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iver Flows in You

2023.05.20

Leon Goretzka / Joshua Kimmich

三十二岁的基米希是万万想不到会出现这种情况的。

他来到慕尼黑时二十岁,当真是个没长开的小孩子。但众人皆评价他看起来少年老成,他也就仿佛是被催生的小树一般,除了眼泪多一点,在一夜之间从那个扒拉在背后的小书包变成玻璃展柜里栩栩如生的大人。成长过程中间不乏用力过猛阶段,比如在同时期穆勒和克罗斯一起教他面对烦人如苍蝇的各处记者,穆勒教他快问快答,克罗斯则让他夺理不饶人,说到动情之处两人还在场边打架,打得忘乎所以惊天动地,最后又以给第二天发布会表现打高分作为收场。所以基米希很久都不为新闻发布会而困扰:他现在一半时候话比记者多,一半时候又把记者反问得说不出话。

于是他现在的语焉不详和手足无措成了另一项莫须有罪名。天可怜见,一个普通人——即使是荣誉等身的竞技体育选手,也不过是个普通人——是很难对看似魔法的事故表现出一个冷静的态度的。基米希试图求助于他人,但右边的格雷茨卡和穆勒显然已经神游天外,证据是两人稍微相似的放空眼神和微微露出的虎牙;而左边的俱乐部教练与体育总监则还在魔法泄漏大新闻里回不过神来。这不能怪他们,毕竟他们昨天晚上才确认了消息,此时此刻他们能做到的只有维持镇定深呼吸个不停,但表情看起来仍然像拜仁慕尼黑已然破产被卖给不懂球的石油佬。

基米希只得被夹在中间,宛如当庭候审罪不可赦。他难得苦笑,想自己的竞技生涯竟和被公开审判别无两样,而此时此地无非是另一种形式的宣判罢了。国家电视二台的话筒虽然摆在眼前,但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也没什么区别。他不得不再腾出十秒钟给自己,逼迫自己做出符合俱乐部和国家队利益的公关回答。

而在这十秒钟里,他都不用偏过脑袋去看,就能注意到莱昂·格雷茨卡已经回过神来,转而对他露出那种盯着猎物一般的眼神。基米希咳了一声试图隔空警告,然而只换来对方立刻松懈的神情和一个傻傻的笑容,眼睛弯起来,琥珀色瞳孔被聚光灯映得闪闪发光。

照相机快门几乎同时闪成一片,其中又以《图片报》闪得最为起劲——毕竟当年就是骗骗报发现了这桩地下恋情。基米希深知大祸已成,公关条例显然全喂了狗,但心里又有一点莫名其妙涌上来的报复性快感。他职业生涯这么多年,很少出现这样理智与情感交锋的时刻。足球作为本质show business的运动,基米希最先学会的除了脚上技术和头脑风暴,便是谨慎对待广泛意义上的爱,毕竟这种东西的回报虚无缥缈,不如实实在在拿到的沙拉盘与大耳朵杯。

仅有的几次动摇之一,则是他看见有人评价他在采访中谈吐自如的“一点点的爱和一点点的心”。顶着伯尼熊头像的推特用户不无哀伤地问:那约书亚,这可怜的爱和心,你打算给谁呢?

他还没想出个答案就被格雷茨卡拿走了手机,然后一同陷入比赛后沉倦的睡眠。彼时两人已经陷入一种诡异关系逾两年,约等于偶尔同居总是做爱,不是情侣却也难得叫friend with benefit或者性伴侣。第二天一早他们各自醒来才发现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抱在一起,但仍然普通地使用浴室、吃早饭、进行简单的早间训练,然后乘坐大巴前往下一个场地。早餐前不止一个人看到小队长们从同一间房出来,竟然也没人觉得什么不对。

下午出发的时候,基米希坐在了最后一排,没想到格雷茨卡也跟上来坐在他旁边。其余队员都挤在大巴车前面闹哄哄地打牌唱歌跳舞就差掀翻车顶,但没有一个发现坐在后排角落里的两个心虚的人。

基米希干脆靠在车窗上睡了一觉,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发现格雷茨卡正在看他昨天的采访。他想把手机抢走,但格雷茨卡迅速关掉屏幕收进了自己的口袋。

他们欲言又止地大眼瞪小眼,胳膊还紧紧地挨在一起。最后,还是格雷茨卡打破了僵局:你对昨天的问题有什么看法?”

