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末舞厅_01-04
九十年代港匪AU
群像，苏新皓中心
01
店⾥的电视机⾥播着赛⻢。赶上晚饭⼈最多的时间，⽣意很好，桌⾯结了⼀层好像抹不掉⼜黏糊糊的油垢，灯映得发蓝，⽩⾊的瓷碗也笼在⼀种潮湿的绿⾥。
九⻰这边⾹烟⼜涨价抬了税。靠电视机近些的客⼈同朋友嘴⾥嘟囔囔骂道：衰到贴地，今⽇赌⻢⼜输，烟都⻝唔起啦。
左航从早上起，肚子里便没进过东西，最近他忙得鸡飞狗跳，好容易才有空闲。他在吃第四碗粗⾯，⾯前还有⼀份新端上的虾仁炒蛋。
眼⽪开始跳的时候，他有了⼀种不太好的预感——他本不是太迷信的⼈，但好像意料到即将发⽣的是⼀件坏事。
没到⼗分钟，张泽禹的呼机打来，喊他去在尖沙咀，“老大叫我们⼏个。”他简短地说。
左航应⼀声，颇有点不太上⼼，深⾊的⻣汤上飘起⼏朵椭圆的透明油⽔。他⼀只⼿接着⼿提电话，另⼀只⼿⽤筷⼦搅了两下⾯前的汤碗，只多嘴问：还有哪些⼈？
张泽禹在电话那头语⽓平稳答：没了。电流让对⾯的声⾳变失真，也更冷漠晦涩。左航同张泽禹这几年⾛得算近，他从那种语气里意识到有什么出现了差错。
最近反常的事情太多。其中，最出名的是天义会的龙头老大金牙荣在半月前死了。血淋淋的八颗金牙被送到天义会的，第一个看见的人是对着账的张泽禹，打开就是一排整齐的八颗牙，底下垫着红布。张泽禹接着红布往下一翻，翻到了一只老人的断手，几张尸体照片，便条上写着四个字：海运码头。
处理金牙荣的后事花了近两周。天义会一时间没了老大，不但要去循着海运码头去捞尸体，还要准备新龙头的入会仪式——因为几个主事人缺席、形式混乱，那次仪式办得潦草。
直到现在，太子爷上位也不过才一周多。之前，没人以为他会这么早接管社团：张极看上去好似学生仔，又从没做过天义会的生意，其他人对他总轻慢。即便是左航、张泽禹与其他几个几乎算一同在堂口长起来的成员，对他也是宽容大过敬意。
金牙荣本名姓张，之所以绰号叫金牙，是因为他早年八颗牙齿被人拔掉过，之后重新站稳脚跟时，被他换成了齐刷刷的金子做的假牙。他本是天义会的双花红棍，把前龙头逼死才上的位，这是丑闻，但因为他手段强硬狠辣，并未获得多少不满。作为张极老爹，他并不大负起责，多数时间不闻不问，少数时间吵架打骂、争得脸红脖子粗。
那只断手的小拇指上涂了红指甲油，张泽禹想起张极前几天和他抱怨过他被阿婆拉去陪她做指甲，啰里吧嗦，“她还叫我把拍拖对象带去家里吃饭，以为我瞒咗她。”张极说，“都不知她讲什么。”尽管这么说，但脸上在笑。
在收到这份包裹前，张极很少来堂口卖粉的场所。那天，他跌跌撞撞地进来，没有表情，面色发青，把那几张尸体照片攥在手心，直到张泽禹把马仔都轰出去，才听见他在里屋嚎啕大哭。
声音听上去凄惨，触目惊心，像是心都被泪水浸泡烂，还在往外淌血。赌室没有门，只拿薄薄的布帘挡着，张极哭了很久，空间里几乎被凛冽血红的哭声渗透。
当时左航站在门口抽烟，心底也觉得棘手。倒不是担心新坐馆，而是因为金牙一死，所有人的位置都摇摇欲坠。他往上爬得辛苦，并不想功亏一篑。
“苏新皓去哪了？”他随口问刚从里面出来的张泽禹。
张泽禹说：他唔答我 call 机。
“他搞什么？”左航轻哂一句，张泽禹耸耸肩。他们都不是金牙荣带出来的人，对这一天的到来并不惊讶。尽管老一代都在讲究忠诚情义，但对过于年轻的他们来说，那几乎算不痛不痒的老式唱词。
这年是一九九〇，到了夏季，天文台悬挂3号风球，刮起那几年最多人受难的风灾。中英政府在前几年签下协议做寨城拆除，滋生罪恶的外飞地渐渐消融在时间的河流中。大陆新的消息传到对岸来，大部分人香港人都在谈论移民、主权交移、炒股炒房或地价攀升。
焦虑攀上每个人的嘴巴，话题总萦绕还遥远的、未发生的新时代。
上个月，金牙荣往四处都送了不少贿赂金，省下来几次械斗。堂口都在传他要金盆洗手、带着妻儿跑路澳洲。他仇人多，因此凶手成谜。在金牙荣死后，社团内又发生过好几场内斗，地板上的血几天都没有洗刷净。以致最后被废除的家族传承也被重新恢复——张极因此被推上龙头的位置，还没坐热，张嘴讨饭和狼子野心的人就涌上来。只好先沉了好几个人的江来堵人嘴。
直到昨夜，张极又指示几个马仔绑了人，白事办到半截，请来的道士在殡仪馆里破地狱、买水、求冥福，门外便是一整夜都未停下的惨叫声。自从得到他阿婆的死讯，他变得比以往更阴沉，心情阴晴不定，手段甚至说得上残暴，戾气鄙人，但那个模样反而招人信服，说他“有大将之风”，像他老豆一般“心狠手辣”，接着开始畏惧他。明眼的人能看出他即将精神崩溃，和对上疯子并无区分，也选择了不去招惹。
这些事与左航又不大相关。他听到消息时还在忙着和寨城的老阿公吵嘴，对面还用不惯呼机，声音大过话筒，航仔哇，挖墙的全家死光，要砸我东西啦，快点找人来寨城帮我撑腰——他正甩了甩刀上的血，把手下的麻布袋子扎紧，抬抬下巴指挥手下人把车开去另一边，耐下性子地回嘴：要搬就搬咯，观塘住唔惯就搬来我这边，又不是养唔起你——
他在电话里追问张泽禹，“到底怎么了？”
其实并不想听。警钟一旦被敲响两百次，很容易让人心生疲惫，恨不得堵上耳朵。他拿手背抹了把沾上汤渍的嘴，心底叹好大一口气。
张泽禹沉默一会，像是在思考是否要提前告诉他些什么，最后只是说，找到炳叔了。
“好事坏事？”
“半半。”张泽禹说。“他只说金牙不是他骗去码头的，然后把自己舌头咬断了，不肯再言——张极生了很大气。”
左航说，喔。
他没有点破一件事：张泽禹轻飘飘地把自己的嫌疑撇净。
张泽禹是炳叔一手带出来的。作为堂口的二路元帅，炳叔先前当过打手，和肥佬杰帮了金牙荣篡位。他就是在那次丢掉一只腿的，所以其他堂口也爱叫他“瘸腿炳”。后来他常担文书职位，管账，做“白纸扇”，到了五十五岁大寿，这份差事就交给张泽禹。在金牙荣和他母亲坐船失踪后，左右手炳叔和肥佬杰也不见消息。因为没瞧见两人的尸体，马仔间有兄弟反目背叛、杀了金牙荣逃命去内地的传闻。
左航把纸票压在了碗下⾯，他习惯往后腰摸了摸那把藏在外套下的枪确认存在，想了想，伸手往马路上招了辆的士。
挂掉电话时，张泽禹说的最后几句话还在他脑子里回响。
“你还记不记得上回铺子被查封？”
差佬查了尖沙咀好几处赌场，因为抓到有人吸粉，开张不了。他们之前也谈过这个话题，左航在闲聊里凉飕飕插一嘴，说上次也是，手底下有人不干净喔。太子爷当时在玩飞镖，头也没偏，看上去压根不在意地说：我知道。
