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tra 3

我们对敌人要像冬天一般的温暖。

  大多数时候,你最强烈的感受是疼痛。你学过一阵子风景画,要快速涂掉所有画错部分的不是黑,而是与画本身色调相似的颜料。人会感到疼痛,所以疼痛像铅坨一样占据了你的大脑,抹掉了所有有形状和色彩的部分。你不再感到干渴,也不再渴求睡眠,你不再希冀和期许一切东西,你吃不下食物,被操的时候也不再发出声音,于是他们给你更加大量的疼痛,而你没有任何反应。

  他们放弃了,用一个硬币或两个硬币,一根烟或者一颗糖,他们赌你什么时候死,但你目前还没有死,还没有死。

  你躺在政委的床上时,才迟迟感到恐惧。你已经很久没睡,所有思维都麻木了。在你睡上一觉之后,你才有一点余力思考,你看着桌子、椅子、水杯,就好像看着陌生的植物和动物。你恐惧什么呢,你并不知道,你害怕死掉吗,你害怕政委玩腻了这场过家家游戏吗,你并不知道。你害怕政委伸手打你吗,你害怕他抓住机会报复你吗,你并不知道。他给你扎了一针吗啡,疼痛变得模糊起来,所以医生当着政委的面用“婊子”称呼你,说你被操了多少回时,你很慢很慢地感到羞耻,这是一个从地狱外面来的人,你不想让他知道你已经在多少层了。但是他对医生说,清晰明确地说,再这么讲话他就拿纳鞋底的麻线把医生的嘴缝起来。又是很慢地,你想到,权力确实是这样施放。医生闭上了嘴,就像他面对的是一位国王一样。你感到怀念,带着北方口音,又会这么说话的人,在你的记忆里只有政委一个。

  他在抽烟,你也抽过烟,但他抽的是自己卷的烟,用报纸卷上烟叶子,压实了抽。烟雾很大、味道很重,文联的人曾经很多回抱怨这是下等人的习惯,但你却对这样的卷烟抱有好奇,因为政委靠在墙上抽的时候,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侦探小说里的人物。尽管你抱有好奇,但出于不知从何而来的自尊心,你只是嘲笑他的土制烟叶,而他从来不理你。现在你抽不了烟了,你看着那根烟,像是看着很远的东西,你的肺不怎么好,如果咳嗽肯定会引发呕吐,如果你吐在了这张床上……那么正好,你以前没被政委打过。

  在医生不太情愿地用纱布把你包成木乃伊并告辞之后,你听见政委走近了床头,他把烟掐掉了。你以为你会颤抖,但你就像冻僵的尸体一样,完全没有办法动,无论是眼睛还是嘴巴都睁不开。他伸出手,摸了摸你的额头,说了一句俚语,你只知道政委来自北方,但并不知道他是俄国人还是波兰人还是哪里人,据小道消息说,他自己也不知道。你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但他说得轻柔又缓慢,不再是平常那种冷静有力的说话方式,他应该不是在辱骂你。于是你睁开眼睛,叫了他:“政委。”

  他看起来……很奇怪。他看起来有些退缩,他的手很迅速地从你的额头上挪开,他的眼睛一贯直视所有人,现在却没有直视你,而是稍微撇开了。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你明白了,你做错了事,你惹他生气了。你睁着眼睛,安静地等待风暴落到你身上,但他没干什么,他回过神来之后轻轻点点头,眼睛重又直视你,这次换你把眼神撇开一点,他说:“嗯,是我。”又来了,这个掌控全局的派头,他问:“你想喝水吗?”

  你想喝水,你很渴,渴的时候你就吃雪,直到他们开始往雪里撒尿。但你知道该往哪儿走,你会一直走,一直走,走到雪原的正中央,那里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去。你吃那些带着泥土的雪,过上一会儿,它们就会变成血水被吐出来。红色在白色里是很好看的,你想。然后你会躺下,试图睡上一觉。这里探照灯照不到,也不会有电灯那么刺眼,是的,你只穿着一件衬衫,但是冻死并不是最糟的死法。但你还是很渴,你想喝水,你不敢喝水,你怕吐在他的床上,你看着水杯太久了,他要起疑心了。于是你问:“您为什么在这里?”实际上你想问的是:“您在权力斗争中失败了吗?为什么会被派到这么容易出事的地方?”