“什么问题?”基米希一时没反应过来。

于是格雷茨卡提醒道:“你说过的,一点点的爱,和一点点的心。”

基米希很快红了脸:“……我不知道。”

“小约,你不用这么紧张的,”格雷茨卡靠的更近了,几乎能感觉到基米希纤长的金色睫毛扇动而带来的微弱气流,“我只是在想,你有没有一瞬间——可能的一瞬间——是爱过我的?”

基米希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是个告白。他茫然地望着格雷茨卡带着笑意但又忧郁的脸,不自觉地微微张开了嘴。直到前车厢有人撞到了车顶发出一声惊叫,他才梦游似地反问:“你真的要这样说吗?”

“我为什么不能这样说?”

“因为我怕我也会跟你说一样的话。”

格雷茨卡心中明镜:那你现在就已经是在跟我说一样的话了。

于是他没有再要求更多过分明显的爱语,而是低下头含住了那片苍白的嘴唇,像对待十年恋人似地亲吻了对方。

初春下午明亮的阳光被窗户上的防晒贴纸给挡住,他们得以在黑暗里一刻不停地接吻,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被藏在宽阔的运动外套下。一切恍然得宛如恋爱小说,主角们已经跨越千山万水,在下一章就要到达理想中的目的地。但可能只有格雷茨卡忘记了小说的结局是不会在这里出现的。晚上的比赛中,他仅仅出场半个小时就因伤下场。他坐在替补席看完了这场注定输掉的比赛,看基米希在雨夜里疲惫地奔跑。终场哨声响起时,格雷茨卡不自觉地握紧了自己的手又松开,突然觉得一切都变得那么遥远,而自己的运气早已花个精光。

在这种想法后,理所当然的,所有的事情就仿佛永远被改变了。在国家队,他们照例是中场搭档,但那一年夏天,格雷茨卡决定离开拜仁慕尼黑,转投其他联赛。兜兜转转几年,最后回到了波鸿。而基米希则一直在安联踢到现在,除了当上队长,其余仍是照旧一遍。

让他们得以在联赛重逢的比赛赛程安排在下午。一个昨日重现的晴天,安联球场上吹拂过略带冷意的微风。入场前的球员通道里,格雷茨卡先后拥抱了以前的同事们,却唯独漏过了站在队伍第二的基米希。他只在拜仁慕尼黑的队徽下对基米希微笑,像在家里的上千个日日夜夜一样,可爱又温柔,还带一点点怜惜与关切。

基米希永远记得这个傻傻的笑容,和今天发布会上的如出一辙。那天波鸿和拜仁踢成一比一,平和得像友谊赛。但基米希被恶意犯规,最后不得不被替换下场。天空体育报道他轻微肌肉拉伤和膝关节挫伤,暂定需要休息二到三周。

基米希被换下后就立刻被队医带走了,因此他和格雷茨卡都是在家里看到这条新闻的。两个人像猫一样很没面子地在沙发上瘫成一长条,不远处的灶台上还炖着一锅牛肉。格雷茨卡眷恋地扒在基米希身后,软软的卷发磨蹭在他颈间的肌肤上,痒痒的。基米希在新闻的播报声里一刻不停地向他控诉自己好得很,要不是队医下了强制命令,他明天就可以去塞本纳随队训练,好备战下一轮的国家德比。

得到的回答只有敷衍的哼哼声。格雷茨卡近乎在睡梦中呢喃:“没有人能去逼你做这些事情。你自己也不能。”

“我没有。”基米希反驳。

格雷茨卡在他身后动了动:“也不要自欺欺人。”随后便彻底睡了过去。

当时基米希被烦得踹了格雷茨卡一脚,但时至今日,他其实很难再说出自己没有自欺欺人这种话。想要的其实都已经得到了,但在这个过程中,他实际上不太明白,自己到底丢掉了多少。他最清楚的是,约书亚·基米希已经不是一开始在莱比锡红牛坐板凳的约书亚·基米希,也不是刚来拜仁还穿32号球衣的约书亚·基米希了。

