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爱情关系(1)

恭喜合租。

  琼一开始只是看到了一副塔罗牌。

  这副塔罗牌散落在走廊上,像童话故事里或者侦探小说中所写的拙劣陷阱,托热衷于神秘学的前舍友的福,她认出一张世界,一张女祭司,一张命运之轮,正位逆位她并没有背下来。这副塔罗牌看起来很贵,它们用薄薄的银色金属板做成,用黑色和蓝色压印,或者烫印出细致而绮丽的装饰纹路,不过,她的好奇心一般只到这个程度为止。

  接着她听到了压抑着的哭泣声。像每个美国女孩一样,她听说过罪犯如何在独居的女人家门口放一台录音机,播放婴儿的哭声,之后对开门的女人作出种种犯罪。不过这倒不是婴儿的哭声,这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甚至喝醉了,对于醉鬼,还是不要打扰为好。但是琼还是小心谨慎地走了过去,往后她会对着同居人解释,那是因为你那时候哭得太惨了,就像个迷路的、被抛弃的小孩。而她的同居人会耸耸肩膀,说:倒也不必使用这种比喻。

  不过,他们都明白,这比喻是很恰当的。

  那是个年轻的男人,他坐在学校的公共电话亭旁,那他应该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不过,现在已经凌晨三点了,琼很怀疑除了泡在实验室里忘掉时间的自己,这座学校还应不应该有别人。鲜橙色的话筒连着电话线垂落下来,在半空中悬荡,凌晨的一个电话?他家里有人死了?

  她走过去,绕开六个滚倒在地的玻璃瓶,生命之水,她记得是一个伏特加牌子。六大瓶伏特加足够把一个成年男性送进医院了,正好有电话,她在兜里掏摸着学生卡,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思考要不要叫救护车。到肩膀的黑发披散下来,一根蓝色的缎带断在旁边,今年是1860年吗?还是说艺术系的男生流行用缎带束发?琼看了看这个人的衣服,裤子,鞋子,好的,它们很贵。她更不该招惹一个有钱的醉鬼,她没钱赔人家的无论是精神损失还是什么费,她在心中下好了决断,掉头就走。

  一只手,那个男人的手,抓住了她的裤脚,在她拿出微型警报器之前,一个沙哑的声音,像有深仇大恨一样对她低吼道:“我的爱人……”

  “呃……”琼稍微愣了一下,“别悲伤过度,节哀顺变。”

  “……他跟人跑了!”

  琼挠了挠头,摸了一下自己扎头的皮筋,歪了歪头,深呼吸了一下,她没见过这种场面,所以她谨慎地说:“你面前就是电话……我有学生卡……你要不报警吧?”

  男人没有回答,她听见对方压抑着发出泣音,老天,她看了一眼男人的石英表,她明天还要上课。让她神色稍微变了一下的是,她看见男人手上的指甲……那很难说是一些指甲,更像是炮火轰炸后的断壁残垣,手背上也有明显的青紫色。人可能因为悲伤做出各种事情,但琼觉得,人还是很难用鞋碾压自己的手背,首先,这不是一颗失去理性的大脑第一反应会做的事;其次,这很考验身体的柔韧性,不是每个人都是体操运动员;最后,男人的脸上也有新鲜的淤青,也许他和他的爱人刚打完一架。不管怎么说,琼看见对方脸上淤青的同时,也看见了对方的眼睛,人会记住别人的脸,这是从古到今为了生存而留下的本能。

  如果对方自杀了,琼不希望他最后记住的是她。想到这种可能性,让她全身不太舒服。于是她看了看地面,这有些干掉的口香糖,倒是没有人在这吐大麻叶子,她的牛仔裤也的确该洗了。所以她就地坐了下来,说:“我在听。”

