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人生
2023.07.21
Joshua Kimmich / Leon Goretzka
当然啦,那时候的穆夏拉只知道他们在出差时遇到了小型车祸,人没出大事已是万幸。要等到不是很久,大概两年之后,他就会自行领悟,很多细节都谈不上隐喻,只不过是他不懂。他问穆勒,约书亚和莱昂是不是要搬出去了?穆勒就明白,他的小小孩又跨过了一个小小的阶段。所以他说:约书亚会留下来的,但是莱昂和塞西莉亚呢,他们要先离开德国一段时间。
穆夏拉以为自己一辈子都见不到塞西莉亚了。他呆呆地坐在窗边,老师喊他起来回答问题,他就发愣。阿方索碰碰他胳膊,穆夏拉才意识到老师已经让他坐下了,结果他没注意,还在那儿罚站。那天下午还发了考试成绩,他考的不算很好。什么程度呢?他有点害怕基米希朝他生气。
结果基米希来接他的时候听说了成绩,只是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分数,要他下次注意就好。格雷茨卡坐在后排,还伸手摸了摸穆夏拉长长的卷发——这就是很反常的地方,格雷茨卡怎么不坐在副驾驶?穆夏拉看过他们签下离婚协议拿到那轻飘飘的证书时,才努力回想这些似是而非的细节。基米希对待离婚证明的态度和对他成绩单的态度没两样,格雷茨卡呢,签完了字就抱着塞西莉亚在一旁哄着。他们的孩子才不到一岁半,正是爱哭爱动的年纪。
穆夏拉是彻底的局外人。他跟今早在教室里一样,呆呆地看着格雷茨卡把小团子搂在怀里,在嘈杂的人群里哼起一首他隐约知道名字的童谣。基米希已经不在这里了,穆夏拉找了一会才发现他在门外抽烟,那些烟雾,同样轻飘飘地飞到晴朗的慕尼黑天空里去。
他好一会儿才鼓足勇气,走到格雷茨卡身边问:“托马斯说,你要走了。”
“是呀,”格雷茨卡对他露出一个笑容,因为暖气的热度,脸颊红红的,笑一笑还是露出小虎牙,“对不起啊贾马尔,没有早点跟你说……我们其实明天下午就要走了。”
“塞西呢?”
“塞西还小,所以会跟着我一起去。”
塞西长得很像他们两个。生下来的时候就很漂亮,眼睛像莱昂,两颗圆满的琥珀,头发则是金色的卷。其实这是基米希和格雷茨卡的第二个孩子了。格雷茨卡怀第一个宝宝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件事。甚至还在没有孕期反应的阶段里,他就因为高强度工作而小产。那天基米希在日本出差,穆夏拉踢球回来,看见格雷茨卡的车停在院子里。他悄悄过去,想给莱昂一个惊喜,结果看到他晕倒在车里,裤子和座椅上全是血。穆夏拉吓得哭了起来,没哭几下想起来还得打急诊。他在电话里把地址说的东倒西歪,然后再给基米希和穆勒打电话。
格雷茨卡醒过来才知道有个孩子,但现在没有了。医生告诉他,他才知道自己身体发育不太适合养小孩,骨盆太窄,一些先天性激素水平紊乱。基米希前后坐了接近三十个小时的飞机,此时胡子拉碴头发蓬乱地站在床边,握着格雷茨卡的手,很罕见地没有表情。穆夏拉躲在门外看,看他们相互沉默地面对面坐着。格雷茨卡脸色苍白,手上还戳着针头。等到晚霞从百叶窗里投射进橙色的光芒,他才抬手摸了摸基米希的脸:“小约,你吃饭了吗?”
“我不饿。”基米希一开口哑着嗓子,他水都没怎么喝,在飞机上一副死了人的表情,惹得空姐都小心翼翼的。
“托马斯说他等会会来的,要不要让他顺路带一点三明治来?”
他微弱地笑笑,笑起来就有点傻。基米希重复了一遍,还是一副闯进医院时茫然的样子。直到格雷茨卡咳嗽了一声,他才如梦初醒一般要去喊医生。格雷茨卡只好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走:“这有啥好喊医生的?”
