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面对爱或者死亡 – 未完成

2023.06.19

Thomas Müller & Manuel Neuer & Robert Lewandowski & Mario Gómez

三月二十四号,诺伊尔终于接到了穆勒的电话。甚至在按下接听的一瞬间,穆勒就已经骑着那匹叫莱万多夫斯基的栗色小马出现在了门外。

他和穆勒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按照对方的话来讲,是已经互相侵占了彼此的大半辈子。刚认识的时候穆勒还没能拥有自己的农场。他和诺伊尔在同一家航空公司上班,是地勤组长,而诺伊尔刚刚升上副机长,总是执飞去夏威夷的超长航线。他们为生计所迫,只合租一栋小小的公寓,于是只在郊外寄养了一匹白色的小马,起名叫小托马斯,然后在自家的后院里养了几只毛茸茸的兔子。其中一只叫曼努,还有一只就叫莱维。

莱维,那时候莱维也的确是在的。他在北威州的一家足球学校当教练,看起来有点疏离。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擅长合作。相反,他在任何探险活动里都是出众的组织者和配合者,只是在场外有些冷漠罢了。他们认识的很偶然,但隐约又像是命中注定一般,就是在那个山洞的深潜活动里认识的。那一次正好是莱维当领路,他们潜到了150米深的位置,然后再缓慢上浮。在最后一个目标深度静坐时,穆勒突然去牵他们的手,三个人很搞笑地在水里形成一个塑料模样的花环,潜水用具的管道像藤蔓一样把他们联系起来。但穆勒事后不太记得这事儿了,他说,正常的呀,毕竟你到那么深的地方,就像喝了好几杯马天尼似的,总是会有宿醉效果在那儿。

他这样说的时候,异色瞳孔亮晶晶的倒映在啤酒杯里,而莱维已经喝得有些醉了。他醉酒的模样——其实每个人都是如此——显得如此亲热,乖乖地靠在穆勒身边,亲亲热热地挽上他一只胳膊。穆勒兴奋不已地向他讨教波兰语,从莱万多夫斯基的波兰语发音到简单的你好谢谢,再到我爱你和对不起。可惜他喝多了连德语都说不清楚了,莱维的德语又还没能赶上母语水平,两个人在啤酒花的香味里鸡同鸭讲。和波兰有关的东西总是能让莱维更激动,于是到最后他几乎是全在用波兰语讲自己的梦想。诺伊尔听了好半天才听到他混杂着德语说以后要回华沙去开足球学校,他想要个女儿,但女儿可以不用踢足球。

穆勒也听到了,他蹦起来,把挂在他身上的莱维一下子掀到地上:“那我要养很多很多马,然后其中一匹就叫莱万多夫斯基。莱维,等我赢了比赛,我就把这匹马送给你。”

他用波兰语说的名字,最清楚的一次。

这次宿醉后他们就经常在一起过周末,打发空余时间。比如穆勒教莱维打羊头牌,即使每次都是诺伊尔赢得最多;去踢三人足球,又为了前锋位置争执不下,不得不靠石头剪子布决定。这样一想他们三人认识的年头其实差不多,可能穆勒和诺伊尔要早个两三年,但比起往后如此漫长的时间,不到一千个计数的日夜也算不得什么。

穆勒和莱维甚至更亲密些。有次穆勒带他们去郊外的草甸骑马,彼时他已经辞职,终于得到了心心念念的马场,不久就是第一次马术比赛。马场里有好几匹出众的赛级小马,果真有一匹就叫莱万多夫斯基。栗色被毛,四管白,面部是典型的长广流星,非常漂亮。因为年岁还小,有点怕寂寞,也很粘人,穆勒没办法把他交给莱维,只好留在马厩里。他们三人一路飞驰,穆勒甚至直直冲着悬崖而去,像一道闪电似的劈过青绿色的草地。他在最后一刻勒住马,黑马的两只前蹄高高地抬起来,让他来不及保护自己的帽子,被山谷风吹进了深渊。

莱维和诺伊尔策马跟上来时尤惊魂未定。穆勒和诺伊尔握握手,朝他眨眼睛恳求原谅。诺伊尔倒也不会生气,毕竟他明白托马斯·穆勒是最不可能自戕的那个人。于是他只骑在马上越过身子和穆勒抱了抱,佯装凶狠地要他下次别这样。穆勒撇撇嘴不以为意,转头就非常亲昵地靠在莱维的耳朵边说了些小话。他干燥的嘴唇擦过莱维泛红的耳朵尖和后颈,像浮光掠影的亲吻一样。

再后来,诺伊尔看着门外的穆勒和莱万多夫斯基想,再后来他们可能是在一起了一段时间。但除了莱维把工作换到慕尼黑来,别的又没有什么改变。穆勒甚至不在感情外露的任何时刻里给予莱维一个吻。

