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tra 2

男同查案小说。

  你一开始并没有认出他,你只是被他抓住了胳膊,你不知道濒死的人会有这么大的力气,你只是看到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就像有一点蓝色的毛玻璃,反射不出你的影子,但里面充满了深深的不甘。他的声音哑了,音量很小,但他说救救我,救救我,政委,我恳求您……你不知道该为他认识你惊诧,还是该因为你认出他惊诧,没有多少让你惊诧的时间,警卫的鞭子就抽到了他的手上,皮肉开裂,露出了骨头。细密的血珠溅到你的脸上,你注意到他有一只手的骨头完全变形了,那是右手,拿笔的手。你不该软弱,也不该被触动,你是一位政委,你的党要求你对敌人像秋风扫落叶般无情。

  但在第二鞭抽下来之前,你发话了,你要求把他送到你的住处。你听到低笑,听到窃窃私语,当你冰冷的眼目转过去时,一切又重归寂静。他还保有一点意识,在你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终于昏过去,三个警卫才把他抓住你胳膊的手掰开。你想起他以前指甲修得端正、纤细漂亮仿佛油画人物的手,叹了一口气。不过各人有各人的命数,你没有办法。

  你回到你的住处的时候,看到他被放在地上,你又叹了口气,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架起来,放到自己的床上,给他盖上被子。他看起来很糟糕,淡金色的头发显得肮脏不堪,而且乱糟糟的,完全没有光泽。他一向引以为傲的脸肿了,肿起来很大一块,连着左边的眼睛共同呈现青紫色和紫红色,像被压坏的果子。另一边也有未褪去的淤青,你想了想到底把他摆成什么姿势才合适,最终决定还是不去动他。他在发高烧,艰难地呼吸着,你看了一会,去打了桶水,把毛巾浸在冰水里,蒙上了他的额头和左脸。他动都没有动,也许是没有力气,也许是出自警惕心。你去叫医生的时候,身后没有一点动静。

  医生并不愿意触碰他,直到你给了他两条好牌子的烟。你不抽这个牌子的烟,你习惯用报纸卷烟叶子来抽,这是你留下的一点下等人的习惯。但你出差的时候总随手带着。你看完了全程,没吐也没想更多的,你只是叫医生多用点纱布,多用点碘酒,在医生企图拽开被烧伤的脓黏住的衣服时用小刀把衣服连着痂切下来。你能干的事情不多,你都不知道他的命能不能保住,所以你只是看着,一边抽你自己卷的烟。

  医生走了以后他醒了,也许他早醒了,你不知道。他看着你,眼睛像是什么死掉的动物,他看着你很久,然后说:“……政委。”

  你叫舍科夫·布兰切维奇,你没有父称,所以姓对你而言很重要。但他永远不记得你的姓,或许是故意的,或许不是故意的。是布兰切斯基吗?是伊万诺维奇吗?他笑着说,露出漂亮的白色牙齿,真是个难记的姓呀,我怎么都没办法记住。那就叫我政委。你记得你当时这么说。而他好像听见了一个崭新的笑话,认认真真地叫了你一声“政委。”从此文联的人也学着叫你“政委”。其实你是不太高兴的,因为你的姓是党给的,你以它为傲。他或许就是知道这一点,才故意拿它做文章吧,反正你不觉得他是个像看起来一样的好东西。

  你稍微一点头,说:“嗯。”你不是个多话的人,这点被你的上级说过许多次,但你很难做到成为一个宜人的东西,你也并不打算和他寒暄。你坐到床旁边的木椅子上,把烟掐了,看着他干裂的、或者被打裂的嘴唇,问:“要喝水吗?”

  他看着装水的杯子,又看了很久,好像不认识一样,你有点担心他脑子是不是坏了,然后他缓慢地摇了摇头。“为什么……您在这里?”啊,人们总是问这个问题,好像你不该在这里,在那里,在各种地方似的,你有点烦躁,但你只是说:“我出差。”他闭上眼睛,说:“是梦。”

  你就活生生的在这儿,妈的,你只是顾及到他,没有抽烟,结果你就成梦了。但你决定给他一个机会,你说:“为什么?”