基米希站在床边回头,格雷茨卡才看到他绿眼睛里的后悔、痛苦和不敢置信。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让他先坐下,用他们惯用的动作,拇指指腹在基米希的掌心里画圈圈:“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的,小约。”
他这样并不代表他不在意,可能是有一点吧。但现在不重要:格雷茨卡想,他和基米希能走到今天,有一部分是他们有其他看得更重要的事情。不管怎么样,爱不是那个其他之一。然而当他说完,基米希突然就哭了。他哭起来没有声音,就只是瘪着嘴巴,脸皱成一团还有点滑稽,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打湿医院的床单和格雷茨卡的手背。格雷茨卡惊呆了,但没办法抱住他。基米希哭到把自己弓成一个虾米时,他才能勉强挪了挪身子,用自己没有插针的胳膊抱住丈夫的肩膀,然后费力地绕过氧气管和其他监测仪的电线,吻了吻他的金色发旋。
第二个孩子就是塞西莉亚。他们争执了很久,才用扔骰子的方式决定这孩子的姓氏。塞西莉亚来的也很意外,但这次格雷茨卡先是吐了一周,被穆勒拉去医院才确定。如医生所说,格雷茨卡的先天条件不够,孕前期吐得死去活来,好容易熬过去了,又开始水肿和七七八八的并发症,最后预产期提前了有半个月,生的时候还让基米希签病危通知书。基米希这次没有像上次那样崩溃了,至少在塞西莉亚被抱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哭过了。塞西莉亚出生就有够瘦弱,在保温箱住了很久。正值暑假,穆夏拉每天都负责来给他们送物资。基米希带着他去看塞西莉亚的时候,他还得让基米希把他抱起来,才看得见保温箱里的那个小婴儿。
穆夏拉很稀奇的,忘了自己其实也没有多大:“哇!好小啊!”
基米希在他耳朵边吃吃笑:“是啊,好小一个,小到我都不敢相信。”
“我能叫她塞西吗?”
“可以的,你想怎么称呼她都行。只要不叫她丑八怪。”
穆夏拉惊呼:“她那么可爱!”
“我还以为你会讨厌她,”基米希说,“很多小孩都不喜欢婴儿。”
顿了顿他又说:“莱昂一开始也不能……他有点儿情绪化。贾马尔,但这也不是他的问题。可能我的问题更大。”
他看着穆夏拉小鹿似的眼睛,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格雷茨卡第一眼看到塞西的时候竟然有点嫌恶地把被子拉高背过身去,基米希奇怪,但格雷茨卡只是说不想看到这个小孩。他肚子上的伤口还在痛,麻药的药效马上就要过去,额角已经开始出现冷汗。在医生来的空隙里,基米希去抚摸他的眼睛,摸到一手湿润的泪水:“怎么了,莱昂?”
“……她好丑。”
刚出生的婴儿都大差不差的样子,皱巴巴像个小猴子,眼睛嘴巴都还是一条缝。塞西莉亚在保温箱里过了二十四小时才抱出来给妈妈看,但还是普遍的婴儿样,胎毛贴在头皮上。基米希没听清,抱着塞西莉亚又靠近了些:“什么?”
“她好丑!”
格雷茨卡说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把脸埋在被子里,被子包颤巍巍地抖动着。基米希手足无措,塞西也跟着哭了,妈妈和女儿一唱一和的哭声吵得他头痛。托马斯进来接过塞西莉亚,医生进来把他挤开挂水。基米希两手空空,过了半天才过去坐在病床边,抱住痛得死去活来的自己的妻子。半个月后他们和塞西莉亚一起回家了,屋子不够大,于是穆夏拉把自己的房间腾出来做临时婴儿房,自己住到书房去——约书亚说他们马上要搬家了,要在塞本纳附近再买一所房子。
而现在,他们又确实是要搬走了。穆夏拉醒来时,格雷茨卡已经做好了早饭,基米希在旁边给他打下手。他们并肩小声说着什么,说到中途还笑起来,基米希不轻不重掐了一把格雷茨卡的胳膊,格雷茨卡假装痛到,两手比枪做出一个自杀的姿势。基米希笑得把手里的蔬菜扔到水里去,发出好大一声响。穆夏拉被吓到,啪嗒啪嗒踩着拖鞋装作没事儿人一样走过去:“吃什么?”
