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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杨树倒伏在池塘里那样

Summary: 一个最纯洁不过的吻,像杨树倒伏在池塘里那样,水苔爬上了纽特的身体。

Notes: 不熟悉英国!包括地名在内的所有都是我编的

Work Text: 一切都是发生在那个夏天的事:人的一生有一百个夏天,或者一个,纽特是后者。 这是奎妮和雅各布的婚礼,纽特和忒修斯受邀作为新娘的家属和新郎的密友坐在最前排的位置,目前正在证婚环节,纽特有轻微的走神。他不是故意的,只是因为想到证婚之后,马上就轮到他上台发言,他有点紧张,好吧,很紧张……忒修斯握住了他的手。纽特转头看向忒修斯,但是忒修斯并没有其它的动作,仍然微笑地注视着前方那对新人。 “雅各布·科瓦尔斯基,你确定这场婚姻是上帝所配合的吗?” 纽特深深地呼吸,他一紧张时就会呼吸不畅,这是少年时一场高热遗留下的症状。他悄悄闭上眼睛,感觉忒修斯的手像一床柔软的被子,一阵轻缓的风,或者一片湖水那样包裹住他,他允许自己沉浸在那种情绪之中,感官慢慢消失,连呼吸也快要消失了。这时候纽特忽然睁开双眼。一道无形的闪电穿过教堂顶,在这个神圣而庄严的时刻击中了他的大脑。

1905年,斯卡曼德一家来到位于英国北部的斯普林菲尔德(Springfield),全英国大约有26个地区叫斯普林菲尔德,这只是其中的一个。纽特当时患有轻度的咽炎,这在他这个年纪的孩子之中算是常见疾病,忒修斯向母亲提议认为今年的夏天他们可以去一个远离城市的乡下避暑,“对纽特的喉咙好。” 母亲同意了忒修斯的说法,“都是因为这里的汽车太多了”,她是老派的那种巫师,和麻瓜社会接触很少,大部分工业革命后的新发明在她眼里都是麻瓜对魔法的拙劣模仿,通天巴别塔的后果不太好,她为此对蒸汽机和电灯抱持着过分谨慎的态度,这对她两个年轻的孩子来说有点过于保守了,不过忒修斯从来不当面反驳母亲。他十六岁,是赫奇帕奇学院的级长,在魔法学习和为人处事上都一样优秀,是个任何人都几乎挑不出毛病的模范生。 就算让纽特来挑,他也挑不出来什么毛病,哪怕母亲总是拿哥哥和他做比较,并且把注意力更多地放在哥哥身上。这对纽特来说可能算是一件好事,因为他,“只是个小孩子,喜欢活在自己的小脑袋里没什么错,”忒修斯在他不小心把三只弗洛伯毛虫遗留在厨房里时,一边帮他擦洗碗柜上的粘液,一边对母亲这样说,“我看他很喜欢那些弗洛伯。别对他太苛刻了。” 在斯普林菲尔德的第二个夜晚,纽特的咽炎无声无息地加重,导致他在睡梦中发起高烧来。那种感觉当时的纽特不能形容,不过事后看来,其实和溺水差别不大。纽特相信自己在神智不清时大声呼喊了哥哥的名字,因为忒修斯随即被惊醒,他打开台灯,被纽特的病况吓了一跳,但竟然能镇定地找来热水和毛巾,那一整晚都是他独自照顾纽特,直到次日清晨,他们的父亲敲开房门,纽特的烧已经退去不少,只是脸颊还是那种异常的绯红。 原本这一天的安排是拜访他们住在隔壁镇上的姑妈,纽特突如其来的病重让他的母亲决定取消行程,在母亲宣布这件事时,纽特在被单下紧紧地握住了忒修斯的手。忒修斯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个麻烦的小弟弟,出于某种神秘的心照不宣,他忽然意会到纽特澎湃的不安和羞愧,于是开口对母亲说:“我可以留下照顾纽特。这样就不必取消行程。玛丽姑妈对约定好的聚会一向都很看重。”说完,他把被单掀开,纽特惊讶了一瞬,立刻想要收回手,但是被忒修斯牢牢地攥住,他们紧握的手如此袒露在空气之中,在母亲严厉的注视下,忒修斯继续说:“你看,纽特很信任我。我昨晚也将他照顾得很好。” 母亲和父亲走后的很久,纽特还能体会到被单被掀开的那一刻,那种仿佛被魔杖抵住额头一般的头晕目眩,他知道在众多魔咒之中有一种死咒,这一天之后的很长时间里他都以为那句死咒叫做“纽特很信任我”。 忒修斯松开他的手,问:“我吓到你了吗?” 纽特慢慢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说:“对不起。” 忒修斯问:“为什么?” 纽特没有说话,他的大半张脸都躲在被单下面,只露出一双大眼睛,高热让他的眼球蒙上了水汽,看起来反而变得很明亮,一扇窗户,或者镜子,总之是类似的东西,忒修斯能从里面看见自己。这时候他又顿悟了纽特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于是忒修斯说:“你没有拖累我。我本来也不想去玛丽姑妈那儿。她总是会让我们吃创意苹果派,还记得吗?前年她往里面加了巴波块茎,你吃哭了,但我却不能哭,我只能把它们全吃下去,那时候我真羡慕你只有六岁。” 纽特吃吃地笑起来,过一会儿他说:“现在我八岁了。” 忒修斯说:“对,但你还是我的小弟弟。”

