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tra 4
一句话让你的老父亲热泪盈眶,感动古拉格十大事迹。
你很早起床,你总是很早起床,在鸟儿开始鸣唱之前,你就会从枕头上起来,把被子叠成规整的方块。你老婆无数次抱怨你这一点,后来她和你不再睡在一张床上,她的抱怨变成了“雪球”为什么不找她睡而是找你睡。雪球也起得很早,蓬松着一个大尾巴,在家里到处巡逻,你觉得它有西伯利亚森林猫的血统,要不然它长不了这么大。但你儿子说它就是个杂种猫,你想,杂种猫也有这么蓝的眼睛,那我们为什么要培育那些娇贵的、风一吹就会感冒的纯种猫呢,波斯猫之类的。你想到的那双蓝眼睛,是谁的你很清楚,但是大早上想到,你一般嫌晦气。
你起床的时候,他也会醒,他的眼睛颜色变得浅淡,像滴在水里的蓝墨水。你一开始以为是白内障,后来以为是缺乏微量元素,结果只是普通地快瞎了,但你看不出来,一般人都看不出来。有时候你在想,是不是这种人有什么直觉,第六感很强之类的,近似于某种巫术,但你从来没问过他,他自然不会告诉你。这个铁架床的铁架七扭八歪的,也快倒了,他就透过铁架,看着灰白色的天花板。你知道他还在做梦,所以你拿手去摸他的额头,有时候烫,有时候不烫,今天和你的手温度一致,他微微战栗了一下,眼睛终于看向你。你从枕头底下拔出铅笔和笔记本,用牙咬开铅笔头的保护套,“起来吧。”你说,“运气好的话,我们有洋葱土豆汤。”
如果是在过去,你会觉得这种行为太不得体,但他需要你摸他的脑袋,就像雪球需要你摸它的肚子。伤疤留了下来,骨头愈合成可怖的形状,但新鲜的血痂和裂口没有了,你也不用顾虑手劲。他慢慢起来,把自己包在被子里,挤在床的角落,他看着你,很轻地说:“……政委。”这就等于早上好了。你点了点头,继续解你的人际关系大题,还缺几个人,所以暂时没办法完全解开。罪犯的头目勾搭了底层官员,让有相关能力的罪犯制造出“郁金香”,这对吗,合理吗,逻辑站得住脚吗?如果是这样,你会更方便交差,但不对,不对,你在这方面有敏锐的洞察力,你知道答案还在更深层的地下,你知道那不是个你想要的答案。
你知道这个答案可能会让你家变成别人的家,让“雪球”重新在森林里游荡,让你变成一个政治犯,让你的老婆和儿子从此不敢提你的名字。你眼前这个人所遭遇的事情,就是你会遭遇的事情。你想了一想,重新拿起铅笔头,上面的红漆差不多掉光了,但你还能看出红旗的红色,这是你的责任。
这是你的责任。
你吃掉树根一样的红菜头,把汤和面包给了对方,你看见他为难的表情,但人不能只吃雪或者什么也不吃,光靠葡萄糖点滴液。他慢慢地,极其小心地把汤喝下去,就像是喝毒药似的,至于面包,他动也不动。他的胃始终没好过,有时候半夜你看见他脸色惨白、满是冷汗,你会以为他要死了,但他命挺硬的,所以后来你也就放宽心,知道他死不了。你看到他放下勺子,似乎要道歉,你就掏出一针葡萄糖,往他上臂一扎,然后掏出一针吗啡,往他脖子上一扎,最后掏出根捆文件的橡皮筋,把他的头发从后面扎起来。他知道你要做什么,他站起身,慢慢地把棉衣穿上,你很欣慰,你这里从来没有白饭可吃。
你们往营地走的路上,天正在下雪,他还是走不好路,你得挽着他。他看着雪花,就像你看着雪花一样,你憎厌雪花,你喜欢有阳光和花朵的天气。但你还记得你几年前路过他,他把雪花举到你面前,险些戳进你眼睛里,他在那里赞叹精致的图案和六角的冰晶,而你看着那个晶莹剔透的小东西,对他说:让一让,我要上班。现在他不再赞叹任何东西,无论是雪花,还是深灰的天色,还是带刺的铁丝网。他只是看着,看着一切,像具用玻璃做成眼睛的人偶。你没讲话,他也没讲,全程你只问了他一句“冷不冷?”而他摇了摇头。
临近犯人们干活儿的地方了,他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一点一点地找出一个微笑来,顺服的,滑溜的,敏捷的微笑,和他的眼睛实在很不搭,但等他眯起眼睛来,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不再叫你挽着了,直接后果就是,他一跤摔进雪堆里。
