班报告云云便一溜烟跑没了影。临危受命的小狱警送走对方才来得及喘口气,对着给病人手背上扎针挂水的医生问一句:“他怎么了?” 尤里乌斯头也没回:“糖尿病,血糖太高已经临近休克了。” 尼古拉的目光转移到病人煞白的脸色上:“他早餐吃了太甜的?没打胰岛素吗?现在打有没有用?我去取来——” “稍等一下。”尤里乌斯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同时抬高一只手调整补液速度。尼古拉以为是有不少应急措施要做,正欲开口询问他能帮忙做什么,就看医生给病人输上液后一屁股坐在电脑前面,开始噼里啪啦地打病历。 都什么时候了还玩官僚主义的走流程办手续那一套?尼古拉急得想上手代劳又深知自己没有行医资格,只能原地转圈:“医生,您还在等什么?再不快点的话他就要——”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走廊里就从远及近地响起一阵啪嗒啪嗒飞跑的脚步声。一个其貌不扬的瘦小囚犯裹着一阵风撞进医疗室里,像递接力棒那样递出一支长条状的白色包装盒。尤里乌斯闻声转身,用那双能拿手术刀的手精准地稳稳接住并以最快速度拆开盒子,里面倒出来的赫然是一支胰岛素注射液。医生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安装笔芯、摇匀、安装针头、扎入腹部、推注给药一气呵成。也许是心理作用,病人在胰岛素扎进肚皮后肉眼可见的长吁一口气,渐渐安定下来不再抽搐。医生则退出注射器,将针头取下丢弃在包装盒里自带的加盖硬壳容器中。 医疗室里顿时静得只能听见病人从急促粗重慢慢向平滑深稳过度的呼吸声。那个送来胰岛素的囚犯双手叉腰看了一会儿,见自己带来的药起了作用,便抬头对尤里乌斯说:“米米那边先赊账了,等他好了再去还了就行。” 医生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下头,来送货的囚犯便抬脚离开。临走时,他还颇有礼貌地跟尼古拉也点头示意。尼古拉下意识回礼,那张脸让他觉得这人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好像是某次捡到他的水杯交还的那位。 不过,比起送货员的身份,两人都对此见怪不怪、甚至合作默契的态度才是更要命的。尼古拉斟酌了一下措辞,轻轻倚在病人的床位试探着问:“这胰岛素是……米米那小卖铺里的?他肯临时把货品借出来救人命?为什么不用监狱的库存?” 尤里乌斯起先没理他。满身疲惫的医生慢吞吞打完病历,刚刚回过神般摘下无框眼镜捏着鼻梁放松,他现在刚有力气吐槽:“监狱医疗室的胰岛素库存早在两周前就一支不剩了。我一个半月前就提了需求,但奈何审批太慢了。走采购程序本来就要至少一个月才能把东西买回来,管物资那家伙还休了长假和全家去牙买加旅行,上周刚回到岗位。” “那这段时间的医疗物资缺口怎么办?不能临时和其他单位借一些吗?” 医生摇摇头,用眼神表示你说过的方法我们早就试过了,没用的,“只能靠米米的库存先顶着,不够就得拜托那些‘冲锋艇’从外面弄进来。” 尼古拉一时失语。这意思是,如果没有那家不该存在的小卖铺出售“违禁物品”,没有耶格尔的安排和默许,这位犯人早就死了。 而且……看医生习以为常的样子,这样的事似乎已经在这座监狱里发生了很多次。耶格尔和他的手下已经像这样挽救囚犯的性命很多次。 他深恶痛绝的规则践踏者也是关键时刻救人一命的圣人。
那天尼古拉在医疗室待了一个小时,直到导师用对讲机呼叫他,他才不得不回到工作岗位上。临走前,尤里乌斯冲他淡淡地笑了一下,指了指床上的病人示意有他这个医生看护足以。听说那位糖尿病人从休克中缓过来后是自己走回牢房的,而且下午就给米米送去了胰岛素的费用和一大堆感谢的话。尼古拉一方面欣慰于对方恢复之迅速,一方面又隐隐为地下经济系统的运转感到心里发毛。只要不是躺在床上动不了,就得用最快速度还了欠下的债,多拖一天就不知道要生出多少利息。所有人得益于系统,所有人又何尝不受困于系统。那位病人也许早已数次在死亡边缘如此走一遭,所以才明白了这个道理,清空余额与精神积极地为下一次突然发病购置保险。 贾科布谈及那位无冕之王时的神情犹在眼前,他再一次体会到了斯捷潘那句“耶格尔就像个黑洞”的含义。这个奇特的男人总有能力让所有人无法逃离,所有人自发向他靠近,乃至化身信徒对他的捕捉顶礼膜拜、感恩戴德。 这引力如此巨大,吸裹得小狱警在宿舍的深夜里辗转反侧。反正也睡不着,他索性爬起来整理笔记,将他在医疗室的见闻记录上去。回顾此前获取的信息,尼古拉有了一个令他心情沉重的发现:自己要拆除的是一整套逻辑自洽的运行体系。这套体系确实不合规,但它能让每个环节的参与者都从中获益,甚至保障人们的生存,这才是从狱警到囚犯都对它悄声依赖且讳莫如深的原因。而他有立场质问它为何存在,恰恰是因为他本身就是被系统排挤的异类,他未曾从中获利。如果有一天,他的日常生活也有一部分依托于它、依托于耶格尔的权力,他还能坦然扬言要消灭给予他好处的人吗? 尼古拉撂下笔,感到那股疲惫似乎已经扎根于骨髓,无论睡多少小时也赶不走。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他硬要拆除它,就是动了所有人的蛋糕。到那时,他的敌人就不再是耶格尔这个特权者,而是所有依靠该体系生存的人。 他关掉台灯。世界即刻坠入无边的黑暗,万籁俱寂中漾起一圈微不可闻的涟漪。 “这一切为什么非得由那种人维系?”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