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郁蓝调

2023.06.04

Leon Goretzka / Joshua Kimmich

周末的下午,格雷茨卡带约书亚去商场买衣服。他怕约书亚走丢,先在车上千叮咛万嘱咐不要乱跑——毕竟塞尔吉早就说过他这位发小从小学开始就不老实——后来又不放心,从牵手到把她抱在怀里,还得空一只手来挑衣服。

约书亚一直乖乖地跟着,怀里抱着格雷茨卡在drive through买的甜牛奶和商场赠送的一只Jellycat。格雷茨卡把秋冬应季的毛衣、外套、马甲和厚衬衫分别买了几件,又搭配了几条羊毛裙子与长裤。他刷完卡,最后问约书亚平常喜欢穿什么样的鞋。十岁以下小女孩的皮鞋就那么几款:哑光的玛丽珍,反光皮质的学生款,除了运动系,就还剩一些表演用需要的矮跟,像大人款式那样贴着满满当当的亮片和细钻,摆在橱窗里像灰姑娘的水晶鞋。约书亚还没来得及回话,格雷茨卡就让SA把店里所有的款式都拿双合适的码数来,又拖过一把高脚凳,把约书亚稳稳当当地放上去。

他和基米希的家里没有任何给小孩的物品。从医院把约书亚接回来的时候,她甚至还穿着医院给的长颈鹿病号服和洞洞拖鞋。格雷茨卡用一件羊毛大衣把她从儿科急诊接出来,又到塞尔吉的侄女家借了一些最基础的衣物。现在约书亚穿的是一双略旧的白色皮鞋,边缘有些开裂,蝴蝶结上的钻掉了一颗,而且在慕尼黑的秋季里显得过于单薄。她只穿了一双薄棉袜,脚趾头被不太合适的前端挤得发红,脚后跟也被磨破了一块。格雷茨卡帮她脱掉鞋子和袜子的时候,自然是看到了两小块血迹。

他把约书亚的脚搁在自己的膝盖上看了看:“明明不合适呀。”

约书亚问:“什么不合适?”

“你穿的鞋,”格雷茨卡招呼另一个SA拿碘伏和创可贴来,“应该早点来买鞋子的。怎么不跟我说?”

约书亚有点紧张地动了动脚趾头,甜牛奶喝完了还在咬吸管:“也没有非常不合适。”

她本来想说其实也没走几步路。他们这几天基本都在医院和工作室,格雷茨卡恨不得让塞尔吉二十四小时看着,生怕她哪里摔着了。约书亚说了好几次自己没有问题,医生也劝慰说请家长不要大惊小怪,但格雷茨卡显然不想听旁人辩解,去哪儿都把她抱着,以至于被小报拍到带着一个“神似基米希”的小朋友去吃冰淇淋、随后传出他们两人已经隐婚生子的八卦谣言。

他们是这家高端商场的顶级VIP,服务也因此到位。格雷茨卡先给约书亚贴好创口,然后再把鞋子一双双试过去。他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从头到尾都没怎么抬起头来,约书亚只能直接踩在他的定制西装裤上。付款买下两人共同挑选的三双后,格雷茨卡头痛地想到了下周的电影节,于是又加上了橱窗里那双水晶鞋。

恰好摆在外面的就是约书亚的尺码。SA把鞋拿出来的时候,约书亚才惊讶地发现原来那些璀璨的折射不是橱窗灯光营造的效果,而是真真切切由那些手工贴制的细钻散发出来的光辉。她看格雷茨卡再次刷卡,打出来的小票单上有一长串自己从没见过的天文数字。

格雷茨卡婉拒了SA的包装建议,直接把这双鞋扔进了还有余位的购物袋里。他打开备忘录,开始查看还差什么没买。此时约书亚已经换上了新的玛丽珍,足够柔软的小羊皮,不会再磨脚。她拉拉格雷茨卡的袖子:“莱昂。”

“嗯?”他还在盘算去买几套睡衣和休闲装。

“我们回家吧。”

格雷茨卡蹲下来,拉住约书亚的双手,纸袋东倒西歪地堆在地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不舒服的话我们现在就去医院,还来得及去吃饭。塞尔吉说他过一会带我们去吃泰国菜,是你……嗯,是你最喜欢的那家。”

约书亚只是摇摇头:“有人在照相。”