你听见笑声,一开始稀稀落落,后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他坐起来,抹了一把鼻血,也畅快地笑了,好像他很高兴似的。雪堆里有石头,或者他自己砸的,你不知道。他们把他的名字变格成女名,管他叫“套子”,或者上去搡他的脑袋,他一律接收。他很快地,好像舌头被火烫了似的说出一个名字,先是一阵寂静,后来他们又笑了,你想念他的大鸡巴了吗?有人问。而他笑着点点头,送出一截舌尖,做了个暧昧的姿势。这时候你开始觉得他们的笑声吵耳了,你拿出一副橡胶耳塞,又把它装了回去,你现在还不能戴上。
人来了,从这以后,就是你的活。你是个退休的克格勃审讯官,自然知道怎么掀倒你体重三倍的人,所有把你当作一个政委的人,全都没有认识到你的本质。你把这个人掀倒在雪地上时,周围传来了一阵阵惊呼,这比笑声让你舒服多了。你骑在他的脖子上,两手锁住他的后颈,有个人想用石头砸你,你已经做好了把那人手臂扭转的准备,带着似乎永恒不变的那个微笑,他把石头从那个人手里取了下来,“不要砸我们的政委,砸了政委我们就没有政委了。”这话说得不对,他们总有一个政委,那个人打了他的脸,他实在不该为你出头的。但你也没那么多心思注意那边,你紧紧地锁着这个人的脖子,往后掰断他的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时候,这个人还不叫,四根手指的时候,这个人终于叫了,于是你掰断了他的八根手指,这个人就顺从地说话了。你的行为由上级为你背书,而且这个人还有牙齿、关节、生殖器、脚趾和眼睛,你也晓得怎么拔头发。
不是的,是基米洛夫。不是,不是米哈伊尔。你掰断了他的大拇指,听到他发出高亢的、人类难以达成的惨叫,在他的耳边问:“基米洛夫?”是基米洛夫,是他,我没有说谎。你掰断了他最后一根手指,把昏迷过去的这个头颅埋进雪中,他一醒你就继续问他:“是基米洛夫?”
“是的!是的!!是的!!!不要折磨我了!我什么都没做!我什么都不知道!!!够了!”
你俯在他耳边,想了想,异常轻柔地说:“你做了什么你自己知道。”
“而且我才问到第一个问题,我们继续。”
你折了他所有的手指,折了他的腕关节和肘关节,骨头刺穿皮肤,血水在雪地上触目惊心。而你总有问题要问,所以你折断了他的生殖器,折断了他的膝关节和脚踝,你拔了他的头发,用随身带着的小铁锤敲下了他的牙齿。等到你满意的时候,已经有人叫来了上级官员,那官员捂着嘴,看起来快要吐了。别吐啊,你想,你又没帮人拔出体内的十几个酒瓶盖,你有什么好吐的。但你只是说,你没有虐待囚犯,你所有的行为经过了上级同意。然后你最后一次把那个脑袋抬起来,你指着斯捷潘,问——“他在其中担当什么角色?”你没有问出来,那个囚犯嘲讽地笑了,吐出了半块碎牙齿。
回去的路上,你们也没说话,你应该吓到他了,不过你审讯人就这样。那个胖胖的小官员急急地跑向你们后方,应该也是为了那件事,但等他看见你挽着斯捷潘的时候,他顿时停住了,而斯捷潘朝他礼貌而克制地微笑,对,就是那套上等人的笑法,和刚才完全不一样。那个小官员上下打量着你们,似乎明白了什么,急促地点了点头就继续往前跑。无论那个小官员明白了什么,都是你不想让他明白的东西。所以你回到宿舍的时候,直接把另一个人砸到了床上。你老了,你没空再去敲小官员的牙齿,对他说:“我们不是你看到的那个贱人所暗示的关系。”
他很安静地、很慢地把自己聚成一团,你看到他手腕上的乌青的时候,你意识到,他还没那么快好起来,但你也实在不能再等了。过了一会,你听到沉重的呼吸声,在它成为变音的乐器之前,你把他翻过来,从前面抱住了他。不能从后面抱,否则他会把你抓出血,你的骨头也实在禁不住别人踢。你知道每个问题的解决方法:如果他看起来不安,就摸他的头;如果他过呼吸,就抱住他;如果他做噩梦,就给他讲雪球的事;如果他想拿东西自杀,就问他“你这样对得起我吗?”所以你们相处愉快,大部分时间相处愉快。