  一个小时后,她大概搞清了来龙去脉,有一个人叫赫尔蒙德,鉴于她确实是搞科研的,她选择性把对方的“十几岁就拥有数十项专利”和“理论物理的天才”这些话无视掉了,这是现实生活,不是偶像剧。她把那句“他是我见到过的最漂亮的男孩”也无视掉了,因为这个男人接下来形容的外貌,并不属于她理念中“好看”的范畴。总之这个男人在十五岁的时候,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十二岁的赫尔蒙德,有罗密欧与朱丽叶法案,所以这是合法的。她一边听男人像描述神、天使、油画或者雕塑一样,狂热又喋喋不休地,甚至忘记了继续哭泣地堆砌着形容词,一边喝了一口宝特瓶里的可乐,看着对方脖子上的掐痕。也许对方该报警的不是爱人失踪这件事,也许所谓的“爱人”失踪对他来讲是件好事,琼这么想着,撑住了下巴,皱起了眉头。

  当男人伸出手在空气中比划,仿佛比划一座不存在的城堡时,他的小臂从松脱的袖扣里滑了出来,琼很难说之前,或者之后,看过比那更糟糕的景象,虽然她会给母牛接生,也会剖开猎物的腹腔,但是她不是很爱看人的血肉从皮肤里翻出来。她叹了口气,最低程度应和着对方的话语,虽然这一切——这一切在她看来,相当地不真实,无论是海边的豪华房舍,住在里面的恋童癖怪老头(甚至像史高治——比史高治还要富有,老天啊,到底谁会有六个亿?)一个像天使魔鬼油画反正不像活人的“爱人”,和身世成谜的瘾君子杀人狂,都让她想对男人说,咱还是少看点哥特浪漫小说和偶像剧吧。当男人说到他的爱人就这样和那个瘾君子跑了的时候,她又叹了口气,她想对男人说,现在真的不流行用氰化钾自杀,哪怕那个老头八十岁,可选的药物也还是很多。

  他今天联络了我。男人说,直直地盯着她看,她又叹了口气,说:“好的,然后呢?”

  接下来她听到男人说什么摩尔斯密码,什么假名,她就开始放空,让自己一分钟点一下头。这很危险,她对自己说,危险的是男人喝了酒,还是他在说杀人的话,还是他脑子不正常?那都很危险,但最危险的是,男人太过于依存自己的幻想。她在男人身上看到被施加暴力的痕迹,也看到他对自己施加暴力的痕迹,但除了拽住她裤脚的那一下,他没有握住她的手,没有在情绪上头时拍她的肩膀或者大腿,没有——或者说,在这时候还注意着不要接触她。这对一个痛苦的醉鬼来说,是相当不寻常的事。她又叹了口气,她不喜欢跟人打赌、抽塔罗牌、玩猜拳游戏,她喜欢确定的、坚实的、让人相信的事物。

  而且你要把一个男人带回自己的房子里去,是吗?你没事吗?你忘了罪案一般是怎么发生的吗?而且你看他脑子正常还是神智清醒——

  他今晚会自杀。她用一句话试图让自己闭嘴。

  开始可怜男人你就完蛋了。她高中同桌的脸在她面前浮现,那个女孩交了个暴力的男友,最后没上完高中就和他结婚了,然后怀着身孕死掉了。那个女孩在她记忆中最鲜活的时候,就是摇着手指,像个恋爱方面的万事通一样对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但是他是个男同。

  男人总会强奸女人,这是——

  她站起来,思考了一下,男人的身高和她差不多,或许高上那么一点,但也不值得说道。体重……她评判地看向对方,衬衫很明显不合身,太大了,或者不是衬衫太大,只是对方瘦得不太寻常。那很好,她弯下腰,如想象般轻易地把男人架了起来,对方也并没有反抗,而是全身心沉浸于自己语言编造的世界。妈的。她学父亲的语调,用脏话在心里骂了一句,全勤奖学金她还是很想要的,回头看看能不能让这位脑子不正常的先生赔吧。

  房子有电梯,不愧是新建的、给中产阶级居住的公寓,这个点已经没有人声了。趴在琼肩膀上的男人也不再讲话,看起来想要呕吐,琼拿手放上他的脖子,稍微用力捏了一下,示意他待会儿再吐。那个手感说实话很不好,仿佛在捏腐烂的水果,她感觉男人的声音之所以嘶哑,可能也不止是因为喝了酒。和她所知道的不一样,男人没有剧烈地颤抖,没有下意识的抗拒,没有应激性地推开她的手,他任她掐捏他的伤处,没什么反应,只是把呕吐欲忍住了。她再次看了看那双没有焦点的蓝眼睛,这次她感觉发毛。