  他看起来有点烦躁,但他只是说:“……我出差。”你看不出更多的东西。

  你真的在这里吗?你的恐惧悄悄对你说,你是不是躺在雪原上,已经快被冻死啦?听说被冻死的人是幸福的,因为他们被发现的时候都面带微笑……你在做怎样的梦呢?你在做一个好梦,对不对?你的伤口被医治了,你有一张床可以躺,你可以喝水,还有人摸你的额头,这难道是可能发生的事吗?你闭上眼睛再睁开,政委还在那里,但你坚定地说:“是梦。”

  “为什么?”对方问。

  “如果我快死了,我不是很想见到您这个人。”你说的是真话,你和政委向来不是很对付,如果你还有点自尊心的话,应该不愿意对方看到这一切,但你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就是:世间万物不是以你愿意不愿意为转移的。你看到他默默低下头,拿出一方钢制的打火机,那上面镶嵌着一颗红星,想必是什么时候发给他的奖品。他点燃了抽到一半的烟,熟悉的烈性烟雾弥散开来,一部分钻进了你的肺里。你听见他用冷淡又嘲弄的语气说:“那对不起哈。”但你已经无暇关注这个,你的肺比你想象得更加糟糕,你强行压着不咳到吐出来。谢天谢地,他把烟掐了。

  什么“谢天谢地”?你知道他想干什么吗?他想操你,人在操到你之前总是表现得比他们原本的模样更好。如果他想操你,你甚至没法反抗,你要早给他谈个条件,要不然你会死……你没有很害怕死,但你害怕剧烈而尖锐的疼痛。你看着眼前的这个冷静干练的中年人,思考他究竟会不会拿拖把杆把你的后穴捅开,你没有思考出一个结果,所以你直接问:“您想操我吗?”

  你习惯了直接粗暴的做法,但他看起来还没习惯,他瞪大了眼睛,张开嘴又闭合,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深呼吸了三下,然后很小声地说:“我不想,请不要这么自恋。”

  你的嘴比你先说话:“如果您想操我的话……我可以只当您一个人的婊子。”他究竟出差多长时间?你看起来到底怎么样?你完全不知道,但你喘息着,强撑着伸出一只手,扒住了他的衣领。

  他立即后退,然后拿出了一本……党章,他就像一个在驱魔的神父一样,一边背诵党章,一边把书隔在你和他之间,要是你是过去的那个人,你一定能笑到岔气。但你现在只是安心了,你说:“那您确实是政委。”

  他说:“你闭嘴吧,好吗?”

  你闭嘴了。你看到他拿来食物,但没有分你一口的样子,不过你也不需要食物,你的胃只会把它们吐出来。已经很久了,你不知道这天是哪天,你在做什么,你的情况怎么样了,只是机械人般完成工作,你不再思考了,因为你的脑部没有足够支撑它思考的糖分。现在你又可以思考了,脑子里的浓雾渐渐散去,你看见你的手上扎着吊针,可能是青霉素,也可能是葡萄糖。你看见白面包,但你什么也没想,你只是觉得很困,很困,你不敢睡,但你还是在被褥的围绕下睡着了。然后,你开始做梦。

  你已经很久不做梦了,但今天,你的脑子有了做梦的糖分。你没什么好梦可以做,无外乎被殴打、被轮奸、被取笑,视情况拿出一张CD开始播。你看着他们往你后背上泼开水,心里想着没事,接下来上面会多几十条鞭痕,肯定能把伤疤盖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你从吓得要命变成了能在一旁冷静评判,毕竟被操和被打已经是一种日常,人不会因为日常而动摇。

  电灯很亮,刺得你的眼睛想要流泪,一个影子伸出手,钳住你的脸颊两侧,打开你的嘴,然后把他的手伸了进来。没有咬掉对方鸡巴的机会让你有点失望,但你会让他手上留疤的。你拿全身的力气咬了下去,一边咬一边撕,你知道怎么咬人最痛,你跟营地里的狗学的。他们说你疯了,说你不好惹,才堪堪减少一点儿你被殴打的次数。

  有人在说“醒醒”,电灯太亮了,你不想把眼睛睁开,你想继续睡,你很困。但是他开始摇晃你的肩背了,你感觉到伤口被撕裂的剧痛,你不情愿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细缝,你看见了一只血肉模糊的手,这让你很满意。然后你往上看,看到了政委的脸。过了好半天,你才把政委的脸和血肉模糊的手联系到一块儿。你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完了,什么完了?什么都完了。你尝到牙齿上血的味道。

  你吐不出来,也呼吸不过来,你动不了,好像有一股巨大的外力把你压成挛缩的姿势,你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发抖,你不知道你看见了什么东西、听见了什么话,你太害怕了。等到眼泪流了满脸的时候你才发现自己在哭,这种时候应该趁势求饶,但是你动不了。你把巧克力吐在了地上,你不想让政委看到你吐血,一个快死了的婊子是毫无价值的,但一切就那么发生了。

