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爱情关系(2)
“马可先生,我犯了三桩罪,偷自行车、私自购买输液装置,还有——” “要不要再加上强奸未遂?”
琼的新室友发了一周的高烧,不过好的地方是,对方不需要她来照顾,甚至能在额头敷着湿毛巾的状况下行动自如,摄入葡萄糖水和止痛药,在把马桶搞成血案现场后从楼下的药店买了止吐剂,流利地削土豆和胡萝卜的皮,切好鸡肉和新鲜香料,在三天内端出了红咖喱、绿咖喱和黄咖喱。
琼不知道这是有意的讨好,还是对方的习惯,但有人给她做饭,她当然来者不拒。她把咖喱夹在吐司里吃,外面包上一层锡箔纸,这样就不会弄脏手了。
在这一周里,对方的东西也陆陆续续运来,有一大堆——琼敢说,有一百多件,不同时间不同场合穿的衣服,都很优雅,很繁冗,很贵重,塞满了对方房间的白色衣柜。有一张提花地毯,有两幅提花窗帘,有一套丝绸床品,好吧,如果对方非要把自己的屋子装饰成哥特小说,那她也没办法。
书比衣服还多,满天满地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哲学、历史、文学……有普通的平装书,也有布面的精装本,每本书都保护得很好,没有褪色也没有折角,买来的二手书也被细心地垫上纸壳,再拿胶水抚平褶皱。马可似乎很喜欢书,虽然他看这些东西的眼神,就像是意外怀孕的姑娘看着自己的孕检报告。甚至还有一张桃花心木的梳妆台,带着老式的雕刻玫瑰的梳妆镜,对方的化妆品应该是她的五百倍,因为她洗脸也只用肥皂。
等马可终于收拾好屋子,她进去看了一眼,这里看起来阴森、华丽,而且贵得让人难以忍受。她开始相信对方的家族确实比较显赫了。书和笔记本占满了半个屋子,所有厚重的笔记本上都做着她看得懂或者看不懂的笔记,这个是法语,这个是意大利语,这个是俄文,这个是中文,马可指着漂亮的字迹对她说,“我会六国语言,但中文和俄文比较薄弱……”
琼看了屋子一眼,又看了他一眼,嗯,用蓝色缎带把头发扎成低马尾以后,他确实看起来是个会六国语言的模样。“那很厉害啊,很了不起。”琼诚恳地说,但对方有点兴奋的表情收回去了,变成了冷淡和怀疑,这也没办法,她一向不太会夸人。
这是个阴森、华丽、贵重的房间,问题是,对方基本上不在里面住。他似乎更喜欢待在沙发上,沙发比他的身长要短一点,躺下得缩起腿才行,而且也很窄,琼不觉得这是个舒适的居住地。但对方似乎就在这里安营扎寨,茶几上放着水杯、止痛药、葡萄糖和止吐剂。那张毛毯似乎也被他征用了,琼有时候起夜,会看到沙发上有个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的,军绿色的茧。
也行吧,她想,他爱睡哪儿睡哪儿。没有尖叫,没有痛哭,没有呻吟,没有琼以为要承受的这些会让她烦躁的声音,马可非常安静,那以德报德,琼决定也不去打扰他。
再一次在实验室泡到凌晨三点后,琼提着一帆布包的文件回家,发现马可坐在沙发上,好像在看月亮,又好像没在看,她坐在他旁边,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帆布包放在他俩中间,像吃撑了一样张着嘴,意欲呕吐出里面的内容。马可的眼睛缓缓地聚焦到这些纸上,下一秒,马可开始撕她的文件。
要撕也可以,这些基本上都储存在软盘里,纸质版只是一个留档。琼看着马可脸上像厉鬼一样怨恨的神色,思考着,这个人好像并没有那么喜欢书。谎言?琼抓住了记忆里的单词,数据也会骗人,这倒是真的,但这时候要做的是继续计算,而不是撕毁。不过,也许学英美文学的人会有不一样的感受吧。