第三天和第四天,纽特的病情平稳下来,一直维持着低烧的状态,母亲给他喂了一些备用的咳嗽药水,但无济于事,于是她又给他喂了一些白鲜熬制的茶水,效果同样甚微。忒修斯给他换毛巾的空档里开玩笑般地说,“看来魔药对你没什么用,对吧?你总是家里特别的那个。不过我知道麻瓜有一种新的药,或许叫青霉素?据说治疗这种喉咙痛引发的低烧很有用。”忒修斯并不是主张和麻瓜共存的那一派,实际上,他不是一个在这些事上有很激进立场的人,只是如果麻瓜的药物确实能治好他的小弟弟,他会愿意一试。这一点纽特后来才慢慢领悟,任何感情行到深处都会产生令人盲目这一副作用,但在那时它还只是一颗种子,一阵流星般闪烁的预兆。忒修斯把拧好的毛巾盖在他额头上,自己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看起书来。纽特从毛巾之下艰难地观察,发现忒修斯在看一本麻瓜的爱情小说,可能是从附近的麻瓜书店里借来的,每一年到了这个季节爱情故事都会很泛滥。 纽特喃喃地说了什么,忒修斯放下书,耐心地把耳朵贴到他嘴唇边,才听清纽特在说:“我想去抓鱼。” 忒修斯说:“这附近没有池塘,纽特。” 纽特说:“或许,你可以去找一找。不用很专注地找,你去镇上逛逛……顺便找一找。” 他语气里有很浓重的恳求意味,忒修斯一下就听了出来,他怕他无聊——虽然他确实感到无聊,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厌烦这份工作或者纽特,但要和纽特解释清楚这件事太麻烦了,想想,他甚至还没开始上学,在他的世界里最重要的事就是有趣和快乐。忒修斯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对纽特说:“好吧,等你睡着,我会去的。” 他这样说了,纽特马上把眼睛闭上,就像担心忒修斯会反悔一样。忒修斯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十分钟,也可能一个小时,直到纽特确实再一次睡过去了,忒修斯才起身走出了房间。

“我雅各布·科瓦尔斯基愿意承认、接纳奎妮·戈德斯坦做我的妻子, 诚实遵照上帝的诫命,和她生活在一起。无论处于什么环境,都愿意终身养她、爱惜她、安慰她、尊重她、保护她,以至奉召归主。” 皮克在纽特左边胸前的口袋里,非常躁动,婚礼的气氛好像也感染到了它,但也有可能是纽特的心跳实在太剧烈了。纽特的视线低垂着,落在他和忒修斯交握的手上,忒修斯犹嫌给他的安慰不足,轻轻地在他手背上拍动了两下。纽特强迫自己抬起头来,他发现奎妮的头饰上那几朵干花他认识,是白蔷薇。