“记得，源头你查明了？”左航问。
“不算肯定，但我怀疑苏新皓是内鬼。”张泽禹说。“肥佬杰死了，尸体藏在码头的冰库里。黄朔从青帮那要到了码头那段时间的录像带——”
张泽禹停了一会，继续说：“是苏新皓把肥佬杰做掉的。”
烟盒⾥最后⼀⽀烟被点上，左航吐出⽩⾊的烟雾。这几天气温变低了些，他买的衣服大，又太瘦，有⼀张五官分明的⾯孔，⾐服并没把他显得臃肿，反⽽因为消瘦⽽显出来⼀些机灵的冷⽓。
苏新皓已经消失近半月。
半月前，他们几人带着手下，和天福堂在维多利亚港有一场械斗。原先苏新皓在九龙出名，就是五年前那场百人火拼，他的枪打得奇准，靠一把伯莱塔92F杀出血路，当上让人闻风丧胆的血罗刹，解决起这类小型械斗，自然很快。
等到夜晚，他俩才知道黄朔被压去地乐堂——黄朔才刚被提上红棍打手的位置，还不知北角是对方的地界，稀里糊涂惹了人，他们把他换出来，又花了些时间。一夜未歇，左航和苏新皓约着去滨记鸭粥店饮茶吃饭，吃完就分开。
这样一想，最后一次见到苏新皓的人，居然是他。
夜风往脸上吹，让眼睛发干。
黑过墨斗啊。他这样囫囵轻轻骂了一句，说不清是在叹自己还是苏新皓倒霉，把烟头丢出窗外。
湾仔区有很多商住混合的唐楼，层层叠叠，挤在一起。住的都是周围的打工仔。一到夜晚就围坐在一起饮酒围赌，好不热闹。单位房里挤满人，睡帆布床或者睡地上，蜷在阳台盖着铺盖点脑袋的。都是年轻人，打赤膊、穿背心，或者都不穿。空气中有烟味、汗味，混在一起，很难闻。独居惯的人很难适应这些，苏新皓本就觉浅觉少，直到天快亮，还依然睁着眼，忍着呼噜声。等到人都七八去上工，困意才迟迟来到，却又短暂，不到一两个小时醒过来。
他在短短几个小时里做了两个梦。
他梦见朱志鑫。梦里，朱志鑫拿着那副惯用的表情——看上去没什么精神的笑容，和他在旺角的出租屋里闲聊。现在想来，大概是喝醉后说漏嘴那次的记忆在脑子里分出岔路来。那时候他和朱志鑫还未分开，从社团讨来的电视机被苏新皓搬到家里已有几天。他喝过酒，回来晚，关上门时，他看见朱志鑫坐在椅子上调频道，没有开灯，半张脸安静地被电视映出淡淡的光。他心血来潮，弯下腰捧住对方的脸，和朱志鑫对视。
朱志鑫说，饮酒饮上瘾嘅？他没什么表情。
同龙头饮多了点。他说，
喔。朱志鑫说，还有哪些人？
“就那几个，刀疤成，细猪，阿秀，mandy姐……我不全记得，”苏新皓对他偶尔的穷追不舍早习惯，回答得好脾气。又问，“你晚上好好吃饭了吗？”
没啊，等你等到肚饿。朱志鑫说。
“你傻啊？”苏新皓变了脸色，钟表已经快走到凌晨。
“骗你的，”朱志鑫笑。“吃过了。楼下吃的炒牛河。”
朱志鑫拉着他手腕，仰脸不说话。这样的距离多少太黏糊亲密，酒精熏的是自己的脸，但苏新皓感到手下接触到的那块皮肤也发烫。朱志鑫睫毛很长，安静，眼睛黑。对上那双眼，他的心像是也静了一瞬，本来逗趣用的说辞全遗忘，因为沉默的温度而产生动摇。
苏新皓玩闹时本就跳脱，喝醉后更是行动失常。金牙荣在不久前许下他做双花红棍，好像终于勾划掉任务栏的区块。一股巨大的喜悦和冲动涌上来，他鬼使神差说，朱志鑫，我有一个秘密话给你听。
朱志鑫说，嗯。
其实我是警察，苏新皓轻轻说，他过一会才笑起来，接上这句停顿，“专抓你嘅！这么坏的心眼。”
朱志鑫想了想，也笑，浮夸地伸出一只手来作指挥，语气比他更像喝醉：如果这么说，那我也不瞒你咯，阿sir，其实一到夜黑风高，我就会化身为心狠手辣的杀手——
“杀手？老土喔。”
他伸手握过朱志鑫下巴，对方被他轻轻一碰，眼睛懒洋洋眯上，笑得时候露出一对白润柔软的牙。朱志鑫的皮肤很容易变红，指尖陷下去又收回，留下浅浅的粉色印记。苏新皓睁着眼，细细看他的脸，心想他确实有一张漂亮面孔，说：“坏事啊，怎么有杀手长得这样靓。”朱志鑫不失得意地哼了一声。
苏新皓睁开眼。
被刺伤后还未完全恢复的腹部在隐隐作痛，他已经习惯这种程度的疼痛，不再像前几年那么难捱，窗户没有风，他在挤满人的单位房里带着倦意地叹了气，头脑还没醒过一半，又重新陷入梦乡。
第二个梦里，伶仃⼏个瘦矮的帮⼯在擦邻近的桌台。这梦丝毫没有逻辑性——苏新皓说，大拇指要尽力靠近食指……看见了吗？张极⼿拄着球杆，把脸搁放在⼿背上，歪着头⽬不转睛地看他。没等他再开口，就把胳膊伸过来搂肩膀，重量倚靠过来大部分，像每次那样。但这一次，他的手心贴过来，像流水一样缠绕在苏新皓的脖子上，手指收紧，苏新皓被掐住气口，喘不透，他张嘴，想要汲取氧气，但依旧不够。
“不要骗我。”张极轻轻地、看起来很难过地说。
苏新皓在这个时候摔下床，没听见梦里那张嘴开开合合还发出了什么声音。
童禹坤作炒房客，在湾仔有好几处房产，至今还有两套未出手出去。他拉开租车行的卷铺，越过赌骰子的小混混，强仔啊，莫玩啦，上月房租你没有付我——扑街，我管你卖不卖肾啊。他叹气，爬到楼上。他推了推缩在床边的苏新皓，问，“还未起？”
苏新皓哑着嗓子回他：“饮过早茶，头唔舒服，做完事就躺下了。余宇涵做事去了？”
“还在理发店，他作学徒，忙的嘛。”童禹坤说，他停顿了一会，“你还要在我这待多久？”
苏新皓慢一拍才意识到他在下逐客令，抬头看他。
“全香港都在找你。”童禹坤撑着下巴说，“昨夜我听跑马地有人打听你，或许过几天就会有人找到我这。我已经洗手不做了，好容易才找到容身处，天义会最近走衰运，我怕你吃亏喔。”
苏新皓想了想，只说，我今夜就走。
你伤好了吗？
好多了。他说。
童禹坤看他一眼，掀开被子，不客气地捋他的衣服，苏新皓皮肤白，腰部缠着的纱布还渗血。“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烂又遇顶头风！”他感叹，按了一把苏新皓的伤口，说，“你不然偷偷逃走？去宝安？我有认得的人。”
苏新皓不答，静了半晌，又转了话题:“我刚刚梦到了朱志鑫。”
“哦，”童禹坤叹口气说，语气平平。“又来？痴情仔啊。”
苏新皓也没什么反应，这句话说出口时，他并未期待对方能给出评价，只作陈述的用途。与其他事情相比起，这快变褪色的旧记忆实在算不得太重要、太头痛。
前几天，苏新皓去了联络的安全屋。自从三年前接线人黄sir自杀死后，他就与穆祉丞、陈天润保持着双线联络。他参与的卧底计划里，一共四个人，有两个已经牺牲。
