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奥斯顿·法尔瑟斯】 【杰洛姆·费罗克斯】

“唉,你说那个魔法师失踪案真的是克莱德·特尔萨干的吗?我总感觉他不像那种人啊。”

这句毫无依据的话轻飘飘地落进奥斯顿的耳中。克莱德的多年好友皱起眉来,悄悄看向坐在对面说笑的克里斯和杰洛姆,见两个少年正激烈讨论着刚看完的马戏团表演,似乎都没有听到被风吹来的话语,他才松一口气。马车依约在阿尔特姆家门口缓缓停下,奥斯顿看两人进屋后付给马车夫一枚银币两枚铜币,连手提箱都没来得及放回家中就急匆匆地向三枝玫瑰酒馆赶去。

几天前杰洛姆确实提到过魔法师失踪案,但奥斯顿以为那只是杰洛姆编织出的、用于试探他的陷阱,不料不仅真有此事,连克莱德都被牵扯其中。现在奥斯顿只能寄希望于镇上的人不清楚克莱德的身世,否则事情会变得更加麻烦:特尔萨家是奥伊诺州的大家族,向来以消息灵通闻名,它们家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耳目,若非奥斯顿和克莱德自小一起长大,深知他生性温和友善,奥斯顿一定会说克莱德同他的父母兄弟一样,是奥伊诺州最不可信任的几个人。最关键的是奥伊诺州没有不是反魔法师派的大家族。

不过克莱德在9年前就离开了特尔萨家,选择到凯斯林州独自生活,这些年里他以自己的手段干得风生水起,三枝玫瑰酒馆在他的经营下成为人们想要作乐时(排除妓院外)的最佳选择。奥斯顿还在奥伊诺州生活时写信问过克莱德“为何最后选择在这里开酒馆”,结果得到一个颇有做情报生意的、特尔萨家风格的回答:“这里靠近港口,人们来来往往,最是容易听到新消息——而世上没有比酒更好的吐真剂了。”

平日热闹的酒馆附近此刻连个人影都没有,估计全被传言吓得避而远之了。奥斯顿警惕地环视一圈周围,又对着随身携带的铜镜整理完仪表、确认不会失态后才推门进入。吊在门框上的铃铛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当下天色尚早,屋里便没有点油灯,只有许些昏暗的日光照亮飘在空中的灰尘。整个酒馆都空落落的,完全看不出人们曾在夜间涌向这里,只为喝上几杯别处享用不到的好酒。凯斯林人懒散悠闲,最是乐于享受音乐、欢笑和任何快乐的事物,因此酒馆里不仅有老板、侍者和酒鬼,还有途径此处的各种吟游诗人与表演者。有时克莱德还会命人搬开一部分桌椅,好让兴致上来的人们随着欢快的曲调尽情起舞。鲁特琴的乐声、鞋跟踩在地上的“踢踏”声、旁观者起哄的鼓掌声……

那些画面和声音很快消散了,只剩克莱德百无聊赖地单手撑在木质吧台上,细长的琥珀色双眼盯着另一只手里的酒杯发呆,他金黄般的长发垂落在肩头,面色比往日要苍白些。酒馆老板的身旁还坐着位身穿橙红呢绒外套、面容严肃的鹰钩鼻男人,他体型健壮,比克莱德还要大上一圈,那件颜色太过活泼的外套紧绷在他的肌肉上,显得十分滑稽。衣着品味烂得令人咂舌,奥斯顿偷偷在心中评价,哪怕是以橙红为代表色的罗珊家族都不会在天气炎热的时候穿成这样。

见有人进入酒馆,鹰钩鼻男人“啪”得站起身来,高声问道:“来拜访嫌疑犯的是什么人?”