  她的房间构造很简单:两室一厅,对于一个独身的大学生来说有点太宽敞,原本她和舍友一起合租,舍友交了个男朋友,于是搬了出去,现在她付不起下个月的租金,又不好开口跟老爸要一笔大钱,只是每天在这住着,把行李都打包进一个行军袋,准备房东一催就搬家。学校宿舍对她来说太吵闹了,她需要大部分时间保持安静,否则她会感受到愤怒,耳塞和棕噪音在这种时候没有用处。这个男人很安静,即便是扶着马桶呕吐的时候都很安静,棕色的像奶酪一样的沉淀物——那都是血块,没有食物和饮料留下的痕迹。如果家里死了人,那是麻烦中的麻烦,要跟警察解释清楚,并不是容易的事情,尤其是深更半夜把一个陌生男人带回家,天哪,多么放荡的女人!琼并不想要“书呆子”以外更多的负面标签了,这只会影响她做研究。但她只是同样安静地等男人吐完,拿出酒精和无菌敷贴,没有纱布和绷带,她一般不会让自己受到这么重的伤害。

  她不太会包扎碎裂的指甲,于是往每个指甲交叉着贴了好几个创可贴,她在男人手背的淤青上涂了一遍酒精,迟迟地意识到这或许需要药酒或者抗生素。但处理男人的两条小臂时,她还是把酒精棉球都用完了,垃圾桶里一时间非常惨烈,她撕了两块芝加哥时报进去,作为聊胜于无的掩饰。即便酒精渗进肉里,男人还是没有出声,他甚至已经不再哭泣了,如果对方没有呼吸,琼会马上拨打911。虽然她现在,已经很想拨打911了。

  男人的脸上有淤青,嘴唇裂了口子,这本该是张很受欢迎的、漂亮的脸,不过现在不太能看出来。他的脖子上有掐痕,头皮上有血痂,头发不太明显地少了一撮。胸腹部有密集的拳痕和踢痕,背部被剥掉了长条形的皮肤,肩膀上有深紫色的水肿。在她脱男人裤子的时候,得到了明显的抗拒反应,事情好像确实也是这样,她有些混乱地想,不应该脱头次见面的男人的裤子。尽管法律并没有规定过,应该第几次见面再脱男人的裤子。现在已经够她受的了,她举着三分之一瓶酒精,完全无从下手,应该买自粘绷带,应该买些纱布,应该买些阿司匹林,应该……是不是应该买液体的创可贴?最后男人给她解了围,他看起来清醒了些,但也没有多清醒,他说:“处理不了就别处理了。”这句话很有道理。

  “不好意思,”琼感觉自己应该道个歉,虽然日常生活中,本来就不该出现这么严重的伤势,“我一般习惯给牲畜,还有狗,包扎伤口,给人包扎还是第一次。”

  男人动了动,好像有点不太自在,哦,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被和动物相提并论,不过她并不喜欢收回已经说出的话。所以她在原地等了几秒,男人今天晚上头一次笑了,之前他都和个被抛弃的怨妇,或者被欺负的小孩一样,不停地用怨恨的表情堆砌着美丽的话语。现在他不说话了,倒是挺好的。第二天再说吧,毕竟我们还有医院,琼想。她拿出一床棉被,随后换成毛毯,她不想太压迫男人的伤口,而男人几乎在她盖上毛毯的瞬间就闭上了眼睛。很省心,打个五分吧,她在脑子里对自己说。

  可以啊,如果这人能赔了她的全勤奖,医疗费又自己付的话。她在脑子里扯开一个微妙的笑,最好有点精神损失费,看见人伤成这样还是太……

  她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毕竟她很困了,她拖着身体去刷牙洗脸,换上睡衣,放下头发,再戴上隔音耳罩。这副不错,她的钱花到了正确的地方,她迷迷糊糊地想,外面死了个人她都不会知道。