于是他拿过话筒,在发布会进程过半时,才正式回答原本要解决的问题。

“实话说,我不知道。这个魔法可能开始于我踏入安联球场的那一刻,也可能永远不会停止。所以你们问我到底对这件事有没有头绪,答案是没有。没有任何一个人有。我们已经做过了所有的医疗检查,证明我的年龄确实静止在二十五岁,仅此而已。”

他感觉到台上的四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但基米希自个儿反倒轻松了不少。

“这不是国家队和俱乐部的责任与错误,他们都未曾隐瞒这件事。因为如果不是社交媒体上那些讨论……我自己都不会知道。

“只要你在这个圈子内,你就会明白,在绿茵场上的每一刻都过得飞快。距离我来到慕尼黑已经十年不止了,不过对我好像就是一瞬间的事。在这些年里,除了体能似乎还保持在一个出人意料的水平,其余的感觉与普通人没什么不同。我仍然会更容易感到疲惫,会更频繁地受伤。上个赛季的前半段,我还因为肌肉拉伤休息了一个多月。你看,或许这个魔法对我的作用只是暂停了我的表面时间,但我的内部机能仍然是正常的时间流速——这与我现在能不能跑马拉松倒没关系。

“到现在为止,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对我身上发生的事件缺乏最基本的了解。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那就是到了现在,我不可能明知故犯,去违反竞技体育的规则,再在球场上踢出下一个十年。如果时间流逝是正常的,那我今年已经三十二岁,到了一个职业球员生涯的晚期。这不仅是体育道德的问题,更是我希望自己能拥有球场之外正常的人生。我想知道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想做一个普通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永远保持在二十五岁的模样,用虚假的青春换一个永远不会死亡的童话结局。”

“意思是您会退役吗?”这次又是《图片报》。

基米希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次倒是记得问关键问题了。

“我会带领国家队参加完明年的欧洲杯赛程。俱乐部方面,这个赛季将会是我职业生涯的最后一个赛季。”

格雷茨卡仅仅比基米希晚了半年退役。他最后一场比赛是在冬歇前的倒数第二场,主场对阵拜仁慕尼黑。这个赛季的波鸿不上不下地卡在榜单中间,他对队里的情况了如指掌,倒也没有多大的心理压力。作为首发和队长,格雷茨卡还与穆夏拉交换了队旗并握手拥抱。结果开哨不到十分钟,他就因为身体不适而晕倒在场上。

他醒来时看到的第一个人还是穆夏拉,旁边站的队医。队医看格雷茨卡愁眉苦脸的样子,反过来安慰道:这和身体素质没有多大关系,只不过是抽中了万分之一的彩票罢了。

队医的后半段话他只听进去了心脏有问题这个大方向。格雷茨卡很不合时宜地想到自己的运气论:毕竟在醒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大概是不能再踏上绿茵场了。

上次在医院还是差不多两年前,格雷茨卡因为膝盖问题在医院住了一周。就是很普遍的毛病,这个年纪总不可能完全不出问题。他顺带复查了以前那些旧伤,医生也说照常休息与复健就好。

结果基米希一下比赛就坐了晚班火车到波鸿来看他。那天拜仁夜场对战柏林联合,基米希踢了八十分钟,结果还是一球之差输了比赛。格雷茨卡在凌晨醒来时,就看到一个乱糟糟的小猫趴在床边睡着。他甚至还穿着拜仁的训练卫衣,眼底一片没休息好的乌青,看来是一结束就直接从安联过来了。

格雷茨卡还没来得及摸摸基米希长长了的头发,后者便被惊醒,迷迷糊糊地就要喊医生。格雷茨卡笑笑,拉住他要按铃的手吻了吻:“哎呀,小问题。”

基米希这下完全清醒还瞪起眼睛骂他:“什么小问题,你以为你还二十岁?”