格雷茨卡轻快地回答:“英式全餐。”
“还有你额外的蔬菜水果沙拉。”基米希补充,把那个彩椒捡起来继续切。
格雷茨卡愉悦地把煎好的培根、蘑菇、香肠和炒蛋摆盘。他很仔细地考虑到基米希不爱吃蘑菇,托马斯要吃白肠而不是英式的,穆夏拉不能吃太多鹰嘴豆不然会胃胀气,分开装了五个盘子。沙拉做了特别大一盘,色彩缤纷的,浇着他和基米希一起拌好的油醋汁。
今天下午的飞机,因此他们起的迟了点,这就一顿早午餐。面包篮里装了可颂和吐司,基米希说想吃黄桃酱,格雷茨卡就指挥穆夏拉去拿出他从波鸿带来的、妈妈亲手做的黄桃酱和草莓酱。大概十点半,他们开始吃东西。吃饭前穆勒宣布了一件事,说他谈恋爱了,边说边去看旁边正在喝牛奶的诺伊尔。他俩都假爱情长跑四年半了,连穆夏拉都看得出来,鬼知道怎么现在才在一起。
格雷茨卡笑得超开心,还鼓掌。他以前在诺伊尔手下工作,结婚之后调职到穆勒这儿,算两边的熟人。他起身给托马斯还有曼努埃尔一人一个贴面吻,狡黠地提醒他们说我给你们的炒蛋都摆的是心形模样,特别像猫。诺伊尔知不知道他们离婚的事情呢?反正他也很高兴,莱昂说要先去喂塞西吃饭时候,他说,别太勉强自己了。
塞西莉亚挑食,而且出生后他们去测了过敏源,有好些都吃不了。格雷茨卡只喂了一周的奶,就被咬得发炎,到了不得不打消炎针的地步,只好换成奶粉与辅食。穆夏拉咣咣吃完自己的份,跑到房里去找他,问能不能下午跟他们一起去机场。格雷茨卡在一边剥水煮蛋,把蛋白掰成小小块:“那你怎么回来呀?”
穆夏拉一愣:“约书亚不陪你去吗?”
“吃完饭他就走了,他今天要赶到法兰克福,”格雷茨卡让穆夏拉把多余的蛋黄拿去扔掉,“你还太小啦,斑比,一个人回家我会不放心的。”
那天下午诺伊尔和穆勒带穆夏拉去青训营面试。穆夏拉到了年纪,提过一嘴想去试试踢球。穆勒以前在体育行业上班,说干就干,开车去到慕尼黑郊外的某个球场。他的主队是拜仁慕尼黑,但试训的却不是,是一个英超的球队。停车的时候,托马斯开玩笑说:“要是成功了,那你就要去伦敦咯?”
“你们会来看我的嘛。”穆夏拉有点没底气。
“没关系,莱昂会照顾你的。我跟他说过了,别担心。”
“他要去英国?”
“是呀,但他说只是现在那边休息一段时间。塞西还小,要时间照顾的,还有找房子。”
英国,大不列颠岛,太远了。但他们送格雷茨卡坐上喊来的出租车时,除了他怀里的小孩,就只有一个32寸的箱子和一个随身小包。英国的天气比德国还要差,穆夏拉舍不得,把他俩抱了又抱。他落了泪,那格雷茨卡在登机的时候呢?基米希甚至没怎么吃早午饭就走了,他赶得很。走之前格雷茨卡送他到门外,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基米希皱着眉头,面对面扶住他的双臂。他先凑过去亲了亲塞西莉亚,然后又浅尝辄止地吻到格雷茨卡的嘴唇。穆夏拉看到格雷茨卡动了动,身体切换了重心,基米希就再次吻了他。这次持续的时间更长,长到塞西莉亚开始动来动去,基米希才放开了格雷茨卡,拎起箱子走出了花园。
他从法兰克福回来后,就搬去了塞本纳附近的新房子。穆夏拉只去过一次,砖墙上爬着许多爬山虎,花园里种上许多天竺葵与鸢尾,竟然都是基米希亲自打理的。屋子的格局和穆勒的房子差别不大,里面有个儿童房,天花板上是一盏星星灯,墙面被漆成柔和的浅蓝色,画着两头一起奔跑的小长颈鹿。没有婴儿床,但是有一把结实的秋千,被微风吹过摇晃时,会有清脆的风铃声。
穆夏拉最终没有去青训。相反,他的试训其实很顺利,但他跟托马斯说,自己目前还是想先读书。托马斯说好,那你记得给莱昂打个电话哦。这下才想起来格雷茨卡去了伦敦后一个电话都没来过。他挂了好几次电话才接通,莱昂的声音很小,像是被电波削弱过似的。他软绵绵地描述英国阴沉的天气、口感像棉絮的西瓜、一点都不好吃的饭。伦敦真的很广阔很漂亮,每个晚上都是璀璨闪烁被星光降临的。格雷茨卡说,但没有慕尼黑那么好喝的啤酒。
“塞西怎么样?”
那边把电话切换到视频,“她刚睡着,不巧噢。”
几个月过去,塞西莉亚好像突然长大了许多似的,眉眼看起来竟然更像基米希了。格雷茨卡消瘦了一些。他们目前还住在酒店里,对单亲妈妈的照顾很不错。
“约书亚给你打过电话吗?”
