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末舞厅_05-08

九十年代港匪AU

群像，苏新皓中心

取出的子弹哐当一声，被扔进铁盘里。

你就这样出来的？邓佳鑫问，又叹：命硬啊。

他处理起枪伤来很快，连抬头的空闲功夫也没有。考虑到苏新皓先前被注射过药物，以防心肺失常，他没打麻药，只让苏新皓拿了块未用过的毛巾咬住忍痛。

牙科诊所开在龙津尾巷，寨城最不缺的就是医生，走出几米，就能看见无牌西医、牙医或仿冒品的店面。邓佳鑫从十八岁开始接替他老豆做主，手艺全靠实践和家庭授课，多少也算闯出名堂。和他阿爸不同，他不光看牙，有时候也治伤，向来不挑伤者身份，时间一久，就变成了不问来处的黑诊所。他老豆在九龙城寨最黑的几年里作清白医生，反而在子辈接手时毁了声誉，气得搬去港岛。邓佳鑫与苏新皓熟起来时很早，多少养出些情谊。与插科打诨的朋友不同，他们几乎不怎么主动聊个人话题，就连约饭也是一年半载才想起一次。

苏新皓先前并不打算把他牵扯进来，但巧便巧在邓佳鑫去尖沙咀进货，遇见他一边发高烧一边吐大摊血，所以理所当然一样把他捡回去。

寨城非法扩建、违建的现象很严重，卫生条件比起‘一般’来说，实在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居民从前几年开始往外搬，街道狭窄如走廊，空荡的窄小隔间几乎要下一秒倒坍。自从开始施工拆除后，生意就变得很难做，现在撞见的客人多半是还在和扯皮纠缠的老面孔，不到施工机器挖到自己家的窗，绝不动屁股。邓佳鑫其实并没有那样的执着，只是恋旧，说觉得可惜，在这里生活太久，毕竟舍不得。

牙科诊所，尽是刺鼻又难闻的消毒水的气味，苏新皓有气无力，咬着毛巾，含糊说邓佳鑫啰嗦，“左航要我拿账本与他换……扑街，轻点、痛啊。”他本不是太爱叫苦的人，但精神过紧，现在更是绷断了弦，自然要变混乱。

邓佳鑫没停，嘴上敷衍：快好了，快好了，马上。

我把半月前左右的账找出来……取了前后三天的。其他的给他了。

喔。邓佳鑫凑近咬掉线头，终于结束。他与左航都在寨城出生长大，自然认识，只不过关系极差，因此对话题的兴趣不大。他擦了擦手，摘下口罩，让闷红的脸透了透气。“查出什么来了？”他扬扬下巴，让苏新皓脱掉外套，处理他上半身的伤。

已经黏成一团的血痂和衣服分离，苏新皓疼出了汗，从外衣内袋里找出那几张被折叠在一块的、皱巴巴的纸，已经被红色浸透，圆珠笔的紫字几乎没显，他先前拿去灯下看，隐约看出字迹。

他说，Macky 哥你认得吗？

听上去耳熟，邓佳鑫说。低头给他做消毒。

苏新皓拿手指了指墙面，笑，你老豆给天义会前龙头镶金牙时，身边三个人你唔记得？

邓佳鑫望去。白色墙壁氧化发潮后已经变泛黄，上面贴着证书、穴位图、牙齿口腔图片和许多照片。左上角往下数第二张，是他老爸在香港做的第一单大生意，和顾客拍了张其乐融融的大合照。照片里有五人，邓牙医，Macky 哥，炳叔，金牙荣，肥佬杰。

邓佳鑫叹一口气，拜托，我那时七岁都唔到啊，记唔清嘅。

他在拍完这张照后两个月后就因为火拼死了。苏新皓说。张泽禹在账上记，半月前 macky 哥花掉一千港币。如果不是死人复生，或者香港的苹果贡品居然一千元，那就该是代号。张泽禹喜欢用代号。

“你好清楚喔？”邓佳鑫抬头，看了一眼他，“唔知你这么聪明。”

苏新皓当然不会说这是陈天润总结的，只又换了种讨巧的实话来说：小太子爷当做故事讲我听的。这一句话从嘴里吐出来，想到张极那双眼睛，他一下子又不知做什么心情为好，又沉默。邓佳鑫抽出空抬眼看他的表情，也没再追问。作医生的人不知道是不是都似他一样向来敏感，容易发现人的异样。

“你说这个，我倒想起来，我老豆说金牙荣脾气火爆，对手边人动辄打骂。”邓佳鑫想了一会，说。他阿爸接到这种大人物的单，尽管有些畏惧，但也兴奋，作了好多年的谈资。“镶到第七颗，他身边有人凑过来问要洗手结婚，唔再做生意，金牙荣发了飙揍他，质问是唔是差佬做工作搞叛变，吓咗人家手脚僵硬，连剩下一颗金牙都端不住。”

是谁？

邓佳鑫说，我怎知？

“先别想，睡吧。”医生收敛了口吻，听上去甚至温柔。“休息好，你外伤不重，我尽量轻些。”

坐巴士时，穆祉丞听见一旁的阿公在讨论钟楼。不知道哪里听来的消息，文化中心前的钟楼要被列成古迹。说完钟楼，又讲炒股，天开始热起来，连老人的嗓子都冒着气，他听入了神，忘了下车，唔该，唔该，他慌忙喊几句，从人群中挤下车。

