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fect Stranger
*小范性轉,BGB
范又如說:對,都是男人的錯。
對她這樣的富二代來說,和一個無名無姓的男人發生長期關係,是一件離奇的事情,並且,她把自己的第一次看得非常珍重。因此和前幾任男友未曾有過性關係(有一任因此分手),只是牽牽手,逛逛街,陪她打耳洞,在補習班的樓梯間接吻,好像就這樣而已,沒有特別的意思,關係只是為了虛榮,即便分手的時候她還是會意思意思,掉幾滴眼淚,就像你生命中的一個需求突然缺失了,即便這個需求和拉屎差不多高尚。她高三交的男朋友上了醫科,十一月就分手了,原因是遠距,她知道他嫌棄她配不上自己,為此冷笑,由於自尊,生了真正的悶氣,空窗了整整一年,直到大二,她閒得發慌(你們必須知道,又如讀企管系),一次姐妹雙對約會,也邀她來,他們問:你那麼可愛,為什麼不交個男朋友?或女朋友?她想她交男朋友幹什麼,她交過那麼多了,有什麼意思?當然她的理智是筆直的、大女主的,但潛意識她仍被刺激,開始偷偷玩Tinder,放半天照片就有幾百個男的右滑她,她約會了幾個,基於自尊,她都穿得非常漂亮,嬌媚,用ysl粉餅,即便她知道他們說那麼多話,不過想操她,她又瞧不上他們的慾望;而對那些慢慢談關係的,她認為自己已經厭倦於處於一段關係。關於這些,她問馬斯克開發的Grok,Grok回答她:她想尋求一段純粹的肉體關係。簡單地說,就是炮友,其實她早有意識,只是羞於向自己承認,至於羞恥的理由,她不想知道,也不想從人工智慧或諮商那裡問到。
直到她滑到一個帳號。
這個帳戶的名字只有一個莊字,照片也只放了一張海邊石堆的照片,沒有留任何簡介,但她不曉得為什麼,對這種意義不明的男人很有興趣,所以右滑了,她想她這輩子還沒跟這種人玩過,不曉得那是什麼感覺。她和閨蜜說這件事,給她看照片,閨蜜說你好地獄,都不知道你這麼壞女人。又如說我沒有!閨蜜說這種男的就是靠神秘吊人,假如你真的和他交往,你會被騙的。又如想自己其實沒有那樣好騙,其實自己想找的不是男朋友,不過沒有反駁,只是嘟嘴說好啦。
她向這個莊送了一個表情符號,沒回覆,三天後,這個莊傳了一串地址,又如半夜看到,那是間非常有名的酒吧,又如不覺得自己會在那裡遇到任何危險事。
莊傳:12:30, ok?
她在租屋處滑IG,那時候正巧不想睡,一看時間,才12:15,她對這種快速驗貨的機會有點心動,又有點猶豫,但恰巧無聊,就搭Uber去了,到的時候12:29,美式酒吧里人聲鼎沸,由於時間很趕,她只換了短褲,套上一件白色小可愛,撈上包就出門了,所以戴了帽子。
她發了訊息,問他在哪裡,他回覆:吧檯最左邊
又如擠過去那裡,看見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桌上沒有酒杯,旁邊還有一個空位,又如想,或許是沒人敢坐他旁邊,又如在他旁邊坐下。
你想點什麼?
男人問他,他的聲音很低,沒有什麼起伏,卻又不像是裝逼,好像天生就缺了一些東西一樣。
她沒有回答,他舉手,向吧檯要了一張menu,推給又如,又如點了一杯長島冰茶,她酒量不錯,10%的酒又易於吸收,因此她喜歡,這和她的臉給人的印象不同。
你呢?
男人說:我點過了。
你點了什麼?
通寧水。
你不喝酒?
不。
好吧。
又如給自己點了酒,然後轉向男人,仔細地窺探看他陰影下的臉。帽沿下,他有一副很高的鼻樑,削瘦的臉骨,單眼皮,右邊的眼睛往上挑,並且,長得很高,幾乎是完全坐在吧台椅上,鞋子貼著地,還能延伸出一些長度。又如咬著吸管,有點興趣了,因為她好奇,為什麼他不放側臉照就好。她問他,能不能把帽子脫下來。
因爲脫下來的話。男人說。會有人來問我問題。
什麼問題?她無語地僵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是明星嗎?