格雷茨卡一愣,让约书亚在原地稍等一会,他马上回来,然后迅速起身找到了那个拍照的人。幸好不是狗仔,只是格雷茨卡的一个粉丝。这位小姐只是顺路来爱马仕拿她的配货,没想竟能遇到多年前的偶像。被要求删除照片时不仅连连道歉,还惋惜他为何那么早就离开模特行业一线,转行去做经纪人。

格雷茨卡应她的要求在丝巾上签下了名,不愿多说地回应道现在的工作也很不错,并且要求她对今天的事情保密。转头他回去找约书亚,结果只留下一地购物袋。刚刚付款买鞋子时,约书亚已经换上了新买的毛衣裙子与羊绒长袜,她穿走了一件大衣外套,在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的时机里离开了商场。

三个小时后,他们在格雷茨卡和基米希共同拥有的顶层公寓里再见。塞尔吉带来了那家泰国餐厅的外卖,正和约书亚坐在餐桌边吃柠檬鱼和虾仁炒粉。约书亚换上了塞尔吉买来的家居服,棉质织布上画着好多宝可梦。她的腿还不够长,坐在椅子上的时候两条小腿在空气里晃悠,独角兽棉拖鞋啪嗒啪嗒敲着椅子的横杠。

格雷茨卡开门的时候,约书亚显然是停顿了一会儿。她刚好在换门牙,嘴里的炒粉从豁牙处哧溜回盘子里。塞尔吉不动声色地朝她地方向坐了坐,把晾凉的泰奶递过去:“吃饭了吗?”

“还没,你们先吃。”

格雷茨卡敞开公寓门,把购物袋全搬进来。他先坐在门厅里摆好今天新买的鞋子,再按照织物品种把衣服放进洗衣篮。约书亚开始吃最后一碗炒粉的时候,第一筐衣服已经进了洗衣机。他忙活了好一阵才坐到餐桌边,掰开外送给的木头筷子:“去哪里玩了?”

塞尔吉说:“去医院接的她。还好今天是同样的医生值班,记得我们,看小约在急诊不知道找谁,就给我打了电话——她不认识你,是拍片那天的医生。”

“那天我去工作室了吧?接到就行,商场里医院幸好不太远。”格雷茨卡盯着自己的菠萝饭,余光看见约书亚要跳下餐桌去偷偷回房间。

他喊住:“约书亚。”

“嗯?”

“麻烦你去把电视打开好吗?遥控器在沙发上。”

塞尔吉还没有等格雷茨卡多说什么就跟着走了过去,顺手拿过了同样外带的切块水果。约书亚不得不在电视打开后留在沙发上,抱着那个Jellycat蜷缩在靠枕堆里。这几天正是电影节前的造势宣传,格雷茨卡和塞尔吉安排好的公关已经投放上了电视台和流媒体。他看了太多遍编辑完成的物料,因此甚至懒得分心去看电视上光芒四射的基米希。她站在闪光灯下接受拍照,而格雷茨卡站在她后面几步的地方,几乎是要退到植物园巨大枝叶的阴影里去。只有等到旁人请他上前来和基米希合照,他才听从指令走过去轻轻揽住基米希的腰,在更加剧烈的闪光灯里吻一吻她的嘴角。配合打出的新闻定语是最佳女主角有力竞争者约书亚·基米希和她的经纪人兼男友莱昂·格雷茨卡共同出席Valentino春夏发布会,两人爱情长跑已持续三年,极大可能将在明年订婚。

物料里甚至还有基米希在上一部电影里的伴娘造型:她刚走出上一段恋情的阴影,就接到了新娘扔过来的捧花,然后在这部爱情喜剧里稳稳当当接过了婚姻的运气,与男主角在和好与误会的老土桥段里终成眷属。

下一条新闻还是基米希。新闻报道这名当家女星因流感推掉了近期所有的工作,小报拍到了她带着口罩和墨镜出入流感门诊的模糊照片。

这个也是格雷茨卡他们安排好的。塞尔吉也没看电视,忙着处理工作室留下来的任务。约书亚坐在旁边吃完了所有的水果,拿起遥控器想换台,但偏偏怕他们在意似的多说了一句:“噢,我和一个大明星同名同姓。”

她嘴里的哈蜜瓜还没吞下去,含含糊糊地像在试探。电视频道换到了动画片,格雷茨卡这才把眼神放到她身上:“什么?”