他很少来尖沙咀。这边虽然说是天义会的主地盘，但太危险。他刚做学警，便被塞进卧底计划里，几乎像一片白纸，陈天润做直属上司，怕他熬不过一周就去见阎王菩萨，所以先“断六亲”，放在油麻地做普通江湖人物。这样扮上几年烂仔，他还是因为不吸粉、不耍女人、不赌钱而显得略不合群，被嘲笑“死玻璃”，被说“哇塞，阿sir来咗”。在和第一个这样叫他的人打过一架后，就没人骂他了——他打人很凶，在警校和苏新皓是一个武术教官，尽管能把握住度，但在别人眼里看，多少有些吓人。因为这些，穆祉丞直到现在也没什么谈得上心的朋友。他上国中时年龄和个子都小，总被同学当做乖仔，常照顾他，没想到现如今要被以为是炸药包。有时他也在心底叹气，扑街，我居然成了暴力狂！

他是来打听消息的。当然，明面上说，是去要债的。他的大哥名叫阿B，尖沙咀一家照相馆从阿B手里借了钱没还。照相馆已经关门，人走楼空，他白跑一趟，后来又被小偷扒了钱包，吃粉肠掏不出钱，支吾着报上家门才被放走。他回油麻地同阿 B 报告，报告完，又取钱打公交，兜兜转转，去了离城寨不远的 CD出租店——苏新皓上回给他发电报，留了新的地址与他碰头。

碟片出租的店里，有小隔间，如果付多一些钱，就可以租用半小时来放 DVD。大部分时间都是学生来看 A 片，连门帘都是媚俗的紫红色花布。张峻豪作老板，没搬来之前住在油麻地，穆祉丞和他很熟。他是警方线人，让了五六格平方米来作半个安全屋，偶尔也会赚点灰色地带的油水。张峻豪顶着一张没有睡醒的脸，刚提着两个赖着不付钱的眼镜青春痘扔出门外，看见他，也没多废话，说，人在上面。

穆祉丞进了二楼唯一一件在用的隔间，DVD 声音开得很大，放着背景音巨大的三级片，女影星夸张地仰起头，啊，啊，慢一点——穆祉丞几乎以为自己进错房间。苏新皓拿纸在写着什么，盘着一只腿，拄着拐。

你无事吧？穆祉丞在这样的音乐声里干巴巴问。

还没死。苏新皓回答。他抬起头，见穆祉丞的眼神往屏幕上游离，苏新皓对他打了个响指，把手挡住冒肉色的发光屏，晃了晃，解释说，避免有人在听才放的——回神，说正事。情况怎么样？

穆祉丞见他表情纹丝不动，心底又不由涌现对他这种板正做派的敬佩。他坐去苏新皓身边，老实规矩地待着。

“很怪，”他说，“张左好似闹乌龙，近来关系不好，太子爷……呃，现在改口唤新龙头了，他毫无消息，听说一直都在赌钱，这几天堂口都闲散，sweetis酒吧闹出两条人命，逃了两个吧女但无人管。啊，么地道的夜场这段时间还在卖粉，我摸不到他们交易的时间。”

么地道换了负责人，我之前在查，但还没查到是谁。苏新皓说，又问，……张极赌钱？他以前赌钱吗？我没印象。

我也记得没有过。穆祉丞答。

苏新皓锁紧眉。

“……他们内乱太严重，理唔清。”苏新皓说，不自觉地抠了下手心，他思考起来习惯折磨自己。”我给的名单上的人,天润用警长身份查过吗？“

穆祉丞也迟了半许，才答：……天润的权限不够。

什么意思？苏新皓随口问，他很快理解到到对方意有所指，愣了一会，随即牵出一点点冷笑。“……衰到贴地啊。”

黑警。

卧底是很难做的：不单是良心拷问、随时欺骗人，还在于每分每秒都在和信仰作拉锯战，苏新皓待的时间过长，也常被上面疑作变节，好几次装歹徒指枪逼他作卧底考验。他有几次接近天义会商业核心、拿到证据又被全然击垮的经验，因此也不再浪费时间失望。没有人愿意攀过天梯、撞破南墙后，还有另一架天梯或墙。他早就知道警察高层有人在做帮凶，但恼怒、震惊和气愤总是难免。这样的气受得多了，倒也懒得发火，只是把笔尖戳戳纸本，将本子戳穿几个洞。

穆祉丞观察一会他的脸色，没出声。

苏新皓说，你记唔记得两年前，天福堂下注，要杀金牙荣的儿子，但无人得手？

穆祉丞点头，说，记得。

那时他刚来，还生疏，没经验，什么都不懂，差点出了很多大差错。“不久后刀手陈接的手，把张极眼睛弄伤。金牙荣火大，把天福堂老大雷兆成的情人阿珍宰掉了。从那之后，他们就结了死仇。”他一边回忆，一边说。当时他们花了很大功夫，未找到是谁动的手。苏新皓因此接近余宇涵、童禹坤，虽然并未得到有效信息，但却交到了朋友。

挖出眼睛，剖开肚皮，把每个器官和头颅整整齐齐放在他床边。苏新皓喃喃，那个从未露过面的鬼观音。我现在大概知道了。

谁？

苏新皓抿了下嘴唇，没有回答，只又继续转向另一个话题。他说，“金牙的门生说他死的前一天，在鬼佬刘那里赌牌九，直到凌晨四点才收工。他与他老母是晚上出来的，同码头的伙计说要坐船。张极那天倒幸运，参加校友的生日会，宿醉在深水湾的豪宅里，连 call 机也没有接。”

那时他被人从后摁住，蒙住眼，先捅破脾脏再打晕。醒来已经在废弃的水仓库里。

穆祉丞听得牙酸，“那你知道是谁杀的他了吗？”