“打过钱,”格雷茨卡顿了顿,自己都笑起来了,“他每个周末都要打视频来看看塞西。下下个星期,他说他会到伦敦来。”
初秋的某天,基米希真的到伦敦了。格雷茨卡带着塞西莉亚去希思罗接他,像其他所有普通的夫妻一样,他们先贴面吻,然后亲上了嘴唇。塞西莉亚挥舞着小手要基米希抱抱,基米希笑得眼睛都没有了,任由她抓着自己的食指摇来摇去。到达的当天先一起去吃了饭,之后几天他们在伦敦和周边自驾游,去看阴天下的北海与英吉利海峡。
最后一天晚上,塞西莉亚很早就睡了。格雷茨卡把她放在房间的另一头,然后尽量压低了喘息,和基米希做爱。他太久没做了,生涩得很,但是基米希稍微用手指开拓了几下,他的身体就跟触发了什么机制一样,变得柔软,富有弹性,自动敞开成受孕的模式,稀里哗啦地开始流水。格雷茨卡不要基米希带套,进来的时候就感觉像热刀劈开黄油一般贴近。他捂着眼睛,任由基米希一下下把自己顶到床头,卷发撞上厚厚的枕头。基米希的做爱风格一直有点极端,沉稳是一方面,狠起来也不要命,格雷茨卡常常感觉要被他操死在床上。外加体力好,他射到精囊都空了,濒临失禁的边缘时,基米希才施舍给他一次自己的高潮。但今天反常的,虽然基米希仍然是像凿子似的把他从中间劈开,撞到最里面,但温柔了很多。帮格雷茨卡抚慰阴茎到射精时,他也跟着射在格雷茨卡的大腿根部。
仅仅这一次就结束了。格雷茨卡也很累,舒舒服服地窝在基米希怀里,有吃饱了的余韵。他闭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我想养狗。”
“什么狗?”基米希玩着他的卷发,“你之前说过想养伯恩山。”
“伯恩山很好,我也很喜欢牧羊犬。但是我昨天路过一个领养活动,觉得去领养一条实验犬或者是被救助的狗也很好。”
“找到房子了吗?”
“还没在伦敦呆够,”格雷茨卡说,“我想去北边住一段时间。”
“好的哇。那塞西要上幼儿园的时候要回慕尼黑吗?”
“哇,这也太早了吧。”
“只是说一说。”
“哎,”格雷茨卡翻了个身,不出意外看到基米希也闭着眼睛,睫毛轻轻抖着,“突然觉得,塞西长得好快。好像前一秒还是那么小个猴子,现在已经会叫爸爸了。”
“嗯?”
“天啦,那以后上学,谈恋爱,结婚,岂不是很快的事情?我还没准备好她要去学校……被欺负了怎么办?成绩不好怎么办?你该不会从德国飞过来批评教育她吧?”
基米希无奈地睁眼,“莱昂,我给你这样的感觉吗?成绩不好又怎么样呢,她是我的女儿啊。”
“噢……那结婚呢?谁把她交给新郎?”
“她也可能喜欢女生,她也可能不结婚,”基米希指正,“不过怎么都不会比我们结婚的时候更糟糕了吧。”
格雷茨卡翘起嘴角。他们结婚的时候穆夏拉正好是跟塞西现在差不多的年纪,还不能当花童。婚礼本来也很简单,只有基础的交换戒指与宣誓环节,结果天降大雨,把新郎二人和来宾全淋成落汤鸡。神父的假发都被大雨冲掉了,拿着圣经在雨里走也不是念也不是。还是基米希夺过那本圣经,把自己和格雷茨卡的手交叠着放在湿透的封皮上,几乎是吼着说完了婚礼誓词。下一个环节里,因为大家慌乱逃窜,戒指又找不到了。这次是格雷茨卡,拿过一支登记来客的水笔,在自己和基米希的无名指上画了两个圈,然后在水彩还未被冲洗干净的短暂空隙里狠狠亲吻了对方。
大雨声之外其实一切都是安静的,和今天的夜晚一样。塞西莉亚没有哭,他们做爱的时候除了粘稠的水声,也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呻吟。除此之外,相似的还有逐渐褪去的颜色,随着时间流逝被腐蚀和风化,露出斑驳的质地。格雷茨卡看着赤裸着上身的基米希,突然想到他们第一次约会竟然是基米希带他去买菜。他们当时即将上大学,已经做了两年高中同学。基米希和他一人骑着一辆自行车去三个街区外的巴扎买水果。基米希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在水果摊前像拎一把武士刀一样倒拎着一把芹菜,另一只手里拿着两个毛茸茸的桃子。从巴扎到基米希家的路很长很长,长到格雷茨卡骑很久自行车,从日出骑到日落也走不完。
“你还抽烟吗。”很生硬地转折。格雷茨卡小声问。
基米希点点头。格雷茨卡再一次吻他,但是尝不到烟的苦涩味道。然后他顺着基米希的胳膊滑下去,握住他的手,戒指硬邦邦地硌在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