  “不可能有这么好的事。”他笃定地说,“我现在应该在雪原上,我最近一直在雪原上睡觉,冻死并不是最糟的死法……但是如果我快死了,我不是很想见到您这个人。”

  “那对不起哈。”你点燃烟,开始继续抽。你听到他的咳嗽声,咳得似乎要把肺翻出来一样。你叹了今天的不知第多少口气,把烟掐了。咳嗽完之后,他又用那种令人发毛的眼神盯着你看,但是一句话也不说。晚饭快要送来了,你打算去外面吹吹冷风,当你站起身的时候,你听见他问你:“您想操我吗?”你从未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听到这些词组合在一块儿,你说:“我不想,请不要这么自恋。”“那您确实是政委。”他不知为何笃定地说。你就站那等着,等着他把你的回绝和每一首你拒了他的诗联系到一起,最后得出结论:你对美丽的事物毫无兴趣,你就是个木头。但他没有继续说话。

  你要了静脉滴注的葡萄糖,你也看到了他腹部的青紫和水肿有多严重,胃应该已经坏掉了。在他昏迷的时候,你给他喂过水、方糖、一点苹果,都被吐了出来,所以你直接当着他的面开始喝汤。今天的红菜头比起树皮来说还是能下咽的,只是咀嚼起来有点费力。他的眼皮逐渐往下耷拉,看起来是困了,但还强撑着。在你开始吃面包的时候,他睡着了,呼吸很不均匀,你帮他把被子拉到肩头。你去看过囚犯们的晚饭,所以你在想,在这里吃酸奶油配欧芹碎抹白面包是不是不道德的。但你从来不浪费食物,你吃了就会吃完。甜点,是的,甚至还有甜点,是一块黑巧克力。你看了看他,他的眉头紧皱着,应该在做不好的梦,他的牙关咬得很紧。你启开他的牙关,把巧克力放进去的时候,他咬了你,不是那种轻轻咬一口,更像是动物的撕咬,你的手背顿时血肉模糊。你说:“醒醒”,你伸另一只手去摇晃他的肩背,他醒得很快,他看见了你手背上的伤,他尝到牙上血的味道。你没有多说什么,你只是跟他说别被巧克力呛着,但他崩溃了。

  因为你儿子喜欢,你养了一个猫,长毛的白猫,很容易弄得脏兮兮。那个猫喜欢咬你,可能是长牙的时候它咬你,你没有惩罚它的缘故。你看着眼前开始颤抖、蜷缩成一团的这个人,心里想:还是猫好,猫咬了人以后不会吓成这样。他抖得很厉害,你能透过肮脏的衬衫,看见他的皮肤绷紧在骨头上,牙齿发出巨大的响声。你在这时候打开了碘酒瓶子,想了想,往手上的伤口倒了一点,抹匀,然后继续看着他,希望他别把舌头咬断了。眼泪流了下来,之后是鼻水,他哭了。这和以往那种惺惺作态的哭泣不一样,他是真的哭了。他张开嘴却说不出话,只是引起了强烈的呕吐反应,他把巧克力吐在了地上,往后就都是血水。你想了想,用那只带伤的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底下都是伤疤和血痂,所以你没有揉他的头发,你就那么轻轻地摸了摸。他又愣了很久、很久,等他终于能开口说话的时候,他告诉你,他的身体里有酒瓶盖。你其实不记得他是怎么告诉你的了,表情语调之类的,你脑子里只有一句:他妈的。