他们拉扯了好一会儿,格雷茨卡才把他拉到病床上,两人并排躺在一起。病房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百合花香味。他们没有讨论今晚的球赛,只在说一些生活上的琐事:养狗计划、种花、下一个假期去托马斯的农场看小马。

太阳升起前,基米希又打了个盹。他实在太困了,一整晚连轴转让他几乎听不进去格雷茨卡最后在说什么。他们为养金毛还是养德牧的话题聊了好久,最后基米希好像听到格雷茨卡问,退役后要不要结婚。

他没来得及回答就睡着了。但直到他下午回慕尼黑时,格雷茨卡又没有再提起过这个话题,仿佛从来没说过似的。

穆夏拉的表情甚至比格雷茨卡还严肃。队医走后他给两个人都倒了水,踌躇一会儿才开口,问基米希什么时候回来。

他们不约而同掏出手机来查看基米希的社交媒体。基米希不是爱发帖子的冲浪爱好者,他的Instagram更新还停留在这届欧洲杯德国队的最后一个赛程日期。照片里他捏着一支玫瑰和格雷茨卡拥抱,脚边落着一个小小的纸飞机。格雷茨卡轻轻托着他的后颈,把他按在胸前德国队的雄鹰标志上。

他们的欧洲杯旅程出乎意料的顺利,似乎是上天对基米希职业生涯的最后一段路程以及本就惨淡的国家队经历的眷顾:小组赛三战全胜,淘汰赛首先以大比分战胜意大利,然后小胜荷兰,最后在点球大战惜败给法国。对比德国队近几年的表现,这已经大大超出了预料,包括面对法国时,穆夏拉在第九十二分钟踢进的绝平。以至于虽然他们输掉了比赛,但远征而来的球迷们,连同对手的支持者们,都给予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这是基米希在国家队的最后一场比赛,也是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场比赛。他带国家队队长袖标的时间不算长,但德国观众对这个一路走出来的小队长格外喜爱。他们坚持不懈地往球场上扔下一枝枝鲜花、鼓励的标语、和德国队吉祥物的玩偶,看台上拉出的Danke横幅,也算是对基米希在役数年的回报缩影。

仿佛一切都在这一刻一笔勾销了,他受到过的批评,自己流过的眼泪,冠军时刻的笑容,寂静夜晚中鼓励的话语,都在终场哨吹响的一瞬间化为了横幅上的墨水与笔迹。基米希在这条巨大的横幅下与格雷茨卡拥抱了很久很久,久到格雷茨卡感觉自己胸前一片已经被眼泪濡湿。而基米希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时,却又已经恢复了那样平静和隐忍的表情,只有潮湿的眼眶与绯红的脸颊出卖了他。

格雷茨卡陪基米希绕着球场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他们把草坪上的纪念物全都捡起来抱在怀里。最后,基米希捡起了那个纸飞机,随后便头也不回,近乎绝情地走进了球员通道。

纸飞机上是一个小朋友歪歪扭扭的字迹。小朋友家在斯图加特,但爸爸妈妈都是拜仁球迷,所以他从记事起就开始看基米希踢球了。他在纸飞机里写,谢谢约书亚在拜仁慕尼黑的努力与付出,他马上也要去斯图加特青训踢球,希望以后也能和约书亚一样,成为这样闪耀与伟大的足球运动员。

与国家队相反的是,拜仁在刚刚过去的这个赛季里的成果极其乏善可陈。除了联赛冠军堪堪到手,他们在德国杯决赛输给了勒沃库森,而欧冠连着两年止步于四强。联赛最后一轮,拜仁于主场1-1战平云达不来梅。基米希首发出场,踢满了九十分钟与四分半的补时。

慕尼黑几乎下了整整一周的雨,基米希在锋利的雨丝里送出了一个助攻,然后又在第七十五分钟很没脸面地在湿润的菜地草坪上滑了一跤。摄像机捕捉到他自己都露出了好笑的表情。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过,落进已经湿透的红色球衣里。

也似乎是对国家队告别的预演,在安联球场特意为他展开的Tifo和顶着雨势艰难飘舞的红白色彩带下,基米希接过了属于自己的花篮与纪念照片海报。他像以往那样,从南看台起始,绕着安联球场走了一整圈。然后在慕尼黑仿佛永远不会停止的大雨里亲吻了安联的草坪,朝球迷们挥挥手,同样决绝地离开了绿茵场。

