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ART STATION

2023.05.19

Toni Kroos / Martin Ødegaard Miroslav Klose / Toni Kroos

厄德高稍微迟到了几分钟,进门时克罗斯正在看菜单,面前放了杯没怎么动就冷透的拿铁。她看到小姑娘进门,便抬手喊侍应生加了杯卡布奇诺,又给自己倒了杯柠檬水:来之前问了问厄德高同事,这种喜好挺好打听。

厄德高先道歉自己来的晚了些。今天是周末,咖啡店比她想的还忙,又不好推了老板娘的邀约,只能折中找了这家餐厅。谷歌评分其实不错,但环境确实嘈杂了些,毕竟离打工的咖啡店不远,自然离大学也近,就不是什么高档位置,嘈嘈杂杂的,一看就不是克罗斯喜欢的地方。克罗斯听罢摆摆手,说这不是什么大问题,还问她想不想吃什么。

好多年前克罗斯追克洛泽,那时候的克洛泽还是不出名的钢琴专业毕业生,以给各种晚会弹入流或不入流的钢琴曲为生。克罗斯追着他去看一场场演出,甚至是一个个酒店。她长着一张比实际年龄要小的脸,刚开始还会被保安当作未成年而赶出去。场合倒不是什么限制级场合,就是看她小,好欺负罢了。于是克罗斯就改在表演地点旁的廉价西餐厅一边等一边写作业,点两欧元一杯的饮料和最便宜的玉米浓汤。表演结束后克洛泽会来和她一起吃饭,他身上有高档酒店里的栀子花香薰味道,和廉价西餐厅里的奶酪味格格不入。克罗斯很小心地在桌下碰到克洛泽的皮鞋——她已经努力把自己的白色球鞋擦到最干净了——然后垂着眉眼牵手,在侍应生还没给他们端上餐前酒的空隙里低声下气地告白:

米洛,我是不是永远不能跟你在一起?

自然是永远也不会在一起的。五年后克罗斯结了婚,看起来门当户对,一对壁人走上长长的红毯。彼时克洛泽已是出场费令人咋舌的演奏家,还千里迢迢飞回德国,在婚礼上弹奏一首献礼曲。婚礼现场架势恢弘,克罗斯的丈夫摆出了一台可以说是全德国数一数二的好钢琴。克洛泽的脸藏在打开的钢琴顶盖后,只有漫天金灿灿的彩带飞舞下来。克罗斯在刺眼的灯光和柔软的钢琴曲里流下不知为谁而流的眼泪,混着已经脱妆的睫毛膏和粉底滴在捧花花瓣上,像可怜的露珠。

有那么一瞬间,她其实非常想冲过去告诉米洛,告诉他这一切都是明知且故意为之的骗局,但骗到了什么呢?好像也什么都没骗到。

结婚后她才见到厄德高。第一次是实习生入职,克罗斯根据婚姻契约去走个过场。公司着装要求不严格,小姑娘就穿得可可爱爱,在一种黑白灰里显眼极了。后来克罗斯才知道那天是厄德高为了人生中的第一份工作特意买的浅色套装,长裙配玛丽珍鞋,乖乖的,像家里养的猫。再见面则是一次度假危机,一帮人因北美洲的暴雪无法返程被困在海岛上。克罗斯倒没心没肺,她反正不用远程办公,整天在酒店吃吃喝喝,每天早上十点到十二点雷打不动去做各种运动。酒店后面有个小足球场,克罗斯以前在校队踢球,也是为此和克洛泽熟起来的,于是一大部分时间都耗在绿茵场里。不过只有她一个人来玩,偌大球场空无他人。只有中间厄德高来过一次,抱着几瓶水,告诉她酒店在分物资,剩下的都送到套房去了,她是过来汇报的,顺便拿了几瓶水来。