  你想叫医生,但你被他拉住,他整个过程中从哭泣再到崩溃大哭再到无声的嚎啕,他抓着你的手就开始使劲哭,这种行为一般被称作碰瓷,你想。他妈的,酒瓶盖怎么拿啊,肠壁会破,你想。没有工具,甚至没有无菌手套,这是在赌命,你想。你应该甩开他去叫医生的,这是眼下最对的策略,但你想起医生一边把他脱垂的直肠按回去,一边说被操了多少回之类的话,你一向不怎么记这样的话,那他那时候应该醒着,你想。行吧,你发现你的手也有点颤抖,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你拿起碘酒瓶子,开始往手上浇。

  所有的酒瓶盖都是太阳形状的、被砸扁了的,军绿色或者银白色的酒瓶盖,看起来这里偶尔会发啤酒。所有的酒瓶盖都卡得很死,你几乎把手肘也伸了进去,血一直在往外冒。你把它们用力拔出来,接着陈旧的血液和精液就会被带出来,把你的床弄得跟产床似的。没事,你也接过生,你努力往好里想,再拔出一个酒瓶盖。就算注射了两针吗啡,他还是在你弄到一半的时候用力抓挠起自己的头发,有些头发被他生生撕了下来,大团大团地像风滚草一样堆在床上。他不是没有喊痛,他是喊不出来,没人应该受这个罪,你在今天之前怎么也想不到这事会发生在他身上。在里面多久了,你问,会感染的,你走路很痛吗,你怎么还去推矿车。所有的话都显得很无力,但你还是在说,这是新时代了,又不是奴隶主搞这种酷刑,你要把那几个牵头的人给找出来……血让你手指打滑,当你第三次没能拔出来一个横在里面的酒瓶盖的时候,他突然不撕扯头发了,让我死吧,他说,让我死吧。这是小孩子耍脾气,要不然他为什么要向你求助?这不是小孩子耍脾气,你身边已经堆了十几个沾着血和精液的瓶盖,你没有更多的吗啡了,你能做的就是把所有瓶盖都拿出来。做完的时候他还睁着眼睛,你把右手藏起来,用不抖的那只手摸了摸他的头,你想了想你应该说什么,但你还没说,他就把下巴放在了你的手上。你皱起眉头,把他推了回去,但那之前他蹭了你两下。确实很像是动物,你小时候也有人往狐狸里面塞东西,石子树枝小鞭炮什么的,人为什么都喜欢塞东西呢,你走出去,拿雪把手指到手肘都擦干净,然后把所有的酒瓶盖扔进证物袋,用订书钉封锁起来。可能是痛过了劲,他已经缩成一团睡着了,你尽量把他移到干净地方,把被子给他盖好,然后你在走廊里坐了一宿,抽了十几根烟。

  你回去的时候他还活着,那他就能活下去。你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把传令员给吓着了。你说你要在这待得更久些,签了一些文件。等他醒过来,你把他半拖半抱到三张椅子拼成的简易床上,换了床单和褥子。你多要了几支吗啡,所以他状态还行,除了高烧以外没再多出什么。你听到他的喘息声的时候,他正抬起一只手戳你,弄得椅子晃晃悠悠的,你回过头,问他要干什么,他把一颗包装凌乱的太妃糖递给了你。太妃糖,薄荷糖,融化后又冻结的巧克力,两枚硬币,廉价的水果硬糖,一根铁丝,就像翻了乌鸦的老巢一样,他还做不出一个像样的笑来,但是把兜里的存货都给了你。你注意到一个不是糖的东西,那是一张烟纸包着的鲜艳药片,上面印着一朵郁金香。谁给你的。你用了相当严厉的姿态,但他还是没有回答,只是把另一颗水果硬糖放在你手里。这是毒品!你提高声音的时候,人们总会被你吓到,他也一样,“你用过吗?谁给你的?谁在传这种东西?”三个问题都只得到了沉默。“你昨天用了吗,有还是没有,点头或者摇头!”他似乎无法理解你为什么突然暴怒,用相当平静,也相当小的声音说:“政委,在这里不要在意太多东西。”你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在这里也有着红旗,在红旗飘扬的地方,你就要尽到你的责任。你会换个时候问他,根据你丰富的审讯经验,现在问不出来。