  外面没有死人,至少她打着哈欠推开房门的时候没有,那个男人仍旧散着头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仿佛她昨晚从码头搬来了一座青铜雕像。她说:“早上好。”过了一会,那个人用沙哑的嗓音说:“早安。”她昨晚就觉得男人说话怪怪的,但是归结为酒精导致的口齿不清,今早她感觉,应该是法国、东欧或者意大利口音,至于到底是哪里的口音——她不怎么在意,她本来就不是语言学的学生。

  她说:“要喝什么咖啡?”男人没有回答,她干脆坐到他对面,说:“现在的温度热得要死,你不用在屋里穿风衣。”男人的目光在她身上聚拢了一瞬,又好像被烫了一样挪开,他说:“你睡衣扣子没扣。”

  琼观看自己的上半身,太好了,她昨晚睡觉忘脱内衣了。白色的棉质布料从来没让她这么安心过。所以她平静地说:“我穿了内衣。”

  男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但没能思考出来,也是,他估计喝酒喝得脑出血了,琼继续说:“你要不要橡皮筋?”

  “……所以,先等一下,”她能听出男人努力整理着脑子,“我们是什么关系?”

  “……呃……”琼也有点发愣,她在脑子里努力回想着男人的脸,但如果见过这么个显眼的人,她不会毫无印象。最后她谨慎地回答:“陌生人……吧?”

  她看到对面的男人平静,或者麻木的脸上,陡然露出了被雷劈了,或者天塌了的表情,他的手开始发抖,他咬紧了嘴唇。哦,琼反应过来了,她站起来,伸出双手,示意男人冷静,她说:“放心,我没有强奸你。”

  “我倒也不是说你强奸我……!”男人的声音里带上了怒气,“你这位……小姐,女士,怎么回事?”

  “你也没有强奸我。”琼试图让男人安心。

  “把睡衣扣子扣上!!!”男人几乎在尖叫了,天哪,希望邻居不会投诉。

  琼问出了从昨晚就一直想问的问题:“你到底怎么回事?”

  “你才到底怎么回事!!!你脑子……你脑子根本不正常!!!我走了!!!”

  在男人说出“我走了”三个字的时候,琼用更大的音量说:“八千块。”

  “为……为什么?”男人的声音又开始颤抖,哦,估计他以为是嫖资,她得解释一下,“嗯,昨晚你喝空了六瓶伏特加,坐在地上哭,你接到了一个电话,你还能想起来是什么电话吗?”

  她看着男人的神色逐渐改变,他又露出了怨毒而痛苦的表情,紧接着,浮油般的礼仪漂了上来,他朝她伸出右手,改变了声音的腔调,就好像这种对上流社会的模仿能改变她的第一印象似的:“你好,我是马可·安东尼奥·科隆纳,可以叫我马可,我是芝加哥大学英美文学系——”

  “我不是很在意。”琼再次打断了他的话,“比起这个,马可先生,你能说说你的手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男人脸上被打断自我介绍的恼火迅速褪去,恢复成恐怕是最常出现的麻木,他的话语平直、冷静、没有起伏,他说:“割草机出了点问题,不是什么大事。”很不幸,琼的每一户邻居都有割草机。

  “割草机拿木签把你的指甲撬了吗?或者螺丝刀?”她本来不想起到一个讽刺的效果,但是说出来就很讽刺,就像她也不想惹人发怒,但总是把握不好那个界限,她在心里默默祷告了一下,希望男人不会做出什么过激举动。

  男人没有,他只是把手插进了兜里,让头发遮住表情,他不讲话了。

  “……你可以寻求法律援助……”

  “你的银行卡卡号。”男人飞快地说,“我打给你八千块,从今往后不要纠缠我。”

  “……但是现在你应该去医院。没关系,医院附近应该有银行。”

  “没关系,我家有家庭医生,我给你留个联系方式,你可以打电话给我的姐姐……”

  “你打算出了门去自杀。”琼撑着一边脸,看男人艰难地站起身。

  “他叫我去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男人回答得很平静。

  “听起来你的爱人不仅对你家暴,还对你实行煤气灯操纵,你等等我,咱俩可以一块出门,你出了门去自杀,我出了门去报警,说一下你昨晚——你昨晚喝醉了,把你爱人的什么事都跟我说了。这样对咱俩都公平。如果你之后还活着记得打给我那八千块,最好帮我把房租也付了。”