她还能换好运动服和克罗斯踢上好几个来回。十二点到她们一起去吃饭,厄德高说自己还是大学校队队长,踢前腰,后来要工作学习,自动让给了学弟。一开始克罗斯只觉得惊奇,说以前没听你聊这个。厄德高挺不好意思的,白皙的脸上浮出两团红晕,回答道工作太忙了,也就是这次才有机会再摸摸球。随后她告诉克罗斯,来公司这么长时间,她其实一直都被派到下面的分公司去管项目,一年到头没几天在总部的。

克罗斯点点头,毕竟每年招那么多实习生,能留下来的就已经是佼佼者,但也没那么多萝卜坑去填。她还想聊点足球,实在是百无聊赖了,但还没走到餐厅,就有人把厄德高喊走,说要她去帮忙。

克罗斯无语,只好和她告别,约定明天有空就再去球场。走之前她问了一句:“你今天怎么找到我的?“

厄德高实际上含糊其辞,只不过克罗斯当时没在意:“别人告诉我的。“

说完她笑笑,赶快跑走了。

只可惜这个别人好巧不巧是克罗斯的丈夫。等公关部把报纸放到克罗斯面前了,她的才知道这两人闹了多大的动静。被拍到共同出入商场和酒店都不算什么,以前也有,大笔大笔的流水花在奢侈品店给年轻女孩子们。这次罪加一等的是他们在分公司的停车场里做爱,被路过的小年轻们连带着车牌拍了个正着:车窗后面露出半个金色的脑袋,一条修长笔直的腿搁在跑车后窗上,蹭花了雾气。

克罗斯叹气,反倒是在为厄德高不值了。这几年来来去去的小女孩足够凑够一支足球队,每个人都是拿了一笔价值可观的封口费便匆匆离去,有人高兴自己不劳而获,有人则是觉得自己错过了真爱。曾经有一位棕色头发、刚过二十岁的学生因为失去了爱情在公司门口哭泣,哭花了自己妆容,哭倒了大厅前的玫瑰,但唯独没惊动上上下下的心。克罗斯那天来走个过场会议,还没下车就看见一袭红色裙子的女生跪坐在大门前的台阶上,包括安保在内的员工们来了又走,没有实施阻拦,但也无人去劝解她。

契约的一部分,则是有维护公司利益。那天克罗斯亲手拉起那个女生把她送上出租车,还附赠了自己的一条手帕。

这次也不例外,她便说要和厄德高先谈谈。厄德高对具体细节讳莫如深,只说是自己的错,收到的款项和礼物也并没有使用。实际上,公关部已经找过她了,旁敲侧击要她离职走人,同样是一大笔额外的封口费。也正是为此,厄德高着急忙慌找了份咖啡店的工作。即使她已经拿着分公司里数一数二的薪水。

她说话的时候好像很害怕克罗斯似的,一直低着头,偶尔才抬起眼来看看她,一团乱糟糟的金色头发垂下来像蒲公英。克罗斯只是左看看典礼擦不干净的地板,右瞧瞧墙上的不入流挂画,等厄德高说完了,她才端起那杯泥水咖啡抿了一口:“没怀孕吧?”

厄德高傻眼,她便摆摆手继续解释:“他做爱从来不带套,要吃药才行。你今年才二十一岁吧?对身体不好。”

“……我吃过药了,”厄德高拨弄着陶瓷杯的杯把,“您不用担心,即使公关部不来找我,我也会辞职的。”

厄德高补充道,一年半后她就大学毕业,很大概率不会留在本地。她的发小在英国过得还不错,所以她也想去伦敦试试机会。这次轮到克罗斯不知道说什么了。厄德高留在这儿确实也不会有更多的晋升空间,虽然钱拿的不少,但现在还出了那么大个岔子。至于克罗斯自己的想法呢,闹大是没必要的,离婚就更没必要了。本来也不是为了见鬼的爱情才结婚,过于较真不是什么好选择。按照世俗规则,她结婚到现在也还没有孩子,更显得这桩联姻名不副实。