  有人在摸你的头发,你一开始以为他会揪起来,但他只是在摸。你忘了你有多久没被摸过头发了,你也忘了以前谁会这样摸了,可能有虱子或者跳蚤,你想。他还在摸,你想。你稍微平静一点以后,政委说:“没事的,没事的,你只是吓到了。”他的声音像在安慰一个孩子,你过了很久才明白他的意思,他没有想要惩罚你。为什么,你不知道。

  这次你的嘴又比脑子快,你说,你的身体里有酒瓶盖,快五天了,要感染或者已经感染了。你不想老是在他面前哭,但你握住他的另一只手时,你崩溃的速度就像春天的冰一样。你知道哭的时候不能发出声音,所以你只是很小声地吸气,他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时间室内填满了寂静。谁?他开始问。时间?地点?你没有回答,你不能回答。他站起身要去找医生,但你拉住了他。他跟你开宗明义,从感染讲到伤损,但你只是摇头再摇头。那个医生侵犯过你、侮辱过你、往你身体里塞过酒瓶盖,你不能说,但你不相信这里的医生。

  最后他松口了,他说:“好吧,没有什么困难是不能克服的。”拿起碘酒瓶子就往手上浇。他对把手探进人的直肠似乎没有意见,说了些给母牛接生的比喻,然后思考一下,说我不是骂你……但你没有余力听这些了,你的直肠有意见,你的直肠肿得很厉害,并且布满新的旧的伤痕,现在一只手,一只男人的手伸了进去。太痛了,你喊不出来,只是感觉眼前随着呼吸出现一块一块的黑斑。你的指甲碎得东一块西一块的,但你还是把床单抓碎了,他拿出第一个酒瓶盖的时候,你发现你连失禁都做不到。屋里充满了陈旧的血液和精液的味道,他顿了顿,伸手去拿第二个。

  这时候你想起他们打的赌,赌你什么时候死,你暂时还死不掉,也昏不过去,你只能抓扯头发,把它们从伤痕累累的头皮上撕下来。他们塞了几枚?十五枚还是十六枚?每次当你觉得已经痛到麻木的时候,总有更厉害的痛感过来再撕扯你一遍,第十枚拿出来的时候,你想了想那些人说的“现在他走起路来就像个铃铛啰!”然后你去扯政委的袖子,你说够了,够了,让我死吧。这已经比死还要痛苦了。而他每次都说: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好。

  你看见他满头是汗,所以你又把关于死的措辞收起来,收进脑子里。做完的时候你已经看不见东西,你暂时性地瞎了,这种情况应该有个学名,但你想不起来。你感觉到政委又摸了摸你的头,你很迅速地把下巴放在他的手上,用脸蹭了几下,因为现在你也说不出感谢,你压根说不出话。你睡着得很快,没有梦,跟断片了一样,中间你短暂醒来过一段时间,你听见政委在外面非常用力地捶墙。

  你的质地变得柔软了,现在你会想吃一点食物,会蹭蹭枕头,政委每天都给你的脸涂药,所以它也没有那么痛了。政委拿一块肥皂给你洗头发的时候,说还以为你会有什么怨言,而你只是思考,然后脑子里一片空白,怨言,什么怨言?你原本会用木头味道的护发素,他说。于是你的眼前闪过一些色彩的残片,回过神来的时候你已经在哭了,在政委说:“先凑合一下好不好?”的时候你抓住他的胳膊,你说政委,我还能活着吗。他皱起眉头,说人只要活着就能活着。他没有继续演讲那些更苦的人,或许是因为昨天他在换纱布时看见了你的背。

  他的出差会结束,这个梦会结束,他查两天抓一两个典型就会满足了,最后你还是会被丢在古拉格。以前你不觉得这些话有什么问题,这是实话。现在你想到就会颤抖起来,所有的、不好的记忆会涌进你的脑子里,你躺在那里,没有办法求救,但你反反复复地被折磨。你对他说,如果发现你的眼神不对劲,请把你摇醒。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但这样的时候越来越多。如果你不吃饭,你就不会看着食物被一遍又一遍吐出来,你也不会在想吃呕吐物里的面包时被他阻止,然后他像看着怪物一样看着你。不全部吐掉就是胜利,他说,然后要来没有放盐的红菜汤,这种东西你稍微能喝下去一点,但紧接着就是胃痛。胃痛的时候你就睡觉,但对噩梦的代入感又回来了,你暂时没有空去管政委查到了谁、查到了哪里,只要他活着回来就行。