  男人的表情很微妙,琼辨认不出来,他应该感到愤怒才对,但他在愤怒之余好像有点安心,又有点像快要哭了,他坐下来,露出了一瞬忍痛的表情,我当时还是应该脱了他的裤子,琼想。然后慢慢地,他把两只手交叉起来,放到下巴底下,手肘抵着膝盖,这恐怕是他认真说话的样子,所以琼也坐直了一点。

  “我算了塔罗,算了五次,每次都有高塔和死神。”他认真地说:“上帝也希望我死。”

  “你是不是忘记洗牌了。”琼也同样认真地说,“而且我记得自杀是重罪。”

  “……”男人朝琼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没有什么温度,和那双眼睛一样让人心里发毛:“……你看,我的爱人跟别人跑了……文学,文字,都是假的,是谎言……然后……”他朝琼伸出那只肿得厉害的手:“也确实有割草机天天拿木签挑我手指甲呀?您就行行好,让该死的人死了吧。”

  “你先去医院吧,我怀疑你喝太多酒,导致急性抑郁发作了。”琼捏捏那只手,思考到底拉手指还是拉手腕,但她并不擅长排列伤的严重程度,所以她拉着对方的手掌,迫使对方站了起来。

  “……你不要家暴你男友了。”医生的语调含辛茹苦,医生的表情无可奈何,“如果对方报警,虽然你是女孩,那也是有罪,我建议你如果有想要殴打男友的倾向……”

  还没等琼说什么,一个坚定的声音就出现了。

  “我是男同。”

  医生抬头看了一眼,深呼吸了一下,问:“不好意思?”

  “我是男同。”同样坚定的声音,同样的语调,同样的语速。这个人应该已经说过无数遍了,就和条件反射一样快捷。

  “我的意思是,”医生露出讪笑,琼觉得她在努力压制自己,好不要发怒,“您可以坐在外面等着,我们提供柠檬水和杂志……我并不是在和您说话……”

  “我和她不是男女朋友。”男人的表情好像正在参加葬礼:“我是男同,我有男朋友。”

  医生皱起了眉头,说:“好的,是的,我明白了,请您出去,好吗?”

  “您打算和她说什么?”男人不依不饶。

  “请您出去,好吗?”琼看到医生交握的双手有条静脉突出了,这年头当医生也真是不容易。

  “总之,”医生用复杂的目光看着男人关上门,“唉,”她揉了揉眉心,“他是你的朋友吗?”

  琼思考了一会,觉得现在说他们素不相识不是个好主意,于是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

  医生嘴里的伤势,比她看到的要重,这也是常有的事,有些牛或者猪似乎还站得很稳,实际上已经染上了致命的疾病,在倒毙之前,它们看起来都好好的。她听着那些水肿、出血、撕裂的括约肌、感染的风险,又找回了昨天的感觉,她也形容不出是什么感觉,好像一手捏了把腐烂的水果,让人很不舒服。视网膜脱落的可能,被轮奸的可能,胃出血会导致——琼皱起眉头,打断了这些可能性:“我应该做些什么?”

  “报警。”医生说,“我们也可以帮忙报警。或者,我可以提供社会援助机构的电话号码,先生,您为什么又站在门口,你这样我都不好给你开药——”

  琼跟着这个男人在街上走,是的,他抓着她的手落荒而逃,账单都没付。他的手指紧紧抠进她的手背,倒是不怎么疼,要是想甩脱也随时能甩脱,就是血渗出了纱布,弄到她手上了,湿的时候温热而滞涩,干了以后紧绷绷的。看起来她没有做杀人狂的潜质,她有些事不关己地想,她不喜欢弄上人血。

  她跟着这个男人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直到她的肚子冒出咕噜声,才让男人回过神。一般来讲,肚子随意发出声音是不礼貌的,但是琼也确实饿了。男人停了下来,对她反复道歉,不过她也不会和精神病人计较,男人刚才走路的时候,灵魂似乎并不在身体里。怎么办呢,她看了看路两边,正巧有家披萨店,她指了指用红白条纹贴纸装饰的玻璃门,说:“你请我吃饭吧,有话一边吃饭一边说。”