直属上司已死，他的警察身份自然难以恢复。直到作为黄sir徒弟的陈天润联系上他，指派年纪比他小好几岁的学警穆祉丞搭档，将计划进行了下去。苏新皓前几天给在油麻地扮烂仔的穆祉丞递消息，说金牙荣已经死去、自己身份已大几率暴露。不得不让人泄气：在此前，他们快拿到打垮金牙荣的最要紧一条证据。
一大早，他在湾仔的一家游戏厅老虎机夹层里摸到暗号纸条：确认电池健康，找到遥控器故障根源，如有必要，可杀虫。
他把纸条撕碎后冲进便池。那是暗号，意思是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找到金牙死因，可以杀人。
天义会。想到这里，苏新皓摸摸喉咙，梦里的力道已经想不起来。太子爷被赶鸭子上架的传闻已经传到湾仔。
半月前，他在金牙荣和他母亲陈红梅残破的尸体旁苏醒，手里握着宰猪用的长砍刀，被陷害谋杀。那个场景直到现在想起也几乎让人忍不住胆寒。
最后，他从那件封闭的废弃仓库咬着牙、憋着最后一股劲逃出来，肥佬杰在码头解完手，一撞见他，就立刻举了枪，开得竟然毫不犹豫。他为自保而杀了人。最后浑身是血、吊着一口气，把尸体塞进运鱼的冰库，偷了船逃到湾仔。余宇涵已经不打打杀杀很久，见到他，急得大惊小怪，把他送去童禹坤那。
湾仔的千尺浪、一丈仙，九龙的鬼观音，都是年轻一代杀手里叫得上名号的江湖人物。在金盆洗手前，童余二人都是要价高的杀手。一丈仙童禹坤一年前在械斗中被废掉右手，拿不起刀，千尺浪余宇涵因为杀了不该杀的人而逃了命——看上去惊心动魄的故事进行到一半，并未有结尾，因为龙虎堂在第二个月被O记端了老巢，全数倒了台。二位同病相怜，选择离开道上，拿上假证做闲散人士。到现在，下注接牌的杀手里，已经是鬼观音一家独大、盆满钵满。
童禹坤顶着黑眼圈，同他放热水，当时烧水器突然故障，他三个凑不出钱来修，童禹坤半天踹了下那机器，大喊：夭寿咯，这水钱都让鬼观音挣了去。他们都苦笑起来。
虽然这样说，但两人都并不后悔脱身。苏新皓最后接了凉水，把身上的血污冲掉。
那天夜已经深下来，月亮像枚不干净的银币悬在空中。就算是粗神经如苏新皓，也恍然意识到自己陷进了一场由他人编织成的、更捉摸不透的阴谋里。他没有任何把握张极会相信自己的说法，自然也知道自己和天义会的关系再也无法重建。
整整六年。卧底的整整六年竟都已全数化作泡沫，烟消云散。
02
余宇涵问：你真和阿志掰咗？
苏新皓把洗净晾干的裤子套上，扣紧皮带，应声，又问，“做什么？”他开玩笑，“都快半年，怎么想起来问。你要追他啊？”
“我搞不懂你们两个。”余宇涵皱皱鼻子，帮他把领口翻正。“我以为你们总有天要拉埋天窗嘅。”
苏新皓小时候生长在内陆，尽管现在能说粤语，但总听不懂俗语。他是对刨根问底没有羞耻心的人，不回他后半句，只问：“拉埋天窗是什么意思？”童禹坤倚在帆布床上插嘴：就是结婚啦——不过话讲，同志能结婚吗？
“唔得就去拜关二哥、洪圣爷、释迦摩尼咯。”余宇涵说。“总有可以答应的神仙嘛。”
话题像脱线的针，跑得不知多远，苏新皓听着他俩扯闲话，把手里的枪拆过一遍又重组，拉上保险栓。动作流畅，像做过百次，围观的二人已见怪不怪，未曾发表意见。
朱志鑫是一场毫无准备并突然降临的意外。苏新皓刚加入天义会时和他认识，想来已经很久。
那会苏新皓在旺角替堂口做跑腿，收保护费，虽然他看起来本就不好惹，但脸比起寻常混混烂仔来长得还算正气，不像坏人，因此招老阿婆喜欢。他收完钱，坐在冰室乘凉时，朱志鑫把一份冻奶吃完，犹豫一会，来问他附近的书屋往哪里走。当时朱志鑫的粤语讲得还不太好，带点生涩的内陆口音。苏新皓抬头时，先是因为那张出乎意料的、学生气的漂亮脸蛋愣几秒，接着才说，“出了街口右拐，往潘记茶楼走，到马嫂大排档，往左拐，再走到吴阿妈茶餐厅……记得住吗？”
朱志鑫有点困窘，捏着观光地图，干笑着摇头。苏新皓想了想，说。算了，我带你去吧。
朱志鑫小声说多谢。他说话慢，几乎算温吞笨拙，听着总让人着急，苏新皓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几乎指着那份地图与朱志鑫全部讲一遍。后来他知晓朱志鑫在附近住，是来香港打工做建筑的。
你是不是大陆来港的？他问。
是啊。朱志鑫点头，拘谨应付一句。
“我快十岁时，也是我阿妈带我来香港。”苏新皓说。“久了也会习惯的。有什么难事可以找我，我这段时间都应该会在……在阿文冰室。”这句话说到结尾，听上去太主动，他也有些不太好意思。
朱志鑫看他一会，突然笑了，说，好。
他们很快就熟起来。
七月酷热，朱志鑫问他要不要到自己家吃面。他本以为朱志鑫要自己做，觉得好新鲜，一口答应。说是吃面，也算是只把面条煮熟。后者面色发红，最后和他一起在楼下的餐室里打包两份叉烧。那时候天很热，风扇坏掉，没有去修，他们只好把折叠桌搬去露台。居然是外面的空气更清新，连温度也更凉快。他们说好多话，吃完后在露台瞧楼底下人们攒动的头顶，像一个个可以移动的墨水点。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个人的手心贴在一起。苏新皓感到心脏发热，没忍住笑起来，朱志鑫好像后知后觉，一下把他抓得很紧。
他们搬过一次家。空间稍微大一些，适合两个人住，直到去年，他们已经在旺角同住了两年半。街边算命的阿叔总叫混他俩的名字，因为都不会煮饭，就常去大排档吃猪红粥和油炸鬼，如果太饿，有时也打一份叉烧荷包蛋饭。
苏新皓脚踝骨折，手上也被划出大口。朱志鑫帮他处理好伤口后，只从附近给他带了一份清粥，没说话。他们那会已经开始出现矛盾，闹起情绪来，却少有吵架的时候，只是冷战，次数一多，苏新皓也变得习惯，不再着急去哄他，大部分时间都晾一会，再装作无事发生似地递过台阶搭话。
但那次不大一样，作接头上司的黄sir在日报上出了死亡新闻，说是在家中自缢身亡。
“再做三年。”苏新皓喝了一口粥，突然说。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在之前，他只告诉过朱志鑫自己为黑社会做事，于是这番话可以当作隐退宣言。“……我再做三年，我们就去港岛好唔好？新界也可以。开间茶楼或冰室，我有在攒钱的。地方不用很大，大家可以聊天饮茶。”
本先是朱志鑫提起过的一句玩笑话。朱志鑫画图纸画到逆反，哀嚎着把头埋进他的肩窝，说不行了，做不下去，我们都不做了、去浅水湾开一家冰室好不好？苏新皓说，浅水湾房价好贵喔，我们要攒几年啊？
