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本纳之泪
2023.04.01
Leon Goretzka / Joshua Kimmich Toni Kroos & Thomas Müller & Manuel Neuer
后半段穆勒没说,克罗斯也不会提。只有基米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但你们还是离婚了。” 穆勒以为他在伤心:“我跟你妈是灵魂伴侣不假,但婚姻的基础并非一定要有这个名字做陪衬。你看现在我跟曼努不是更像灵魂伴侣?我举手,你妈只会觉得我要投降。我往东,你妈只会往西,因为他要做独立男性。” 基米希还在沉默。万纳突然放下布朗尼,带着嘴边的巧克力酱,看看左边的基米希,又看看右边的格雷茨卡。没等格雷茨卡把他搂住,他就眼巴巴泪汪汪地说:“那不是灵魂伴侣也没有关系的。” 克罗斯放下刀叉,感到那点不详的灵光终于在此刻应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出门前万纳说自己一定不会哭,如果吃了太多甜品被基米希批评也不会哭,但他还是没忍住在这个平安夜流了眼泪,钻石一样散落在手背上:“爸爸妈妈,你看,不是灵魂伴侣也没关系的,你们不要离婚好不好?” 穆勒和诺伊尔还没回过神,克罗斯已经一把叉子扔过去,格雷茨卡下意识在叉子擦过自己面门的那一瞬间接住但欲言又止。基米希把万纳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给他擦掉眼泪口水和巧克力酱,不知道在解释给谁听:“和灵魂伴侣这件事没有关系,没有关系的呀。”
他们不得不在家里多住了一晚来安慰已经哭得完全收不住的万纳。等小朋友入睡后,两个大人又分别被家长叫去问话,不过对面问了什么双方都不得而知。 两年前穆勒想搬家,于是诺伊尔找了这处较小但清净的别墅,以至于房间有点不够用。于是基米希和格雷茨卡不得不躺在一张小床的两侧,半边身子都挂在外面,中间则是脸上还有泪痕的万纳。 基米希突然想到,他们好像很久没这样在同一张床上躺着了。他和格雷茨卡结婚后就不再做那些危险事物,枪支炸药与火箭筒放在地下室隔间,平常随身携带的只有各自常用的手枪、挂在墙上伪装的冲锋枪和一把实实在在开过刃的武士刀。格雷茨卡偶尔会参与一些洗钱,不过对于以前他们从事的杀手行当来说完全是微不足道。他则是完全撒手不干,把杀人的热情投在了数学上,大跨步冲进了金融行业,所以一年里大约会有三个月不在家。 圣诞节前十天他才结束了为期两个月的南美出差,回到家里时已是凌晨四点。格雷茨卡竟然在沙发上睡着,听到开门下意识抓住了放在枕头下的枪,看到是约书亚,才又缓慢放下了警惕。桌上散落着几份文件,不同颜色的记号笔画出了高亮符号。他们当然都知道桌上那些文件是所有版本的离婚协议,但他们都默契地绕开了这件事。基米希放下行李去洗漱,格雷茨卡在厨房里加热肉酱意面与牛奶,然后结结实实在卧室一米八的大床上打了一炮。 第二天中午吃饭之前,万纳乖乖坐在他腿上吃饭,直到大家都放下刀叉,基米希要去操作洗碗机,万纳才抱着他不让他走:“妈妈,你是不是要离开我们啦?” 基米希哽住,坐回原来的位置:“叫我约书亚。你在哪知道我要走的?” 万纳说:“我看到爸爸放在茶几上的东西了。” 他们两人仿佛恍然大悟,意识到万纳已经是能识字的五岁小孩。基米希不得不擦掉孩子眼底的泪水:“你要叫他莱昂。这都是还没确定的事儿,我可能不会走。” 万纳知道基米希不喜欢看他哭。当基米希的手指拂过他脸颊时,他硬生生把抽泣声憋了回去:“那你们是为什么要离婚呢?约书亚,你不要走好不好?如果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会改的。我再不会偷吃甜食,也不会偷懒不想去学琴。托马斯要带我去吃冰淇淋,我也不去了,我跟他说,吃了会拉肚子,我们就都不吃了。” 基米希好气又好笑,又觉得悲哀。但他总知道小朋友是需要一个回答,随口胡诌也从来不是他的强项。于是他随口扯谎:“因为我和莱昂不是灵魂伴侣。像你的科学老师和他未婚妻一样。”