  这不是一间好的披萨店,男人从被她拉进门就一直小声对她念叨,拿起菜单以后鄙夷的表情更盛:“我跟你说,他们甚至没有放黑橄榄——别点那个沙拉,肯定没有用布拉塔奶酪——你瞧瞧,肯定是凤尾鱼罐头——”

  “你是个意大利人?”琼基本上确定了。

  “你没有听过我的姓吗?”男人似乎有点惊讶。

  “我应该听过你的姓吗?”琼思考了片刻,“美国总统好像不是这个姓啊?”

  男人脸上的肌肉在轻微地抽搐,她应该是冒犯到他了,真是个,难搞的,麻烦的,龟毛的……大少爷啊。她努力思考,说:“国务卿好像也不是意大利人。”

  “大法官……”

  “两份玛格丽特披萨谢谢,不要加太多番茄酱,给这位女士一杯柠檬水给我一杯雪莉酒……”

  “给他一杯柠檬水别加冰。”琼停止了思考,狠狠地用脚在桌子下踩了一下男人的脚,他不是我男友,但我确实有殴打他的冲动,她想。不过不至于把他打成现在这样,唉,打人的分寸永远是最难把握的。

  侍者诧异地看了他们一眼,不过男人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他把整本菜单像读圣经一样慢条斯理地翻完,然后用两根手指提起来,交还给侍者,不再掩饰脸上明显的鄙夷和傲慢,说:“就这样。”

  他在鄙夷什么,又在傲慢什么,琼想不通,他以为这里是什么地道意大利菜,或者高级餐厅吗?人吃披萨就拿出吃披萨的样子好了,用不着鄙夷本来就不高级的事物来抬高自己。不过她一向不会把这种刻薄话说出来。她看到对方额角上的冷汗,和一直望着窗外的眼睛,哦,他在慌张,所以他看起来格外带刺,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在菜上来之前,她先挑起话头,她伸出一只右手去,这只右手没有伤,但骨头稍微有点变形,她小时候拿斧子砍太多树了。中指上有厚厚的笔茧,毕竟她写字姿势不太正确。手上有蓝墨水,她总把圆珠笔油蹭到自己手上。她说:“马可先生,我是琼·克雷文,叫我琼就好。我和你一个大学,学的是理论物理……”听到“理论物理”这四个字的时候,男人的眼睛猛然聚焦过来,她把手伸在半空,想要不要继续说:“学期开始的时候,有位叫赫尔蒙德的同学退了学,我和他一起进行过小组作业,他也确实比我们都小……克雷文不是个有名的姓,不用你费脑力去想,医生说你的头部有多次重击造成的脑震荡,最好别用脑过度。”

  男人没有握上她的手的意思,所以她就继续说:“但是赫尔蒙德同学,从来没提起过自己有一位名叫马可的爱人……”

  男人刚张开嘴,两盘热气腾腾的披萨就放在了他们面前,不管意大利人怎么想,至少它的番茄酱和奶酪混合得够有食欲。琼拿纸巾擦了擦手,直接用手去拿披萨边。

  “不许用手拿披萨!!!”男人的声音变得像让她扣好睡衣扣子时一样尖利,如果用时兴的话语来讲,就是对方“抓狂”了。她是不明白富贵人家对小孩进行什么样的礼仪训练,但这里是快餐店,没人在意别人怎么拿披萨,所以她径直用手拿起来,说:“披萨不就是要用手吃吗?”然后她一口咬上披萨边。

  “……你至少应该从尖开始吃!”

  “为啥么。”琼嚼着面饼,含混不清的询问,“面饼混好次啊。”

  男人伸出一只手,指着从披萨尖端滴落的番茄酱和奶酪的混合物,说:“这就是为什么!”