嫌疑犯?奥斯顿挑起眉,视线缓缓落到鹰钩鼻男人的帽子上。那是顶黑色卷沿帽,它远没有男人的外套引人注目,导致奥斯顿现在才发现这顶帽子的前额处绣有橙红色的马头图样。马是世代掌管凯斯林州的罗珊家族的族徽,看来他得收回之前那个想法了。奥斯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暗自推测鹰钩鼻男人是被罗珊家族派来驻守这块区域的治安官。

“不用这么紧张,里司先生,奥斯顿·法尔瑟斯是我朋友。”克莱德头疼地揉着太阳穴,看都没看奥斯顿一眼,有气无力地替两人介绍起彼此,“奥斯,这是治安官里司先生,暂时在我身边负责‘看管’我。”

“按照礼仪来讲我该说‘很高兴认识你’,里司先生。不过说实话,我并不那么高兴。”奥斯顿礼貌地朝里司伸出手,象征性轻轻一握便放开,“我这个周末不在镇上,恐怕错过了不少。或许你可以给我讲讲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像你的朋友特尔萨先生刚才说的那样,是‘看管’。”里司瞥了克莱德一眼,平淡地回答,“他是梅因夫人失踪案的嫌疑犯,失踪者三天前声称要去三枝玫瑰酒馆,当夜就再也没回过家里。根据调查,三枝玫瑰酒馆正是有人看到梅因夫人踪迹的最后一个地点。”

奥斯顿熟络地拉开吧台外的木椅,在克莱德和治安官的对面坐下,边冷静思考起来。他曾听克里斯提过梅因夫人,她是隔壁镇上赫赫有名的增强系魔法师,据说能借助外在道具扭转生灵的“小命运”,拜访过她的人最终都会如愿以偿。难怪这起案子会闹得镇上议论纷纷,就连治安处都要派人过来“看管”克莱德。假如失踪的是不那么有名的魔法师,它们才懒得管呢,治安处总有办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更何况死于执行赏金任务的魔法师本就不在少数。比如他的母亲,比如……

这个念头令奥斯顿一阵后怕,他捏捏鼻梁迫使自己专注在眼前事上,很快发现了其中的端倪:“但克莱德还好端端地坐在这里,没有被关进地牢,这代表你们没有证据说是克莱德干的,不是吗?平日酒馆里有这么多人,若真是克莱德所为,必然会引起骚动。”

“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根据凯斯林州的治安制度,接下来的三个月里他会在我的看管下自由行动。如果三个月后还没有证据,那我就会回到治安处。”里司冷冰冰地承认道,“但我们有理由怀疑就是他动的手。”

奥斯顿抿着嘴看向沉默着旁听的克莱德,心中瞬间滋生出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里司紧盯着克莱德,缓慢却有力地说:“特尔萨家族在反魔法师的奥伊诺州赫赫有名,先前向教会提供魔法师名单、导致它们被迫害的事我也略有耳闻。治安处相信,假如有下手的机会他绝不会放过。更何况特尔萨先生也亲口承认了那日梅因夫人是最后离开酒馆的,这意味着他有动手的动机和时机。”

听到这里,一直隐忍着的克莱德终于叹出口气,将木酒杯往台面上重重一放。奥斯顿和里司一时都有些被向来好脾气的克莱德吓到,只见酒馆老板紧抓着杯身,用力得皮肤下青筋隆起。待杯底砸出的沉闷响声彻底散去后,克莱德才在他们的视线中抬起眼,疲倦地说道:“我还以为这两天的相处让我们关系变好了呢,里司先生。我确实说过梅因夫人是那日最后离开酒馆的,但同时我也向誓言之神朱拉门图发誓了‘她离开酒馆时是安全的、完好无损的’。这件事和我没有关系。至于向教会提供名单,那是我二叔做的。不是什么东西都会留在血液里(*注)。”

“可你不愿详细说出只剩她一人时发生过什么,”里司昂起下巴,面无表情地指出,“很可能那时你们产生了争执,你在恼怒中对她动手。”

克莱德摇摇头:“我说过她想从我这里知道一些事情,至于具体是什么,那就是买家的秘密了。我实在是不喜欢把同样的话翻来覆去地说,请不要再让我重复一遍。”

目前里司先生提出来的都是立不住脚的猜测,看来好运并没有向治安处倾斜。奥斯顿垂下眼,敏锐地捕捉到可能的突破口:梅因夫人一定在克莱德那里买过消息。克莱德表面上只是个普通的酒馆老板,暗地里却做着和其他特尔萨家人一样的情报贩卖生意,为人耐心又温和的他擅长笼络人心,耳目和线人的数量绝不比他远在奥伊诺州的家人少。