不是。
因為你覺得自己太帥了,會被注意?
也不是。
你這樣很難聊耶。又如一隻手搭在吧台上,一隻手撐著臉說。那至少讓我看一下嘛。
男人轉過來,傾向她,好讓她看清。那是一張燒疤臉,眼睛只有右邊完好,左邊只剩混濁的白翳,燒傷的皮膚包覆著左上半張臉。
那是殘廢的、恐怖的臉,彷彿經歷過災難,一瞬間的噁心幾乎令她想逃跑。不過她又注意到,男人的皮鞋很乾淨,指甲也修剪得十分整齊,幾乎剪到肉裡,並且,假如撇除那些傷痕,這是一張英俊的臉,他的骨頭長得很好。
好吧。又如思考了一下措辭,最後說。確實,你得對。
嗯。
你會告訴我為什麼嗎?
不。
又如一時有些惱怒,不過她想,這是他的個人隱私,確實不干她的事,她看見了結果,但那是什麼造成的,她並不知道。
好吧。又如說,那你到底為什麼約我出來?
因為你右滑我,我的通知響了。他說。而且你守時了,一般人不會這樣吧。
你是不是gay啊?
我不知道。男人說。我沒有和男人做愛過。
女生呢?又如幾乎喝完了那杯酒,因為這場交流太尷尬,她只能喝飲料,喝得太快,現在有點微醺了。她刻意湊近男人,瞇著眼睛,看他帽簷下的臉。你交往過幾個女朋友?
我沒有交往過。
為什麼?
因為不想要。男人說。你是不是有點醉了?
還沒有。又如說,把手向酒保揮了一下。我要一杯琴通寧。
男人也跟著點了一杯通寧水。
酒水送上的速度不慢,不過在這段時間,他們也沒有多說些什麼話。
所以。又如啜著新上的酒,問他。你又不想跟我講話,又不喝酒,你想做什麼?
男人看向她,眼睛裡沒有慾望,不曉得為什麼,她退縮了一下。那你想做什麼?
我可以坐在這裡,付你所有的酒錢,或著你要點吃的也可以,不管你想要多少。男人抿了一口通寧水,說。不過我是這樣的殘廢,你也不是真想喝酒,更不缺錢,你明明可以找藉口離開,但你還坐在這裡,為什麼?
又如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有錢?
你沒有嗎?男人指了一下她的包包、鞋子和美甲。確實,她稱不上有錢,但是非常不缺錢。
半晌沈默後,又如說:我想找砲友,而且我感覺你可以滿足我。
也許是酒精的作用,她的聲音聽上去異樣地鎮定,她本來以為自己會非常害臊。
男人凝視她,不知道在想什麼。與此同時,她想像他假如站起來會有多高,多令人恐懼,假如他不戴著帽子的話。
那我們走吧。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男人立刻站了起來,向酒保招手,表示要付帳。你想在哪裡做?
他付的是現金,說一起算。
買單的時候,又如緊張地環視酒吧,附近沒有認識的人,但有不少在校園裡碰過的,她不想把自己的名聲弄糟,她知道自己是個偽君子,壞女人,但她就是不想。
遠一點的。她小聲說。我不想讓同學發現。
好。男人說。不過你明天早上要上學吧。
我可以翹課。又如說。那些課沒什麼好上的。
這一帶是學區近郊,只有零星的路燈,店門外很黑。走出店門,說話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已經牽上男人的手。那是一隻粗糙、修長、布滿青筋的手,並且十分溫暖。
她上了男人的車,那是一架破舊的老款Lexus。副駕上,她偷偷編輯email,發給朋友的學校帳號,說假如自己隔天中午沒去飯局,就代表她被賣掉了,或出了很大的危險,然後把發送時間設在隔天早上十點。
開車的時候,男人似乎不在乎她正做什麼,也不與她說話。二十分鐘後,她們到了一間汽車旅館樓下,男人說:三小時休息。
又如瞇著眼睛,也跟著探出頭,想看清他遞出的身分證上的資訊,卻很模糊。
賓館的冷氣開得很涼,那不是個很大的房型。男人說,你洗過了嗎?又如就是睡前才出來的,說了有,男人點頭,說那你等我,我得洗一下。
等待的時間,又如坐在床邊玩手機。
男人出來的時候只穿著內褲。又如看見他腰上也有燒傷,但那無損於整體的美麗。他非常精實,尤其是手臂。
所以你這到底是怎麼弄出來的?她指了一下自己的臉。
小時候玩鞭炮。男人說。就這樣。
然後他問又如,是不是第一次。又如坦承了,男人沒什麼反應,只是轉身去浴室,拿了一條浴巾,鋪在床上,靠中間的位置。
等一下可能會流點血。男人說。太痛了就告訴我。
可是⋯⋯又如脫起衣服,但有點瑟縮。我不知道怎麼做,老實說。她開口。
沒關係。男人說。你想停就停下來。
然後男人把主燈關上,讓她仰躺在床上,她閉起眼睛,只聽見自己的心跳,以及男人平緩的呼吸聲。
這是手指嗎?她察覺到觸碰,就問他。男人說,是的,我得讓你濕一點。
他的手像熟練的機械,揉按她的陰唇與蒂尖,不過沒什麼用,她本想向男人道歉,說這是因為她太緊張,就感到一雙嘴唇湊了上來,口舌嘬吻著她的陰部。他似乎精於此道,她很快就濕了。
我要放手指了,他說。會有點痛。
你說過很多次了。又如忍不住抱怨。你有女生怕痛的刻板印象嗎?