他当然不会告诉万纳他们要离婚的原因——把一个小孩当作大人的纠葛中心实在是太不公平了。现在他一只手搂着万纳,望着天花板,白色吊顶上出现一条逐渐偏移的轨迹。 基米希当然知道穆勒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穆勒和克罗斯离婚时他才四岁,在穆勒工作的医院附近的一所幼儿园上学。最爱吃的零食是下午午睡后老师发的纸杯蛋糕;体育课勇夺跑步冠军,老师奖励一块金币巧克力;经常接送上学的其实是克罗斯,当时穆勒在急诊,而克罗斯已经做到杂志副总,多的是空余闲暇。基米希记得最清楚的,他跟着穆勒和克罗斯去登记离婚,甚至是在他四岁生日的一个月后。他们一起去巴黎迪士尼过了生日。办手续的姐姐看到他躲在大人身后死死揪着外套衣角,蹲下身摸摸他脑袋:“没关系,爸爸妈妈永远都会爱你。” 但他在青春期与托马斯吵架时口不择言,还是在家里尖叫,为什么要等到他记事才决定离婚,不然就不会有那么多忘不掉的记忆和痛苦的恨。穆勒没有为这个生气,只是问他:“那你是恨我,还是恨托尼?” 基米希被砸得一愣,摇摇晃晃退后几步跑进自己房里,把脸埋进被子哭了一晚上。十岁以前他比万纳更爱哭,穆勒有好多他红着眼圈和鼻头的照片。 基米希一边用手指卷着万纳的头发,一边问格雷茨卡:“这算不算我们骗小孩的报应?” “你说的是哪件骗小孩?”格雷茨卡一把握住基米希的手指,两个人把手叠在一起,给万纳盖好被子,又轻轻搭在万纳的胸口处,像纸杯蛋糕顶部那一团甜蜜轻盈的奶油。 “很多很多,每一件,”基米希反过来握住格雷茨卡的手,紧紧握着直到戒指硌出一块陨石坑,“灵魂伴侣不过是谎话的一种,而一个谎话就需要更多谎话来圆。” 他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泛上来的一阵难受让他不得不撇开格雷茨卡的手,翻了个身把自己缩成一个球。格雷茨卡轻巧地翻到床的这一边问他怎么回事,结果看到基米希把脸埋在两只手里,眼泪从指缝和掌心边缘渗出来。
穆勒和克罗斯对离婚这件事极度坦诚。他们离婚后,穆勒带着基米希换到了一所更便宜的公寓,还因此主动申请调动到了清闲的药剂科。他在学校里仍然是好学生和好朋友,除了开始主动拒绝那些甜滋滋的蛋糕和饼干,也不会再跟着朋友一起坐校车。足球训练或者钢琴课结束后,基米希会走十五分钟去穆勒的医院等他下班。偶尔去的早了或者穆勒要加班,就独自在小办公室做作业,再和穆勒一起去食堂吃饭。 克罗斯就一直很忙。他调去马德里,仍然做副总编,当时尚界大忙人,圣诞节也要飞来飞去各种名利场。很难不说这就是他们离婚的原因之一。作为补偿,有时候克罗斯会在晚饭时间给他们打视频电话,但二十年前的大人们还没走到能够毫无芥蒂的这一步。于是基米希就会像今晚的万纳一样,左看看坐在餐厅里发呆的穆勒,再看看视频里刚结束了行程仍然闪闪发亮的克罗斯,说妈妈晚安,我明天要早起,我睡觉去啦。 他没想把自己的孩子养成一个翻版,结果发现好像越是想这样做,越是做不到。基米希拿出制定暗杀计划的态度再书房里琢磨了三天三夜,突然惊恐地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好像有些事情没有解。 格雷茨卡直到今天才知道这些事。因此他收到从阿根廷寄来的离婚协议草稿时是茫然的。他立刻给基米希打电话,结果那头接起来的是他的秘书,说刚进会议室。 后来又拉锯了一段时间,格雷茨卡紧咬着不肯松口,以各种名义把离婚协议又打了回去。直到平安夜前,他们带着万纳在百货商场里买圣诞礼物,基米希突然说:“我觉得应该跟万纳说清楚。” “离婚?” “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他是怎么来的,”基米希拿下一个要送给万纳当惊喜的乐高,“还有离婚。” “什么时候说?” “新年之后吧,我一月份飞新加坡。” 基米希垂着眼,没注意到格雷茨卡突然复杂的表情。万纳正在商场的游乐园里玩,现在只有他们两人。格雷茨卡一把抓住基米希的肩膀,强迫他直视着自己:“那你有没有问过我?” “……不用问你,”基米希别过脸,但没有挣脱,“你肯定不同意。” 