在第六天,纽特几乎已经没有发烧了,忒修斯反复地摸他的额头以确认这点,最后才高兴地说:“还有一个好消息,我找到池塘了。在附近的山里,你想不到那是多大的一个池塘……也许说是湖泊会更准确。里面肯定有鱼,比我手臂还长的鱼,你想去吗?” 纽特祈盼地看着忒修斯,发现忒修斯也在凝视他,视线交汇时有流星迸溅出来,纽特点头,说:“带我去吧。” 忒修斯对此感到很满意,尽管在他这个年纪,和弟弟玩并不是一件称得上“酷”的事,但他不在乎这个,忒修斯说:“那你得多穿点。” 纽特说:“可是太热了。” 忒修斯说:“山里会很凉。”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找到一块薄毯,“我会带着它,等你感觉冷了告诉我,好吗?” 纽特点了点头。 忒修斯几乎是偷渡一般地把纽特带出了房门,他左手拿着毯子,右手牵着纽特,像牧羊人牵着小羊。他们绕过一些农田,穿过一片山毛榉林,纽特对魔法生物以外的自然世界也抱着一样的好奇心,突然,他看见一丛茂盛的灌木,上面开满了白色的花。纽特说:“忒修斯,看,那是野玫瑰。” 忒修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过了一会儿笑了,回答他:“不,是蔷薇,白蔷薇。” 纽特说:“我不会弄错这个。” 忒修斯干脆地松开手,把纽特留在原地,独自穿过密密的树枝,走到那丛灌木前,摘下了一朵,返还来递到纽特面前:“你看白蔷薇,对不对?” 纽特盯着手里的花,他心里想的不是这个,而是:“你为什么不用召唤咒?” 忒修斯撇着嘴笑了一下,“世界上有很多召唤咒取不来的东西,纽特。”纽特把花揣在口袋里,然后听见忒修斯继续说:“去年舞会的时候,我的舞伴安吉拉——你不认识,她要我亲手摘一朵毒牙天竺葵……它在舞会上咬伤了三个人,我为此差点儿被麦格教授关禁闭。等你过两年入学的时候就明白了,麦格教授非常年轻,但是她的严厉却…” 纽特不自在地抿了抿嘴唇,他头一次打断了忒修斯的话,说:“我感觉有点儿冷了。” 忒修斯把手里的毯子展开,披在了他身上。 “很快就要到了,就在前面。如果你感觉不舒服,一定跟我说。”

“现在你们两个人在上帝和众人面前已经缔结这重要的盟约,你们当时常照约彼此相待,方能增加你们的福份,并使人得益处。现在我奉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为你们二人证婚成为夫妇、上帝所配合的,人不可分开……” 纽特对于自己能回忆起故事之中的每一个细节感到困惑,那之后直到今天的21年里,他数次试图回忆起那段在乡下病居的时光,没有一次成功,但是在今天,在这场婚礼上,他却忽然地想起了一切,连同那个池塘边上那段杨树根上水苔的纹路都历历在目,就好像一直以来它们只是潜伏,等待最合适的时机出现,然后给他致命一击。

忒修斯把他带到了那个池塘前,他说的没错,这对于池塘来说也过于巨大了。他们从山林的部分走出,一颗巨大的山杨根部截断,倒栽在水里,水面和空气交接处的树干上布满了水苔,岸边生长着苇草和辣蓼,野薄荷的味道浓郁非常,由于几乎没有浅滩的过渡,站在岸边看,池塘深的可怕。 “我们忘记带捕鱼工具来了。”纽特有点懊恼地说。 “有比工具捕鱼更好的方法。”忒修斯对他眨了眨眼睛,“但你不能下水,得在岸上等我。”说着,忒修斯把衣裤脱下来放在一块石头上。 纽特说:“你……” 忒修斯说:“等着我给你抓一条大的。”他用魔杖比划了手臂那么长的宽度,接着就跳进了水里。 纽特坐在那颗死去的杨树的根上,看着忒修斯沉到了水面之下,一开始纽特还能看见水面上荡起的涟漪和他在水中游动的身影,但是很快,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涟漪逐渐平复,水面变得空旷无比,在寂静之中纽特听到自己的心跳变得明显,他对着湖面默数:1,2,3……527,528……忒修斯还没有上来。他就这样消失在了水中。被双头无尾蝾螈缠住,被乌特奇咬伤,六百秒中,他的哥哥被四十七种不同的水生魔法动物捕食,死于非命,纽特感觉自己浑身颤抖起来。他人生中的第一次,死亡以想象这种威力无比的形态逼近了他,四面八方空无一物,纽特无处可逃,他从杨树根上站起身,甩掉身上的毯子,朝池塘里一头扎了下去。 再一次恢复意识时,忒修斯正在往他嘴里吹气,一种笨拙而本能的做法,好像这样能把自己的呼吸替换成纽特的呼吸。他的眼泪和池水混在一起流到了纽特的脸上。 “太好了,你没事,纽特,你把我吓坏了。”忒修斯说着,又在他嘴唇上吻了一下。一个最纯洁不过的吻,像杨树倒伏在池塘里那样,水苔爬上了纽特的身体。

“现在,新郎亲吻新娘……” 纽特看着奎妮的嘴唇印在雅各布的嘴唇上,忽然明白了这一切发生的原因:人的一生有一百个吻,或者一个,纽特是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