“电视里的这个姐姐也叫约书亚·基米希,”她还拿着遥控器,“莱昂,你也在电视里面。”

她眼神纯真不像有假。格雷茨卡让塞尔吉关掉了电视,而他自己则不慌不忙地起身收拾好了餐桌,把第一批衣服拿出来塞进烘干机,再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冰淇淋塞给约书亚:“你要吃吗?”

“……妈不让我在晚饭后吃冰淇淋。”

“没关系,你长大之后每个星期都要吃好几次冰淇淋。薄荷巧克力是你最喜欢的味道,最讨厌的是蓝莓与树莓。然后你最爱的冰淇淋店是工作室对面的那家gelato,也是因为这个你才把工作室选在那里。如果是周一,你一定会买kitkat和柚子口味,放一些焦糖,很多MM豆,然后吃两口就扔给我。”

塞尔吉不知道什么时候揽住了约书亚的肩膀。约书亚手里的冰淇淋已经化了。gelato就是这样,不及时吃掉就会变成一滩黏糊糊的甜蜜麻烦:“我不是那个约书亚·基米希。”

“但你是。这世界上只有一个约书亚·基米希。她1995年2月8日出生在罗特魏尔,父亲是一名儿科医生,母亲已经当了八年的小学老师。2001年的某个秋天,他们一家在黑森州郊外出了车祸,父母逝世,只有她幸存,随后寄居在斯图加特的叔叔家。”

“莱昂,”塞尔吉没能阻止成功,“她现在只有六岁。”

“我不会去当演员的。”

“高中的时候,因为你的叔叔变卦,你不得不一个人来到慕尼黑,来偿还所谓的债务。然后你遇见了佩普——刚刚新闻里你见过的,上一部电影的制片,好吧水平也就这样——他带你入行,从拍广告开始,直到十九岁出演你的第一部电影。”

格雷茨卡发现约书亚已经哭了,她眼里蓄着泪水,但仍然咬着嘴唇不服输地看着他。

“也算是实现了你的梦想。你在这部片子里饰演一个被蒙尘的天才数学家。”

“我本来就是要去当数学家。”

“小约。”格雷茨卡再次蹲下来,几乎是仰视着约书亚流泪的脸庞。

他很久没有喊过这个称呼,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生疏的,“不要再去医院了,爸爸妈妈不在那里。即使是三十年前,爸爸妈妈也不会在那里了。在这个世界里,你已经三十四岁了,你会是很成功的演员,也已经成长为了很好很好的人。”

“但是爸爸妈妈都不在了,”约书亚挣脱他们两人的手,把剩下的冰淇淋奶油扔到了格雷茨卡身上:“我很聪明,你骗不到我。”

她带着哭腔跑进了卧室。塞尔吉朝格雷茨卡做了个鬼脸,后者却只忙着处理长绒地毯上的奶油,和没来得及放进洗碗机的盘子。


莱昂·格雷茨卡在十九岁的夏天,用他的第一笔模特工资买了一辆二手雪佛兰。引擎有点问题,远光灯有一个不太亮一直在闪,于是又花了他一笔额外的维修费,但开起来仍然像是在海豚跳。他每天早上开着这辆破烂老爷车去跑模特面试,晚上再开回出租屋楼下的酒吧打工。二十岁的冬天,格雷茨卡发现雪佛兰的后窗玻璃被喝醉的流浪汉砸破了一个洞,前一晚的雪片让他的后座上积满了水,皮质座椅被泡得一撕就烂。

出于安慰,他的同事给了他一本日期不怎么新的《花花公子》。杂志已经被同事们翻得破破烂烂,里面的广告页都被扯下来扔掉,只剩下一本完全的色情图册。格雷茨卡窝在出租屋的棉被里,出神地看着封面上当时刚刚广告模特出道一年多的约书亚·基米希。她穿着一件遮不住奶子的紧身短袖,被故意推到胸部上方,露出成套的三点式比基尼。少女的胸部发育得不算丰满,甚至是有点贫瘠,活泼的亮黄色布料撑不起其他封面女郎所拥有的弧度。系在两侧胯骨附近的蝴蝶结慵懒地散开,垂在大腿旁边:不算肉感的腿部硬生生被小一号的透明白色丝袜勒出了一圈大腿肉,为了模仿少女感还穿了一双仿学生款式的高跟鞋。同时基米希带了一个经典的花花公子兔耳朵头饰,其中一只毛茸茸的兔耳朵弯折下来,卡在她那一头漂染得更浅的沙金色头发中间。她躺在一大堆糖果、毛绒玩具和粉色树叶的造景里,就像一个被摆好的洋娃娃。