厄德高和她当年送上出租车的那个女生并没有什么区别,非要说,其实是克罗斯自己在那条手帕之外多问了一句罢了。

于是克罗斯招手结账,让厄德高等后续消息。

一周过去,厄德高收到公司通知,职位不降反升,成了克罗斯的秘书。和以前平级,钱却拿的更多了。况且克罗斯一周只来三次公司,甚至都不看账本。她乐得做自己的事:有公益组织要经营,每周三晚上去上攀岩课,周五打网球,周日一整个下午都泡在私人足球场。在公司的时候,厄德高干些端茶倒水的活就行。公司时间之外,她连司机都不用充当,因为克罗斯喜欢自己开车,最爱她那辆墨绿色的兰博基尼。

她甚至跟着克罗斯学会了打网球,成了克罗斯的网球和足球搭子。周日是固定的逛街时间,克罗斯非常热衷于给厄德高买东西,说在她身边当秘书,总得穿的更漂亮些。等到春季来临的时候,她的衣柜和鞋柜已经全部换新了,成了同学们都奇怪的那种有钱女孩儿。三月份,克罗斯带着厄德高一起去拉斯维加斯的赌场闲逛时,厄德高说,自己想请个假。

克罗斯忙着开下一局德州:“有事?”

“写毕业论文嘛,我要毕业了,”厄德高把插了吸管的冰咖啡递到她嘴边,“跟你说过的啦,毕业之后我会去伦敦的。”

克罗斯猛吸一口香草拿铁:“那你毕业了再回来吧。”

她大手一挥给厄德高放假到七月一号,中间一个电话都没打来过,也没有任何邮件骚扰。结果她毕业典礼第二天一回来,就看到克罗斯只是蔫答答地躺在床上,让她自己找饮料喝。

厄德高以为她不舒服,还想去找药给她吃。结果克罗斯摇摇头:“我现在什么药都不能吃。”

“看医生去?”

“我只是怀孕了,”克罗斯看着厄德高的瞳孔因为惊恐而放大,“两个月差四天。医生明天就会到家里来复查。”

厄德高坚持要留下来照顾克罗斯,但最后竟然是克罗斯拍板,给她飞速办好了离职手续,又送了张去伦敦的商务舱单程机票。走之前他们最后一次逛商场时,克罗斯已经显怀了,身体也不太好,每天早上都在洗手间吐个天昏地暗,出门走几步就得歇好久。她的习惯也变了很多,要牵着厄德高的胳膊,总是停下来买各种吃一口就不再吃的甜食。

厄德高在伦敦的新工作下的很顺利,比现在的职位高,又跳出了行政工作转向业务一线,需要抛头露面的时间就更多了。克罗斯和那家公司不算不熟,草草看了眼业务范围和会议场合,又给她买了不少衣服和包。

最后她带厄德高去买高跟鞋。在克罗斯手下这段时间,厄德高连普通皮鞋都没什么机会穿,不是在球场,就是换双平底鞋出门逛街去了。出席基金会和过场会议的时候,穿穿以前在分公司的玛丽珍鞋就够了。

克罗斯坐那儿给厄德高挑了几双细高跟和水台,镶钻和麂皮的鞋面透露出一种厄德高从未体验过的成熟气质。厄德高没什么经验,有些笨拙地在克罗斯面前系好搭扣,歪歪扭扭走了几个来回。克罗斯还要她把新买地衣服也换上搭配。

试到最后一双时,厄德高都快站不起来了,脚趾被尖头和鱼嘴压得充血,试完了干脆光脚踩在瓷砖上,淤色的几个指头看着可怜极了。

克罗斯也累了,躺在贵妃椅里等结账。厄德高以为她睡着了,从随身背包里掏围巾毯子,结果听到克罗斯问:“谈恋爱了吗?”

厄德高把毯子递过去:“哪有时间啊。这不是都陪着你嘛。”

克罗斯知道她是说着好玩:“哎哟,是我的错了。去伦敦之后有机会也未尝不可呢?”