但那真的很痛,她甚至懷疑自己的陰道不是通行道,而是死巷。她的禁地被撐得太開,摟著男人的脖子,痛的時候沒有叫,下意識地勒他,他毫無反應,只是放入第三根指頭。 之後,男人用一隻手把褲子脫下,然後真正地操起他。他的指節寬與手指長度宛如虐待,但那根東西並不一樣,那根東西似乎只為了洩慾、折磨而存在。男人抓著她的臉龐,似乎在逼迫她看著自己的臉,卻又說,你可以閉上眼睛。她沒有閉上。男人從他的額頭吻到嘴唇,這時候她伸手摸男人燒傷的臉,那些皺摺的、鬆弛的皮膚,忽地感到一切秘密都向她展現,她再也不需要知道更多的什麼。
他們分別洗了澡,男人載她回學校門口,下車前,又如鼓起勇氣,和他要了line,男人說他沒有那種東西。
又如說我不信。男人打開手機桌布給他看,上面確實沒有line,也沒有ig,又如甚至懷疑那隻手機是否可以播通,最後,男人把自己的電話號碼給她,告訴她盡量簡訊,別打電話。說完,就這樣走了。
下車後,又如就取消了預送郵件,然而,顧及往後的安全,她還是把文字訊息留在草稿箱裡。回租屋處睡覺。她老爹給她租了一棟非常偏僻的、位於學校後山角落的獨棟,她住也不是,不住也不是,懶得跟別人合租,又怕作二房東租出去別人弄壞房子。現在她終於發現了一個獨棟的好處,想下次假如熟了乾脆把那個男的叫來好了,多好。
中午聚餐,閨蜜問她最近滑得怎麼樣,她說沒什麼好玩的,都好無聊喔,刪了,反正最後還不是照老爸的意思相親,閨蜜首先批評她沒有反抗精神,又說,就是相親才要玩啊,曖昧本身是好玩的,性也不錯,沒有體驗過性就結婚,太悲慘了。又如想閨蜜說得對,因為沒和那個男的做過就結婚,實在太可惜了。而且她在過程中發現,她在性中想要的,似乎不是一般人的幸福。
至於聯絡人備注,她給男人打了「莊」,即便在男人洗澡的時候,她偷翻男人的汽車鑰匙包,發現裡頭的駕駛證姓名是「陳軍毅」,不曉得為什麼,她仍然認爲男人姓莊,而不是陳。
因此,以下我們將燒疤臉男稱為,老莊。
下一次見面是週日,因為又如想打耳洞,順便做愛,簡訊給老莊,老莊說週六不行,週日下午6.15行嗎?又如說可以。又如打耳骨,一個洞要八百,三個洞兩千,五個洞三千五,又如想老爸過年回家看見她得氣死,但她還是打了五個。老莊當天仍舊戴著一件黑色鴨舌帽,更休閒的踢恤和牛仔褲,只是在旁邊看她,偶爾玩手機。打完之後,她說今天晚上別碰那裡,老莊說好。當晚他們去了一間更高級的賓館,老莊後入她,當然還是痛,但不必面對老莊的臉,使她更放鬆些。
她問老莊,你姓陳還是莊?
老莊從背後回答,你想要我姓陳還是莊?