欧洲杯结束后,基米希先回罗特魏尔住了半个月,随后陪格雷茨卡去了波鸿的青训中心参加一个活动。格雷茨卡早早去考了教练证,虽然还没有退役,但已经收到了来自U8梯队的教练邀请。在只有他和基米希知道的未来计划里,如果不出意外,明年此时,他就会在这里带新一年的小朋友们了。

他们的到来引起了一阵轰动,特别是刚刚在俱乐部退役的基米希。刚进青训的小朋友们纷纷跑来围着他们问问题要签名,还有些早就知道他俩要来的大孩子,给基米希送了自己手工制作的礼物。

两人也并非空手而来。格雷茨卡带着小朋友们进行绕圈跑的时候,基米希就在场边准备等会要发给小孩们的零食礼包,有黄油曲奇,小熊水果糖,和坚果夹心巧克力。毕竟是刚来青训的孩子们,在饮食方面不可能违背天性苛责很多。

基米希拿了块多余的黄油曲奇,一边慢慢嚼一边看格雷茨卡假装被一个小后卫绊倒。跌倒后的格雷茨卡干脆就坐在球门边,把那个小男孩抱过来,让他坐在自己怀里复习刚学的理论知识。

基米希就这样看着一大一小依偎在一起,坐在晴朗的天空下。他一直知道格雷茨卡很喜欢小朋友,他甚至在那个过于完备的计划里,单方面塞进了领养一个小女孩的可行性。但基米希不知道要怎么想象这件事,或者说,有一些事情是他目前还无法对格雷茨卡开口的。

他回过神时,格雷茨卡正在对着他笑,和小朋友们一起朝基米希挥手。基米希挤出一个同样的笑容,接住了小后卫踢来的足球。

他们一起给小朋友们发了零食礼包,然后通过抽签把队伍分成几个小组进行4V4的小比赛。格雷茨卡站在教练席边咔哧咔哧巧克力,把场中一组A队的某个小孩指给基米希看:“感觉那是个好苗子。”

基米希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是个金色头发的小男孩,速度不错,转身反应也很快,被进了球或者被晃过也不气馁,心气是最重要的。小孩卷卷的头发随着动作起伏,脸上还有几点稚嫩的雀斑。

他心不在焉地翻看花名册和简历,在格雷茨卡要继续发表评论时打断了他的话:

“我要离开德国一段时间。”

格雷茨卡停止了吃巧克力的动作,甜腻的味道在他嘴里化开,好像把他的嘴巴粘住了似的。

“我必须要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

基米希这样说的时候,他还在假装盯着花名册。那个小男孩的影子和自己重合,重合在他背着一袋足球走过斯图加特的晚霞。

但格雷茨卡一点也不意外:不如说,基米希不去找到问题的答案,才让他意外。

“什么时候走?”

“后天的机票。买的比较匆忙……在罗特魏尔的时候我查了些资料,但不是很确定,所以先圈定了几个地方,去实地看看。”

巧克力最终在格雷茨卡的手里化成一滩浅海,里面的杏仁像退潮后的雕塑一般坚定地立在那儿。

他终究没有问出什么时候回来这句话。于是他简单地抱了抱基米希,说:“如果你有什么需要,一定要联系我。”

基米希不敢看他,但在背对着球场的方向轻轻吻了格雷茨卡的嘴唇,舔掉了最后一点点巧克力。周三的下午,他在格雷茨卡的目光里过了安检,登上了爱琴航空的飞机。从此往后,除了格雷茨卡信箱里一张来自伊斯坦布尔的明信片,没有任何一个人收到过基米希的讯息。

因此格雷茨卡无法回答穆夏拉的问题。一周后,他在鲁尔球场举行了退役仪式——剩下的半年合同期里,他会在俱乐部做一些行政的工作;合同结束后,直接进入U8梯队做教练。

这次连《Kicker》都询问了他与基米希的情况,毕竟后者已经从大众视线里消失了整整半年。采访时格雷茨卡手里还拿着与基米希同款的纪念照片海报,其中最显眼的一张便是他们在联合会杯的合影。

他沉默许久,最后说:“约书亚他……他拥有去找到答案的自由。”