“先工作吧,还是不太熟悉的领域,要不是你帮我写推荐信,我哪有那么轻松就去做项目。你看,我连高跟鞋都还不会穿。”

厄德高笑笑,对着镜子看了看。她现在穿的是一套白色的西服套装,胸前是一枚叶子别针。“如果谈恋爱了,那你也得帮我看看才行。”

克罗斯也笑,笑得咳嗽起来,厄德高赶紧跑过来看她如何。克罗斯表示自己不碍事,让厄德高坐在她旁边。结果厄德高直接跪坐下来,把脑袋搁在克罗斯腿上:“谢谢你。“

她说的很真诚。克罗斯也摸摸她留长了的法式发辫:“我会带着这个孩子去伦敦看你的。“

过了会她突然补充:“本来不想要这个孩子的。“

厄德高再次惊讶。

厄德高去英国的第四年,他们才又联系上。厄德高真的谈了恋爱:她和自己的青梅竹马在德国重逢,然后开始了一段异地恋。而克罗斯的女儿已经开始上幼教班了,和克罗斯一样的金色头发,一双碧绿色的眼睛。

这次是克罗斯迟到一会儿,进门时厄德高还在看电脑文件。她穿着克罗斯送的那双水台高跟,行走自如地去帮克罗斯接过她肘弯的挎包。克罗斯的女儿喊她姐姐,她便摸摸那头柔软的金发,“好聪明啊。“

克罗斯因为照顾孩子有些疲态,但总之仍然是那副冷冰冰的水晶样子。厄德高没怎么见过小孩儿,她家里没有弟弟妹妹,也很少跟亲戚来往,于是挺新奇地看着一个小团子往嘴里塞吃的。克罗斯在一边剥虾给女儿吃,说:“我在考虑要不要送她去学乐器。“

“会不会年龄太小了?“

“对这种小朋友的乐器班都是玩一玩的。她好像对钢琴比较感兴趣,刚好我也有认识的钢琴老师。“

“也好哇,反正公司也没什么事。“

克罗斯看似漫不经心地接话:“我没再去公司了。“

“啊?”

“我离婚了。小约一岁的时候办的手续。”

厄德高这次很冷静,手上沉稳地给克罗斯倒酒:“那你现在搬家了?”

“还在西班牙,过几年再说吧,南欧的天气可比伦敦好多了,”克罗斯补充,“钱倒不是问题,基金会本来就是我自己的。”

吃完饭后还早,于是厄德高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逛街。她们逛了不少店,但空手而归。最后在商业街的尽头,他们都被一家婚纱店橱窗里的裙子吸引了。手工刺绣的拖地纱点缀着珍珠和碎钻,在橱窗灯光的照耀下,反光像满天星点亮了整间工作室。克罗斯的女儿贴在玻璃上去抓那些虚无的光点,随着夕阳落下的角度,那些光点在她的掌心里缓慢地移动着。

厄德高突然问:“你喜欢这条裙子吗?”

“还可以吧。”克罗斯不想多说。

于是厄德高带着两人推开工作室的门,刷卡买下那条裙子送给了克罗斯。她们耗费了一晚上在工作室化妆拍摄,最后拿到了一张冲洗出来的照片。

厄德高把照片连着裙子一起交给克罗斯,随后便告别了。

她还不忘记把克罗斯送到酒店。只留下克罗斯牵着女儿,另一只手里提着一条巨大繁复又无用的婚纱,和一张精致的婚纱写真。工作室的摄影师把女儿也拍进去了,小孩子穿着一条同样可爱的白色绸缎裙子,头上顶着一个蝴蝶结,可爱又活泼地拎着花篮站在克罗斯身边。

克罗斯一直在酒店门口发呆,直到有个软软的东西碰到她的手背。

克罗斯蹲下来给女儿道歉,但小朋友只是用那双软乎乎的手抹去她的眼泪,然后抱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