我覺得你⋯⋯你更像莊。又如說。陳軍毅也不像你的名字。
老莊沒有回答,只是讓她把腰放低,撞起來。
你為什麼什麼都不告訴別人?離休息時間結束還有半小時,她和老莊躺在床上,看Netflix的Shameless。又如其實早就看過了,覺得無聊,就這麼問老莊。
如果你想知道,我會告訴你。老莊用殘缺的那邊瞥了他一眼,說。但你真的想知道嗎?
我想。又如說,又頓了一下。不,還是算了,我覺得這樣很好。這樣我就不用當你的垃圾桶了,你也不用當我的垃圾桶。又如在心裡想。男生都這樣,女生也這樣。
洗澡的時候,老莊替她用塑膠浴帽包起耳朵,一點也不弄痛她。他的手指很巧。
老莊的身上除了燒傷外,還有一些不明顯的疤痕,不深,並且不妨礙他行走敏捷,但加上他的沈默寡言,讓又如猜測,他有高機率做著暴力的工作,並且犯法,老莊不告訴她,也是好的,即便他的本意未必是保護她。
年前他們又見了好幾次,多半是她約的,又如身邊沒有人發現。閨蜜仍然不斷勸她交男朋友,系上有好幾個人喜歡她,長得也不錯,確定不要嗎?只要你主動一點,有問題絕交就好了。又如說不要,這樣好麻煩喔。閨蜜說那同校的呢?不要系上。她還是猶豫地拒絕。閨蜜哼了一聲,說大學就四年,又不影響什麼。又如說真的不要啦,這樣大家搞不好都會覺得我很easy,覺得我是公車。閨蜜捏了一下她的臉,說受不了,你這麼膽小好可愛。她在心裡想,其實我真的是公車,但我也很膽小,我甚至不敢問清楚老莊到底姓不姓莊。
她一口氣打了五個洞,又自己去台北,耳垂穿了四個,耳窩穿了一個。過年的時候老爸氣瘋了,她被罵婊子、蕩婦、站街女、敗壞門風,總之狗血淋同,還在親戚面前氣得流眼淚,哥哥范宇辰又替她向親戚們緩頰,說抱歉,大家繼續吃飯吧,小事小事。接著把她帶回二樓房間,不過關門的時候,玩笑似地撇了她的臉一下,她愣在原地,范宇辰說,要是是我,他就這樣打了,以後做事想清楚點吧,老爸還是疼你的。說完就關上門,下樓應酬去了。
范宇辰一關上門,她就拿起手機,打了老莊的電話,老莊沒有接。她改成傳訊息,老莊沒有回覆,這樣的模式持續到開學,老莊要不不回覆,要不說不行,直到她中會期中考的前天深夜,她正在自習室,打算通宵苦讀,忽然接到簡訊,老莊傳了一個賓館地址,發:1:30 ?
她的心臟猛地震了一下,愣了一分鐘後,她馬上放下筆記,從座位上起來,把桌上的充電器和筆盒掃進包裡,匆匆地刷卡出去了,一邊向老莊回:ok。
她從自習室門口就叫uber,校門口搭上後,她才意識到自己做了個愚蠢的決定,這對她的前途不好,但她現在迫切需要有人操她,
一到賓館,她就看見老莊的車,泊在冷清的停車場,車燈亮著。她敲駕座的窗戶,老莊一把窗戶搖下來,她就捧起他的臉,急切地吻了上去。
那個吻遲續得很長,最後,老莊輕輕推開她,熄火下了車。又如牽上他的手,走向櫃檯,老莊還是一般的語氣,說,休息,三小時。然後拿出皮夾。
她擠過去打斷他:不,六小時。
櫃檯回答,我們六小時的房型只剩豪華房型。
她掏出自己的信用卡,說,我付帳。
櫃檯看了他們一眼,沒說什麼,只是接過她的信用卡,刷過後,讓她簽字。
房間在六樓,搭電梯的時候,老莊難得問她,為什麼。
因為我明天中會期中。她盯著門口。我不想唸了。
老莊頷首,又如不曉得他是否聽進去,但不聽正好,因為那也是假的。
一進房間,她就脫下衣服,對老莊說,我要給你口交。
老莊皺了一下眉頭,那是一個困惑的神情。
好啊。他說。你需要的話。
老莊扯下皮帶,褪下酷子和內褲,又如讓他把襯衫也脫下來,他沒說什麼,只是在又如在床邊跪下的時候,解著扣子。 她相信自己的技術很差,但含吮那根東西,令她有一種叛逆的快感,她吞得越來越急,老莊把手按在她的頭上,說,慢一點。
這時候她發現,老莊的下腹上,多了一條蠕蟲般的新傷,並且有縫合的痕跡。她問老莊那是什麼,老莊說,被玻璃切到了。又如不知道能多問什麼,只是繼續替她口交,最後老莊讓她移開,又如拒絕了,老莊射在她嘴裡,她吞了下去,只感覺到淡淡的腥味。
老莊抽紙巾給她,讓她擦嘴,問她為什麼吞,她說,不過是蛋白質而已嘛。
他們躺在床上,各自冷靜了一下,老莊忽地說: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不。又如說。我只是明天中會期中考,壓力很大。
明天啊。老莊問,那你要不要回去?