格雷茨卡一时间竟然语塞,因为基米希太过理直气壮。但他们事后又再没谈起过。直到这时候他把基米希抱住,格雷茨卡说:“我们找个时间跟他说吧。” 基米希已经哭得喘不上气,整个人连着眼泪和后背的冷汗湿漉漉像刚搁浅的鱼。格雷茨卡压着嗓子温柔地说:“新年之后,我们一起去度假吧。我还有好多假期,万纳也不急着回学校。” 基米希断断续续地问:“去哪里?” “南边的地方。巴塞罗那,塞浦路斯,或者摩纳哥,澳大利亚。我们以前看书的时候,说小孩子还是要多去阳光灿烂的地方。” 基米希脑子转动,接着格雷茨卡五年前的话说下去:“而慕尼黑终日阴云,精神科要人死了才排的上。” 过了会他又说:“这样对五岁的小孩是不是太残忍了?” 格雷茨卡说:“如果这比托马斯和他一起看《珍珠港》更残忍的话。” 基米希含着没干掉的泪水笑了出来。格雷茨卡在他嘴唇上落下一个吻,尝到还没有被空气打走的咸味。然后他们一左一右,一起在万纳的脸蛋上留下圣诞节的亲吻。
次日他们回到自己的家。三天后,基米希在接万纳放学的路上出了车祸。格雷茨卡几乎是同时收到车载GPS报警和格纳布里电话,吓得两眼一黑。他在去医院的路上就查收了格纳布里发来的消息:不是意外,算是意料之中。基米希的行车记录仪记下了从学校门口就开始跟踪他们的两辆车,他原路上高速也在预算范围内,因此至少是对他有所了解的人所为。格雷茨卡和基米希往家里所有的私人交通工具上都做了防弹加固与一些应急措施,但也没办法应对整个车都被炸翻的情况。 最后,格纳布里写,万纳没事,约书亚几乎是在最后一刻把他抱住了,所以承受了大多数伤害。我们把他俩从车里拖出来的时候,万纳的两只眼睛都被约书亚的血蒙住了,但他全身只有一点擦伤和玻璃碎片的割裂伤。 他到达医院时基米希还在手术室,格纳布里和萨内在办手续,万纳则一个人坐在急诊的一张病床上。他的衣服全被血染湿不能要了,于是护士们在给他包扎的过程中给他换了一件儿科的长颈鹿病号服。格雷茨卡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两人一起看着床头柜上那套基米希刚给他买的衣服,血迹都干涸成了暗红色。 “妈妈会走的。”万纳突然开口说道,头还没有抬起来。 “不会的,”格雷茨卡说得其实也没有底气,算算时间,基米希已经在手术室躺了接近五个小时,“妈妈不会走的。” “我喊妈妈的时候,他不回答我。然后我想起来,他要我叫他约书亚,于是我喊约书亚,但他还是不回答我。我一点都不冷,感觉好热好烫。塞尔吉叔叔把我们救出来的时候,我问他约书亚为什么不回答我的话。他说约书亚不会离开我的。现在你也说,他不会走的。那我为什么喊他,不回答呢?” 格雷茨卡无言。他和基米希下意识以为小孩子不懂爱与恨,也不理解生和死,于是都故意回避了这个问题。十岁以下的小朋友可能对哲学问题不感兴趣,但已经能理解什么是来和去:说了再见的朋友可能第二天就转学,上学期还对他脸红的女生,这学期就不爱再跟他做游戏。 他把万纳抱起来,说:“我跟你妈认识的时候,他也像这样,我喊他,他不回答。” “为什么呢?” “我跟你妈认识的时候,我俩还是死对头。他生我气。去年托马斯是不是带你去看电影了?叫啥来着……” “有个姐姐在水里说再见。” “唔,对,《皇家赌场》。托马斯咋带你看这片?”格雷茨卡继续说,“那时候我跟你妈就跟电影里差不多,我俩开飞机跳火车,偶尔拯救美国大兵,再偶尔惩治坏蛋伸张正义——自以为的。结果有一天,我跟你妈发现,对方就是要惩治的坏蛋。” 万纳惊呼:“爸爸妈妈才不是坏蛋!” “是的呀,爸爸妈妈怎么是坏蛋呢?这是个误会,我们很快就把这个误会解开了。作为给我们的奖励,我们遇到了你。有人把你送到我们住的宾馆房门前,说,这是上帝送来的福音,我和你妈不能拒绝。” 格雷茨卡美化了太多。他没说他当时和基米希为了逃避各自老东家的追杀,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各自的老窝一把炸个精光,到达那个破烂招待所时,他们已经花光了所有的武器装备,只剩下基米希随身的一把手枪,和格雷茨卡爱用的匕首。