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鄰居邀我去吃永和豆漿

*公路(一)

不要隨便和鄰居說話

1. 小范畢業後透過親戚介紹,做了中小公司會計,自己租公寓,套房,租的時候房東說樓下還有另外一戶,也是年輕人,和他一樣獨居。

小范很少看見那個鄰居,只有偶爾凌晨四五點,出去玩或著加班回來,會看見他在樓下騎樓抽菸。他臉上有疤,還有斷眉,站起來的時候很高,身上有一種氣質。

要是對到眼,他會跟小范打招呼,但小范總是不太敢打擾他,每次都快步經過。某一次他叫住他,問他會不會怕菸味,他聲音很低沉,但口氣並不很兇。小范趕緊搖頭,說不會。鄰居點點頭,說那就好,然後繼續抽菸。

打過了招呼,就不算生人。從那之後,每次小范在樓下遇見他抽菸,都會忍不住多看他幾眼,明目張膽地獵奇他的樣子,並且,因為老莊似乎不介意,也沒有發。不過,小范除了從某一次從他信箱裡掉出來的廣告信,知道他姓莊之外,並不特別知道什麼。

小范經常加班,有一次,騎車回家的時候已經四點,在公寓門口掏鑰匙,翻半天沒翻出來,才想到今天早上把鑰匙扔餐桌,但他有要緊的東西放在家裡,隔天八點半上班必須拿去。於是咬咬牙,打算去麥當勞等房東起床,結果轉頭就看見老莊。老莊就站在他後面,比他高半顆頭,路燈在他身後,陰影壓在他身上。

老莊說,喔,你沒帶鑰匙啊。

小范說對啊,你有帶嗎?老莊說我也沒帶,還以為你要進去呢。小范說,靠,太巧了吧。

一時之間氣氛有點尷尬。老莊看了看他,說你剛下班啊。小范說是啊。老莊聳聳肩,說我剛也下班,你要不要吃宵夜?

他們一起去吃永和豆漿。他滑了半會手機,尷尬得受不了,才一邊吸紅茶一邊問老莊,你是什麼工作?

我送貨。老莊說。

酷。小范點點頭。送什麼?

什麼都送。

蝦皮?

老莊點點頭。差不多吧。他說。

小范以為他不願意再暴露,開始敷衍,就換了話題,不再問下去。

後來小范搭他便車下班,見證了他工作,才知道,他送的不是蝦皮,但確實差不多。



2.

年輕有為的貨運員,老莊上班的時候,在快速道路上出意外:前台貨車急煞,鋼筋鬆脫掉落,從他的擋風玻璃撞進來把他釘在位子上,他血快流乾,都還非常盡忠職守,富有真正的危機意識,叫副駕座搭便車的鄰居小范,替他先把車廂的貨扔掉再叫救護車,免得警察來看見了他們一出院就要坐牢。

後來,老莊憑著狗一樣的恢復力,出加護病房康復了,然而有一好就沒兩好,他第一天回去工廠,他老闆笑瞇瞇說哎呀小莊你好啦可以上班啦我有點話跟你說,你準備一下,然後回到辦公室拿出幾張契約紙。

原來是他那天扔的那批貨,差不多兩百多萬,老闆讓他賠,然後還有那台擋風玻璃全爆的卡車,也讓他賠,反正老闆就從抽屜拿出一整疊文書,一張一張讓老莊簽名,大拇指畫押。

老莊想了一下自己車禍拿的賠償金,再想了一下自己的存款,也沒說什麼,就拿起筆。老闆不斷安慰他,說哎呀年輕人賺錢快,兩百萬沒有關係,我知道你這個人很穩重懂事,出意外就算了,過完年儘量讓你多拉點。

老莊說嗯嗯嗯嗯,謝謝老闆,然後把名很快地簽完了,把那疊紙推到老闆前面,說老闆你替幫我檢查一下,我去個廁所,說完就起身出去了。老莊去得很快,回來經過工具架,順手往上面摸了一下,然後把手插在兜里,走進公室桌,老闆還在低頭查他文件,坐在公事椅上,說,啊,回來了這麽快,老莊說,對啊,放小的。他一邊說,一邊往辦公桌走,走到自己的位子前面,但是並沒有拉椅子坐下,就站在那裡,從口袋裡拿出板手。

老闆抬頭的時候,他剛好把手拍下去,但幸好沒有發出什麼額外的聲音。他幾乎把那塊頭蓋骨砸凹,但是沒有斷氣,所以他又往後腦勺如法炮製了一次。

他把桌面收拾成他簽名前的樣子,然後把老闆折起來,塞進大鐵櫃裡,鎖上櫃子,最後把文件藏進外套裡,戴上帽子,走出車廠辦公室,關上門。

走出工廠的時候,有一些搬貨的工人和他打招呼,說小莊你回來啦什麼時候上,他說對啊回來了今晚就上了。他開著那台配給的卡車回去,然後把車停在車站,搭市區巴士回家,回家的時候大概七點,搭巴士的時候他用手機看了一下機票,但看不是很懂,前幾年公司給他搞過一本護照,但他並沒有出過國。

年輕上班族范一和那天大概八點鐘回到公寓,剛鎖門又聽見門鈴,打開門一看是老莊。

老莊戴著一頂鴨舌帽,穿著夾克,看起來是要上工的樣子。小范把公事包放地上給他開門,說你沒帶鑰匙啊,老莊看著他,然後開口,那瞬間小范有點後悔給他開門。

想讓你幫我看個機票。老莊說,把手機遞給他。我要今天晚上或明天早上的,去泰國,我沒有戶頭,不能這樣訂。

你要出國?小范隨口一問,接過老莊手機。跟誰啊。

我自己。老莊想了想,說。你要,也可以跟。

蛤?

他們見過你的臉。老莊向他說,態度很平靜。遲早會找到你。

屁啦。小范說。不要亂開玩笑好不好

我開過玩笑嗎?老莊看了一下錶。替我選吧

靠邀啊。小范感覺自己心臟快停了。你到底幹什麼了?

你要走不走?

跟你公司有關?

算是。

有人死了?

算是。

你能不能一次講得⋯⋯喔操你手上那是血嗎?

這個?老莊舉起右手,看了一下。不是,這是印泥。

小范心裡一涼。

我怎麼這麼慘啊。小范說。媽的,我年終都還沒有領。

沒關係吧。老莊說。年終也沒有多少。

你為什麼那麼衝動啊。小范咬著牙說。你就不能自己⋯⋯去關一下?我幫你報警?

沒有用的。老莊說。你不走就算了,幫我訂就行。

你這跟綁架有什麼差別。小范冷笑一聲,把手機扔還給他,然後從袋子裡拿出筆電,坐到沙發上。你還不如現在就把我殺了 。他說。哪有人質還要自己刷機票的。

老莊聳肩,坐在他旁邊等他操作,也沒有催他。選完位子之後,范一和把筆電推給他,叫他填資料。

我要去洗澡了。小范說。清晨的票,等一下就要走,你他媽也最好回去洗一下,你身上都是機油味。

他把筆電扔在桌上,老莊看螢幕,發現他選了兩個位子,知道他要跟自己走。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