不。又如轉過去面對老莊,跪著身體,以一種她自己也認為詭異的,威脅的神態。你再操我一次。
老莊硬了之後,坐到沙發椅上,又如騎上去。她在心洩憤地想,我就是婊子、公車、蕩婦、淫蕩,然後晃了起來,自然,她看不見自己的神態,她想自己的樣子可能十分滑稽,而不色情。老莊扶著她的腰,說,你的耳洞變多了。
我又打了四個新的。她停下動作,把耳朵向老莊展示。你看。
你為什麼這麼喜歡打洞?
因為大學壓力很大啊。
是嗎。
真的啦。
對喔。老莊說。你還是大學生。
你⋯⋯算了。又如說。為什麼上個月都不回訊息?
我回了啊。
你只說不行。
因為傷口會裂開。老莊說,語氣很平靜。然後我太忙了,不想遲到。
她伸手,碰那條新傷,老莊的身體顫抖了一下。她說抱歉,卻不小心笑了出來。
之後的事情,她沒什麼印象,只記得自己太睏,洗完澡在床邊睡著了,老莊五點半叫醒她,半拖著她退房,上車,她在車上又睡,老莊搖她的肩膀,她揉了一下眼睛,發現已經到了學校門口。天色微熹,她早上十點要考試。
不。她說。你能送我到我家嗎?
然後她給老莊指起路來。他們繞了好大一圈,到了學校背面,山腳下。
你家真遠。老莊說。
還得爬上去。又如說。我老爸真是有病,租這種獨棟。
為什麼?
他就是不想我和學校同學接觸。她說。他覺得那是浪費時間。
老莊點了一下頭,就打開車門鎖,放她下車。
到我家還要爬一段,你還有力氣嗎?又如問。我可以給你水。剛才賓館的水都喝完了,我猜你渴死了。
老莊似乎考慮了一陣,然後拔下車鑰匙,和她一起上去了。
那是一段狹窄,崎嶇的小徑,斜坡上去,周圍都是雜草和樹木,她經常在自習室通宵,其實是這個原因,她知道老爸給她租這裡就是不希望她太晚回去,但她寧願趴在桌上睡,在學校體育館洗漱,也不願意在這麼晚的時候自己爬回去。
又如用鑰匙開門,說你等我一下,我去拿礦泉水,就向廚房去了。回來的時候,老莊還在玄關等她。她把水交給他,老莊說了謝謝,就走了。他的背影在小徑中變得越來越小,接著消失。
她回房補眠去了。
當然,她那堂中會考得很差,不過至少及格,畢竟她平常就會唸書。她沒和老莊提考砸了這件事,第一他不會在乎,第二她猜老莊根本沒讀過大學,他身上沒有任何可炫耀、提及的勳章,也沒有羞辱。她認為這樣很好。
之後,又如都把他約到家裡,因為這樣省錢,還方便,他們在所有地方操,浴室、走廊、廚房、臥室,玄關。老莊抓著她的腳踝把她貼在門上頂,她發出叫聲,這裡沒有鄰居,只有草木。有一次,她從蝦皮網購了缸塞和帶震動的假陽具,原本只想開個玩笑,老莊居然同意了,說你都買了,那就用好了。又如瞠目結舌,有點尷尬地說,我是要操你,老莊說我知道啊。於是他們在床上做了第一次實驗,她抹了太多潤滑,多得差點抓不住塞子,她想自己或許比老莊還緊張。塞進去的時候,老莊沒有什麼反應,只是腹部痙攣、內縮了一下,她為此有了一些連自己也羞愧的興味。她拔出肛塞,戴上假陽具,震動感讓她想笑,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不敢想像她也有這一天。接著,她進去老莊裡面,像他平常操她一樣操他,。
要是我有真正的屌就好了。又如說。我就可以品嚐好多事情。
老莊沒有說話。她傾過身體,用手碰他下腹的傷,一邊咬他的背,發現他的刀疤越來越多了。她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看過他,也從來不覺得他像此刻一樣神秘。他像一塊溪流上游的巨石,好像什麼都能忍受,無論如何都緘口,平靜。最後她主動退了出來。和老莊一起跪在床上,帶著一種愧疚,問他是什麼感覺。
我不知道怎麼說。老莊開口,然後緩慢地起身,用衛生紙清掉後庭流下的黏液,那些多半是潤滑。你覺得好玩嗎?