他俩都不算是能很好理清楚逻辑思维的人，做推断的往往是陈天润，苏新皓摇摇头，他没什么负担地坦白：我猜唔出，但总觉得张泽禹不大对。

你每回直觉都唔准的喔。穆祉丞没忍住嘟囔。

喂，苏新皓瞪他，谁说的？

他们杂七杂八接着话茬，外面有人敲了一声门。

“打扰一下，”张峻豪说，态度依旧散漫。两张脸一齐转向他，“苏新皓，牙医把电话打到我店的座机上，让你别回去，有人在盯梢。”

苏新皓也一愣，“天义会管得到寨城吗？”

这个我唔知，找我买情报很贵的。张峻豪答。——不过，你们A片声音也放太大，楼下那个四眼初中生骂街了喔。

苏新皓从夹克外套抛给他一枚硬币。“拿这个抵，先记我账上，唔得就让恩仔借我些。”他说。“我总不会明天就死。”

穆祉丞叹：可怜我这月津贴只剩五百港币吧。

张峻豪接住那枚硬币，又自己抛接耍了个花样。“其实现在寨城没落，都难说啦。下午天义会新坐馆正式下注嘅，九龙和港岛都有人要你命，下暗了注，最后鬼观音接的牌。”他说，“你运气真的好背，到底杀了什么不该杀的人？”

苏新皓支起拐杖，想了想，反问，“太多了，你指哪个？”

他不久后就离开，搭车回旺角。下了巴士，又去茶餐厅叫上一份这个月以来吃的第一份叉烧饭。这一路，他甩掉两个尾巴，又卸掉一个烂仔的右手，感到肌肉又活跃起来——尽管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都没有好全，或许也因为总是先恢复到一半又新增，只有脸看上去并没太凄惨。

最近发生的事太多，停下来时，很难不再自问：到底值唔值得？他无法回到天义会，卧底身份也近乎暴露，在被复杂的人际关系纠缠。说实话，他在受训期间就被选作卧底，那时并未料到有这孤独、蹩脚、窘迫到难忍受的一天。因为压力骤增，他甚至在邓佳鑫面前惊恐发作过一次。邓佳鑫问他有没有去看过医生，他说，现在就在看。后者忍着没翻白眼，最后只说，我怕你哪天玩死自己嘅。

好似什么都可以做，又好像哪一条通道都没有出口。做到这个程度，大约也是因为一旦去思考就要陷进漩涡，不敢停。等与餐室店的阿婆聊完闲，天已经暗下来，街边的霓虹灯管莹莹发亮。他住的出租屋附近，路灯总是出故障，所以常常一片漆黑。久而久之，楼下路过的人都选择绕路，空出一截地方来。周围居然没有一户人家点灯，夜晚寂静到几乎能听见蝉鸣，晚风柔柔吹过，他清晰地、敏锐地听见子弹上膛的声音。所以他也迅速地往后腰摸枪。

还没等他拔枪，一声急促又尖锐的枪声几乎是和人的闷哼一同响起，树后的人已经被射杀。那瞬间太快，以至于苏新皓也发了愣，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他住的那扇破旧生了锈的绿门推开时，会发出沉闷的、苟延残喘的吱呀声。他的腿还未好全，爬到二楼费了点时间，从某种程度上说，苏新皓确实是个疯子，在赌一种可能性。房间的窗户和露台都大敞开，淡黄色的窗帘很薄，轻轻地，轻轻地随着夜风飞舞。

他等到了。

朱志鑫像从前一样，不开灯地、静默无声地坐在那，面前折叠桌上的碗筷没收拾，饭盒被叉穿，歪斜着立在桌子上。这样的场景太平常，除开那支随手摆在桌上的手枪，一切好像回到从前的某个夏夜。

你是鬼观音。苏新皓轻轻说，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口，好像目的只是确认。

朱志鑫说，嗯。

朱志鑫十二岁时，蹲在西洋菜街路边吃一支雪条。天气很热，他的舌头贴在冰上，黏了一下才能拿开。当时是放学的时间，他穿着校服，眼镜店的老板姓王，攥着女儿的手，路过，见他独自一人，突发善心问，你在这里做咩呀，小朋友？

等我阿爸接我回家。

你阿爸嘞？

他说，做工去了。老板，我可唔可以到你店里等他？

小女孩不过七八岁，内向，穿粉红裙，一见他就红着脸，要往自己阿爸身后躲。

阿May，放点东西来听啦。老板喊，你随处找地坐喔，小靓仔。他在里屋打磨镜片玻璃，手上有厚厚的茧。朱志鑫站着时，比老板坐下来的身高稍微高一些，手心的雪条棒已经化掉一半。

小女孩好乖地应说，喔。她跑去外面桌子上踮脚去开收音机，体育频道，赛马，足球，粤剧，经济新闻。“爹地，听哪个？”她问，没有回音。

“爹地？”

对唔住，老板，朱志鑫说。荣叔说这是你欠他的。他当时还没变声，讲起话来还稚嫩，对十二岁的小孩来说，切开人的喉咙是很费力气的，所以用上了两只手，他听见人的气管漏了风，划破空气，嗬，像一台破废的抽尘器。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接着很快就是第二次，他划开柔软的皮肤，热热的血溅出来，好像似曾相识，黏黏的，像是没吃完的那支雪条棒化成铁锈味的甜水，他抱着那具比他小得多的身体，能感受到她在他怀里抽动，生命渐渐消失。

后来在深水埗的巷子，弥敦道攒动的人群里，深水湾的海滩，佐敦站附近的百货店。刚开始时，用刀比较多，后来天义会搭上大陆的走私线，就换成了枪。大多数人只对他说，求求你，有时候说，不要。我错了。他杀人时不看别人的眼睛，只是说对唔住。一岁岁长大后，他已经不再像小时候一样腼腆，杀手总是难交到朋友，所以只能装作另一个人。建筑学生，周末打篮球。偶尔，他和别人说话，也会突然觉得累，好像已经太习惯心跳在面前停止的感觉，比起和人在一起，与尸体更有的话说。