半夜有人敲门,两人蹦起来,在月光下摆出防御姿势,结果打开门发现是个婴儿摇篮,一个雪白雪白卷卷头发的婴儿躺在里面。 他们脱离杀手事务后才开始找这个婴儿的身世。倒是很好查,是格雷茨卡前老板的情妇所生。两人沉默,最后说这大概就是唯一要承担的代价。他们先去结婚,然后按照婴儿篮里的名片给婴儿登记了身份。家长们问起来的时候——也没说自己以前是个杀手——只说这是他们去孤儿院领养的,同时拿出了伪造的领养证明。 万纳紧紧搂着格雷茨卡的脖子,想了一会问:“所以你和妈妈……跟灵魂伴侣没有关系?” “爱这件事和灵魂伴侣没有关系。” “那妈妈还在生我的气吗?” “妈妈不会生你的气,他只会生我的气,生他自己的气。” 做这行的,或多或少有些秘密。平安夜过后,格雷茨卡对于基米希的那些莫名其妙要求也突然理解了。他想,好像有些事情就是无法越过的。比如基米希坚信如果这世界上存在无解的心,那就像小猪存钱罐一样摔碎就好,也未尝不是一种结果。但小猪存钱罐或许可以再买一个,心要怎么回来呢?即使用胶带贴好,那些裂痕要怎么处理呢? 他们当时在一起,除了性的和谐,那就是格雷茨卡其实永远理解基米希。此时此刻,他牵着万纳的手,在急诊室明亮的灯光下,回忆起基米希第一次拿枪指着他的样子。那天是情人节,他们在梅西百货的楼顶。雪花落在肩头,心形气球被放上天空,二十分钟内百乐宫前会开始今天最后一场喷泉表演,格雷茨卡的额头上有个狙击枪的红点。他百分之九十确定自己会死,而百分百确定基米希枪里唯一一颗子弹其实是给他自己。
次日凌晨,基米希转移到了ICU。万纳和格雷茨卡贴着玻璃看,但基米希的床位在最里面,他们只能看到他身上插着的各种导管和检测仪。万纳每天都一个人进去探视,他给还在昏迷的基米希讲自己每天在学校遇到的事情,还有跟格雷茨卡每天去吃的早中晚餐。 直到第五天,在万纳念自己写的小故事的时候,基米希醒了。万纳愣了接近一分钟,才被赶过来的医生抱出了门。格雷茨卡站在门外,把颤抖的手背到身后,对万纳微笑:“是你的故事把妈妈唤醒了吗?” 车祸发生以来,万纳一直没有哭过。不只是车祸当天:格纳布里说万纳浑身都是基米希的血,但冷静的样子和基米希如出一辙。每天早上格雷茨卡去收拾他的房间,枕头和被子都是干干净净的。直到这一秒,他扑进格雷茨卡怀里,等格雷茨卡的手落到他背上,哭声大到连基米希都听见了。 他们都没看见基米希在病床上很轻地笑了一下,大概只有一个像素那么多。
出院是一个月以后。这事儿到底没让穆勒他们知道,于是只有万纳抱着一大束花跑进来。基米希拍拍床的另一侧,让他也能躺在自己身边。格雷茨卡跟着进门,就只剩上半身可以靠在一起。 基米希已经知道格雷茨卡对万纳说了那些事情,他有些歉疚,本来自己也该参与的。格雷茨卡也告诉他,车祸的事情已经调查清楚了,现在还差一点收尾。如果基米希愿意,他可以自己去对这件事情做个了结。 于是基米希问万纳:“你愿意把那个故事再对妈妈讲一遍吗?” “哪个故事?” “爸爸说,你用你写的故事把我喊醒的呀。” 万纳很不好意思地低头笑起来,脸颊红红的。他从自己的小包里拿出本子,开始念那个故事。 五岁的小朋友语言组织能力并没有多强,整个故事只能算草稿。万纳写了一条住在海外小岛上的龙,那条龙孤独地生活了好几百年,终于在新年遇到了一名来探险的人类。 人类问龙,你要不要跟我去外面看看。 龙说,可是他们都害怕我。 人类说,但是我会跟你在一起的。 于是他们一起去了外面的世界,看到了很多美丽的风景。龙也受到了不理解与辱骂,但他有这个人类陪在它身边。 到了新的一年,龙说,它需要回到小岛上去度过一百年一次的蜕皮周期。走之前,它和人类告别,约定下一个一百年在他们首次登陆的地方相见。 龙不明白,人类没有龙族那么长的寿命。但他一百年后再去到那个地方时,发现那里留下了一块写着人类名字的石头。石头上有一块铭牌,写着:谢谢你,我的灵魂伴侣。 基米希听完也笑:“为什么还在想灵魂伴侣?” 他和格雷茨卡各自伸出一只手抱住万纳,同时搭上对方的腰。冬季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一家三口身上,格雷茨卡几乎可以看见基米希脸上那些金色的绒毛。 万纳说:“因为科学老师找到了他的灵魂伴侣,所以我们要给他写故事!” “嗯,好吧,就当你说的是真的了。”