我阿叔不是在浅水湾做鞋店嘛，朱志鑫说，他不同意，我就去偷抢他的地契。
你烂仔啊？苏新皓没好气地骂，知道他是玩笑话，所以也笑了。这不是苏新皓的愿望，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埋在脑海里的一粒可能性的种子。苏新皓想：再坚持三年，如果再挖不出金牙荣的根，掰不倒天义会，那我也认了。
因为卧底计划，他早断了六亲，不再见阿妈、阿弟，像一块浮木一样在黑色的潮水中游荡。他已明了自己和一步僵死的弃棋毫无区别，需要在无法进退的位置上保持沉默。说实话，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捱到恢复身份的一天。早先几年在警校，他表现优异，人人都说他也可以做署长。加入卧底计划后，他目标就变成把最大最恶的那些人都抓进警察局坐牢，领上荣誉勋章。但卧底生活像泥沼一样把他拖进了潭水里，真正那样地生活了五六年是很艰苦的事，杀不想杀的人，做不想做的事。
香港人信天命，苏新皓在香港待久了，好像也承认怎么都抵不过命。就算挣扎、求饶、哭、笑，还是会像流水一样，像漂浮物，被席卷着跑。
朱志鑫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过了一会才轻轻地点头。于是苏新皓抓住这句话，抓住这个画面，好像终于找些可以握住的东西，从宏大叙事的痴迷中挣脱出来。
他迟一些才能发现记忆里有太多不合时宜的地方，朱志鑫点头时的那个表情也并非全然开朗。他信了命，尽管决心尽所能去理解接受发生的一切，但未想过一切最终还是自说自话。
养伤时，苏新皓不免想起这个已经变得啼笑皆非的约定来。他们半年前分手，未再见过朱志鑫，香港说大不大，说小好像又不小，一共两千多平的地方，海水占掉陆地的百分六七。半年有多，他竟然没见过对方任何一面，给朱志鑫的呼机一直未被打通。时间一长，好像也要接受现状。
苏新皓套上夹克，只穿背心的余宇涵和童禹坤歪坐在房间里，和他道别。他想了想，毫无预兆地拥抱了他俩，惊得童禹坤叫一声：你做乜？余宇涵只是笑着叫他，别咁肉麻啦。
苏新皓也笑起来。他近来愈发瘦，皮薄得好像下一秒将被拢紧粉碎，黑色更衬得白，整个人显得冰冷，他不笑的时候，常常流露出一种想要争夺什么的冷漠神情，但一旦开始笑，表情就显得纯真，把那种攻击性给洗去了。
多谢。他又说一遍。苏新皓并没有告诉他们，这可能将是最后一面。他是身份太复杂、难以坦白所有的人，好像更适合独自生存。所以无论最后是死是活，他都不打算再来纠缠不清——他总觉这或许才是最好的解法。
回到旺角时，街边当眼线跑腿的草鞋、烂仔瞧见他，很快转头去做跑腿传消息。苏新皓料到有这一遭，并不害怕。文具店在卖贺卡。认识的林阿婆和他打招呼，说：好久没见你啊，后生仔。圣诞夜贺卡要唔要给你朋友一张哇？
苏新皓摇头，“离圣诞还有好几多月啊，阿婆。”
早做准备咯，阿婆又笑，咩打算啊？今年打算和哪个小女朋友过？
苏新皓含糊地敷衍过去，想了想，又轻声说。……唔知啊。
去年圣诞夜，他和朱志鑫过夜、做爱。苏新皓不习惯开灯，原因是他身上太多快愈合的伤疤或颜色不一的淤青，他觉得不好看，总关灯，但那天朱志鑫说想要看，所以作罢。朱志鑫的手指轻轻摸上去，他指腹有些茧，因此让本就轻微的刺激性疼痛变成微妙的痒。朱志鑫摸过后，嘴唇贴过一寸，一寸。很快他们都因为触碰变得热，嘴唇贴紧，吞咽彼此的呼吸，原来就算是圆钝的牙咬上脖子也会很疼。座机电话响起来时，他被抓着脖子按在床板上，朱志鑫的手蹭过伤口，变得很疼，他没忍住叫起来，被朱志鑫责怪娇气，苏新皓被气得不说话，所以朱志鑫又放轻动作，牵着他的手做了一次。铃声响了没几声，就被呼吸和呻吟打断，或者就算听见，也没空接。
一切结束后，苏新皓回拨，张极没恼，只是声音响亮地说，无事，圣诞快乐，礼物我下周见你再给。
朱志鑫套上衣服，在阳台抽烟。他凑过去，也借了一根。
谁的？
张极。他答。
他好黏你。朱志鑫说。
有吗？苏新皓想了想，笑了一下，心底觉得有些奇异：他有次把我租去同他看电影。
朱志鑫眯起眼，问，去年万圣节那次？
嗯。你唔觉得他好似没长大吗？儿子租老豆的手下——看电影。苏新皓说，我以前只在械斗时被借过。
黑社会火拼有借人、租人的习惯，要商量好价格，苏新皓常被点去用，也是因为他好用，是把好刀。自从他在道上以来，从来都没在打架的时候输过。张极为了借用他，甚至还给老豆付钱。苏新皓心底觉得别扭，但某程度上来说，他远比他人以为的把自尊看更低，于是只是别扭过一瞬，并未感到多气愤。
朱志鑫不说话，他的脸在阳台马路旁色彩斑斓的灯管下显得好艳，只是眯起眼，把烟喷在他脸上，苏新皓没防备，呛了好一口，咳半天，推了朱志鑫一把，痴线，好没品德。他骂。
对方笑了一会才说对唔住，安慰一样地、轻轻捏了一下他胳膊。当时他们两个都不知道这段关系会在不久的将来彻底结束，依旧亲密。苏新皓没察觉到他又犯了孩童似的独占欲，只是继续说下去：“但张极叫我哥哥，阿哥，少有人这样叫我。”
苏新皓说：他……看起来好孤单，实在是怪事。他身边本不缺人嘅？
天义会在尖沙咀有好几间舞厅，其中最大的一处，往里走，到二楼，是一处别有洞天的赌档。角落里有几个毒虫，抖着腿，不停吸鼻涕。如果发病，难免惹麻烦，张泽禹往那望了眼，叫来马仔把人赶出去。
肥佬杰唔是有几个门生？他问，就让那些毒虫进来咗？
马仔答：是……他最看重的门生名叫张子墨，本来是要来管舞厅嘅，但mandy姐唔是做上‘草鞋’了嘛，忙不过来，把他叫去帮忙咯。
乱套啊。张泽禹喃喃一声。
张极在赌档里耗了三四天，今天只赢了四局麻将，输了更多。他不拿钱做赌注，而是人命。上桌的都是欠钱未还的赌徒，张极打牌打不好，运气差，但显然赌客比他都更紧张。张泽禹进来，先看了一会，又同张极说：找到人了。
“在哪？”张极不怎么精神地问。
“旺角。”张泽禹说，“左航问你他什么时候可以动身。”
张极没有说话。他们同青帮交涉了好几天，才把码头的闭路电视录像带搞到手。反复比对时间，左航才从舆论漩涡中获救：他那时早回了在柯士甸道的出租屋。这让社团内不至于到人人自危、各具嫌疑的地步。录像带里，不光有肥佬杰被射杀的画面，金牙荣被抛尸的地方有人从水里湿漉漉地爬出来。尽管模糊，但张极一眼便认出那确实是苏新皓，他对他走路的姿势很熟悉。