那天晚上格雷茨卡对着这张封面射了一次,有几点精液落在基米希的小腹上,留下很淡很淡的污渍。后来他又拿着杂志在修好的雪佛兰后座手淫,藏在路灯的阴影里,闭着眼睛幻想天真的少女模特藏在后座的空隙里给自己口交,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她漂亮的绿眼睛。她小鸽子一样的乳房从不合身的超短短袖下逃逸出来,粉色的奶尖被短袖织布和格雷茨卡的手折腾得在冷空气中凸出成成熟艳丽的水滴形状。她不甚熟练地吞着格雷茨卡的阴茎,喉咙松弛成一条直线,解馋似的把他整个儿都吃进去。

后来基米希真的在车里和他做爱,一只手撑着车顶,骑在格雷茨卡的大腿上。她捂着小腹一边让格雷茨卡滚蛋一边哭叫插得太深肚子好痛,穴里反倒是吸得紧紧的不让人走,潮吹的阴精和咸味的泪水一起流淌下来弄脏了后座皮面与地毯。不过此时格雷茨卡已经卖掉了二手雪佛兰,他们共同玷污的是基米希送给他做礼物的一辆跑车。这辆跑车在这次性爱后送进了清洁厂,从里到外换了一次内饰与涂装。

格纳布里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因为基米希明面谈恋爱实质包养格雷茨卡就对他冷眼相看。他们甚至一起出门度假,或者在工作室一起加班的时候点中餐外卖。他和基米希从小一起长大,只有在高中时分开了两年。他一眼就看得出基米希为什么要在拍摄间隙里特意跑到休息区来喝水。他无语,看着旁边是格雷茨卡带来下场拍摄要穿的鞋,顺带蹲在地上帮基米希按摩已经微微水肿的小腿。

于是换到新的布景拍摄后,塞尔吉对他说,小约并不是不爱你。

格雷茨卡觉得很好玩也很好笑:“塞尔吉,你最好说点我听得懂的话。”

他现在对外的名义是基米希的经纪人和工作室的合作伙伴之一,要和格纳布里一起负责基米希的演员事务。基米希和他在一起时已经过了二十九岁生日,而格雷茨卡当时堪堪二十四,读个书毕业的年纪也不过如此。当时他不算不出名,跑了好几年,终于能接到柜台品牌的活,也走了几场秀,在机场被认出来时会被中学小女生要签名。但基米希当时已经是拿过三大电影节提名的女明星了。格雷茨卡想不通这有什么好谈感情的:各取所需就只是利益交换,有什么复杂的必要?他跟塞尔吉表达这种直来直往的感受,没想到对方先是吃惊,然后才笑而不语。

直到他们第一次没在一起过圣诞节。格雷茨卡在慕尼黑的百货商店里漫无目的地闲逛,盘算给大家买点什么圣诞节礼物,却接到基米希的电话要他来机场接机。她本来跟着几个朋友去伊维萨度假,安排要到假期倒数第二天进组。格雷茨卡只好忙不迭开车去机场,后备箱里塞着可能会用到的靴子、羽绒外套和香草拿铁。结果一个也没用到,基米希忍到机场停车场才吻他,小个子踩着度假回来的细高跟把格雷茨卡堵在洗手间门口,咬他的下唇咬到几乎要出血。

他们在这个简陋的洗手间就做了一次,然后再辗转到车里和酒店。从洗手间出来时基米希的裙子几乎都被扯坏了。如果不是深夜,每个人都看得到她大腿上的掐痕。第二天就几乎是全都睡过去,格雷茨卡爬起来叫客房服务送吃的,结果基米希在半梦半醒之间像小猫一样舔他的手指,问他要不要再来一次。他们本来就做到几乎天亮,格雷茨卡只好先把她喊起来:“先吃饭,你从回来就没怎么吃过东西。”

基米希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半个身子软绵绵地靠在格雷茨卡怀里:“再来一次。”

格雷茨卡又好笑了。转念一想自己收了钱,倒也该尽职尽责。于是拨开她身上的薄被,两根手指没怎么阻碍地就进入了被插得已经红肿的穴口。基米希已经敏感得完全不耐受,精疲力尽几乎是没玩几下就高潮了。格雷茨卡插进来的时候,她还在不应期里,两条腿抽搐着打开,私处泛着下流的绯红色,几乎是下意识地摆出一副受孕的姿态。她闭着眼睛,眼泪从已经花成一团乱糟的眼影里流下来,梦呓一样地问:“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结婚。”

格雷茨卡觉得自己没听清。他把避孕套取下来,打了个结扔进垃圾桶:“结婚?”