梅因夫人向克莱德打听消息这件事本身也很奇怪。既然有魔法师公会的存在,那它们一定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又何必向反魔法师家族出生的克莱德打听消息?奥斯顿摸着下巴,斟酌半晌缓缓开口:“我知道你做交易的原则,克莱德。但你确定这件事对找出真相没有帮助吗?你现在是个被看管的嫌疑犯,如果它有可能洗清你的嫌疑,你就不该向我们隐瞒。假如日之神索拉眷顾我们,我们甚至可以通过你给的线索找到她的下落。”

“你的朋友听起来比你要明智得多。”里司露出得意的笑容,赞赏地看着奥斯顿,“不过不是‘我们’,是‘我’。根据凯斯林州的治安制度,在你拿到正式的委托书之前你和这个案子没有关系,法尔瑟斯先生。”

情报贩卖者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答话,另外二人也并不催促,只是在凝固的沉寂中看着紧锁眉头、拇指无意识摩挲木杯外沿的克莱德。再给他一会儿就好,他会说的,奥斯顿心想。从他们相识起克莱德就不是个坚定的人,他太好说话,只要劝说两句就会挺身包庇缕缕犯错的奥斯顿和乔安娜。更何况这次事关他自身的名誉和他人的生命安危。

不知过去多久后,克莱德无奈地摇摇头,屈服道:“尼可拉斯·霍丁顿。她问我尼可拉斯·霍丁顿的下落,但这对你们来说算不上什么线索,因为我也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什么?”里司突然站起身来,情绪激动地大声说道,“尼可拉斯·霍丁顿是近期失踪的魔法师之一……”

“咚!”门外突然传来的撞击声打断了里司的话语和奥斯顿的思绪。立刻意识到可能有人在偷听的奥斯顿心下一惊,他嘴唇发干,脑中无端生出一个念头:日之神索拉在上,可千万别是杰洛姆。

他头脑尚未重新开始运转,躯体就说着“你们别动,我来解决”,然后一个箭步冲出门外,眼疾手快地拉住准备溜走的人——偷听者身上穿着染得乌黑的灯笼袖衬衣,干净利落的棕红色短发下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正是他最不希望出现在这里的魔法师。奥斯顿的心脏“咚、咚”地收缩着,比杰洛姆的剑指向他喉咙时还要响亮。他用力捏着对方的手腕,强硬地把少年拽回身边,低下头哑着嗓子质问:“杰洛姆,你在这里做什么?刚才是什么声音?”

因听到熟人的名字而一时没站稳的魔法师被抓得生疼,他心虚地甩开奥斯顿的手,梗着脖子伶牙俐齿地反问:“你能在这里,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别以为所有人的听觉都和克里斯一样迟钝。”

“来的是克里斯也就算了,你自己没有自觉吗?”奥斯顿简直要被年少的魔法师气笑了,他脑袋一热,抓着杰洛姆的肩膀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压低声音极其严肃地训斥对方,“克莱德是魔法师失踪案的嫌疑人,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做了?如果真凶不是他,谁知道现在谁在附近盯着?万一他们对你出手怎么办?”

奥斯顿手掌的力度和温热透过薄薄的布料传到杰洛姆的肩上。魔法师突然被禁锢住身体,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愣愣地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毫无笑意的眼睛。奥斯顿眼中流露出的目光有如匕首般尖锐凶狠,眼底则燃烧着摇曳的火焰,仿佛随时会将杰洛姆吞噬。他承认自己有点被一直伪装得温文尔雅的奥斯顿吓到了,就一点。但杰洛姆不愿表露出来,他双手抱在胸前,毫不示弱地昂起脑袋嘴硬道:“你为什么要在意?是对我出手又不是对你出手。”

“因为我——”因为什么?奥斯顿的话语戛然而止。“咚、咚、咚……”他喉结上下滚动着,姗姗来迟的理性思考像溪水般涌过,逐渐扑灭他心中那股焦躁的火焰。回过神来的奥斯顿缓缓松开杰洛姆的肩膀,熟练地搬出那个百用不厌的理由,耐心解释道:“因为你是克里斯的朋友、阿尔特姆夫人的家人,我需要保护你。”

“拜托,别再和我玩‘哥哥弟弟’的游戏了。我保护你还差不多,我打赌你连剑都拿不起来。”杰洛姆一脸莫名其妙地皱起眉,他推开“瞬间变回伪君子”的奥斯顿,探头探脑地想要查看酒馆内的情况,“事情有多糟糕?不是特尔萨先生做的,是吗?你刚才慌得像被冥界的怪东西附体一样,我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在外面听不清。”