太多次苏新皓躺在他的身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他们静静地呼吸，感受到皮肤贴在一起的心跳，动脉血缓缓流过的收缩舒张，嗒嗒，嗒嗒，比时钟更准。他收紧手心，好像能把苏新皓也合拢住，这样就逃不掉。他把他锁牢，好像也能幻想脉搏在自己的手心下变慢，再慢，又停止，像一艘无法再顺着海港流去大洋的船艇。

苏新皓突然问，“你冷吗？”摸摸他的掌心。朱志鑫花了些时间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抖。那是恐惧，对爱的恐惧。这一个瞬间变成他理解与苏新皓的关系的核心，原来真的有人会把靠在一起的一分一秒都变作折磨。

苏新皓把拐杖轻轻靠在门上。

你是不是来杀我的？苏新皓问，他还没得到答案，自己就先叹了气，说，算了，不用说了。我知。

“都和你讲了几多次，不要吃完就摊在一边装死人，招虫嘅。”他说，收拾起桌子上的食物，并没有碰上面摆的那把枪。朱志鑫也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他。看着苏新皓低头，看着苏新皓一瘸一拐地去找垃圾袋，打包收拾。

苏新皓已经习惯他的目光，自然也不在意。在他直起身时，朱志鑫抓住他的手腕，往下拽。苏新皓本就伤到腿，平衡性自然差些，被他一拉就要摔倒，他摔在朱志鑫身上时，下意识往一边偏了偏，使对方身上的重量减轻。这是习惯，他好像还总觉得朱志鑫容易受伤，忘记在自己面前的已经并非普通人。

“你……”他说。

有什么贴近他的嘴唇。房间太黑，他过一会才意识到那是朱志鑫的嘴，后来还有舌头。那不是一个有多亲昵温柔的吻，而是像卯足劲，一旦触碰到就要把什么吞吃下去。朱志鑫把他的下颌捏得很痛，苏新皓没忍住，要把他的手拿开，对方却犯浑到纹丝不动。又这样僵持不下。

苏新皓张开嘴，含糊不清想说话，朱志鑫没让他说完，狠狠地、用力地咬他嘴唇上的肉。一时间，只有喘息和水声。他的一只手止住朱志鑫胸口往外推，没有推动，所以半天也只是缩紧了。

朱志鑫的手也放在他的喉咙上。那起先只是触碰，摩挲，然后轻轻地往下压，再往下压，陆续加重，变成了一场进行中的谋杀。

他们还在接吻，逐渐抽离的空气使苏新皓难以控制地咳嗽，脖子上青筋像蔓延化水的蓝墨一样凸显。好热，他的口腔被填满，几乎窒息，奋力挣脱——反抗或压制的动静都很大，他们早就从椅子上摔落，太久没有人住，地板脏，弄得几乎满身灰尘。苏新皓找到机会，在朱志鑫呼吸的间隙里冲他脸上补了一拳。他没收力，朱志鑫吃痛地捂了会鼻子，颈部骤然失去的压力让苏新皓把头扭过去咳嗽，一时间眼前发黑，脑子一片空白，因为缺氧而努力地大口呼吸。生理性的泪水流了一些，不用擦就很快能干。

朱志鑫松开手，他手心里都是血，脸上的血也没止住，一直往下流，落进苏新皓的领口，微微发凉。他被打了一顿，竟然笑了。依旧是那种懒散的、柔和的笑。朱志鑫拿手背擦了擦，红色染上他的下半张脸，压在他的身上，又亲了他。这回很轻，呼吸间都是铁锈味，嘴唇却还柔软。手往下，解开他的裤子，摸苏新皓还未勃起的阴茎。他们做过很多次爱，身体自然熟悉，很快情欲也像潮水一样涌来，苏新皓合上的牙齿又被撬开，吻变得柔软又色情，好像也有短暂温和的时间。苏新皓推开他。

志忠哥是不是你下的手？苏新皓只在喘息间问。那年都说他是自杀……他前一天还答应我，等天义会倒台，要去冰室照顾我生意的。

你很在意吗？朱志鑫问。

当然。苏新皓冷淡地说，我不知你在废什么话。当时，志忠哥同我说，他老婆同意复婚，他要带两个女儿去游乐园约会……看上去好开心。

空气又寂静了。他抿了下嘴，才又开口：他刚死时，我一直以为是我身份暴露，连续一周都惊，后来才发现金牙荣好像不知……志忠哥死得不明不白，我不信他是自杀。

朱志鑫转头，看着他，好认真、好刻薄地说，对，是我杀的他。

苏新皓没说话。

其实他是很容易流眼泪的人，一旦生了气，多少得掉几次泪，但在这个当下却尽力忍住。他觉得很疼，这种疼几乎不算感官上的一个形容词，而是随着呼吸流进心里的不舒适。得到这一个肯定的回复，他近乎悚然——为什么这么对我？几次都要这样说，我的感情对你来说，是刀，是枪吗？是可以用来割掉真心的工具吗？这样的念头几乎只是一闪而过，他一向无法伶牙俐齿，自然也难再提起精力去做一次又一次的质疑。那样太悲惨太清晰，他并不想让自己变成被抛弃的一只狗，所以别过头，只是忍了又忍，最后叹了气。