“我想要个女儿。”

她说完就睡着了,徒留格雷茨卡一个人发慌,边吃饭边给格纳布里短信轰炸。他还记得那本《花花公子》,最后他从同事的手里买了下来,放进自己书柜的最深处。基米希在封面女郎采访里说,自己什么都不缺,一切所作所为只是在等待那个必定会到来的未来。至于爱情,她在梦幻一样的人造布景里说着最冷酷的话:那是我最不需要的东西。


格雷茨卡走进房间时已经快十点了。约书亚没有关灯,把自己蒙在被子里装睡着,床上一个小小的鼓山包。她装睡的技术一向不高明,长大了也是如此,格雷茨卡只要走过去隔着织布亲亲她,被子里就会冒出一个红扑扑的脸颊。

他不作声地挪到床边,作势要关掉房间里最后一盏灯的时候,约书亚突然从床上跳起来,像喂不熟的猫一样扑到格雷茨卡背上打他。几拳轻飘飘地落到格雷茨卡肩膀上,他又好笑又怜爱,一转身就把约书亚拉到自己怀里再用被子裹起来,“你也是这么对付塞尔吉的?”

“塞尔吉是我的好朋友。“

格雷茨卡看得出来约书亚已经不生气了,只是在闹着好玩:“那我要怎么才能成为小约的好朋友呢?“

“嗯……”约书亚动手动脚把被子摊开,抱着胳膊装小大人,“嗯,塞尔吉会和我一起吃饭,一起写作业,一起踢球。”

“那我也能做到呀。”

“然后塞尔吉去英国的时候,跟我说,如果我有需要,他会回来陪我的。”

“我和塞尔吉现在都和你在一起。”

约书亚把自己胳膊抱的更紧了一些——她平常的防御姿势——四下看了一眼:“塞尔吉说你也是很好的人。”

“所以……?”

“所以……但是,但是你不能做我的好朋友。因为你不会一直和我在一起。”

格雷茨卡哽住,试图艰难地辩解,但很快想起来这是自己说过的话。基米希出事那天,他和格纳布里在慕尼黑找了几乎一晚上,最后才接到了医院急诊的电话。只有六岁的小女孩带着满头满脸的血出现在急诊门口,露出的胳膊和小腿上有几道已经干涸的擦伤,甚至连急诊台都走不到就因为惊厥而晕了过去。医生在她的身上找到了家长们未雨绸缪放在外套口袋里的姓名卡,上面写着约书亚·基米希的名字——但他们都知道约书亚·基米希已经是年过三十的女演员,而不是这个刚刚从某起事故当中逃生的小朋友。

格纳布里比他先到,已经哄了约书亚半个多小时。他们对基米希的成长故事并非缺乏了解,格纳布里已经事先和他通过气,说现在这个小约是从车祸那天来的。塞尔吉甚至给他找到了那天的消息:因为雾气,一辆小轿车在黑森州郊外发生了侧翻,滚落进了山崖里。救援队找到这一家的时候,驾驶座的父亲被一根从挡风玻璃上穿透的树枝同样刺穿了身体,而母亲在目睹丈夫的逝世后,在血流干的前一秒,把小女儿从车里推了出去。小轿车最终因为重力而大半没入了湖水中,小女孩披着妈妈的外套,在森林黑夜的湖畔旁等待了接近六个小时。

塞尔吉补充说,在当时,基米希几乎有两年多没有说话。医生说是受到刺激患上了失语症。等到格纳布里要启程去伦敦时,她一路追到机场,抓着塞尔吉的手,突然问,你还会回来吗。

当时十岁不到的塞尔吉说了几乎有一百遍他会回来,只要有需要他就会回来,因此差点误了机。而约书亚现在也只记得他,塞尔吉只是离开她去买了杯棉花糖巧克力,回来就看到小女孩在急诊的病床上哭着大叫大闹,问塞尔吉在哪里。格雷茨卡顶着一张表情复杂的脸,僵硬地捉住约书亚在空中挥舞的手:“小约。”

没有反应。他放轻了声音,但是语气严厉了一点:“约书亚。”