她阻止对方,是因为对方不是一页一页撕,而是把十几页捻在一块,再奋力撕下去。他的指尖重新流出血来,把碎纸都染红了。不能这样,她想,指甲不是很容易好。她说好了,够了,你停下,别撕了,对方完全没听,就像中邪了一样,不停地撕下去。琼叹了口气,不想抓对方的手,就抓住了对方的手腕,摸到伤口的时候,她和马可同时战栗了一下。
她又叹了口气,去拿纱布和绷带,托这位男士的福,她已经能五分钟包好一个开放式伤口。她看着自己满手淋漓的血,啧了一声,拿着医疗包过来的时候,她一字一句地对马可说:“不·要·死·在·我·家·里!”这是新鲜的割腕伤口,她合理怀疑卫生间的地漏底下有凝血,所以她去刷牙的时候,才会闻见奇异的甜腥气。
或许是她的声音很可怕,或许是她的表情很可怕,对方瑟缩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琼不管这个,她把马可的衬衫袖口拉下去,把五道新鲜的创口用酒精抹了一遍,然后用纱布包好。“你死在我家里对我的名声不好,再这样下去我会考虑停止与你合租……你在听吗?”
这人过呼吸了,不过也不是每次过呼吸都会造成呼吸性碱中毒,所以琼先拿来扫把,清理干净所有的纸屑。等她坐回来的时候,看到马可抱着膝盖,颤抖得很厉害,应激了。牲畜应激当然是坏事,但是人应激是好事,应激比麻木要好,应激说明这个人的身体还想活下去。她想起一些小鼠,如果长期把小鼠浸泡在冰冷的深水里,小鼠就会失去战或逃反应,但是把这些小鼠放在安全的地方,每天供给食物和水,大部分小鼠的战或逃反应能随着时间恢复。挺好的,她想。她拿起帆布袋,戴上隔音耳罩,直接往床上一躺,陷入了无梦的深眠。
第二天早上马可没有做咖喱,做的是苹果西芹沙拉和苹果果冻,还有苹果酱抹吐司。她往厨房看了看,那里多了几箱包装精美的苹果,昨天晚上她还以为是马可制造的大型垃圾。所以这就是理由了,马可的家人给他捎了点特产,让他的情绪不稳定了起来。她还挺难想象这个因果关系的,不过她也不太在乎。她叉起一块苹果,放在嘴里嚼,味道很开胃,让她连吃了好几口。她抬起头来,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对一直看着她吃早饭的人说:“你往沙拉的蛋黄酱里放了什么?”
“黄芥末和甜椒粉,我发现了一份古老的俱乐部菜谱。”马可的声音十分平静,于是她又叉了一块西芹,说:“不错。”
“昨晚是我不对。”马可的声音还是十分平静,“你的文件损失了多少?我希望能由我作出赔偿。”
“也没啥,都有电脑备份。”果冻太甜了,让琼皱了皱鼻子,对方可能把这表情判断成其他的信号了,所以才会略微有些急切地说:“我知道你的心情……”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心情,你又没有读心术。”琼耸了耸肩膀,“下次别撕了,也别割自己了,要是你做不到,我会把你的刀收起来。”
“我……”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急切,甚至有些无措,应该给他个台阶下,所以琼说:“你吃饭吧,人不能光靠葡萄糖。”
“你可以让我做任何事情毕竟这真的是我不对,”对方拿餐叉的手在颤抖,“你可以揍我也可以操我直到你满意为止……”
“那你下午陪我去做会议记录,那个德国人口音太重我不太听得懂,最好你再把我的笔记翻成德文,那个德国人,我感觉他也看不懂英语。我不愿意再和他互相敷衍了。”琼想了想,加上一句:“反正你现在在请假。”
对方的表情就好像琼刚刚表演生吞了一个苹果,不要把苹果和灯泡放进嘴里,就好像不要把鱼和鱼竿放进直肠……琼思考了一下把鱼竿放进直肠的可行性,只听到对方说:“……就这样?”