  琼看了一眼,伸出舌头把它接住,男人的脸都青了,眼神仿佛看见了餐桌上有个鬼在当众露出屁股,他深呼吸,然后深呼吸,最后深呼吸,露出非常讽刺的笑容:“这在一位年轻的小姐身上真是令人惊讶。”

  “在你惊讶的时候你的那份就凉了。”琼指了指他眼前的披萨,油脂和奶酪正在凝结成膜。

  男人看着那块披萨,表情很快地打包收敛回去,他平静地看着,也只是看着。琼吃着披萨,看着他看披萨,等她吃完,舔了舔手指,尽量用纸巾把手擦干净。她站起来,俯下身,把手摸上了对方的肚子。腐烂的水果,她想。

  “很痛吗?”她说。

  “我必须要和你说,克雷文小姐。”男人展开一个笑容,是那种没有什么感情的笑法:“你听过蓝胡子的故事吗?”

  “那个是什么,有蓝色胡子的人?”琼捏捏对方的肚子,而男人扶着额头,叹了口气。

  “总之,好奇心害死猫——也害死人,吃完饭你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然后你不要,再管,这些事了,我姑且也算个好心人,我不想第二天在报纸上读到河里出现女性的尸块。”

  “哦,那好可怕。”琼歪了歪脑袋,“所以为什么我会漂在河里呢?”

  “因为我父亲是疯子,我母亲是疯子,我哥哥是疯子,我姐姐是疯子……”

  “你有遗传性精神病。”琼了然。

  他顿了顿,白了琼一眼,开始讲话。他说得很激动,话语就像被连番挤出来的、水中的气泡,但也和昨天所说的话语一样,属于哥特浪漫,或者恐怖小说,离现实相差甚远。琼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观察到对方从尾骨到脖颈,整段脊柱微弱地颤抖着,从指尖到脸庞,整个都绷紧了。那不是平静,也不是麻木,琼迟迟地意识到,盘桓在男人眼睛里的东西应该叫作绝望。

  她并不,乐于助人。她看过这样的面孔,听过这样的声音,他们死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叹息过。她的感情留给她的父亲,和起了她母亲名字的那棵树,留给家里的老年猎犬,和所有猪、羊、牛。她对人类实在是没有太多情感,就算在上教堂时发现她前高中同桌身上的淤伤,她也会认为那是“对方自己的事”。一旦乐于助人,麻烦就没完没了,她想要做的,也只是搞研究而已。

  “既然你家都那么不适合人类居住了,”她干干地打断了对方奔水般涌流的话语,“你为什么要在你家住?”

  男人完全地愣住了,好像她说她才发现了一颗超新星似的,但是对方应该不是没想过,她从对方脸上读到明显的悲伤,他现在又显得像个被抛弃的孩子了。

  “奈特搬家了,”他低声说,“没有告诉我新电话,没有告诉我新地址,没有告诉我……总之,他们都……就这样走了。”

  琼并不好奇奈特是谁。她张开嘴,本来想说那你节哀顺变吧,说的却是她也没有想过的话,她惊讶地听自己说:“我欢迎你和我分摊房租,鉴于你很有钱,你把房租包了我会更开心。”

  对方张了张嘴,又合上,脸上浮现出动摇和恐惧,很麻烦,她对自己说,现在还来得及说是开玩笑——

  “我们孤男寡女……”对方似乎试图打个哈哈敷衍过去。

  “你是男同性恋。”琼说得无比认真。

  她看见对方低下了头,抓乱了头发,嘴唇变得苍白,他要哭了吗?还是要发怒?琼从那双缺乏焦距的蓝眼睛里看不出来,男人的声音很小,如同精神病发作时的呓语,他说:“我想……也许……可以都包了……吧。”

  琼就当他同意了,她站起身,把他也扯起来,经过这一上午,她鲜明地感到,男人缺乏驱动力,或者主动性。她把男人拉去前台付账,然后拉着他就走,在他问要去哪里的时候,她说,去找房东交房租,然后拿第二把钥匙,你别说你是男同了就当我求你,你就说你是我男朋友。

  “但是你得和我姐姐商量……”男人微弱地反抗,而琼皱了皱眉头,问:“你确实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

  “不是!”男人激烈地反驳:“你到底是不是觉得我脑子不正常有神经病!!!你一直这么觉得的吧!!!”