基米希看看格雷茨卡,后者投来迷惑的眼光。 “万纳,你愿意去里斯本生活吗?” 万纳恨不得从床上跳起来,基米希的伤还没好,一动就疼的呲牙咧嘴,他才乖乖又躺好不敢动作:“我们一起去吗?那你和爸爸还离婚吗?” “工作上的调动,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基米希到底回避了后一个问题,“不过我要先去美国处理我自己的一点问题。” “所以真的和灵魂伴侣没有关系?” 基米希被格雷茨卡抱到轮椅上,敲敲万纳的小脑袋瓜:“哎呀,还说是因为科学老师?那我问你,你写的故事里的龙和人,是你们科学老师那种灵魂伴侣吗?” “不是呀。” “那我和你爸也没必要。我们不是灵魂伴侣,也可以在一起的。万纳,你要等到很久之后才会明白到底什么是灵魂伴侣,但是现在你只要知道,我们三个会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基米希不会撒谎,但万纳看不出来。他给了基米希一个超大亲亲,高兴得忘记问基米希为什么会改变想法了。
连格雷茨卡都忘记问了,或者是他明白最好不要问。这一年秋天,他和万纳送基米希飞美国。他的最终目的地是加州,因此要在纽约转机,并且获得境内可使用的装备与伪造身份。
过海关前,格雷茨卡捂住万纳的眼睛,和基米希交换了一个吻。基米希红着脸去过海关,在海关的玻璃内,还不忘对万纳挥挥手。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电梯上,万纳才问:“妈妈要什么时候回来呀?”
格雷茨卡说:“他的事情办完就会回来了。他不是答应过你,要回来一起过圣诞节吗?”
“那能不能和我一起过生日呢?距离圣诞节只有两天!”
他还没来得及编造另一个承诺,就感觉左侧肋下传来一阵足以把他击倒的疼痛。万纳吓得去扶他,但格雷茨卡痛到几乎不能跪在地上。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机场警察喊来了医生,对方毫不犹豫地剪开了他的衣服。
在昏过去前,格雷茨卡看到他和基米希决定结婚的那个晚上。那天是他们最后一次作为对手职业杀手出任务,结果早上前后脚出门,晚上就在彼此的狙击镜里看到了恋人的脸。在找到那个招待所前,两人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不得不去关门的报亭里偷了两件丑不拉几的当地旅游文化衫。等待接应的时候,基米希和格雷茨卡一起坐在沙滩上看星星。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基米希感到冰冷的海水没过自己脚背,问:“你相信这世界上有灵魂伴侣吗?”
格雷茨卡摇头:“爱就是爱,和灵魂伴侣没有关系。”
“那你完全不介意,我们不是……”基米希在空中比划了两下,那时候“灵魂伴侣”是个很热门的词,所有的情侣都希望对方是自己命定一生的那个人,“不是彼此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命中注定的也有可能被命运拆散,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也可能白头偕老。约书亚,如果命运是这么好把握的东西,那我觉得我们在第一次上床的时候,你就该一枪把我打死。”
格雷茨卡傻笑起来,深呼吸一口海风的咸味:“至少是现在,我不在乎这些东西。小约,我就是我,你就是你。此时此刻,我跟你在一起,就是此时此刻的命运。”
基米希转过头,月光把他松绿色的眼睛照的透亮:“那你愿意跟我结婚吗,莱昂。”
格雷茨卡装作不高兴的样子,“这话该我说才对吧。”
他咬了一口基米希的下唇,然后用被海浪冲上来的海草编了一个戒指,套在基米希的无名指上。
而当这一刻的命运真正来临时,基米希却不在他身边。
而又唯有此时此刻,格雷茨卡才意识到,他非常、非常想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