“啊对啊。”琼皱起了眉头,“你是……有什么独特的……爱好吗?我应该满足你吗?你的爱人喜欢这样做吗?”
不知道对方又理解成了什么,她得到了简直是气急败坏的否认: “我没有!!!我的爱人也没有!!!他是个非常温柔善良体贴……”
“你会六国语言,是个正常人为什么要选择打你或者操你。”琼讲述事实:“那当然还是压榨你当小时工比较合适。”
“啊……?”对方好像刚反应过来一样,难以置信地发出声音,琼扫一眼他,补上一句:“当然没有工费,你自己说要做的。”
她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笑了,不过她一向不明白人们为什么突然笑了又突然哭了,她埋下头去继续吃沙拉,这苹果真不错,她想。
效果比她想象中好,就是马可写字写得太漂亮了,那些纯属炫技的花体不太容易读。但对方在状态正常的时候很会察觉别人的不满,下半场的会议记录换成了更清晰明了的圆体字,她没叫对方在这堂会议上把她的笔记翻译成德文,但马可一边做记录一边翻译,翻译好五十几页笔记时,离会议结束还有五十几分钟。
这让她不得不高看他一眼了,她把这么个病号拽来会议现场,只希望他还剩下点脑力,听得懂简单的德文,结果这人一小时能干两小时的活,完全不是人类应该有的速度。也许他们专业就是这么可怕,如果不会六国语言一边听译一边笔译就找不到工作,想也知道不可能。琼摇摇脑袋,把文科专业找工作的事从脑子里甩出去,这不归她管。
不过这堂会议讲的东西她都明白,她同样不知道这个德国人在装模作样什么劲,量子对冲机这种东西在1920年就出现了雏形,1960年苏联把它重新改造,2007年他们还在用苏联的数据。琼叹了口气,这种事情同样不归她管,她只要做好自己领域内的研究就行。她咔哒按下圆珠笔,在几行清晰明了的圆体字的行间距里写:“你们大一就学实时口译?”对方的字还是太漂亮了,衬得她的字像小孩子的涂鸦,不过,对干她这行的人来说,字母清晰就行,大小写都不是问题。她看到马可略微皱起了眉头,似乎有种自己的领地被侵扰了的烦躁,但对方只是用问题回答问题:“你不觉得这堂课是给研究生听的吗?”
“对啊。”琼在纸上画了个:–)的表情,在笔头上她比在嘴上话多得多,“但是很无聊不是吗?话说你怎么知道这是研究生课程的?”
“我听过。”
“哦,赫尔蒙德同学确实很厉害……但他太容易焦虑了,他才十六岁而已。”琼耸了耸肩。
“他要在成年前做出能看的成果,他说这是他对他母亲所发的誓。”马可面无表情。
“( ⩌ – ⩌ )。”
“你在画什么???我们可以用人类的语言交流吗???”如她所想,对方又开始抓狂了。
“⚆_⚆。”
“(^_^.)。”
“你也开始外星人语言了。”
“我们能不能不要在颜文字后面加句号?”
“哦你知道这是颜文字,”她翻了一页,在空白处写上:“我还以为你活在1860年。好奇怪的听译和笔译速度,你将来要做国务院的翻译吗?”