他的呼吸恢复正常之后,总是会向你道歉,你不需要他的道歉,但是你不喜欢被人这样利用。你问他:“你的脑子是想不出别的办法吗?”你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他也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他没有回答。于是你翻开笔记本:“晚上七点半,我需要你去问……”他不会对你的任务安排提任何意见,他不会说我们没有商量好,或者别的你不爱听的话。他会沉默地点点头,然后继续看着天花板。你想到电灯、肮脏的地板、布满手印的墙壁,待在自己被无数次殴打强暴的地方,担当一个调查记者的职务,是什么感觉呢?你并不擅长共情,你想不出来。
下午他的左脸肿了,导致了一点低烧,你问他要不要改一个日子,他说不用。你说你就这样去见人吗,他说没事,他经常被打。他的神色还是清明的,所以你也没说计划取消。你拿塑料袋装了一袋雪,敷在他脸上,接着继续做你的人际关系大题。
米哈伊尔是你的平级,他是这里的政委,如果他掺和进来……真糟糕,囚犯们听见了,但你一向不是很擅长处理秘密,你在克格勃的时候,每次出任务,都派一个老道的家伙陪你去,你只要负责折磨人就好。你是个拷问机器,你不擅长细腻的思考。你甩开本子,开始在屋里走来走去、转来转去,似乎是受不了你的脚步声,斯捷潘说:“政委,你在苦恼什么?”
“米哈伊尔。”这块拼图怎么放进去?这条大鱼要怎么送进食物链里?你不该告诉囚犯,但你知道斯捷潘比你知道得更多。果不其然,他哑着嗓子开始说话。
“政府高官的独子……”
你脑子里嗡的一声。你真的要摊上大事了。
“他自己并不使用……”
在古拉格搞这种灰色产业链吗。政府是真的没钱了吗。说起来分销的地点是……
你瞪着笔记本,笔记本瞪着你。
“基米洛夫……啊……其实去西伯利亚的应该是米哈伊尔……他本来说,塞上碎玻璃吧,但是那天找不到太多碎玻璃,就换成了酒瓶盖……”
“你到底怎么把人弄到西伯利亚去的?你自己都快死了、疯了、残疾了……”
声音停止了,然后你听到一句:“政委,我要是说了,今天上午躺在地上的人就是我了。”
“我不会拷问你。”你保证。
“哈哈……您为了苏维埃什么都干得出来。”
这句话也不能说错,因为的确是这样。为了苏维埃的话,你也可以去拷问一个遍体鳞伤的囚犯,所有事说到最后,都只是工作。但是所有人都跟你讲,你对工作太上心了,别那么较真。
“政委,我觉得已经够了。”他说,他很平静,没有发作什么的征兆,这更让人不安。
“我觉得不够,继续说。”你皱着眉头,抱起了双臂。
“政委,您过来的话,活不过一周。”依然是死一样平静的声音,“您不要过来,算我求您。”
“我已经知道到这份上了,你以为我能全身而退?”
“现在还可以,只要您不声不响。”
你抄起你的枕头,你看见他瞬间缩成了一团,不过你没有抽打他的想法,你说:“实在不行就抱着吧,你那样绷着对胃不好。”
一个小时后,你意识到,斯捷潘的话必须选择性相信,以前在作协的时候,他们说,斯捷潘朗诵诗歌的声音像是魔法,那确实很好听,你承认。但你没想到,他已经失去好听的声音了,还能迷惑住你。他没有撒谎,如果他撒谎,你不介意拷问他,但他只是选择性地说真话,这些碎片在把你往“拿阿列克谢(那个胖胖的小官员)顶罪,顺便交出‘医生’”的方向引导。这是最快最佳的交差方式,你确实会被它诱惑,你想你的老婆和她炖的洋葱土豆汤,你想雪球和你上中学的儿子,你可以尽快交差,然后回莫斯科去。但是……
“孩子,”你看着他的眼睛,“我晓得你的意思是让我快点走,你本来还想要阿列克谢给你作保,让你过得好些……你现在把他也押上来啦。那我问你,你是打算吊死,还是用碎玻璃割开动脉?活着不好吗?你对活着有什么意见?”