還好耶。又如說。你又沒有反應。
很多男人會有反應。老莊說。假如你喜歡,可以去找他們,他們會樂意。
你不樂意嗎?
這是在你家裡,你約的。老莊說。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那一晚的後半,他們在窗台邊做,下頭就是陡坡和樹林,又如半個身體仰出窗戶,頭有點暈,一半溫暖,一半寒冷,最後她望著黑暗的天空,張著嘴和眼睛高潮。那瞬間她感到非常孤獨,但這種孤獨是不能用語言分享的。
不過,老莊從不在她那裡過夜,他多半非常晚來,非常早走,又如問他為什麼,他說是為了準時,他不會遲到。
你忙成這樣?
這陣子特別。老莊問。還有別的人知道你住在這裡嗎?
有幾個朋友知道,就這樣而已。又如忍不住問。你到底在忙什麼?
老莊還是沒有回答,套上衣服,繫上皮帶,就這樣走了,連澡都沒有沖。又如從二樓窗台看著他走,他甚至不走那條石頭鋪出來的小徑,而是沿著斜坡走,最後隨著輕微的馬達聲,從這裡消失。
她每個月換一次美甲,這是她低調的奢侈癖好。她的指甲師和她很熟,幾乎是朋友,每次都問她交往了沒,年前為了除夕的和平,她特別去給她卸甲的時候說,她交往了。指甲師問,長什麼樣?她想了一下老莊的臉,感覺燒疤屬於老莊的隱私,於是說,不怎麼樣。指甲師問,多高?她說,一米九。指甲師說,那還可以吧,反正平常根本看不到臉,對吧?就像他可能也沒辦法欣賞你的漂亮指甲。她們一起笑起來。
那天老莊傳訊息給她,說12:08。這是個奇怪的時間,但老莊有許多怪異之處,她也沒有多問,只是躺在床上,敷著面膜,發了一句ok。她躺在床上玩手機,不知不覺睡著了,她私下面膜,扔進垃圾桶,打開手機,發現已經過了12:30。老莊沒有出現,玄關也沒有鞋印。
她非常錯愕,因為老莊從不遲到。她猜他也許是在路上遇到了什麼意外,但老莊傳訊息的時間是十二點,八分鐘能出什麼事?於是穿上衣服,套了一件口袋塞著鑰匙的外套,帶著手電筒和手機就出去了。她幾乎沒有在這個時間主動踏出玄關過,冷風吹過,樹木窸窣地響,除此之外,一片寂靜。她下了石梯,去開她那台長灰了的老爸給的白色Toyota,啟動引擎,在附近繞了一整圈,沒見到什麼異常,連警鳴都沒聽到,最後才發現老莊的車就停在山腳下,安靜地在那裡。她這才意識到,老莊可能是在山上遇到了什麼。石階上什麼都沒有,她打電話,另外一頭的電子音顯示未開機。她打開手電筒,踏入草叢,露水沾溼她的短褲,雜草刮傷她的小腿,她在後山繞了一圈又一圈,才在一顆樹下,發現一個像人的陰影。
陰影斜倒在樹下,她用光照過去,發現那是老莊,就不顧陡坡,跑了過去,老莊的眼睛還睜著,她搖晃他的肩膀,卻沾溼了手,轉過去,才發現他的後頸上有一道很深的,幾乎見骨的傷口,他的頭顱幾乎被切斷,其餘部分,都完好如初。
又如在地上坐了十分鐘,才回過神來,她直覺她不能打電話給警察,她並不想捲入偵查,更不想對人詢問他們的關係。這實在太令人難以置信了:他就沒有對你說些什麼嗎?你們從不交流什麼嗎?他是誰?他來自哪裡?你連他叫什麼名字也不確定嗎?為什麼你懷疑那是假證件卻不報警?