“我为了他学的,他有阅读障碍,只会英文的简单句。不过会简单句已经不错了。”
提起“爱人”就是不一样,对方下笔变得很重,墨水洇到了下一张纸上。
“所以你明白这些术语。”
“我当然明白,我全都明白,我当时每天晚上翻字典翻到四点钟,就为了辅导他考上个像样的大学,在书桌上点灯很危险,打开大灯也很危险,我就拿手电筒照着裹在被子里看,导致我现在视网膜都快脱落了,然后他呢?他呢?他没读完大一就跟着一个瘾君子杀人狂跑了!是我每天辅导他让他上了大学!是我非要和他考一个大学本来我能上哈佛的!我对他说了我的付出,他说:‘你看你付出一切我还是跟别人跑了,你好可怜,想想你自己吧。’我他妈——”
“你要把你那支看起来很贵的钢笔握断了。”琼友情提示。
“我迟早要杀了他再自杀——”
“别在我的本子上留这种痕迹,会给我带来麻烦。”琼快速地用圆珠笔涂掉了那行张牙舞爪的字。
“好的,好的,你要和那个德国人交流下笔记吗?我看他讲完了。”在外面的时候,马可一般用一副毫不掩饰口音的、彬彬有礼的语调,说话更接近英国人而不是美国人,换句话说,就是很装。
“我不要,他没什么意思,咱们走吧。”琼收起本子,“我请你吃饭?怎么了?你看起来不太愿意?”
“国务院翻译……我小时候确实想当。”
“嗯所以你努力到了这个程度,非常励志,毕业你就去考。”琼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还是说我应该更……夸张地夸赞你?牛逼啊兄弟。”
“……我听得懂你们北方的俚语。”马可揉了揉眉心,“不要用那个跟我说话,我们没熟到这种程度,这样是很不礼貌的。”
“嗯,所以你要不要去吃饭?”
“我打算去跳护城河。”
“别这个点跳。”琼认真地说,“下午三点和凌晨三点都有巡警,凌晨五点和晚上五点也有,我建议你可以换个时间跳,我不想被叫到警察局做笔录。”
“你为什么要调查护城河?你是奈特吗?你喜欢在水底下绞索?”对方的注意力成功被转移了,这是好事。
“差不多吧,我想往水底扔个我做的装置,不过小组同学劝我最好不要,容易惹上间谍罪。”琼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我们要不回家吧,我记得还有些咖喱面包。”
“没有间谍罪也有破坏公共财产罪。”对方似乎松了口气,但琼不知道他干嘛突然放松了下来,“你们学数理化的永远喜欢把做的东西四处乱扔,大学没毕业就去坐牢了。”
“而你们学文的总是抑郁、悲愤、气恼,动不动就要跳河上天的,”琼打了今天的第二个哈欠,“走吧,我已经开始想念我的床了。”
“我是真的打算——”
“所以为什么开灯很危险?你活在恐怖片里?外面有游荡的怪物?”琼把对方拉到公共汽车站的站牌底下,而对方撇开视线,说了句:“不用在意那个。”
她是很迟钝,她注意不到班级里谁喜欢谁,也注意不到父亲提起母亲时什么时候快活、什么时候悲伤,但一个人半个月不吃饭,她还是能注意到的。一个人烧了半个月饭却从来不吃,是明显很异常的。注意到这个以后,她注意到了更多的事情,比如她吃东西的时候,对方的眼神会飘过来,然后硬是在空中停住,再转回去。她一开始以为对方只是胃痛,后来她开始思考对方是不是要保持身材,但对方很明显瘦得不正常,那不能归为所谓的悲伤过度,不过,也许这位先生就是想要这个效果。为爱人而变成影子什么的……不是很好的诗吗。
于是她吃完面包就开始补觉,直到被电话铃声吵醒。
“琼?”声音在电话里变了调,她只能听得出是个男的,听不出是谁。于是她说:“爸爸,我还在睡……”
“我是,……”这个停顿让她很熟悉,她撑着脸,用指甲在电话黄页上刻下印痕,“怎么了,马可先生?如果你在外面,能不能帮我带一点洋甘菊?干的那种就好,我拿来泡茶。”
“我在,电话亭里……”琼听见对方的牙关在剧烈地颤抖,呼吸也异常急促,这让她把黄页扔开,皱起了眉头,“出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我在哪……”应该是发作了,她深呼吸,说:“出去,到最近的马路上,拦一辆出租车,说去华盛顿公园,我在公园门口等你。”
“我不能出去,会死……”这个人已经彻底在说胡话了,琼不知道这时候应该怎么说,她没有太多应对精神病人的经验。很麻烦,非常麻烦,如果他走不出电话亭那就让他跟里面……不行,不能这么想,她拍打自己的脸,尽量坚定地说:“那么现在需要推理。”她把电话卸下来,把电话线拉得很长,她用力按下台式电脑的开机按钮,听着对方的呼吸声,深深地呼了一口气:“马可先生,请仔细看话机上的所有贴纸,找一串看起来像电话号码的数字,通常是1-XXX-XXX-XXXX的格式。念给我听。”
不知道,看不懂,对方这样说。也是,有些人在崩溃时看不懂大量的数字。“那么,请看电话费率贴纸的最下方,那儿有没有一个街道地址?”