  你走进来的时候,没有任何期待,但当你走到床旁边的时候,你听见低而嘶哑的声音,他说:“政委。”所以你用点头回应。你拿走毛巾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他的脸,他脸上的伤更可怖了,仿佛打翻了调色盘,所有颜色都浸在紫红色的污水里,左眼也不再能睁开了。你把毛巾洗好,挂在脑袋上方的一根铁丝上,它把铁丝压弯了,于是屋里多了吱嘎吱嘎的声音。你重新走到床边,从口袋里掏出药膏,拧开盖子,甩掉盖子缝隙里的冰渣。药膏基本上冻住了,你朝它哈气,好让它变软一点。他就窝在被子里,紧盯着你的举动,但你的速度总是很快的,你在这一系列再寻常不过的动作中途突然放下药膏,对准他的左耳,用力拍手。十秒钟过去,他才战栗起来,把脸埋在枕头里,于是你重新拿起药膏,用说今晚吃什么的口吻说:“你这只耳朵聋了。”他也渐渐停下了颤抖,用平板的声音说:“对。”

  你用两根手指挖起药膏,堆在伤痕累累的皮肤上,等待它被他的体温融化,药膏有一股刺鼻的气味,你很不喜欢,你看了看他,说:“告诉我前因后果。”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说:“政委,别计较了,我没有意见……”

  “我有意见。”你并不给他缩回去的空间。

  “政委……”他继续挣扎。

  “我现在只需要有意义的话。”药膏软化了一些,你把它推开,水肿的皮肤触感很怪异,好像在触摸鱼的尸体,或者搁浅的水母。里面的肉估计已经烂掉了,变成肉酱了,你想。

  “……我发现耳朵流血了,于是我去找医生,医生说没有办法,所以我回来,我回来之后他们打了我,耳膜应该破了,所以,就这样。”他的总结干巴巴的,不带任何感情。你可以就信这个总结,没有人会因为你往深里挖而奖励你,但你继续从罐里挖药膏的时候说:“那个医生需要贿赂才给你们看病,你给了他什么?”

  “……烟。”他迅速地说。

  “你给了他‘郁金香’,他是个吸毒的。”你慢慢地涂,确保药膏能敷到每一处颜色不对的皮肤上,你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你的表情一向没什么变化,但被你审讯的犯人们总觉得你在生气,他好像也是一样,他企图把脸埋在枕头里,但你还没涂完药,你把手放在他的另一边脸上,用力往回掰,让他的左脸对着你。“他们都说过,你手脚不干净。你偷了这东西。”你从口袋里拿出烟纸包着的药丸,在他眼前展示,“所以他们打了你。现在告诉我,你在谁那里偷的。”

  他不说话,你也不说话,你的耐心总是很多的。他好不容易信任你,你现在看见他的信任在流失,但该问的东西就是得问。你涂完他的左脸,接着涂他右脸上的淤青,你有想过要不要用力捏一把,如果是这个时间点,他应该会说。但你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只是顺手把他脖子上青紫色的指印也抹了一遍。你把被子掀开,开始解他的衬衣纽扣,事实上,也没有几个纽扣。从肋骨到肚子全是青紫的淤伤,和脸上一样肿得很厉害,不过你没有那么多药膏。他像死了一样看着你脱他的衣服,一点动静也没有,只是当你的手覆在他的右胸上,问渗出的血液是怎么回事时,他说:“那个人把它咬下来吃了。”你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人,他从来不说任何人的姓名。

  你拿了一件你的绒布衬衫,你很瘦,但你骨架子比他大,所以这件衬衫在他身上晃晃悠悠。你扎紧了袖口和领口,再拿一件最厚的夹克。你把他的裤子和衣服一起直接团成一个球,这些东西最应该的就是拿去烧壁炉。你给他换上你的内裤,然后是你的外裤,你在脚踝处把裤脚卷了好几道。这个时候,他终于快而含糊地说了一个名字,你不知道他想让你听见还是不想让你听见,但你在听记这门课上一向拿最高的分。你点点头,示意你听见了,他看着你,眼神变得很复杂,他说政委,不要查了,查下去没有好处。你说,你不但要查,还要让他和你一起查,往好里想,他这算是戴罪立功。