骨牌被摊开、推倒，张极又胡乱打掉其他人的牌，赌局被搞砸，但没人出声。张极今天穿的依旧像学生，把后背缩进椅子里。他把无处搁置的腿搭拢在赌桌上，牌被搅得七零八落，一片死寂。他过了一会才突兀开口，说出全然无关的一句话：“你觉唔觉得他真的唔合适当卧底？”
张泽禹不答。
“你同我讲过白粉忠那次，五十人抓他一个，没有抓到，苏新皓连一点伤也没有。”张极说。“我老豆吓住，开始忌讳他，把他弄去我那，叫他给我做保镖，他也没说过些什么。”
“……”
“我不觉得他会做叛徒。”他说，语气带了些嘲笑，“或者不是……用这样的方式。卧底。他是哪里的？地乐会、天福堂？我觉得o记比较合适。”
“社团已经都传开，”张泽禹依旧用着平常的语调，“你不找，底下有的是人要杀他。”
“……左航能拖住他吗？”
“苏新皓有伤，”张泽禹提醒。“码头录下的内容里，他右手骨折，腹部伤撕裂，只有一条腿能用。很明显。”
如果不下死手，就很难捉到苏新皓，这一点他清楚，张泽禹清楚，做红棍的左航更清楚。张极扭头看他一眼，因为太烦躁，所以连笑也笑不出来。尽管已经当了龙头坐馆，但他的选择从来都不是靠自己决定。
他说，“那就动手吧。”
张极记起小时候炸爆竹，他站在旁边堵住耳朵被吓哭，老豆嫌他不够像男人，把火药塞进他的手里，逼他点燃。他在这当下好像同时变成了两个人，又被吓哭，又要强迫人爆炸。苏新皓是爆竹，其他人也是爆竹，点上焰火就会啪嗒作响，轰然一声，炸得粉碎，一地猩红。
张极拿了金牙荣烟夹里珍藏的雪茄，在一旁的张泽禹没动，但有眼色的马仔凑上来点火。他很少抽烟，尽管不喜欢烟味，但浸在烟丝里，神经也像被麻木。
“抓到的话，留一口气给我，”他说，语气冰冷。在这段时间里，张极改变太多，有时他也恍惚，连自己从喉口发出的声音都感到陌生。“我有事问他。”
03
地下室总是有散不去的血味，甜到发腥，上一个人的血没擦净。苏新皓估摸自己断了两节肋骨，还有一记擦过手臂的子弹划伤。他被拖行到狗笼里，后背与地板摩擦，火辣辣，应该也破了皮。手脚都被尼龙绳捆住。他被按在水里按了三分半钟，直到左航说，差不多了——才被扯着后领从水盆里拔出来，呼吸空气。
这是黑社会常做的事，抓到再怎么难缠的人，只要先折腾一顿，等散尽力气，往往都变得乖顺、无害得多。但左航不觉得苏新皓吃这套：他坚韧到让人来气，骨头硬得崩牙，一块浇湿的木头块都比他好对付——“死扑街！”马仔捂着被苏新皓狠狠踹过的后腰，疼得龇牙咧嘴，直到左航瞥一眼才收声。
苏新皓的脸上被打了好几拳，留下半枚淤青，溢出来的血把嘴唇变鲜红。他往一边呸了一声，吐了口血。
左航和苏新皓共事也有许多年，要动手，心里总觉怪异，因此只抱着胳膊冷眼看。他想起上一回他们两个打起来还是四五年前，都太年轻，血气上头，他被苏新皓的膝盖撞得头晕，翻身又往对方脸上补一拳，鼻血渗进手指缝，好似发着热。他们都伤得重，现在想来，除开那一次，他与苏新皓竟然算相处不错。
整个过程，苏新皓一声也没吭。左航的鞋面沾上了他溅出来的血，想了想，蹲下身，像聊天似的问他：“你真是内鬼？”那张脸抬起来看他，湿淋淋的，没有说话。左航等了会，没得到答案，只能站起身挥挥手，让他们继续。
张泽禹没过一会也来见热闹，别过头问左航，声音不大：他还是不说？
嗯。
我猜到咗。张泽禹叹了口气。
再试半小时吧。张极来了没？
已经在楼上，唔肯下来。张泽禹说。
他们两个很少有叫张极“老大”的时候，堂口里改口的都差不多，还剩他俩好似全然忘记这回事似的。没到半小时，左航就放弃这场审讯，他动作不太轻地拿住苏新皓的下巴，端详那张血淋淋的脸。进到眼里的血让苏新皓一只眼白变成了粉色，左航确认了一下他的意识是否清醒，决定演点更过分的，叫停了马仔。
……你知不知去年，偷了钱的光头坚被天福堂龙头抓去做什么？他问。
苏新皓没说话，正浑身疼，连呼吸都打着颤，光忍耐已需要功夫，水未干，汗早沁湿鼻尖。左航伸手抹掉他额前的汗珠，大拇指按苏新皓的嘴唇，轻轻摩挲了两下。他继续说，声音平和：“嘴被拿去暖枪，”那类冷静的口吻讲起浑话来，听上去倒不至于太低俗，“你知唔知暖枪是什么意思？他被打得屙尿失禁，后面还遭了鸡奸，衰哦。”他又轻轻摸了摸苏新皓的脸，带着恶意。
那几乎和欲望无关，只是精神上的折辱。
张泽禹出声。“……张极要来了。”
这句话插得突然，听上去甚至像不怎么体面的维护，说出口，就连张泽禹自己也察觉到生硬怪异，所以抿了下嘴。
左航愣了会，扭头与他对视，两个人都莫名。左航想，搞什么，难道你要唱白脸？倒把我变成唯一的坏人。张泽禹没表情，好像完全状况之外。左航本就对这种场景不耐居多，这下只觉无趣，借口要上楼看赌骰子。张泽禹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苏新皓，想了想，还是弯腰去捡水盆里的毛巾，想把苏新皓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收拾干净——张极一会来，看见他这惨样，说不定又要发什么癫来。
毛巾伸过去时，苏新皓躲了他，张泽禹只好放轻动作。他们两个一向没什么话说，所以空间里只剩下沉默。“你真不知那天发生了什么？”他问苏新皓，后者没有作声。
在堂口的这几年，张泽禹和苏新皓没起过任何冲突。比起和睦，其实更多算得上不熟悉。苏新皓算是他合不来的那种类型：总依靠直觉和力量而追求碾压式胜利的、不怎么转弯的人。尽管性格上不相衬，但他不怎么讨厌苏新皓。张泽禹把已经干涸掉的血迹拿水化开，苏新皓闭了闭眼，安静、温顺地被他擦拭脸庞，依旧未答复。他脸上多处已经止血，身上的伤口也不足致命。张泽禹的动作做得漫不经心，想，左航还是留了情。
他洗过两次被沾污的毛巾，把水也洗成粉红色，才把苏新皓的脸收拾成见得清五官的模样。只是看着夸张，擦洗干净后，细小的伤口把那张不耐居多的脸更显得羸弱，脸上的皮肤还渗着红，又或是毛细血管破裂。
张泽禹观察过他，意识到这人几乎把所有心情摆在脸上，直到现在也是——冷漠的。他看出苏新皓像是真的存有希望，认为自己不算走到绝路。这种心眼，常走到被戏耍的棋局里去自然也是意料之中。
张泽禹突然说，你真不适合做这个。苏新皓掀掀眼皮，看上去不理解、也不感兴趣他在说些什么。一旁的碘酒和棉签被用上，张泽禹照顾得周到，看上去好像对护理这件事上了瘾。这算很很讽刺的一件事，因为他本身默许并参与了这场暴力。