  “那是这样。”琼点点头,看着男人愤怒的表情像空调外机上的冰雪一样迅速消融,换上另一种绝望的表情,她头一次知道,原来人的绝望还有这么多种。男人说:“好啊,没事,大家也都是这样认为的,不用相信我说的话……”

  “这个还是要相信的。”虽然是选择性相信。琼在心里补了一句。“我觉得他们这样说,是因为想要否认你言论和行动的正当性。”她直视着男人,“但我不一样,我是真的认为你有精神病。”

  “……我应该说什么?”男人的语调还是很平静,但琼大概明白他伪装时是什么样了,她回答:“说你的驾照和身份证明在不在身上。”

  男人愣了愣,在风衣口袋里掏摸出一本皮面的小册子,像头一次看它一样看着它,琼把它拿过来,塞进自己兜里,问:“那找你姐姐干什么?你成年了吧?你是恋姐癖吗?”

  男人咬着嘴唇,很明智地选择了闭嘴。这让琼接下来的工作变得十分容易。房东不住夸赞她找了个好男友,可能是因为马可只说了几句话,剩下的时间都在风度翩翩地微笑吧,那个微笑对人似乎很有攻击性,不,琼在脑子里更正,很有魅力,反正她学不来。他们续了六个月的合同,拿到了第二把钥匙,路上买了足量的绷带纱布和止痛药,这对琼来说基本算是一趟远足了。她瘫倒在沙发上,马可估计累得不轻,也瘫倒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她没有开个香槟庆祝合租的想法,她感觉对方应该也没有,她说:“你不回家搬行李吗?还是你家有那种……”她思考了一下,找不到合适的词:“专门的仆人?”

  对方抱着一个沙发靠垫,把脸整个埋在里面,琼又听到被压抑的泣音,这让她有点不知所措,这个人昨天哭是被爱人抛弃了,那很正当,但今天他为什么要哭,我逼迫他签下了合同吗?可是他写花体字签名写得也很好看啊?还是说他确实比较不想离开自己的家庭?这是……典型的好心办坏事?

  她坐到马可身边,想了想,用手指戳了戳他,很轻很轻地,对方问她:“我以后会怎么样?”

  “量子力学不是用来算命的。”琼诚恳地告知对方,“我也不知道你以后会怎么样。”

  马可的第二个问题是:“你会不会死?”

  “不好说,”琼想了想,“但每个人最后都会死,我尽量不要死,我还有事要做。”

  马可的第三个问题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怎样做啊,请给我一个明确的范围,琼在心里很大声地说。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心声,马可说:“我真的觉得我死了比较好。”

  “我目前的研究正进行到关键阶段,但人命关天,我可以帮助你一下。”琼把手指换成手掌,轻轻拍了拍马可,应该避开伤处了吧,反正她努力了,“你要是死了,我这个项目会不会出各种各样的问题?仪器会不会容易坏?”她掰着手指头,计算着研究获得阶段性成果的时间,“你就再活三年看看,那时候我研究可以暂时停一下。”

  “啊?”马可发出毫不礼貌的声音,“我以为这位学理论物理的小姐不会陷入迷信。”

  “抽塔罗牌决定自己死活的人没资格说我。”琼补上一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不想仪器坏掉。”

  对方长出了一口气,用几乎在说悄悄话的声音说:“要是你早十年……”

  “停停停,”琼马上叫停,她就预料到会有这种事,“我是个普通人,你不要把任何幻想加到我身上,没有早十年也没有晚十年,认清现实享受现在好吗?”

  她从对方的脸上看到理解,啊,那真是一张哭得相当狼狈的脸,加上淤青和血肿,很难想象对方今天刚被房东太太迷恋过,马可朝她点了点头,而她摘掉对方黏在脸上的头发,这个长度的头发如果不打理,很容易变成拖布。让她放松的气氛持续了没一会儿,对方说:“也不能这样算,不然我就遇不到我的爱人了。”梦幻般的口气,极重的怨愤和爱意,导致琼翻了个白眼,“嗯嗯好的呢我在听。”她站起来,打开了客厅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