六岁的约书亚抽噎着停止了尖叫。她不认识格雷茨卡,警惕地要跳下床逃走,但一把就被捞了回来。他想了会还是先自我介绍:“我叫莱昂·格雷茨卡,是你的好朋友。”

“你不是,我不认识你。我要找塞尔吉。”

约书亚说着又要开始哭。她手背上的针头也滑落了,很快就肿成一个小包。塞尔吉还没回来,她怕的要命,格雷茨卡又不愿意摆出一个笑容。急诊医生都被叫了过来,无奈地要格雷茨卡先安抚一下小朋友情绪。他不得不把约书亚抱起来搂在怀里,像哄一个婴儿一样摇晃着给她顺气,羊毛大衣全糊上了眼泪和口水。格纳布里进来时他也只能勉强笑笑:“约书亚,塞尔吉回来了。”

结果约书亚已经累的睡着了,柔软的金发扫得格雷茨卡侧脸痒痒的。她的手紧紧抓着格雷茨卡的衣服,他完全没办法把小孩放到病床上,只能就这样抱着,后来干脆自己躺到病床上去,让约书亚像小猫一样蜷在自己身前。格雷茨卡累得只想叹气,看塞尔吉欲言又止,问:“她好想你。”

“莱昂,她只有六岁。”格纳布里预感到自己还会说很多遍这句话。格雷茨卡完全没有对付小孩的经验,私下里也说过他即使和基米希结了婚,也不是很想要小孩。更何况他对结婚的态度也不像基米希表现得那么明显。

现在的他甚至还不能把面前这个差点失语的约书亚和那个伶牙俐齿的基米希区分开。格雷茨卡皱着眉头,把约书亚的金发绕在指头上,一圈圈卷过来,“但她总是要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一直陪着她的呀。你也是,我就更是了。”

格雷茨卡这下知道她当时在装睡了,只怪自己也心力憔悴,没有识破这种粗糙的骗局。但他没办法生气,因为理亏和心虚的始终只有他一个人。约书亚从小就是天使,她对待感情永远一往无前,而格雷茨卡很晚很晚才意识到这一点。

他想塞尔吉肯定又要教训自己,但还是说:“小约,好朋友并不是要一直在一起的。”

“但是塞尔吉会和我一直在一起。”

“塞尔吉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可能会这样。但三十年之后,四十年之后,没有人能想到会发生什么。”

约书亚又背过身子去了。格雷茨卡则继续说:“就好像现在的你不会预料到有离开爸爸妈妈的一天,三十四岁的你也不会预料到我的出现。”

“你和我……我是说未来的那个我,真的是很好的朋友吗?”

“是的呀,塞尔吉甚至还嫉妒我,说我抢走了你。我们会一起吃冰淇淋,一起看电视剧,一起踢球。除了踢球,我们还会去打网球,旅行,看海。做很多很多的事。”

他微微俯下身,给约书亚把被子拉上去。昏黄的灯光下约书亚的脸颊仍然泛着红晕,闭着眼睛假寐,但睫毛还是像蝴蝶翅膀一样颤抖着。

“那你为什么不会和我一直在一起?”约书亚似是恍然大悟,“噢,我知道了,是不是因为我做的不够好?”

格雷茨卡哑口无言,好半天才擦去她眼角渗出的泪水,“不,你做的很好。”

“如果不是我的问题,那为什么大家都会离我而去?”

格雷茨卡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下了什么大错,但现在已经无可挽回了。

“因为一切事情都会有一个终点。小约,穿上水晶鞋会变成公主,但过了十二点,一切就会恢复原样。”

那双他们买来的鞋子正在黑暗的门厅里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最光彩的那一天。

“但水晶鞋不会消失。你所经历过的事情都不会消失,现在发生的,就一定存在。塞尔吉现在和你在一起,我也和你在一起。”

格雷茨卡带着约书亚下床。他们蹑手蹑脚穿过客厅,格纳布里正在沙发上睡得昏天黑地。约书亚坐在门厅的凳子上,格雷茨卡则像早上买鞋子时一样,单膝跪在地上,仔细地给她穿好这双易碎的鞋子。黑暗的空间里顿时洒满了微弱的星光。格雷茨卡轻轻吻了约书亚的额头,如同骑士亲吻他的剑,然后起誓。

“我无法保证永远和你在一起。但这一刻,下一刻,随着秒针前进。我可以在每一秒都说爱你。我现在就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