头两年,格雷茨卡带小朋友玩足球游戏玩得不亦乐乎。到了第三年,他开始在U12做助教,跟着半大小子们去北威州各个地方踢比赛。成绩不差,也不乏失败。他挨个儿安抚垂头丧气的脑袋时,总是想到他和基米希刚认识的时候:也是小小一个,在探照灯雪亮的光芒里埋头练习盘带,最后捂着脸坐在边线上沉默地流着眼泪。格雷茨卡站在赛场另一头,鼓起勇气走过去拉过这个队友的手。他们在黑夜下对视,握住的掌心里是温热的泪水与汗珠。

基米希走之前,格雷茨卡说如果有需要一定要联系。但这几年来,基米希一直没有主动联络过他。格雷茨卡试着拨打他的手机号和发邮件,但邮件如石沉大海,手机也总是不在服务区。除了每年圣诞节,格雷茨卡会收到一个包裹。包裹里装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小玩意儿,从没见过的硬币,做成书签的叶子,不知道几手买来的珍宝箱,还有雪片一般的明信片。

一开始格雷茨卡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看着看着,才明白这是基米希寄来的、他在这一年中的过往。升U12助教那年,他照着基米希去年的地址发去了一封手写信,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同时说,他打算把两人共同经营的慈善组织改向为支持足球社区的完善,想问问基米希的意见。

他没指望收到基米希的回信。但二月份,他受邀去慕尼黑参加活动回来后,一封信便已经静静地躺在了信箱里。原来基米希大半年来都呆在一个偏远岛国,格雷茨卡刚好赶上了他离开的前几天。基米希先对他表达了祝贺,然后对格雷茨卡的意见提出了一点附加建议。

在信的末尾,他写,虽然这样说有点奇怪,但如果我能在你身边,一起分享这种快乐,是不是会更好?又但是,对不起,莱昂,我还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德国。或许等我有足够的勇气对你说出一些话的时候,我就会回去了。

格雷茨卡都没发现自己什么时候哭了。自沙尔克时期开始,他就几乎不流眼泪,而现在只能放任信上的字迹被打湿。他勉强放下信纸,慢慢地在沙发上把自己团成一个球,脸埋在膝盖里。

算算时间,基米希已经离开德国四年有余。格雷茨卡回到德甲那年,他们一起在波鸿买下了这间公寓。直到现在,公寓里的陈设都没有变过位置,但基米希留下的影子却在逐渐消逝了。格雷茨卡蜷缩在沙发的角落里,试图找到一些基米希的气味。最后他在沙发靠背的缝隙里看到了一点点污渍:有一次两人吵架吵得太厉害,打碎了盛着冰淇淋的碗。香草冰淇淋掉在沙发布面上,拿去干洗也没有完全洗掉。

五分钟后他狼狈地端着一碗冰淇淋坐在地毯上,一口口吞掉冰冷的咸味。

第七年,格雷茨卡已经当上了波鸿的U16梯队助理教练。他一直做的不错,看起来跟对付青春期叛逆少年有一手似的。格纳布里偶尔打电话来,开他的玩笑,说你是不是偷偷看儿童心理学了。格雷茨卡没遮没掩:我最近有在看领养程序。

格纳布里吃一大惊。

也是在这年,他被吹了一个风:德乙的某家俱乐部有意邀约他去管理层。这都要看格雷茨卡自己的想法,如果不愿意的话,他也可以选择留在青年队,或者进到波鸿一线队的教练组去。

这几年波鸿一线队情况堪称是起起伏伏,每个赛季都在降级线附近徘徊,中间有两个赛季还回到德乙去了。格雷茨卡偶尔接到电视台的邀请去做特邀解说嘉宾,面对母队的现状,也只能摇头无奈。

他并非不想参与到队伍的建设中去,比起去另一家不相熟的俱乐部,波鸿显然是更好的选择。但格雷茨卡自己也不知道在犹豫什么,或许是对能力的担忧,也或许是对未来风险的一种可行管控。

于是在消息到来的那一天,他说:“迟一点我给你回复吧。”

“没事,你好好考虑,”总监苦中作乐,“最坏的选项,也不过是去踢德乙嘛。又不是没有过的事。”