“……政委,目前对活着有意见的人是您。”你只得到了干巴巴的回答。
在那句回答之后的三个小时后,你脸红了。
你从来、从来、从来没有这种体验,无论在哪个地方,人们都说你像冰、像钢铁,甚至不像人类,像个机器:有着金属齿轮的,只为党和国家运作的机器。你收下所有这类评价,你为有人这么说你感到安心,今天你也履行了自己的责任,这很好,足以让你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现在你变成了人,你感受到脸庞在冷空气里的热度,你感受到手指在脸上抓挠的力度,你只能用一只手捂着脸,因为他紧紧地、像挣命一样握着你的另一只手,你的两只手骨头都生疼,却不是出自同样的缘由。如果他没有抓你抓得这么紧,你可以出去,装一塑料袋雪,或者直接把脸埋进雪里。现在你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你紧紧贴着铁床架,试图找回十几分钟前的那个你。你找不回来。
“Пожалуйста, будь моим отцом.”你在嘴里念着,你又念了一遍,“Пожалуйста, будь моим отцом, папа.……”你模仿不出他的语气。这句话在语法上有错误,你想,正式语和昵称应该分开,这是一年级小孩都知道的知识,你不能把“父亲”和“爸爸”放进一句话里,何况这句话的意图是……
“求你做我的父亲吧,爸爸。”
虽然你说过一些话,但你不是个合格的父亲,你爱你的儿子,但他没有猫亲你。这没有办法,因为他的亲生父亲比你要温和,比你要好说话,他至今和他的亲生父亲保持着联络,你的老婆曾经小心翼翼地问过你,你说不用在意,孩子的亲爹是谁,这作不得伪。如果出现在学校里,进行运动会的亲子项目,你也肯定不是会被优先选择的那个家长。除非,你是唯一的那个选项,而这时候你就该嘲笑他运气不好了。但你面红耳赤地坐在这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回过神来时,你在啃铅笔头,这不是个好习惯,上面的油漆有毒。
“我的父亲只给我寄过一封信……他说,我害死了我的母亲。我不知道我的母亲是否还活着,因为我的父亲一直在说,我害死了我的母亲。”
你试着想象那种绝望,你试着想象从信封里抽出信却看见寥寥几个铅笔字的痛苦和失落,你想象不出来,你的某任上级说,你的感情一定是天生就有缺陷,所以你能够精于拷问。一点一点地,你摸索着,试图去想象那句话怎么说出来的,又是什么样的语气,你都知道,但你完全无法共情。
你只是……非常开心。
这说明你不该做任何人的父亲,你想,而且,这和你要做的事也没什么关系。
三小时前,不,四小时前,你会见了一个女人。看守说,这个女人几个月来一次,在围墙边张望,然后离去。这个女人苍白得像一张纸,不断地咳嗽,手帕上满是血点。她穿着貂皮大衣,但那件衣服应该很旧了,毛已经失去了光泽。在大衣里面,她只穿了浅黄色的高领毛线衫,底下甚至是黑色的、绣着蝴蝶的纱裙,完全不顾北地的天气。你说,我们的党不会赞许我们拦下一个生病的女人,你抬起手来,不让那个胖胖的小官员再说话。你说,你愿意同她会面。
这个女人异常轻盈地在木椅上坐下,仿佛坐的是天鹅绒的椅面,她的脸上有很重的忧愁,她的手里拿着写了字的纸。她把一沓纸递给你,说:“请带给我的儿子。”谁知道你的儿子是谁,你想说,但无师自通地,你明白了。这种傲慢的、唯我独尊的态度,这样轻飘飘的,不知真假的说话,这种默认所有人都知道ta所知道的东西的……理直气壮,你明白了。你翻看第一页纸,署名果然是“维克托莉娅”。斯捷潘没收到过妻子的信,你略略看了一眼,倒也没看出什么过不去审查的内容,里面像日常记事一样写下自己和儿子一天的活动,然后署名。没有“盼你”或“爱你”之类的词语作为点缀,显得干巴巴的。你把这些信通通看了一遍,然后把它们塞进大衣的内兜。你说,你会把信带到。
那双蓝眼睛玩味地看着你,女人说:“好啊,政委,您真是个好人。”这让你叹了口气,你想起来一些永远不可能再回来的东西。于是你的心变软了,你的心从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变软,可是它的确变软了。你问她,要不要见见您的儿子?这位母亲可能会心碎吧,但是不关你的事,她可能会掩面哭泣吧,这也不关你的事,如果她昏过去怎么办?有医务室的人帮忙处理。见见您的儿子吧,你看着她满是血点的手帕说,这可能是最后一面了,您看,您的肺痨……