她想把老莊埋起來,但家裡沒有鏟子,只好用手刨土,她弄得灰頭土臉,指甲斷了,卻還是挖不出一個像樣的洞口。她冷靜了一下,試圖把老莊的屍體向上拖,至少帶回家,卻總是失敗,因為她的力氣不夠大,並且一次又一次的嘗試後,老莊的頭幾乎要與身體扯斷,每一次都碰撞著她。她改變方向,把老莊背起來往下走,卻發現她會被他的重量壓得摔下陡坡。她跑回家,拿來一把鋸子,試圖把老莊切成兩半,好埋起來,最後又不忍心下手。
她抱著膝蓋,坐在老莊的屍體旁邊,陷入焦慮,她想你為什麼來找我呢?你不來找我你也許就不會死了,你活該,卻下意識握起他的手。她的手因為過度摩擦而紅腫,老莊的十分冰涼,卻因為熱的傳導,久了,甚至有些溫度。
她就在那裡坐了很久,最後,跑了回家,拿來一把鉗子,和四個塑膠夾鏈袋。確認老莊的手機已經被拔掉電池,又拿走老莊口袋裡的身分證和駕照,她把老莊的手指全都剪了下來,又脫下他的皮鞋和襪子,剪掉了他的腳趾。
最後,她猶豫了一下,就舉起一顆石頭,砸他的臉,一下又一下。砸的時候,她感到自己已經發瘋,因為不曉得為什麼,她就是不想要別人也看見這張臉。回過神來,她的肩膀已經舉不起來,幾乎脫臼,氣喘吁吁,而那張臉已經不能算作臉,只是血糊,血糊裡沒有鼻子和嘴唇,也沒有眼睛和燒疤。
她確認自己的鞋上沒有沾上任何血跡後,就走回石頭小徑,回到家中,直接進了浴室,此時才聞到身上的腥味,以及噴滿血糊的臉,她坐在水龍頭下發抖了很久,才站起來,去換上睡衣,假裝無事發生。
一天又一天過去了,每天上學時,她都能聞到屍體的味道,但她裝作沒有那回事,至於老莊的手指和腳趾,她丟在一個爆滿的便利商店垃圾箱裡。終於,兩個月後,有兩個喝醉的男學生發現了老莊的屍體,這件事見了報,屍體的氣味消失了,但沒有誰來找她,只有知道她住哪的人關心她,主動邀又如去他們的宿舍和租屋處睡。早就跟你說那裡太危險了!閨蜜抱著她的手,嚴肅地說,你應該跟我住的,我可以不收你房租,兩三個月也好,你是來避難的。又如答應了,接下來三個月,除了少了一些私人空間,她的確過得很快樂。
睡覺的時候,她偶爾夢見,她坐在一個很深、很深的坑裡,坐在老莊的屍體上,用他冰冷、僵硬的手指撫慰自己,或著像妓女一樣吸他死去的陽物,因為屍僵,那裡早已硬得不行。接著警鳴大響,有無數的手電筒照著她,她遮住自己的眼睛,尖叫起來。然後她在這裡驚醒,滿身冷汗。
但除此之外,她過得沒有什麼不好。
三個月後,由於已經要暑假,她搬回自己的住處。屍臭味已經完全消散,封鎖線也被草木吞沒。這次暑假,她要先和朋友出去玩,再回老家,她忽然想起來自己從斷甲後就沒去做過指甲了,現在都長了回來,健康的樣子,於是她又去找她的美甲師,告訴她,她想要海洋珍珠感的貓眼,讓她自由發揮,因為她和朋友要去泰國玩。
美甲師和她聊了一陣子東南亞旅遊,又突然提到男朋友,她說:你和你男朋友現在怎麼樣了?她說,分手了。美甲師很有女性顧客服務經驗,不問她原因,只是義憤填膺地說:都是男人的錯,你千萬不要傷心。又如也說:對,都是男人的錯。
但她卻忽然痛哭起來。她發自內心想,對,都是他的錯,卻痛哭起來。好像她永遠地失去了某樣東西。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