朱志鑫看他，看他沉郁到掉进死水的脸色。杀手的嘴唇于是从他的嘴唇贴到锁骨，胸腔，再往下，隔着一层布料，往下，他张嘴给他做口交。那种触感让苏新皓很快发抖，好几次想要将他推开，又变成了软弱的停滞。好像从强暴变成了一场合奸。苏新皓在他嘴里射过一回，朱志鑫往一旁吐出来，把他拉到床沿，裤子脱在膝盖弯，把自己的阴茎塞进他潦草扩张过的穴道。苏新皓只喘息，向来安静，偶尔因为他的动作闷哼几句。他的手搂住朱志鑫肩膀，攥紧手指。这个举动很快就变成一场报复：朱志鑫肩膀上由他造成的伤并没好全，被他捏得痛，所以下颌的咬肌因为忍耐而变明显，尽管如此，也只是喘息着，把手盖住他的手继续收紧，好像还在嫌反击太轻。

他肏苏新皓时，尽管前戏做得不错，但往往在最后变残忍，让他求饶、哭泣才算完整，那条还没好完的腿很快变麻，苏新皓咬着牙，没忍住，把脏话翻来覆去倒出口地骂他。眼睛湿润了又干，竟然一次也没哭过。朱志鑫把自己从他柔软的穴口抽了出来，射在他的小腹上。太白，就算是在没灯的夜晚，皮肤好像也发莹亮。苏新皓光被他摸着阴茎就高潮过两回，僵硬地把脸埋在枕头里，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你是真的讨厌我，是吗。苏新皓转头，看着他，问。

那是很轻、很难言说的口吻。

是吗？朱志鑫也心想，像是要问自己。

作为从小看眼色、装乖巧来生存的人，他向来无法表达自己的意见或感受，或者说——他也很难了解自己，体会到自己的感受。如果说出口的话语太赤裸，就会感到难堪。所以他也从来没想过要告诉苏新皓，在他们相识的第三个月，金牙荣才提起要插人做苏新皓身边的眼线。他太不受控。金牙荣当时说。

朱志鑫是杀手，是天义会的影子，一只缠绕着壁龛的厉鬼。没有人会让一道影子做眼线。他们的遇见，一开始说到底也不过是金牙荣说，喂，阿志，你知唔知新来的那个烂仔脾气好爆啊，居然敢凶我，就比我年轻时好一点点啦。

朱志鑫当时正烦恼于怎么才能一刀把人的鼻耳切得更齐整，只顺着他的话往下敷衍说：真的？那我肯定也要见一见咯。

所以这句话变成了自作自受。起初只是偶然，后来就变成一场难结束的游戏表演。

他也瞒下金牙荣很多有关苏新皓的事。比如周六苏新皓总要在下午一点去买钵仔糕。但他根本不中意甜食，而是借着离家三十分钟的路程消失一阵;比如那个被酒熏透的夜晚他们都半真半假的坦白。更不重要的小事是，他其实招阿婆阿公喜欢，所以叉烧饭里总被额外加上荷包蛋。苏新皓容易冲动，吃了苦头后总会在结束进行颠三倒四、语句不通顺的复盘。尽管受很多伤，但很少作埋怨，好像总把一切都全然吃进肚子里咽下，忍受痛楚。放在人群里，他长得乖，做事认真，本该是很受欢迎的那类型，只是臭起脸时太冷，总把时髦的、满怀情意的女孩吓跑。有时候，朱志鑫也会在被这些时刻逗笑时，接着又突兀开始厌烦和怀疑：或许除了自己，换成别人先占一步，苏新皓也会真的笨到愿意和从未打开过心的人相爱。

这所有的一切，一切的一切，算相爱还是虚假的泡沫，他并不知情。如果他从心里的牢笼放出自己都恐惧的怪物，那些真正的怪物时，苏新皓会像风筝一样从自己手里飞走吗？

所以他想让他记得。朱志鑫想，我要抛弃你，让你察觉到恨，要让你伤心，让你落入无边地狱。

他依旧相信没有什么会亘古不变，没有永恒，河水总会流干，花会枯萎，所以才要以更惨烈的方式收场。如果说这是作践，那——是的，他喜欢作践苏新皓。从一开始，就要从这种极端的方式里获得更强烈、更强烈的感情。但偶尔也愤怒，也困惑：你为什么不肯恨我？你为什么非要原谅我？一朵果实已经腐烂变质成丑陋的样子，但不被扔掉。事情又回到原点。如果他杀死了苏新皓，那多半是出于厌恶这份朝思暮想的欲望，因为恐惧，他想把这份爱杀死了。

是。所以朱志鑫答，真心地说。我讨厌你。

他们都没有脱得太整齐，所以收尾也只是拿纸潦草擦干，又扣上衣服。苏新皓在黑暗里一言不发地将衣服理清，拉掉了手枪的安全栓。

经历过多，他是真的变累、变倦。线索摆在眼前，却只差一根可以穿过针的线。像一局死局。也不确定是否能把心里那些空掉的洞全都推责到所谓背叛。他架住一局甚至是虚空柔软的壳，并不抱希望地举起了枪，心想，不知他和我的枪到底哪个更快。就算现在也没法下定决心。那种细碎又酸涩的情绪又重新灌满喉口。

他并未瞄准朱志鑫的心脏，而是那个他曾经打穿过的肩胛骨。他晃了晃手枪，说，来吧。

朱志鑫就那样看着他，接着握住他的手。在这个瞬间，或许他们两个都想到很多。朱志鑫的手指缠他缠得很慢很紧，手心更凉。居然这么冷。

朱志鑫反⼿，调了⼿枪⽅向，对准⾃⼰的胸口。

砰——

这一把的后坐力不大，但还是震麻了两个人的手。替他掰下扳机时，朱志鑫很用力，几乎深刻，好像有更大的东西可以替代理智似的。他开了枪。那并不算一个很大的血洞，与心脏偏离几寸，这证明他们之中有人在最后一刻还是胆怯地偏离了弹道。