这个女人笑了,她如同蝴蝶振动翅膀一样轻盈地笑了,你明白了……你明白了他的笑容究竟来自于谁,他父亲的笑容要沉稳庄重得多,也更合你的胃口。她说,您在想什么呀,我不是来见我儿子的。
你不明白,这个女人拖着重病的身躯,从莫斯科坐二十几到三十几小时的火车,居然不是为了来见她的儿子。她到底在想什么?她有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严重性吗?她本该接受监视的!是她显赫的家族让她自由活动的吗?她的丈夫在哪里?她的丈夫应该在这!你感觉心里面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不擅长委婉,你尽量委婉地说:“女士,您儿子的身体和精神都不太好……我想他愿意看见您。”
“是吗。但是在这里,难道不是应该的?”她微笑了,她笑起来真好看,像一轮弯月,脖颈像天鹅一样昂起来,你哑口无言,你不明白,你不明白!你很多年没有同人提高过声音了,你拍了一下桌子,深呼吸,高声说:“您可是一位母亲!”
女人不笑了,露出了无趣的表情,就连无趣的表情,她和她的儿子也是那么相似,她问:“好人,你了解诗歌吗?”
你不了解。你完全不了解。你为什么要了解?这和目前谈论的事有什么关系?
“空气中有微弱的弦音,鸟儿睡去时羽毛会互相摩擦,水滴落下时除了可见的声音,还有千百种不可见的声音。”女人眨了眨眼睛,一口气地说,“我答应改姓,是因为我的丈夫有个很好的姓,‘马斯卡诺维奇’的意思是歌鸫鸟,诗人应该是歌者。”
你目瞪口呆,面对这些非理性也非常识的话,你能说些什么呢?你应该说:“女士,您还是去黑海疗养一段时间吧。”还是说:“女士,您儿子的嗓子完全坏了,我想他唱不了歌。”其实你更想说:“女士,您儿子差点就死了,您在这里说什么呢?”
“我并不喜欢我儿子的诗。”仿佛看出了你的犹豫,她身体前倾,双手交握:“对,《在雪原上》只是二流的东西。唯一不错的歌,只有他写古罗斯女神的那篇。”
那篇让他落进了古拉格!你咬紧嘴唇,努力不说话。
“我呢,不喜欢二流的东西,半吊子的东西,有一点才能但是又很没用的东西。我希望我的儿子,经过淬炼,能写出真正好的诗。告诉他,告诉他,我只想告诉他这个。”
“……您,了解这里的状况吗?”
“我想,这里是一个挖矿的地方?”女人笑了笑,“我的儿子确实有些缺乏劳动。”
你想讲些什么,但也不知从何讲起,一个念头雷霆般地劈进你的头脑:在你来之前,你也以为这里是个挖矿的地方。你不知道你是怎样送客的,当你从桌上抬起头的时候,女人已经不见了,而你把你的两手都抓出了血。不对,不对,这不对,母亲应该爱孩子,而不是把孩子当成诗歌的养料,古拉格应该是一个劳动改造的地方,而不是……不是这样!不该是这样!你没有人可以抒发你的情感,你感觉自己待在一个狭窄而幽暗的地方,唯一通向外界的窗户起了雾,你既没有办法向外界传达真正的信息,也没有办法接受这里的一切。不,没事,你还有一个案子,对吧?你还有一个案子,要破……你机械地起身,从兜里掏出皮手套戴上,你要去见米哈伊尔。
你不擅长拐弯抹角,你不擅长细腻的思考,你不擅长办公室斗争,你有什么话就说什么话,直来直去,非常惹人嫌,这就是为什么你没再升职过。但你知道怎样让人说真话,你会让他说真话……用你的锤子,牙医钳,锥子,和五根钢针。
米哈伊尔是个棕色头发、棕色眼睛的年轻人,正在迈入中年的路途中,证据就是他的眼角长了好几条细纹,额头上也有明显的抬头纹。他的鼻梁细而窄,鼻头有个鹰钩,营造出一种略显刻薄的相貌。他给你倒了茶和伏特加,你一样也没喝。
你掏摸口袋,拿出鲜艳的、印着郁金香的小药片,把它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说:“我有权利向上报告,现在给我一个不终止你仕途的理由。”
他看起来略略有些惊讶,他拈起小药片,上下左右地查看,然后他了然地笑了,说:“斯捷潘给您的,斯捷潘说的,是吗?”