对方同样无法识别文字。她再次深呼吸,说:“偷偷看一眼,就一眼,没事的——你透过玻璃看一眼,能不能看到最近的路灯杆或者电线杆,通常在齐腰高的地方会有一个白色的小牌子,上面有数字。告诉我数字是多少。”
求你了。上帝保佑。她咬着手指甲,在心里默默祈祷,可能是她的祈祷起了效果,对方说:“55……5500,S……”
芝加哥的路灯编号一般对应街道地址,她在电脑上打开地图,在地图上找到最接近的网格,问他:“你能听到什么?有没有小孩玩闹的声音?”
他应该在摇头,她听到缎带断了,“那就是很安静?很安静吗?除了我的声音以外没有声音?”
“你不说话,我就算你默认?你在听吧?”
她气急之下把圆珠笔的钢珠按出来了,她换了一支中性笔,重新整理情绪,说:“刚才你看路灯的时候,有没有看到草坪?”
是的。对方说。她松了一口气:“那你不就在华盛顿公园附近?你等下我,我十五分钟就到。我先挂了,等在原地!”
她随手从楼下选了一辆自行车,用铁丝发夹熟练地撬开了锁,偷盗罪什么的再讲,死了人对她来说更不利。她挂电话时,对方似乎用意大利语说了什么,她听不懂,她希望不是去跳护城河。
在华盛顿公园左拐的小巷,有个半透明的公共电话亭,她看见有人影蜷缩在里面,大概放下了心。她跳下自行车,打开电话亭的门,然后就在门口停住了,她感到一丝恐惧,她……她没有看过人这个样子。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她应该打911,这个事不是她能处理的,她该做的已经都做了,这不是她的责任……和涌现的想法不同,她走过去,坐到了颤抖着抓扯头发的人旁边,说:“没事了,呼吸,呼吸。”
很奇怪,她一开始以为有人在这里塞了个布娃娃,人的肢体能扭曲成这样的形状吗?人的眼睛应该这么像玻璃珠子吗?上午还好好地跟她说话的人怎么下午就变成了应激的野兽?(她还要忍受这种事情多久?她不是来照顾人的或许这个人的家里做得对她不应该管这个有钱的精神病……)但她慢慢看清了:头、腹部、下体,这是这个人护住的地方,他觉得这里很危险,他觉得有被殴打的可能。她再次很慢很慢地问他:“是你的爱人吗?”