但那个伤口还在往外涌出一股一股的猩红液体。他们都杀过太多人，知道即便不击碎心脏，这样的弹孔和出血量最后大概率也会死人。

苏新皓脸色骤变。

他松了手，没再握住武器，而是急匆匆地要拿手心或什么去堵住伤口止血，“你疯了？！”他骂道。朱志鑫强硬地避开了他的手，揪住他的领口，喘了好大一口气，使他靠近自己，快速、几乎怕时间不够一样地张开嘴说话：听我说。

“金牙荣有段时间做梦都怕有人要杀他，”朱志鑫说，“听我说，看着我。他要我守夜，我听见他的梦话，他说，‘Macky，唔要怪咗我，我杀了你，死后也会跟你走的，不光我，肥仔杰和阿炳也会陪你，你唔会孤单，你先慢慢等，唔要现在拖我下去。’”

“朱……”

朱志鑫打断他。他不常说这么长的句子，和平时颠倒混乱的语言逻辑相比，这些话通顺得几乎像背过千万遍。

“张泽禹在海运码头之前的前两周去金牙荣家里送货，见了陈红梅，我不知他说了些什么，但他的出身在铜锣湾，十六岁投奔炳叔，说他是他死去门生张细臣的儿子，我查过，查不到。炳叔不可能不知道张细臣只生了个在做妈妈桑的女儿。金牙荣与我说过，他年轻时香港很乱，下注无论几多钱都有人会愿意接，他花过最少的钱，就是拿一千港元买了最想杀的人的命。”

苏新皓没说话，把手死死摁在他的伤口上。他太急，太错愕。

朱志鑫说：你托张峻豪打听Macky哥和一千港元，他打听到我这，给过我钱。他卖了不该卖的消息，今天下午做海船偷渡去大陆嘅，所以我讲给你听。

他说到这里，见到苏新皓的脸，突然愣着笑了一下，原因是，他终于看见苏新皓哭了。自从半年前，他已经再没有见过对方的眼泪为自己流。这一瞬间他好像也终于赢了半局。

“你⾛吧，”朱志鑫说，声音很冷。“一到十二点，还有想杀你的人会到，我放的消息。”

他又停了一下，好像一种解脱：“我们现在终于两清了。”

到八月，香港受台风影响，变得好热。这是几年间的最高温，地面都被热气扭曲变换，散发腾腾白烟。一到夜晚，打赤膊或只穿背心的黑社会烂仔挤满歌舞厅、卡拉ok，叫人看了便想绕道走。

这个月发生好几件大事，其一是天福堂的老大雷兆成死于燃烧弹后，底下生意被吞吃，天义会一举成为九龙规模最大的黑帮三合会。其二，是天义会的龙头换了人，白纸扇张泽禹和左航暂任双坐馆——太子爷闹了消失。拨出将近一半的人在全港探情报，竟然一点风声也没漏出来。

因为累和热，张泽禹也拧开水龙头洗了洗脸，搞到金牙荣断掉的走粉线后，他终于轻松些，有空读完今天的日报，随手搁在一边。

张极是坐船走的。走之前，还突然问张泽禹：他死了吗？

张泽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他把利弊摊开了揉碎了说，诱他与苏新皓反目，张极拖拖拉拉，直到终于闹难堪，反而很快依赖上血腥手段，这样的做法太像他那死去的老豆。“不知道，”他咬了下腮帮子，还在笑，但拿了不咸不淡的语气，“都说鬼观音逃去了大陆，你要是见到他，不然问问？”

张极闷头钻进座位，一声不吭。一旁零星好几个门生相互对看几眼，跟进去。

左航敲了门，就站在门口：你找我啊。

明天海港码头有单大生意，你去不去做？张泽禹问。

“反正闲着啰。”左航说，前几天么地道的交易进行到一半，警察突袭，他险些栽倒，现在正是憋着口气的时候。

他们两个演戏演了近两个月。从苏新皓交易换来的账本，左航看得清晰：他之前负责过对差佬那边的贿赂金，也运过好几条东南亚一块的走私线，知道张泽禹把好几条武器走私的线都抓在手里瞒了下来。他找张泽禹要合作时，张泽禹还无辜又倒霉地瞪起眼，笑他想象力丰富，左航倒没笑，只问，你觉得炳叔咬掉舌头也不愿供出来的人，除了你还有谁？

他拿坐馆的位置换了这个秘密，和张泽禹各自心怀鬼胎。到现如今，只剩下一件事还未解决。

张泽禹问他，你和我现在在想同一件事吗？

左航沉默半秒。他们不约而同地延后了处理苏新皓的时间。

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苏新皓太难缠，让人头痛，时间一长，好似也变成了一种忌惮。当杀一个人，一次、两次、三次都杀不死，是很容易让人丧失掉意志力的。苏新皓身上有太多不定因素：他在社团的时间久，影响力大，潜伏时间够久，手里不知道存有多少证据可以致人死地……对这样的情况，常常有两种反应：越挫越勇或偃旗息鼓。在当上坐馆后，很多事都变作可能，左航想了想，说，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张泽禹说，湾仔，那边天义会难插上手。但……我有路。忘问你，收尾收干净了吗？

左航笑：“不知道你指做到什么程度才算干净？如果说是张不了嘴，那我收拾干净了。”