你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不要相信那个……犯人。”就像面对孩子犯的错误一样,他讪讪地笑着,摇了摇头,“我知道您俩过去有交情,但是您看,有些人并不像外表一样无害。”
“……给我证据而不是言论。”你说,同时掏出了你随身带的小锤子,“我们是平级,但我在莫斯科工作,我有权对你进行一些举措。”
“首先,‘米哈伊尔的父亲是一位高官’……是吗?”他耸了耸肩,“对啊,‘基米洛夫的父亲是一位高官’,所以基米洛夫现在在西伯利亚。舍科夫……您要明白,我俩的父亲都并非官员。基米洛夫的父亲是个在出版社打字的,我的父亲是一位农民,如果您不相信,我可以……这是他的居民证的影印版,唉,我就这样随身带着……”
凭你的审讯经验,你认为米哈伊尔没有说谎,一阵剧烈的恼怒袭上你的心头,你在这里唯一的盟友,这次估计又骗了你个大的。
“我知道,我知道‘郁金香’私底下在流通,但是我没有经手。”米哈伊尔露出得胜者的笑容,但仍旧小心翼翼地措辞,“那个囚犯恐怕比我知道得更多……您没有怀疑他,真是稀奇。”
“基米洛夫有沾手,是吧?”你捏着眉头,叹了口气,你的心脏越跳越快,你感到一阵阵恶心。
“是啊。不过呢,被仇恨驱使的人是很可怕的,舍科夫。”米哈伊尔喝了一口伏特加,“你差点就变成他扳倒我的棋子了。他不会管你死活的,你是个好人,舍科夫,但有些人不是这样。”
“我有判断能力。”你只是回了一句。走出去的时候,你感觉对方的目光一直跟着你,你惹到米哈伊尔了,现在你在米哈伊尔的地盘,制造个意外轻而易举。你感觉那扇小窗上的雾更浓了,你喘不过气。没有关系,你蹲下来,平息自己的颤抖,没有关系,你知道怎么让人说真话。
你会让他说真话。
你嗅得到恐惧的气味、痛苦的气味、疾病的气味,所以你与那双蓝眼睛对视的时候,你没有说“我刚才见过你的母亲。”他看起来不太好,不过他看起来一向不太好,他裹着被子缩在墙角,苍白的脸上全是大粒的汗珠。你问他:“怎么了?”而他只是回答:“……胃痛。”
你掀开被子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他和他的母亲有一样纤长的睫毛,颤动时能造成蝴蝶翅膀般的效果。你把手掌贴来贴去,问他到底是哪里痛,当他终于点头的时候,你顿了一下,把手握成拳,大拇指突出,你把整条手臂往后摆,然后狠狠地给了他一拳。
如你所想,没有尖叫声,也没有更多的响动,他的身体直直向前倒,倒进了你怀里,你把他摆放在床上。你找出了小锤子,找出了牙医钳,找出了锥子和刺针,他没有醒的迹象,于是你重新狠狠按压他的腹部,人痛到一定程度是没法说话的,所以你对他说:“点头,或摇头。”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你,这很好,因为是他先在背后给了你一刀。你继续用全身的力量按下去,直到他终于惨叫出声。人快死时候的惨叫与普通的惨叫是不同的,这个你听得出来。他的目光变得茫然,所以你给了他一耳光,让他稍微清醒一点。你很确定你此时的表情吓到他了,但他连颤抖着往后缩的力气都没有,何其弱小又何其卑鄙的人啊,你想着,又给了他一耳光。
“我没有……政委,求您等等……”
他说话了,但你并不需要他说话。所以你用牙医钳钳住他的舌头,往一旁扭转,直到渗出血来。这种舌头并不需要,撒这种显而易见的谎……当然,完全相信他的你不需要的可能是脑子吧。在你做他的熟人的时候,你看到的是他身上的伤口、伤痕和伤疤,在做审讯者的时候,这些都是可以撕开的口子。他暂时还死不了,虽然很虚弱,但并不是马上会死的程度。所以你施展你的技艺,而你的脑子说:“你对他说过,你不会拷问一名遍体鳞伤的囚犯……”你会,你干得出来,为了国家,为了党,你当然干得出来。
你撕开了他后背的伤口,用锥子刺进了他肋骨间的缝隙,反复地按压他的腹部,你知道不止胃,他被塞酒瓶盖的地方应该也没有好。你做的事情很多,得到的反馈却很少,直到他彻底崩溃,你只得到了两点:一,米哈伊尔的事确实是他骗你;二,郁金香的事他有经手。