  你把袜子给他穿上的时候,他看起来又困了,你摸了一把他的小腹,把他连着青霉素一起架起来,他似乎还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他几乎完全没办法自己走路,你把他半拖半抱着放在你屋里卫生间的板凳上,接下来你拿出了导尿管和酒精,你把酒精倒在手帕上,把那根很细的塑料管擦了一遍。你回过头,手刚碰到他,就被他抓伤了脸。他看起来对此没有什么好记忆,你平静地想,不过往体内插一根管子是挺可怕的。你说:“冷静。”你不想强行干这事,搞得好像在强奸别人一样,你正视着他的眼睛,伸出手,无视他的动作,轻轻抚摸他的头发,然后是他的额头。他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缓下来的时候,你想了想这时候应该说什么,你对打完针的猫会说什么来着?于是你说:“好孩子。”

  你怀疑他的阴茎有小的骨折,但血肿是肉眼可以看到的,你能看到有液体在很薄一层皮底下晃荡。你把塑料管慢慢插进去,顺便把手缠上几层手帕让他咬,他的惨叫声不像是人类能发出来的,你想了想门口的警卫会怎么觉得,最后还是让他们爱怎么觉得就怎么觉得。排出来的也都是血水,你甚至怀疑你刚才把什么地方弄破了,但你一向谨慎小心。你扶着他回去的时候,他就像被电击了一样颤抖,说着一些胡话。你想了想这种事情还要做多久,就感觉不是很舒服。但这时候你正好可以再问一遍,你说:“你刚才在撒谎,告诉我正确的名字。”他两次说的名字的确不一样。明明看起来快死了,心思却还是很多。你耸了耸肩,给他盖好被子,在随身笔记本上同时写下两个名字,你回头会去弄清楚。

  第一个人是个壮汉,手臂上有很多监狱刺青,他周围有一些追随者,这种看起来厉害的类型最适合嫁祸。你没有询问毒品的事,你只是询问他,有没有虐待其他囚犯。你又得到了一阵笑声,他们说,那只不过是个套子,那算是人吗?那算是囚犯吗?那个“东西”操起来感觉怎样?为什么要听那个东西讲话?你闭上眼,呼出一口气,伸出手,让他拿根烟。他啧了一声,拿了根烟给你,看烟丝就知道是根劣质烟。这种人欺负欺负底下的还可以,但他到不了上面,也没有更多的渠道,斯捷潘说这人的名字,应该是纯属报复。但应该不是他塞的酒瓶盖,这人想不出这么邪门的点子,除非……除非有人怂恿。你抽完这根烟,把烟头扔到地上,看着它从红亮一点点变得发灰发暗,和这些人道别,转身去找第二个人。

  第二个人,大家都叫他“医生”,他有粗劣的止痛药和麻醉剂,但“郁金香”不太可能是他做得出来的。渠道的一环。你在笔记本上用速记法记下。而这个人笑着讨好你,问你要不要来点春药。你说不了,你阳痿。他说阳痿也能治好,你说你在日俄战争里被炸弹炸飞了鸡巴。他是个识趣的人,没再说更多的话。你看着他虽然脏但很厚实的绒毛外套,又看了看他的新翻毛皮靴,你的心里大概有了一点数。你会撬开他的嘴,只不过,要这么做得征询上级同意,毕竟虽然在古拉格,你也不能随便拿老虎钳拔囚犯的牙。你说:给我来根烟。他双手奉给你一根,这根烟的烟丝金黄密实,是很好的烟。他从哪弄到的?这里的警卫都没有抽这么好的烟。你思考着和这个人告别,打算回住处整理线索。