“——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张极倚靠在门板边，突兀地打断了这场堪称温情的表演秀，不知道看了多久。没喊停，也没有质问，所有问题都跳了过去。张泽禹收回手，站起来，好像什么都未发生一般，应声说好，好像真的做了称职的头马。
张极把墨镜收进口袋里。他本来是在意打扮的人，所以比起龙头，看上去更像年轻的海报明星。在张泽禹关上门后，大剌剌地拖了一把椅子坐在苏新皓身前。张极只看了他一眼，很快又四处打量，像从来未来过一般。“上次来时，那里还没有东西。”他指给苏新皓看，角落里有看上去奇怪又吓人的刑具，像是旧社会才用得上，其实是光拿来吓人的，平常并不使用，太具风险。
你讲的出话吗？张极问。
苏新皓瞧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张极笑起来。他这回笑得和平日那类张狂、不稳固的模样不同，是真的天真又有些过于放松的柔软笑容。他凑近，蹲下来，安静沉默好一会。
一时之间，空气里只剩下沉闷的呼吸声。张极走神，他知道今天自己很可能会选择杀了他。于是，他对苏新皓小声地说：我想你了。
这句话说得轻，没包含爱或憎的意味，语气几乎像孩童。
苏新皓没说话。
张极说，你都不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
苏新皓张张嘴，长时间的沉默让声音干得滑稽，他在这个夜晚，第一次开口，顺了他意陆续吐出音节：……你最近怎么样？
张极说：“不好。”他弯了下嘴角，像是敷衍。轻轻拿指尖碰他嘴角的伤口，很快又收回手。“你杀了他们吗？……是你吗？”
苏新皓盯着他，缓慢地摇了摇头。“我只杀了肥佬杰。你的家人……我没有。”他的声音苍白，没有力量。他轻轻地、疲惫地说：对唔住。
“半月前，”张极突然说，“阿才说，如若我帮刀疤荣做上龙头，就可放我一马，他把枪口指住我脑袋，让我把堂会的文书改掉。”
他其实不算很话多，也不擅长辨析，嘴拙，总耍赖，但却慢慢地说了很长的话，或许也只因为听众仅有一人。
“阿才你知未？常跟住我的那个马仔。他是堂口养大的，以前同我一起上学，有时候还会请我买冰沙吃。那天他打我好痛，血流到嘴里，呛我半天。
阿才不知我裤腿管里有枪。我同你说过，我老豆在我五岁就教我用刀用枪，我不肯使，就掐我脖子，要把我掐死……一切好像终于在那天派上用场。他的血从脑袋上那个洞流出来，把我的衣服全弄湿，进到指甲里。”张极轻轻说，“我那时才知，原来人的血这么烫。”
没人在意苏新皓是否真的杀了金牙荣。如果一条命就能够将一切平息，他自然也会快几秒来选择牺牲的对象。他还是走上父亲的老路。那条令人作呕的的道路，靠罪和恐惧活下来。“你知不知所有人都看不上我？”他说，笑声在近乎凝固的空气里显得锋利：我每晚都睡不着……你为谁做事我都不在乎，但是你把我变成这样。你招惹我，又不理我，逃脱我。
“我想知道，如果要逃，为什么不带我一起逃？”他问。我以为你会早点带我走的，但你没来。现在好啦，张泽禹同我说，最好杀了你。我都找不到理由反驳。
“我也好想杀了你，恨你恨得想杀了你。”他轻声说。
柔和的腔调一旦细嚼慢咽，很难不像怨怼。张极明了自己这些话太像胡搅蛮缠，他们之间其实并不足以承载太多沉重的东西，但压抑再压抑，却还是让愤恨溢出胸腔。他未曾对堂口里他人发火责难，见到苏新皓的第一眼却有了撒气的冲动，这也是怪事，好像只有面对苏新皓，他才安心，安心到可以责怪他。
他前几年还在念书，苏新皓负责接送他。比起保镖，其实更像 babysitter，不光上下学，还有打球或约吃饭。张极怕生，起先不怎么喜欢他，总躲着他走，苏新皓在接他放学时给他带一份南乳猪脚煲，他还心想，做咩？一份猪脚煲，就觉得贿赂住我？后来相处久，反而喜欢上他、黏上他。张极平时很闲，下了课就闹着要坐他摩托车后座去兜风。久而久之，他们变得很亲密——测量的标准是那天张极抱住他的腰，突然哭了。
他十三四岁就被绑架过八回，阿婆怕他长不大，送去国外念到高中再回来，回来后，又被当作枪使。他与金牙荣吵架，老豆下手没轻重，扇了他三个耳光，把他脸打肿，说话都困难。张极低低地说，苏新皓，你可不可以带我走？苏新皓没有答应那句请求。就算是他，多少也知道这时不是说话的时候，只是后背被学生仔的眼泪浸湿，连自己的鼻子也有些酸。他隔着头盔喊，别哭啦，我带你去滑冰场得唔得？红灯时，他空出手来攥紧张极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张极一早就知道苏新皓是警察。
不是地乐会，不是天福堂，是差佬，是阿sir。他没和任何人说，甚至金牙荣也不知道。与大条的外表不同，张极神经纤细，这条线他默不作声地摸了很久，直到确切地听见苏新皓与当时的接线人陈天润碰头，才终于确定。张极第一反应居然是笑：他与警察的角色太适配，一定是最让人头疼、没眼色又严厉的差佬。
这种笑话无人能说，也不能拿来逗弄取笑。他不告诉关系不好的老豆，不告诉看上去像站自己一边的张泽禹，自己瞒下来。起初，他只觉得有趣，愿意把苏新皓当成新奇的玩具，好像配合着一起作过家家的戏码。但真的接触下来，才发现太多不一样。他没再见过与苏新皓一样的人，比起活生生的人，更像漫画书里的角色：总是什么都做得好，总是像有干劲，又好像做什么都无法留住。他第一次亲吻苏新皓时，被他避开，理由倒正当，苏新皓脸上甚至还有点带笑，以为他在闹着玩：我是有正经对象的，小极。张极也没把那束攥在手心的百合递出去，已经被自己的手心握紧，捏得太用力，手指间都是根茎沁出的汁水。他感觉自己像那株半死不活的、枯蔫的花，靠一点雨水撑到消融。他在一次无意中喊上苏新皓哥哥。哥哥。他喃喃，拿来做亲昵的凭证，从这个称呼里汲取到莫名的温度，或许就是因为这种从未有过的感情，他才选择来见他。
他在这个当下，终于问：你有没有⼀点真正的对我⽤过⼼？
苏新皓扯了下嘴角，问，什么才算作用心？
不把我当作天义会的人。张极说。把我当成张极，当成阿 J，当成港大念书的 jeremy……
说到最后，他自己也沉默。“如果我更早遇见你，你会爱上我吗？”他第一次使用这个字眼，语气甚至小心翼翼。而苏新皓变安静了，这让他意识到答案。
你不答我。他听见自己说。你为什么不答我？
苏新皓很慢、很慢才说：我不知道。我已经搞不清楚什么是爱了。