  他对你的状况似乎很忧心,但他也没有办法,他只能对你说如果痛就喊出来,但你的嗓子已经哑了。你想了想你被夺走的东西,你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你偷了政委的随身记录本,写上了所有你想写的线索,每条线索后面都有一个囚犯或者一个小官员,既能充当坏典型,又不会太惹人现眼。你把它摊开放在桌子上,用水杯压着,算是一种报恩。你把他的夹克脱下来,放在一边,然后把壁炉边你的衣服团拿过来,撕下一条布,然后是第二条。铁床架的高度足够吊死一个成年男人,应该也能承受住你的体重。可是政委在这时候走了进来,向你索要他的笔记本,你说在桌子上,他问你撕衣服要做什么,你想了很久,你说你有一个三岁的小女儿,你要给她做布娃娃。

  这是你第一次明确地从他的眼中看到怜悯,他蹲下来,非常轻地取走你手里的布条,伸出手来,抚摸你的头发,他的声音要温和会显得很假,他更适合铿锵有力地发表讲话,但他温和地对你说:你的小女儿因为病毒性脑炎,已经不在人世了,当时他在文联,他看到过全程。你只能让他看看笔记本,但他越是看着笔记本,就越是露出怀疑的神色,你能看到他明显地躁动起来,他努力平静下来,问你:“孩子,说实话,你扯布条是为了什么?我救了你,你的回报就是去死?”他没有说你“怯懦”,没有说你“混账”,所以你更不好和他解释,你该怎么说你拼了命活到现在,却在身体不那么痛苦的时候感觉没法活了?如果是以前的你,会对他说:“因为我的心碎了,心碎了的人是活不下去的。”但现在你讨厌诗,也讨厌吟诵诗歌一般的腔调,你只是说:“……我一直在做噩梦。”你闭上眼睛,希望他不要再计较,你已经是个空容器,你说不出来其他的话。他也确实没有再计较,他拿起笔记本就往外走。

  你不知道是在床上看见政委更恐怖,还是你发现他进入了你的被子更恐怖,最恐怖的是他拿手电筒从下巴往上照,把一整张脸照得跟鬼一样。你明白他想对你表达一个“是我哦请放心”的概念,但你挺想笑的。你笑,但是笑不出来,被在床上看见政委的恐怖压回去了。你说:“所以你还是要操我。”他说:“我穿着大衣。”那是一件应该是批量派发的灰色毛呢大衣,和这边的天空一样灰,上面别着许多勋章,现在正细细地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你闻到雪的味道、劣质烟叶的味道,和一点脑油味,他把你抱在了怀里,抱得很紧。他的体温很冷,你怀疑和外面的温度一致,他的手把你后背的鞭伤弄痛了。在你表达更多的疑惑之前,他说:“我听见你在哭。”“不用在意这个。”你说,“我也会为了一片白桦树叶哭。”

  “你在做噩梦。”他继续说,好像他是第一天听到一样,你说:“对啊。”

  “我会陪你睡。”他这句话一出来,你马上躲到了墙边,看了他大概一分钟,你真是完全不知道他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况且他又说:“你可以当我是你的父亲。”“那个,政委,”你说,“有没有可能我有一个父亲。”“那不重要。”他说。“我觉得人还是不能乱认父亲,尤其是我亲生父亲还活着的情况下。”你说。“没事,在他心中你已经死了。”他像说今天会下雨一样平常地说。你想起钢琴、奇怪的木雕玩具、羊绒衫和木质香水、温文尔雅又彬彬有礼的笑容、总是打理得很整齐的头发……你没来得及和他告别,因为,因为什么呢?因为你的父亲没有让你进门。

  你蹭过来了,你蹭到他身边,他马上和刚才一样抱紧了你,看起来他的拥抱只有一个模式。你被他抱着,开始想说些什么,你一说就没能停下来。你说你无法碰触拖把杆和扫把杆,所以做不了值日,你说他们很喜欢把你踩吐,所以你不敢吃饭,你的胃本来没有这么坏,你说你很讨厌电灯,有电灯的地方你没有办法安心躺着,如果被路过的皮靴踹一脚脑袋,头会痛上两三天……你只是说着这些细碎的东西,没能把自己说哭,也没能把他说哭。最后你警告他:你睡着了很容易抓人和咬人。他说他用他家雪球练过擒拿。你说:“什么是雪球?”他说:“一只白色的长毛猫。”看到你的眼皮开始打架,他就不说话了,下半夜你被殴打的场景里出现了白色的长毛猫,所有人都想搞清楚它是怎么跑进来的,而你说:“是雪球,所以是滚进来的。”照样没有什么人理你,但你这么多天以来,头一次觉得还能再活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