一般来说,会有更老练的人给你收拾残局,但今天你得自己收拾。他对外界完全没有反应,眼睛睁着,但是像玻璃珠一样。他没有颤抖、没有动弹,带血的口水滴在枕头上,就像带血的尿液流在床单上一样——当你把牙医钳倒着塞进他的直肠时,他失禁了。这不算一次成功的审讯,你的烦闷并没有减少,他应该站在你这边,应该反省自己的问题,应该告诉你更多的信息。你看着现场,叹了口气,你换了床单,给他换了衣服和裤子,让他闭上眼睛。睡一会以后,大多数人能够恢复原状。到时候你再继续问他。你是这么想的,直到你看见他从口鼻处呛出血来,大规模的吐血染红了枕套和新换的床单,这是一个征兆,预示着你下手太狠了。你没想做到这种地步,只是……
你今天心情太差?一个熟练的审讯者应该被心情左右吗?你到底是怎么啦?
你机械地,依次把所有的审讯工具收好,下意识地抚摸他的头,你并不为自己做下的事情后悔,毕竟这样就有两点确定了,你只是有点后悔,你做得太过了,对,你本来没想做到这种地步。
12个小时以后,他才醒过来,你以为他会害怕你,你以为他会开始发抖,但是他没有。他只是普通地看着你,说:“政委。”好像你普通地回来,而他普通地迎接你一样。你很害怕,你很害怕他疯了。
你深呼吸,感觉头一跳一跳地痛,恶心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已经从肋骨延伸到了心脏,你没睡,你一直坐在这看着,你从大衣兜里掏出了一沓纸,交给他。他的指甲你一块一块地掀掉了,但你已经包扎完毕,你觉得他应该能翻动这些信。他静默地,一张一张地看完,然后,他开始哭泣。
他哭得太厉害,你没法安慰他,你只是看着晃动的铁架,希望床别塌了。哭完之后,他用缠着绷带的手握住了你的手,握得很紧,你看到指甲的部分沁出血色。你突然感到恐怖,你……你害怕他。他……他想要干什么?你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我的爸爸……”他含糊地说,声音很低,毕竟你弄伤了他的舌头,“只给我寄过一封信,上面写着……我妈妈死了……去世了,不在了……他说,都怪你……你应该……早点死……”
“这也不至于。”你仿佛悬浮在半空中,听见自己冷静的声音,也许应该睡一觉的人是你,但你现在没法睡一觉,“不是你的错……不全是你的错。你不要太自责。”
“从五岁左右,我的爸爸就试图用各种方式杀死我,他让我认为这是一种游戏,所以我认为这是一种游戏……直到我妈妈说,不是这样……”
你应该相信他吗?他是个骗子。但你知道,他确实没有说谎。
“那你父亲就是个垃圾。”你冷静地说,“为他痛苦更没有意义。”
“政委,”那双毛玻璃似的蓝眼睛转向了你,不知是由于兴奋还是恐惧,你开始颤抖,“您愿意做我的父亲吗?”
你等等,你在说什么,我刚拷问完你,我可能以后还要找你算账,你疯了吗?你疯了吧!你头一次感到头晕目眩,而对方的举动……堪称热切。
“我刚刚拷问完你。”无视你的想法,话自己说出了口,“你脑子是坏了吗?”
“啊……那个……”你看不明白他的表情,你逐渐什么也不明白了,他伸出手去划过铁床架的突出部分时,你也没有及时地阻拦,血像雨一样滴淌下来,而你听到他说:“没事的……我可以承受更多……您不要紧张……Пожалуйста, будь моим отцом, папа.……”你不明白他的语气,他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而你不可信赖!不可信赖!事情不应该如此发展!
你感到一股热潮涌上了脸,天哪,你……你脸红了。他说完话就闭上了眼睛,你不知道他是睡了过去,还是昏了过去。或许你应该把你手上的皮都剥掉,但是……你现在,非常地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