张泽禹把日报叠整齐。上面有刚刚留下的大滩水渍，把那一行报道上的黑字浸得更深。

上面写：昨日，一支偷渡去内地的船因为硝酸铵导致大爆炸。

张泽禹在等人。他今天只带几个可信的马仔，在铜锣湾的一处渔屋，车里装着要走私去运的武器。这是最重要、金牙荣最宝贝的一条武器线，几乎垄断了整个香港的枪支走私，夜色似水，渔船在海上飘荡。今夜的月亮很亮，映下微白的亮点。

“找我啊？”苏新皓问。

背后的白炽灯把他的耳朵打得透光，稍微转过头，才能看清五官。皮肤白，在夜里更显得像发光。他这句话说得随便，身影又模糊。张泽禹暗暗骂了一句，扑街。在他出现的一刹那，张泽禹知道事情变得棘手了。

很快，几个马仔就拔出枪来，慌忙或迅速地朝着苏新皓的方向对准。但又被人抢先，砰，砰！有人打掉了好几个人的拇指。一时间，只有艰难的咒骂和哀嚎。

他往一边看，黄朔没作声，只是抬起枪——对准他。“对唔住，老大。”黄朔不怎么诚心地说。

苏新皓今天收到的电报上这么写：种子全部埋伏下去。上级指示，背水一战，到收网的时候了。准备引蛇出洞。这句话当然说的是苏新皓，他是天义会现在最想杀的人。在港岛湾仔的消息被放出来，现如今和一颗甜美的、散发香气的果实并无区别。

我不想让你去。穆祉丞说，太危险了。他表情变严肃。因为自己也明白这句话并没有任何说服力，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所以又消沉了些。苏新皓摸了下他的后脑勺。这些天，他们忙得几乎脚不沾地。苏新皓在湾仔跑线索，终于查出些东西来：顺着macky的线索摸下去，能发现早些年没藏好的犯罪痕迹。找出这些东西来，再傻的人也学会剥茧抽丝，理清事情真相。他们对天义会的调查已经持续六年，获得过大量的证据，一旦有能将这个巨大的黑色组织瓦解的机会，就抓得很紧。

突破口是在下午，苏新皓从铜锣湾的墓园回安全屋，巴士上简直人挤人，一柄尖锐的小刀抵在后腰。左航在他身后，轻轻说。不要回头。我身上带着汽油弹，如果你要全车人陪葬，可以试试看。

“黄朔和张子墨，哪个是你们的人？”他接着问，“他们两个都爬太高，比你幸运。那天我差点被拖下水，才知内鬼不止你一个。”

热气呼在耳朵上，苏新皓抿嘴，肌肉紧绷，别开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左航扭头，看到他的表情，猜到答案。诈他才问的句子居然真有结果，一时间好气又好笑。“你真的唔适合做卧底。”尽管他确实是非常合格的警察。

“什么意思？”

“说你呆啦，傻仔。”他说。

左航比张泽禹站得低，看得到更多东西，天义会的状况其实糟很多。还没完全消化干净的势力先不说，他去问过舞厅的那两个吧女的来历，才知道有人吸粉吸出人命，她二人作高管警察的情人，尸首还未找到。大概率是被O记抢先一步当作证人看护起来；么地道附近的便衣又增多，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下，知道还有卧底在高层，实在让人心情变差。真是惨了。左航又想。早知道会败成这样，我就该去先自首。

他把账簿塞到苏新皓的腰间，说，我看不明你们谁能赢。阿sir，我要先躲一阵。你有空的话，可不可以找人替我去看我阿公？

苏新皓握住那一卷纸本，沉默一下，说，如果下次见到你，我还是会选择逮捕你。

“多谢。”左航说。

因为收到这本账目，再加上手上有巨量的录音、物证、交易信息、犯罪活动资料，证据似乎已经可以完整并相互印证，他们甚至拿到了好几年间几个大人物的银行流水，找到了资金来源和去向。

就差一点点。他们都知道——就差一点点。

交易对象已经到达，悠悠的警鸣下，红光闪烁，他们都被潜伏的警察制服。“OCTB，”苏新皓说，他把手铐压在张泽禹手腕上。在海风里，他的眼睛极亮，微微眯起，显出一种过分的锋利。脸上有些血渍。“劳烦配合工作，请你同我去警局一趟。”

张泽禹怔了一瞬，因为那种陌生，而没有移开眼，沉默着、几乎没有反抗地坐上和苏新皓一趟的警车。一时间，车内都没有人说话。

“我要说我的猜测，如果不对，就纠正我。”苏新皓说。

张泽禹看向他。

“你是金牙荣手下macky哥的儿子，”他说，“二十年前，你出生在铜锣湾，父亲被金牙荣所杀，你由母亲张爱芝抚养长大，直到去年她去世，你才开始决定复仇。”

金牙荣到今年，已经失去人心，炳叔视你为亲儿子，肥佬杰是见风使舵的势利眼，苏新皓说，我知道你想除掉我，但我不明为什么你要杀陈红梅……也不明你为何咁残忍，叫人砍断手脚。

张泽禹不答，只说，给我支烟吧，阿sir。

这个时候叫他阿sir，自然有刺痛人的意思，但苏新皓没在意，他已经被刺习惯，只掏出烟盒，给他点了一支。

“你知不知道陈红梅的小女儿叫张美欣，在二十三年前死于煤气爆炸了？当时，金牙荣叫Macky哥去杀他的阿妹，Macky哥偷偷把她藏到铜锣湾。她当时已经怀孕了。”张泽禹说。“肥佬杰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和你现在的表情好像。我阿妈阿爸两个人拍拖，一直都未敢告诉金牙荣。”