奥斯顿赶紧再一次抓住杰洛姆的手腕,把自说自话的少年拉回来,小声说道:“我刚刚说的你一个字都没听吗?而且有治安官在酒馆里,你冲进去只会让原本顺利的事情变复杂。”

“别拦着我!”杰洛姆的喉咙口发出恼怒的咕噜声,他转过身冲奥斯顿一字一句地低吼道,“我当然知道这是危险的,但我不会坐以待毙。我不会把尼可拉斯·霍丁顿、或者任何一个魔法师的命运交到其它人手里!”

奥斯顿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沉默地低头凝视着杰洛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此刻比起摇曳的火焰更像是一潭荡起波纹的死水,连杰洛姆都在他的目光中安静下来。清凉的信息素味萦绕在杰洛姆的鼻尖,比平时闻起来更加刺鼻、更加不冷静。理论上来说只有拥有标记的人才能从对方的信息素中识别出情绪,但今天的奥斯顿·法尔瑟斯实在太奇怪了,杰洛姆不用闻他的信息素都能明显看出他在……动摇。他太过动摇,以至于弄破了那套名为“游刃有余”的、坚硬的盔甲。居然能让平时装得那么好的家伙都紧张成这样,究竟发生了什么?

见杰洛姆念念不忘地伸长脖子、想往酒馆里张望,奥斯顿轻轻捏捏他的手腕,语调平静地说道:“我明白了,但这里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我不能确定谁的眼睛在看着、谁的耳朵在听着。去我家等我,我了解清楚情况马上就过来。”

“但是——”杰洛姆不服气地叫嚷。

“如果你还想知道这件事是怎么回事的话,在我家等我。”奥斯顿不带笑意地、坚定地重复自己的要求。荡漾的波纹消失了,死水重归于寂静,杰洛姆被他冰凉的眼神盯得浑身不爽,只好“嘁”一声,指着奥斯顿的鼻尖叮嘱道:“先放过你,你最好真的‘马上就过来’。”

到底是什么让他看起来这么动摇?至少有一瞬间他在动摇。杰洛姆看着奥斯顿再次进入酒馆,烦躁地一脚踹开路边的小石子,慢吞吞向法尔瑟斯家走去。他心里有种古怪的感觉——就好像他刚才透过盔甲上裂开的细缝,从奥斯顿·法尔瑟斯的双眼中隐约窥探到了对方真实的一面。杰洛姆下意识做出抓握的动作,又像被烫到般往裤子上擦擦手。

奥斯顿的住处离三枝玫瑰酒馆很近,杰洛姆没走多久就到了地方。时隔几月,奥斯顿新得的房子早就翻修完毕,门牌上的姓氏也如他所言,从“特尔萨”变为“法尔瑟斯”。杰洛姆试探性地弯起手指敲了敲,期盼会有仆人前来为他开门,然而尝试了好几次屋内都没有半点动静。难道里面没有人吗?奥斯顿一看就比阿尔特姆夫人还要富有,家中怎么可能没有仆人。杰洛姆不信邪地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可是除去树叶被吹动的声音外真的什么都听不到,这栋房子毫无生气,就连可恨的老鼠和无处不在的跳蚤都不会前来造访。杰洛姆撇撇嘴,只好翘起一条腿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等奥斯顿回来。

热风拍打着杰洛姆的面庞,一路上占据着他脑海的奥斯顿很快被赶开了,重新席卷而来的是对尼可拉斯·霍丁顿的担忧。杰洛姆和霍丁顿算不上熟识,但这位预知系魔法师是浮雷妲从前认识的人之一,他幽默有趣,向来对杰洛姆照顾有加。有一次霍丁顿还当着菲卡的面开玩笑让杰洛姆跟他走,结果被彪悍的女性魔法师用拳头一顿暴揍,边揍边说“要是浮雷妲的孩子出了事你就亲自去冥界给她道歉吧”,引得围观的魔法师们纷纷大笑。