她其实没有期望能听到回答,但是对方回答了:“我说……我活得非常痛苦,他说……他……让我去死……多好的人啊……”
“是他让你活得非常痛苦的吗?”她伸手去碰对方的肚子,没有被格开,对方保护的动作也没有实际效果,一拉就拉开了,对方颤抖着握住了她的手,但是力道很轻。他吓得要命,她想,为什么呢?怎么回事呢?她其实也没有那么平静,但是她尽量平静地说:“我那天就注意到了,你的伤痕新旧不一……我希望你能说一下理由,我的手也不是非常贱,非要摸会让你应激的地方。”
马可没有说,她这样是不礼貌的,也没有说,这样会导致她死无全尸,更没有说,她不该用俚语,他全都没有说。她摸到绷紧的皮肤,因为对方还在发烧,所以碰起来很热。如果要每一块伤痕数过去的话,她数不过来,而且大部分新伤都叠在旧伤上。人不应该把人打成这样,无论如何都不应该这样打人,她讨厌这种事情。很慢很慢地,对方说出了她完全没想到的话:“我不应该,吃家里的东西……”
“啊?”她下意识捏紧了对方的手:“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因为我是个累赘、是个废物,所以我不应该吃家里的东西……我流着可疑的血,所以我并不能算家里的人……”像小孩吃饼一样,对方碎口碎口地说,“我的父亲,只是在纠正我的行为……”
她、他、他的畜生爹,总有一个疯了。这是在干什么,会死人的。哦不过,你要明白,他家如果死了人,好像也不是很犯法。她的脑子对她说,你要是读过足够的那种小说,你就会明白,这种人家杀掉一个血统可疑的孩子,确实也不犯法。有那么想杀掉吗?她已经感受到了明晃晃的恶意。有那么想杀掉吗?他们毕竟还是让他搬到外面来……哦,他们觉得自己手里握着狗绳所以肯让他搬到外面来,所以他不在自己的房间住,所以……不用更多所以了,这就是恶性犯罪。
“你的父亲踩着你的手,挑了你的指甲,剥了你的皮,扯掉了你的头发,是这样吧?”她的声音比想象中冷静,她认为自己最好保持这种腔调,“去说,说出去,这是恶性犯罪。警察不管总有人管的,说出去,对每个人讲一遍。”
对方笑了,那个笑在当下的场合显得很奇怪,他说了一串意大利语,她听不懂,以后他会把这句话变成戏谑的称呼,意思是“我的小公主”。当然,和情爱无关,他只是在说,她对人类的知识比较匮乏,像高塔里长大的公主一样。更多的意思,她没有很想殴打他,所以并不去想。他不再颤抖了,也不再那么恐慌了,他平直地、快速地、像说一个定理一样说:“不会有人相信我的话。我是一个脑袋不正常的疯子,你不是也这样认为吗?”
“我相信你。”她再次说,“我跟上帝发誓,我确实相信你。”
似乎是“上帝”两个字起了什么作用,对方不再那么,令人发毛地笑了。先是意大利语,然后换成英语,他抱紧了自己,自言自语一样说:“没有用的……什么用都没有……我已经……我已经闭嘴了……我已经不再说了……我已经……很安静了……”
求助会遭到更糟糕的待遇。就连琼也能把这句话翻译过来,但连哭泣、喊叫和呻吟都不可以吗?所以对方才会变成这样……变得像一个布娃娃?他试过吗,他试过多少次?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帮他?她的手开始颤抖,在低头的时候,她把今天的午饭吐了出来。好了,够了,不能再这样下去。她尽量轻地把那只伸向仍有形状的面包的手挪开,说:“扶着我的肩膀……能站起来吗?”