那天也恰好是联赛最后一轮,波鸿在客场作战科隆。上一轮结束后,波鸿和斯图加特同样积分,排在榜次倒数第二和第三。但昨天的比赛里,斯图加特逼平法兰克福,导致波鸿不得不面临“不能赢就得死”的难题。而在这个春末的夜晚,蓝白球队没能回答出这个问题,以4-1的大比分之差输掉了比赛。

下个赛季,他们将不会出现在甲级联赛的名单里。蓝白色的旗帜飘扬在科隆的夜里,格雷茨卡抬头望向北看台,球迷们仍然高举手中的横幅与围巾,但不愿让摄像机捕捉到他们蓄满泪水的双眼和忧伤的脸庞。

更不凑巧的,是格雷茨卡和波鸿一起落入降级的陷阱:有人把他下赛季要去波鸿教练组的可能当作板上钉钉的小道消息传了出去。于是在电视台解说后,采访板前挤满了想要打听点什么东西的记者:关于他是否留在波鸿,留在本土联赛,包括现在就问他是否对波鸿的重新升级有所计划。

当然,永远不缺问基米希的。他听到有个记者说,请问您作为约书亚·基米希的伴侣,能否向我们透露一下他最近的动向?最近有越来越多的人怀疑他其实并没有遭遇所谓的年龄困扰,退役只是为了逃避那些对他出任国家队队长的指责。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实际上,格雷茨卡还没来得及对总监给予的任何一个选择做出思考——不如说,他是在期望基米希的出现,和他一起商量这件事。他想要的太多,但抓不住的又太多,在这种艰难的时刻里,他非常需要基米希的理智来填补自己情感上的空缺。事后想起来,其实这时候只用澄清所言非实即可,但媒体问出的问题太繁杂,他左支右绌,完全无力招架。

那个恶意的揣测还让格雷茨卡突然想到宣布退役那天的基米希:每一场新闻发布会都是战场,说出的话会变成面向自己的刀子,用剖开胸膛的方式来证明那一点点的爱和一点点的心。但心究竟要怎么证明,爱又要怎么分辨呢?

更何况,这些事情又何必去证明呢?本来就是没有答案的。

他在聚光灯下闭上眼睛,眼前便是一片雪一样的白色。

格雷茨卡在心里默念:小约,我要怎么办才好?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我要怎么去回答呢?

“莱昂。”

基米希的声音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来。

格雷茨卡几乎是被吓得睁开了眼睛。总监和安保看到他情况不对的时候,所有的媒体便被请出了球场。现在采访板边只剩下他一个人,看台上还有三三两两的球迷在观望这边的情况。

“看着我。莱昂。”

格雷茨卡猛地抬起头,视线几乎是立刻锁住了看台上的一个人影。基米希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衣服,在黑灰色的夜幕下晶莹得像一团雪。

七年过去,他的面容仍然是不变的鲜活与年轻,永远是被不知名魔法定格的二十五岁青春,几乎看不到岁月留下的任何痕迹。而格雷茨卡却已经四十岁了。他的胡茬还没来得及修正,嘴角与法令纹一起垮出一个弧度,眼角多了皱纹和疲惫——除了仍然是琥珀色的瞳孔,其余的一切都变得不再像他们如胶似漆的那些年了。

一如格雷茨卡告别安联的那天,基米希站在距离他不过五步开外的地方,但他们从这一刻开始就不再是拜仁的六号与八号组合。他们在床上和在家里不谈比赛的事情,掩耳盗铃一般把赛场上的斗争摒弃在门外,实际上谁都知道洪水已经涌了进来,充沛的爱与恨已经淹没了这栋房子。

剩下已然陌生的两个人站在废墟上对望。格雷茨卡朝基米希走过去,在看台下微微仰望着他。球场的探照灯从基米希身后映照过来,把他衬得像下凡而来的神仙,和不老魔女倒也没有区别。

他刚走到看台下,基米希就俯下身来抱住了他。基米希身上还是那一丝丝美好的橙花味道,夹杂了树林的深沉气息。格雷茨卡几乎是立刻就感到基米希流泪了,滚烫的眼泪滑进格雷茨卡的衣领里,留下几个纹身似的疤痕。他很罕见地、一刻不停地在格雷茨卡耳边道歉,说了无数个对不起,包括导致格雷茨卡退役的心脏问题、很多封没有收到的信件、因为他的消失而遭受的非议,以及他今天因为去留选择而产生的嫌疑。格雷茨卡甚至都找不到可以插话的时机。直到他发现自己的肩膀全湿透了,他才温柔地把基米希从自己身上拉下来,捧着他的脸问:“第一句话就要对我说这个吗?”