要是能知道失踪的都是哪些人就好了,杰洛姆低落地想,他讨厌无能为力的感觉。自从他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死亡,无力感就像一条结实的粗麻绳般缠绕在脖颈上,紧紧扼住他的喉咙。杰洛姆早就厌倦了等待,失踪案也好、母亲的事也好,他想要做些什么,他渴望——正当少年愣愣地瞪着面前的空地,一双稍有磨损但制作精细的尖头黑皮靴忽地闯入他的视线。杰洛姆抬起头,只见奥斯顿脸上挂回了他那游刃有余的、看着让人心烦的微笑,向杰洛姆伸出手说道:“久等了,我们进去说吧。”

杰洛姆没好气地狠狠打了一下那只手,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几丝红印。他自己撑着石阶站起身来:“花了你够长时间。所以究竟是不是特尔萨先生做的?”

“我了解他的为人,但在进行调查、拿到证据之前我不能保证他没做,这也是为什么我不希望你靠近那里。”奥斯顿从手袋里翻出一把小巧的铜钥匙,打开门上的锁。他先请杰洛姆进屋,然后亲自从门口的鞋柜里拿出一双皮拖鞋,笑着放在杰洛姆脚边:“放轻松,像在自己家一样就行。”

杰洛姆解开自己鞋子的绑带,正准备换上奥斯顿给他的皮拖鞋,却忽然注意到木质的地板上蒙着层薄薄的灰。他抬起眼,奇怪地望向正在放置手提箱的奥斯顿:“为什么是你给我拿鞋,你家没有佣人吗?刚才也是,我敲了半天都没人来开门。”

“嗯,我家没有,但三枝玫瑰酒馆的侍者杰克会定期来帮我清扫。”

“为什么?你很有钱吧,比阿尔特姆家有钱上……我不知道,五十倍?结果你一个人住一栋三层的房子?真是奢侈浪费。”杰洛姆警惕地打量着这座冷清的房屋,有些忐忑不安地走到奥斯顿身边。后者正靠在客厅的木桌旁,沉默地凝视此刻没有在燃烧的壁炉,壁炉上方有一尊日之神索拉的小雕像。桌边放着两三把高靠背的木椅,壁炉前方不远处则有一张雕花的红木长沙发,但介于法尔瑟斯家只有奥斯顿·法尔瑟斯一个人住,杰洛姆觉得这些都只是摆设和伪装而已。

奥斯顿闻言勾起唇角,回过头来看着杰洛姆:“你想听真话还是谎言?”

“为什么会有任何人想听谎言?”杰洛姆挑起眉,双手抱在胸前问他。

“我会,只要那个谎言是善意的。”

“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善意的谎言’,它只会让你在发现真相时更加绝望。”

“但也有可能我一辈子都发现不了它是个谎言,这就是‘善意的谎言’存在的意义。”

“然后被蒙骗着、悲惨地死去?真可笑。”杰洛姆翻了个白眼,“我要听真话。”

“真相就是……我有‘信任问题’。”奥斯顿微笑着移开视线,轻轻推着杰洛姆的后腰,带他穿过左边的门来到餐厅,“我们到楼上说。”

餐厅里有张长桌,两侧共放着六把椅子。若是他真的独自居住在这里,那未免也太孤独了,杰洛姆同情地想。餐厅右边墙面部分向内凹陷,那里设有冬日用来取暖的壁炉,壁炉的不远处则是另一道小门,穿过便是厨房,杰洛姆站在外面悄悄朝内望了眼,结果发现厨房内装修得干净亮堂,台面上却空无一物。砧板、刀具、食材……什么都没有,难怪他总是来阿尔特姆家、或者邀请阿尔特姆母子出门去酒馆吃饭。

“很显然,”杰洛姆小声嘀咕着,“你要是没有才奇怪。你和特尔萨先生一起长大,却无法肯定地说出‘这件事不是他做的’。”

魔法师跟着房屋主人沿墙边的木梯向上走,来到奥斯顿办公用的房间。屋内空落落的,除去每个房间都有的壁炉外就只剩一张放在窗边的木桌,桌子的两侧各放有一把椅子。桌面上倒是放着羽毛笔、墨水瓶、羊皮纸、放大镜、小天秤和一些砝码,除此以外毫无生气。杰洛姆不安地咽下口腔中分泌出的津液:“现在是说话的好地方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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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对应序章里提到过的伊尼斯国老话“人总是会在血液里留下点什么”,≈不是什么都会通过基因遗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