对方不再自言自语,变得沉默而顺服,如果是一小时前,她会满意地在心里给马可先生打个五分,认为他确实还是很省心的。但现在她只感觉莫名的情绪用刀戳着她的脑子,促使她迈出电话亭时跌了一跤,膝盖应该擦破了皮,自行车也没法骑回去……很痛,这很好,疼痛能帮她维持住摇摇欲坠的理智,流血了,没关系,十五分钟的路她能走回去,她得……她得让这个人先睡一觉。
就像她想的一样,对方不愿意进他自己的房间,也许回头他们可以从宜家买点新东西,首先把阴森森的厚提花窗帘换下来吧,无论是对正常人还是对……病人,这种东西都对心理健康没有好处。她也不能把人放到沙发上,对方颤抖得太厉害,沙发下又没有地毯。最后她把人架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或许是发作耗费了太多精力和体力,对方的头一挨到她洗得发黄的白棉布枕套,就沉沉睡去。她把被自己踢乱的被子理好,给他盖上,把门关上,坐在沙发上。她大概十年没有哭过,一开始哭得把自己呛到了,后面她找准了诀窍,终于让自己痛痛快快地哭起来。
爸爸,我碰见了很糟糕的事,但我不能给你打电话,或许我应该在十年前就听你的话,少算点题目,多交点朋友,但是……她一边用力拿卫生纸擦着脸,一边想,我觉得这没有办法打电话给朋友。我应该怎么办,我……我是个自私的人,我不愿意……我不愿意牺牲太多自己的生活。可是……爸爸,你说过的,帮别人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因为这个人需要帮忙。我……我能帮多少忙就帮多少忙吧,爸爸,我这样做是对的吗?我甚至没有把自行车骑回来……卫生纸用完了,但她的泪水还没有止住,她一边用衬衫袖子擦脸,一边下楼去药店,看店的年轻男人估计从没见过她不把头发扎成高马尾、不把衬衫领口的扣子扣上的模样,倒吸了一口气。尤其是,她拿了卫生纸和薄荷糖以后,又从柜台旁边拿了一盒避孕套。
事情都会过去的,小姐,别太伤心——对方拙劣的安慰就像她自己拙劣的安慰一样,对别人起不到什么作用,她抽着鼻子,把一堆兜里掏出来的零钱放在柜台上,说不用找了。手骨被斧子打碎的时候她没哭,喜欢的小牛死掉的时候她也没哭,因为手骨总能被接回去,那头小牛的肉也可以做成牛排和丸子,就像圣经里说的一样,一切都有解决的办法,一切都有个去处——可她想不出来,想不出来,所以她只能照着直觉走了。
二十年后,或者二十几年后,把黑发扎成长麻花辫的男人会当着众人的面笑话她,她的行为也的确值得被笑话,跟着直觉走是行不通的,到那时她会知道。那时候她的血液会冲到脸上来,她会清清嗓子,说:“闭上你那张嘴。”橙红色头发、冰蓝色眼睛的年轻女孩会举起手,说自己先离开一下,心理学家,或者辛西娅,她记住了每个人在职位底下的名字——辛西娅,除了她和马可,每个人都觉得她是爱尔兰人,但他俩知道,她是飞船本身的AI系统——那时候语言学家,或者马可,脸上嘲笑的意味会更盛,他的好眼睛里盛满了恶毒的幽默,他的意思是:你瞧瞧,AI都听不下去了。
而她会白一眼他,说:“到底是谁说‘那也可以’呢?”
但是现在,她还年轻,比辛西娅的外表年龄还要小个六七岁,她颤抖着手,思考着应该把避孕套套在食指还是中指上。她戳破了两个避孕套,才反应过来,用肥皂洗干净手,把右手的每个指甲剪到肉里。然后她继续颤抖着手,思考套上以后,怎么在指根打一个稳固的结。她当时把避孕套和节育器弄混了,在认识娜塔莉娅……或者说,新一任的唐·科隆纳之前,她也不知道避孕套和指套不一样。在整个过程中,她一直在哭,她的左手很忙,右手要做到尽量无菌,她就看着眼泪和鼻涕混合在一块,大滴大滴地砸到卫生间的地板上。回头她得来拖地,她想,她现在的样子会不会吓到马可?她不知道。但屋子里有了点动静,她咬住嘴唇,人醒了。
她背好了台词,但是在看见对方惊讶的眼神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把那些绕来绕去的话都忘光了。不过忘了也好,反正她要做的事没有改变,她或许不该人一醒就问这个的,但她怕自己说不出来,于是她伸出套好避孕套的右手,尽量口齿清楚、咬字标准地问:“我可以把手指放进你的直肠吗?”
“你不可以。”马可抱紧了枕头,死死盯着她:“你他妈脑子有什么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