我一直想告诉张极，他和他老豆真是一模一样，看不得喜欢的东西不属于自己。张泽禹说，流露了一点冷笑。

“肥佬杰和雷兆成私下勾结很久。天福堂的老大本来不应该这么早死，我太急了。”他转脸看苏新皓，“我要多谢你，替我杀了肥佬杰。不知道你信不信，我只叫他陷害你，杀金牙荣一个，但他自作主张很多。”

听见窗外悠悠醒来的警鸣，张泽禹回忆起陈红梅与金牙荣一齐坐船来的那个水夜。

他和陈红梅终于交代出自己的身世，原意并不是想牵扯她进来，但陈红梅光听到开头，已经流泪，说，我欠你和美欣嘅，你要做什么都是命，我帮你。

到最后，她也是这样说的，我生的不孝子……教你偿命。我的女，我的美欣，投不成胎，做孤魂野鬼呀，阿妈过来陪你。

她抓着船沿，泪流满面地跳了下去。

08 世纪末，好像所有人都活在一种悬空、摇摇欲坠的恐慌里，害怕真的变作世界末日的最后一年。经济变坏，新闻闹上几天的帮派火拼案压了又压。前时间，苏新皓对深水埗新增出的帮派做围堵，通宵三夜终于收网，他早上昏昏沉沉在茶水间饮茶，听到年长的警员讲话，说，“我总觉得香港又变好乱，好比九〇那阵，你知唔知沙田又出一桩情杀哇？——噢，探长，早上好。”

苏新皓点头，“早上好。”

他心不在焉时，话少，表情像在生气，时间一长，同事也都习惯，发现他好说话，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怕他。关系不错的阿玲调笑说：探长，气色好差，饮点红参咯。

去年，香港最难着陆、事故发生最多的启德机场正式停运。做上警署署长后，苏新皓总忙，少有机会去新机场。唯一一次，是接从澳洲飞回香港的张极。他站在用着巨大的记号笔做成的纸牌前，东张西望，因为新地方、新设备而稀奇。后来他在座位上睡过头，周围人散了又来，苏新皓迟一些转醒，才发现怀里的纸牌上画了个巨大的笑脸，底下留有一行歪扭的字：快点回去吧。是用着陌生口吻的张极。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居然不敢见他。

他们其实少有聊天。张极被拿做污点证人，在最后公审时出庭，因为找了个好律师，他被无罪释放，又飞了国外。救下他的那天，张极盯着他，呆呆地，几乎看不见表情，接着又来吻他。苏新皓犹豫一下，还是没有推开。那个吻里包含湿咸的海风味，他们的嘴唇都干燥，张极轻轻说，对不起，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最近几年，他一直断断续续与苏新皓联系，比起交流，那种生疏好像更像做特定的任务。前年是风景照，去年是明信片，到了今年，只发来与医生的会诊记录，附上几句，展信佳，我有按你说法去看心理科医生。那种大人模样和记忆里不再适配，好像已经和过去告别。

陈天润没过多久，就辞职去了世界旅行，说实在受不了这样的生活。穆祉丞在回警局后的第四年也决定不做警察，现在在新界做白领。苏新皓找到时间休假，同他一起聚餐。地点常常在新界邓佳鑫开的诊所旁边，那里有一处酒吧。

“你把辞职报告交上去了吗？”邓佳鑫问。

苏新皓摇头，说，“起码等到明年五月，阿玲快生了，O记除了她暂时没人能做。”

他们轻轻碰了个杯，因为都不是嗜酒的人，所以几乎都算一沾嘴。

真想好了吗？穆祉丞嘀咕。

是啦，苏新皓说，怪事啊，每一个人都问我这句话，我想和阿弟阿妈回大陆玩一阵啦。

我一直以为，你会一直做下去的。穆祉丞说，他这句话只是感慨，听上去情绪淡，又很快转移话题，问：那家开了十几年的士高要歇业啦，我们要唔要去油尖旺看看？

修筑过十年，再崭新完好的东西都会变破败，低价请来的吧女画着不防水的眼线，身上的劣质亮片在灯球光线下闪闪发光。点歌时，有人点天若有情。他已经不是会常想到往事的年纪，更没有想到九〇年，更早的记忆已模糊，苏新皓在今天第一次知晓那首歌接下去的歌词。‘过去也曾尽诉，往日心里爱的声音。就像隔世人期望，重拾当天的一切。’他静静地听了一会，其实更喜欢同作为电影插曲的《灰色轨迹》。最后一天歇业，顾客居然还算多，有染了头的小混混过来撞他的肩膀，要抢劫，他一掏出警员证就吓得脸白，说sorry阿sir。穆祉丞笑了半天。

气象播报里说强热带风暴在香港登陆，好几天都天阴。他们告别后，苏新皓又很快饿了——他今天一天并没吃多少，这一周摄入最多的是咖啡因。

他搬过好几次家，因为在旺角住惯，一直都没搬离那一块社区。以往熟识的阿公在前年去世，他的女儿搬走，茶餐厅的店铺租给越南人作干洗店。没过多久，附近又新开一家茶餐厅，老板是一对年轻的大陆夫妇，总在不做生意时和人聊天，关系看上去很好，苏新皓喜欢听他们之间插科打诨，偶尔也会去吃。酱汁总太甜。

他叫了一份叉烧饭，习惯性加上荷包蛋，酱汁亮晶晶地淋在饭粒上，分神去听头上电视机播放的新闻。开门铃响了几秒，新的顾客来，老板娘和丈夫停止闲聊，“吃什么哇，靓仔？”

苏新皓听见背后一道声音响起。

那个嗓音太久没听见，他起初并不觉得耳熟，直到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停止咀嚼，几乎怔在原地。

“我要一份叉烧便当，多谢。”朱志鑫说。

就像隔世人期望，重拾当天的一切。

First published on AO3 on 2024.07.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