“就算骗我，也说不出口？”张极轻轻问，“就算我可以让你下一秒去死，你也说不出口？”
苏新皓没说话。尽管他们本并不相欠，但张极心底还是突然燃上一种火辣辣的、赤裸的屈辱感。你怎么可以拒绝我——他想，脸几乎通红，你怎么敢真的让我受伤，真的拒绝我？
说到底，他是拥有爱但依旧干渴的人，是需要不断汲取爱的人。张极想：如果你求我，说爱上我，我或许也会答应放你走。他在这个时候反而傲慢得天真，死，或者爱我，你要选择哪个？对张极而言，这样的答案明显、毫无质疑，却很可能令苏新皓抗拒。他美化了自己的胆怯，用任性、自由来包装这一份怯懦与背弃。在时间的滴答声中，张极从那种幻想出的、几乎呕吐的幸福感脱离，缓缓意识到另一种更大的可能。他并不会选择自己。
他把脸用力埋进苏新皓的肩膀里，血污让他也变狼狈，甜腥味，张极的脸变得湿漉漉，他收紧手，使了很大力，把拥抱变成了一种酷刑。
苏新皓感到他在哭，他向来并不是擅长接纳这种情绪的人，只是无措。对不起。被绑住的手脚并不能抽出来安慰触摸他，只能又重复，用干涩的声音。“对不起。”
张极不答。他过一会才起身，擦掉自己往下流的眼泪，说：“我要让你见一个人。”他低头，脸色很冷，看他的时候，终于不再像抱有任何期待，冰得冻人。如果真要说，那甚至和怨类似，是看死人的眼睛——好像终于下了一个决心。
他在走前让马仔给苏新皓打了致幻剂，那类货并不高档，上电的毒虫要是一时走不了粉，就常拿来缓瘾。接下来一小时，苏新皓没有喝过水，更别提食物。他休克痉挛过一次，等到面前的影子拢住光线，他才意识到张极又来过，还带着另外的、陌生的身影。
黑暗中，什么都捉捕不透，隐约有灯，如果五官长得高，立体，光照过来，就会把另一半张脸引入黑色，那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以前常常见到的面孔。漂亮、阴郁的面孔。
在看到那张脸时，身体里流淌过的血都几乎要冻住。
咕咚，咕咚，血管径流的声音。
他挪动嘴唇，像是以为自己又见到幻觉，不受控地眨了下眼。
他们已经有太长一段时间不见。朱志鑫头发变长了一些，耳钉闪着微微的光亮。明明是做菜切到手都要懒懒散散抱怨半天的人，居然去打了耳钉，好像已经决心把漫长的疼痛或发炎期一齐接受。苏新皓没意识到，自己在死死盯着他，连嘴唇开始发抖。朱志鑫像走神一样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陌生而冷漠地挪开目光。
张极说，你们不是第一次见吧？那我就不用介绍了。
04
苏新皓想起金牙荣从前爱说的一句话：我有眼盯着你们。
他以为是街边作眼线的烂仔，但直到现在才明白，什么叫“我有眼盯着你们”。原来是这样。原来真的有眼，人扮作的眼。五年多，其实并不算太长，但他们经历过很多，因此在这个真相揭露的瞬间，才会脱落出残忍又难看的模样。原来消耗的感情并不能等价交换幸运，只能获得那只眼。那一瞬间，好像有一架坚实的石桥在心中坍塌成粉末，比起被背叛的愤怒，一时之间，太多的困惑和不知所措涌上来，以至于变成一片空白。
“有唔有觉得很惊喜？”张极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一下，问。那笑容看上去并不真心，所以连带着这句话也有了些晦涩的阴沉。“我觉得他是最适合对你动手的人。”他不失残忍地、任性地说。
他们分手分得难看。朱志鑫先铁了心不见他，切断一切联系，连共同的好友约餐都没能使他再与苏新皓说过一句话。房租还没续完，他早就搬离，只剩苏新皓住。
当一个人做足了大众眼里的好人身份，并打算要对你坏起来，那是很坏、很让人伤心的。余宇涵说他现在好像交了新的女朋友，苏新皓心里木了一瞬，想了想，勉强找到作为朋友的身份，说，帮我带一句问候吧，希望他过得开心。余宇涵扭头，“他不会更生气吗？”见到苏新皓浑然不觉的脸，又叹气，“忘了你是个傻的。”
苏新皓向来没弄清楚朱志鑫为何那样厌烦自己，以至于不惜代价要从生活的各种痕迹逃离开。他什么都不明白。细节琐碎，反而很难细说。有时候，他错觉与朱志鑫从一开始就隔着一道门，他一次次想要敲开，但用错方式，因此没有回响。因为做过努力，也并无成效，所以他总结，自己大概永远都学不会怎么敲门。
隐约的不适感堵住喉咙，苏新皓并不容易感情用事，他身上的任务沉，容易把这些抛到脑后，但偶尔还是会被困惑缠绕——人的心是肉做的，就算是钝痛，也痛得够久，到了这个当下，反而更多是过度忍耐所产生的疲惫。
……你骗我的啊。苏新皓只是轻轻地说。除开这一句话，他对着朱志鑫，竟然也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朱志鑫抬起头，像是终于在乎起他的表情来，轻轻地看他。额前的碎发遮挡很多，足以让人摸不清楚眼里的情绪，苏新皓对他的那种模样依旧熟悉：安静的、凉凉的、脆弱到柔软的眼神，朱志鑫很快先移开眼。
他们都没有说话，苏新皓好久才问：“五年半里，你说给我听的，有真话吗？ ”
朱志鑫沉默一会，居然说：自然有。
于是苏新皓合上眼，那好。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在听到这句话也短促地笑了一声，不知道出于苦涩还是敷衍讽刺。
这场合中，过高的情感浓度几乎要溢出，能令旁观者不适。在一旁作看客的张极又轻又低地骂了一句，恶心。因为后悔充当观众，所以只起身对朱志鑫说，算咗，我不看你们演悲情剧了——你结束后记得去街口那家满记酒楼饮茶。
他们都知道结束指的是什么。朱志鑫点头。张极转而低下头看苏新皓，在眼见苏新皓温和到不似往常的口吻后，报复的欲望居然会清空。他看了很久，像要事无巨细地把苏新皓的模样记下似的，迟疑很久，有什么话将说未说，表情也难看。但直到离开，一句话也未开口。一念之间，张极放弃了任何可能。
地下室只剩他们两人。
朱志鑫拿的是一把转轮手枪，短管。他低头把子弹塞进弹道，空气里只有枪械金属碰撞的声音。上完膛，他们都没有动。朱志鑫好像慢半拍才想起要解释什么，声音依旧低。他说话时，语调总平淡发涩，听上去像是不熟练，“你也讲，五年半。”朱志鑫说，“……难道你从未怀疑过我？”