他招呼穆勒进门,后者把马拴在门外的木桩上,进门端起他的水杯喝了好几口。在穆勒喝水的空隙里,诺伊尔就先开口了:“我和你一起去。”

穆勒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尖尖的虎牙,调皮活泼的样子:“我还什么都没说呢,曼努。”

“托马斯……我知道我是无法阻止你的。”

“你还得和我一起去呢。你可是我知道的最好的深潜人员之一了。”

诺伊尔无奈:“我猜我是你的最后一个。”

“因为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答应,”穆勒放轻了声音,靠在桌子边,“没有人做过这种事,而这和送死的区别又在哪儿呢?赋予它光荣和高尚的意义并不能改变冒险和没有把握的事实。”

他很疲惫地走到沙发上坐着,打开电视看回放的球赛。诺伊尔坐到他身边时,他就把半张脸埋在诺伊尔怀里。一直到深夜时分,两人一动不动地在沙发上度过昏然的前半个夜晚,然后牵着手去卧室。穆勒去吻诺伊尔柔软可亲的嘴唇,让他脱掉自己的短袖,两只胳膊撑着稍显单薄的上半身,像受难天使一样躺进洁白的被子里。

像他们听说莱维的死讯时一样。但诺伊尔当时还在航线上,凌晨才落地慕尼黑机场。他走出机场就看到面色惨白的穆勒在出口处,还没有等他问发生了什么,他就说:“莱维死了。”

诺伊尔惊呆了,手里的帽子掉到地上。那天他们在机场外面的酒店开了一间房,两个人都怕彼此出什么事儿,于是躺在床上聊天。穆勒说,莱维是在他们第一次认识的那个山洞里死掉的。所有事情都发生在一瞬间,轻巧的,莱维的潜水灯就灭了。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即使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敢去追寻他。当时的同伴们不得不上升,然后接受这个事实,说莱维不会再回来了,他不会再浮出水面了。

那个山洞沉在一道大地的裂隙里,从不那么陡峭的山崖爬下去,就能看到一小片被浮萍覆盖的湖泊。有许多飞蛾在水面上振动翅膀。三人第一次相遇的时候,莱维最先穿好了潜水服,然后在他们身边看那些色彩艳丽的飞虫。甚至有一只浅色的蝴蝶停在他的肩膀上,莱维偏过脑袋,穆勒给他照相,照片里的他鼻头和颧骨都因为南非炎热的天气而红彤彤的,像成熟的苹果一样可爱。

他说到一半就开始哽咽,然后眼泪成串地落下来滑进枕头里。诺伊尔翻过身把托马斯搂住,让泪水打湿制服衬衫,但听不到一声呜咽。他们在一盏昏黄的射灯下缓慢沉重地接吻和做爱,尖叫短暂而突兀。第二天又一起从慕尼黑出发,去到南非,在那里守候至一块写有莱维名字的铭牌被钉在岩石壁上。

没有人能联系上莱维的家人。他这次活动的同伴,也只是在西班牙新认识的朋友,年纪都不大。他们在手机里找到穆勒和诺伊尔的名字被聊天置顶,结果只有穆勒接到了电话。他刚刚结束一场马术比赛,莱万多夫斯基还是没能上场,好像总是得不到那个契机。所以他和诺伊尔以朋友的名义给莱维镌刻了名字,把这儿当作莱维的安息之地。

而戈麦斯的电话打来的时候,穆勒最先想到的竟然是,他和戈麦斯好像已经有八年没有见。而这八年刚好是他与莱维认识的长度。不过莱维已经死去接近两年半了。他恍惚地听着戈麦斯告诉他,有人在山洞里发现了莱维的遗体——保存完好的遗体,只不过那是一副骨架。在洞穴270米深的地方,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罗伯特·莱万多夫斯基。

穆勒感觉到自己的喉咙被人扼住,而戈麦斯把他救了出来:“你想去看看他吗?”

“什么?”

“我们可以再组织一次潜水。”

穆勒陷入沉思。在戈麦斯以为电话被挂掉的那一刻,他说:“马里奥,我想把他带回来。”

戈麦斯没有对自己听到的话产生怀疑:“那你需要我的帮忙吗?”

“我需要你在湖面上指挥。我和曼努会去把莱维带回来。”

他挂掉戈麦斯的电话,开始联系自己的朋友,最后才找到诺伊尔。第二天,他们在一起喂马,吃早饭,订机票,牵着马像两个疯子似的在城市的路边游荡。一直到傍晚,穆勒骑上马打算回家。他俯下身子,像抚摸小马一样轻轻梳理过诺伊尔的金发,说:“会有人给牧师打电话的。所以你不用担心。”

诺伊尔笑了:“你说的是你家隔壁那个老眼昏花读不清《圣经》的牧师么?”

“是呀,你怎么知道?”

“莱维死的时候,你就是找的他,”他和托马斯的额头相抵,“你不如给我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