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水光:“那你希望我说些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说,”他们额头相抵,格雷茨卡也感觉到自己的眼前模糊了起来,“我已经有七年没有见过你了,小约。我今年四十岁,比你整整大十五岁。”

“但我还是没有找到该死的答案。”

基米希抬起头来。实际上他们现在完全无法看清彼此的面容,但他们仍然坚定地注视着对方,好像要在这一分钟内看过过去七年的所有瞬间。

“这七年里,我去了很多地方。在南美的时候,我因为发烧差点死掉,是本地的土著救了我的命。他们说我昏迷的时候一直在说胡话。但醒来后,我清楚地记得,我在临死之际看到了我们一起夺得欧冠的那个晚上。在里斯本的那个夜晚,大家都喝醉了,只有我们在酒店楼顶吹风,因为你说有近年来最大的英仙座流星雨。我们等了很久,但什么都没等到。直到离开的那一刻,你问我有没有许愿。我说,明明没有流星雨,为什么要许愿?

“实际上,那天我很想问——不是一个愿望,是我的疑惑——我在心里问那场没有到来的流星雨,问约书亚·基米希和莱昂·格雷茨卡能不能一直像这样在一起?在球场上,在慕尼黑,在德国。事实证明,没有降下的流星雨不具备实现愿望的能力。也可能是这个问题冒犯了珀耳修斯,我们再没有过那样辉煌的时刻,也不可能再以同样的步调走完剩下的所有。仅有的变故,是我的年龄被永远固定在了那一年的里斯本光明球场。

“但是莱昂,既然面前的路只有一条,我无法更改我的命运,那我为什么要去寻找一个本就不存在的答案?可能从一开始,我就不该执着于这件事。因为这就是我必须要面对的事实之一。和我的国家队历程一起,这是我必须要经历的磨难。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一件事。老天,我耗费了七年,最后得出的却是最简单的结果。

“莱昂,我现在终于有勇气说出这句话了:你对我仍然是最重要的,我无法再把我的爱给予别人。我想和你在一起,这是我现在所坚信的唯一一点。”

球场里彻底走空了,射灯渐渐暗淡下去。

“我也直到今天才明白,这些东西,都是不需要被证明的。”

格雷茨卡艰难地弯起嘴角:“小约,因为这是我们之间永远不会改变的真理。”

基米希也跟着笑起来:“或许我也不用这么悲观。可能某一天,比如等你逐渐变老而离开我的那一天,我身上的魔法就会解除,我会在一分钟内体会到我本应拥有的后半段人生。但可惜的是,你看不到我变成一个和你一样虚弱的小老头了。”

“但在这一天前,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格雷茨卡说:“小约,我们结婚吧。然后我们养一只狗,或许不止一只狗。你愿意的话,我们还可以领养一个孩子。”

“小约,我们可以有一个家。不论未来发生了什么,是我们的家。”

他握住基米希的手,两对手心贴在一起,潮湿温暖,一如数十年前那个永恒青涩的夜晚和2020年那座欧冠奖杯上的金属触感。基米希一愣,立刻从看台上翻下来,带着格雷茨卡肩并肩躺在最熟悉的绿茵场上。他们一起站在现在的起点,静静地等待命运中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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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两个人即使被魔法加成,在爱情的河流上颠沛流离,找到答案后也是爱的深沉啊呜呜呜呜 —第一次看的时候就想说被狠狠感动到了,就是很温柔的两个人互相爱着,哪怕有爱情路上有很多疑惑和问题,但好像对他们来说不过是让感情更加深厚而已。其实有很多想说的,但我太语弱了,只能边看边抹眼泪 —好深沉的爱......四处找寻的东西重要并且会一直重要,但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也很想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