  你走到半路上的时候,有个胖胖的、三十来岁的男人追上了你,他和你寒暄了好一会天气,你才认出这是一位小官员。这天真是该死的冷,他夸张地搓着手、跺着脚,我们应该有点东西御寒,比如热汤啊、厚被子啊……最好的就是人的身体,温热的身体。他努起嘴,朝你的耳朵说了一句,你感觉耳朵像是被蜥蜴舔了。对他的寒暄,你偶尔接两句茬,对他这句明晃晃的话,你也只是点点头。你没有表现出他想象中的热情,这让他有点不知如何是好,他讪讪地说下去,说你救的那个婊子不是什么好东西,小心他偷你的钱和食物,小心他暗地里坑害你,他把基米洛夫都搞到西伯利亚去咯。你觉得他说得也没错,所以你说:“是啊。”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表示,也没有一点惊诧,你在文联的时候就知道斯捷潘·马斯卡诺维奇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他接着说,那个婊子,用不着给他医治,他活不下去的。你看着他,心里想,这就是那种喜欢断言的人,明明自己没给濒死的人治过病,但嘴上很有一套。你突然感觉有些烦躁,揉了揉眉心,问他到底想干嘛。

  他说他有很好的婊子,男的女的都有,如果您愿意的话……你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让他接下来的话冻在嘴里头,然后你礼貌地说:“我阳痿。”

  你回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在这里没有晚霞可以看,你打开电灯,放下传令员给你的晚饭,突然感到深切的疲惫。你叹了口气,开始喝一成不变的红菜汤。你看到他醒了,在被子里蠕动,然后一双毛玻璃似的眼睛看着你。你想,太好了,他还活着。随即发现自己真把那个你不记得名字的小官员的话听进去了,不过人老了,这也是常有的事。你把面包掰下来一小块,用汤泡软了,问他:“能吃进去吗?”他摇头,于是你自己把面包吃了。他似乎很讨厌电灯,你一边吃一边想,现在缩在被子里不动了,头发应该等他好一点然后洗一下的,不过现在看上去也很软。他不像是能把人送到西伯利亚去的人,但你记得他差点把你送到西伯利亚去,那时候他只是不知道桂冠诗人说的话有多少重量,发现气话真能办得到的时候他马上就撤销了。但在这里他不一样,他是真的带着恨谋划了一些东西,那么他到底只是偷了别人的毒品,还是他本身就是个带信的?你知道问他没有用,你能查得出来。

  你还是把甜点给了他,这次不是糖果,是一块很结实的奶油蛋糕。你让他慢慢吃,别又把胃给搞坏了。你突然记起,他给你的那些糖还在兜里,你拿出一颗廉价的水果硬糖,旋开它闪闪发亮的包装纸,放进了嘴里。橙子味,就是廉价香精和麦芽糖浆配出来的味道,但你会想起小时候,每次语文和算术做得好了,那位女政委就会给你一小块这样的硬糖。你就是个廉价的人,你喜欢拿报纸卷烟,喜欢香精味的水果硬糖,喜欢把快死的动物放在自己床上,然后去走廊里把三张椅子拼起来睡。别人要是拿上等的东西企图笼络你,他们也笼络不到,因为你一点也不喜欢。可能是你的脸看起来放松了,你听到哑着嗓子的,声音很低的一声:“政委。”你瞄了他一眼,说:“嗯。”停了很久,他说:“……手。”是手疼吧,你拿起注射器,开始消毒,准备给他打一针吗啡。这个时候,由于你离床很近,你的手被拽住了,他把你的手贴在他的左脸上。

  “怎么,毛巾不够用吗?”他在发烧,而你的手一直都很冷,所以他才要你的手?他摇了摇头,你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他把完全没动的奶油蛋糕放在了桌子上,然后把你的手和他的脸一起藏在被子里,闭上了眼睛。你突然福至心灵,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和脸,最后轻轻碰了碰他那只不能用的耳朵。他摸起来很放松,这让你感觉到些许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