你怎可以说这种话？苏新皓几乎要脱口而出，我和你的关系……他对上朱志鑫的脸，突然明白，在这个空间里，与他相熟的那个人早已被吞没，被抹去，不复存在。这是个全然陌生的、与朱志鑫长着同一张脸的人。
他记起自己手受伤时，朱志鑫难得给他削过的苹果。那拢果皮薄如纸，未曾断过，苏新皓到那时才发现他刀用得很好。也从朱志鑫身上嗅到过硝烟味，苏新皓对那气味太敏锐，朱志鑫搪塞说，那是因为建筑拆除的时候做了爆破。他一向信他的话，只嘱咐朱志鑫下次站远些。因为这些记忆，本先清晰的记忆也变模糊，朱志鑫在脑海里变成更难理解的样子。
都是谎言吗？苏新皓想，建筑图纸，在浅水湾做鞋工的阿叔，逐渐变熟练的口音，信佛的老豆，通往湾仔的水路，无法忍受的番茄忌口……这些都是谎言吗？香港这么大，他不肯承认自己恋上一个不可以爱的人，盯了朱志鑫好一会，又闭上眼，躺在发潮的地板上，新的伤口突然迸发疼痛，破裂的口腔里都是铁锈味。他咬住牙，突然感到无所适从。
朱志鑫装好手枪，从他七扭八歪、染红的白领口往上，拿手轻轻摸了下他被血和汗浸透的发丝。苏新皓的嘴唇又发皱干涩，代表缺水严重。像后知后觉一样，朱志鑫终于说了话。“我的确是内陆来香港的，但太远，我已记不得。”
“……我阿妈被卖到天义会做妓女，”他说。“你也知那些人过得什么日子。我是天义会养出来的，十岁就看人走电走到牙齿掉光，赌钱输到跳楼，杀人抛尸。老大喊我去做，我就只会做这个，只能吃这口饭。”
于朱志鑫来说，这已是他能做到的最多坦白，如果更赤裸，就会让人心慌。杀手、清道夫总不是见得光的身份。他没有告诉苏新皓的更多。地下室上方是舞厅，华仔的天若有情还在影院放映，插曲已经变得很受欢迎。吧女的声音比袁凤瑛更纤细清脆，唱，风雨思念置身梦里，总会有唏嘘。那种声音传到地底，就变浑浊又清扬，苏新皓几乎算是跌进对方的怀里，朱志鑫握着他的下巴，一个不像话的拥抱，苏新皓抬头也只看见一张艳丽的脸。因为贴近的皮肤，蹩脚的接触好像也存在战栗。
好像终于放软了口吻。朱志鑫离他很近，揽住苏新皓，像在安慰一条应激的猎犬那样哄他，嘘，他说，嘘……唔要惊，马上就好。
他拿手捂住了苏新皓的口鼻。
小直径的 pp 左轮卡在颈动脉上，苏新皓感到脖颈发凉，倒还算亲切。
这是时机，苏新皓想。
在朱志鑫扣动扳机前，他抓住机会，张嘴狠狠咬了他的虎口，朱志鑫闷哼一声。趁着他松劲，苏新皓把早就磨烂的绳子挣脱开，抓取机会，翻身夺了手枪——他用得顺手，那是香港警察常配备的型号，看来是走捷径搞到手的。他很快拿枪对准朱志鑫的颈部动脉，“我唔想同你争。”他低头说。卡住朱志鑫的大腿，试图阻挡。还因为动作有些喘，伤势重，肌肉调动也变困难，使血往下流，滴落在朱志鑫的脸上。他一声不吭地压住朱志鑫，扣住他的手腕。他们两个的力气如果真的比较起来，其实差不太多，费力了一会，还是足以把他卡近、死死摁在墙角。若放在一两年前，他或许会问朱志鑫能不能放自己走，但现如今已经不会。他知道答案。“我不想这样对你。”苏新皓只说，“……不该让我这样对你。”
朱志鑫不答，反而面色更冷，扯起笑脸，无话可说。这样轻易原谅我，好像我是随处可见的人。朱志鑫想，他因为苏新皓的让步，反而咽下去更刺痛的情绪。
这句话，他或许永远都没办法说出口来——我要你来怨我，你知不知道？无法同频、无法沟通的屏障反而让他狠心，要把这份痛扼死。他们身上都有备用的枪械或匕首，被擒住一只手，他就用另一只手从腰后又掏出一把枪来。他瞄准肩膀、大腿和脚踝，毫无犹豫地、残酷地扣动扳机。
砰，砰，砰！
子弹的声音很大，震得人直眨眼，好像真的有一种要不惜一切代价地杀死他的决心。朱志鑫连开了三枪，苏新皓狼狈地躲开两弹，只能翻身从他身上下来，小腿却被打出窟窿眼，陆续往外潺潺流着血。朱志鑫终于把他压住，锁在怀里。血把他们都浸透，温柔地包裹。喘息得艰难。这个场景说上去滑稽：他们太纠缠不休，好似连单独的帐都难厘清。苏新皓想要叫停，又被朱志鑫死死拽住领口，那种阴森、太像憎恨的执着感染了他，苏新皓对此应了激———朱志鑫还在发烫的枪口于是顶住他还在冒汗的额头，甚至还在拿拇指掰动转轮，咔哒。
死亡离他很近。
苏新皓竟不知自己被恨到这份上。他忍着疼，又开始咬牙，终于选择了还了朱志鑫同样的一枪，打在肩胛骨。朱志鑫因为使不上力，很快脱了手，很快、没有犹豫地把枪扔在一边，空出手来，那种动作显得突兀又奇怪，因为他依旧死死、毫不放松地抓着苏新皓的手腕。
苏新皓太擅长在这件事上——也就是说，肉搏——赢过别人，将他制伏、拿尼龙绳打了死结来绑住。因为太累，他费了些力把胳膊从朱志鑫手里挣脱出，又拿刀片从衣服上割下长长的布料，咬着牙塞进自己腿上的弹孔。两把枪都静静落在地上，地板因为血而反着水润模糊的光，他低头，把枪踢得更远了些。
没人说话。
杀了我。朱志鑫轻轻说。
苏新皓看他一眼，什么也没有说。他了解朱志鑫，知道他不过半小时应该能自己解开。朱志鑫又说一遍，杀了我。声音更大，听上去偏执。
所以苏新皓也回答，我不想。
张泽禹的房间是唯一一件和地下室相通的房间，除了钥匙，沿着通风口走大概六分钟也能到。他需要去找社团的暗账，查金牙荣在半月前的记录。幸好这并不算多费劲的活，他并不用消除痕迹，也不用做影片里的武打明星、神秘特工，任由跪在瓷砖上的双腿蹭出血淋淋的红痕。他在书桌上翻了好一会，最后从抽屉的夹层寻出来。站起身时，头痛欲裂，他的手已经开始止不住发抖，随机意识到自己身体可能并没那么刚韧。
外面开始闹哄哄，看来已发现他逃走。苏新皓从另一处通风管道口出来，打开窗户。
一只手枪在这时突兀地抵住他的后颈。
“别动。”左航说。
左航身上有苦涩的烟草味。他精神很差，看上去刚醒——他确实是刚醒，并没答应张极去酒楼，跑去楼上补觉，醒后还闲到四处乱逛。他未想到坏事又这样撞到自己怀里，刚要发难，瞥到苏新皓手里攥住的账簿，又是一愣。
“暗账？”他问，有些意外，把枪往一旁偏了偏。
门外的马仔大喊，做咩啊大哥，吸烟吸咁久？外头乱咗啦！
苏新皓没说话。他已精疲力尽，全靠硬撑，如果左航要抓他，他已经不能打包票能赢得顺利。尽管这么想，但还是挪了一只脚，摆了防备的态度。
左航盯着他的脸，微微眯了下眼，好像在想些什么。
“无事。”他抬高了些嗓子，收起枪，对门外说。“废话咁多作乜？我多贪几支烟咯。”
后接05-08
First published on AO3 on 2024.07.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