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爱情关系(3)

“这是彼得罗,这是南希,这是马可。” “为什么彼得罗也穿着碎花裙子?” “因为彼得罗是一位mtf。”

   猫又在叫了。猫。你剥过,一只猫的皮,那只猫……某种疲惫让你停止继续想下去,睡吧,趁还能睡的时候……

   人又在拿手指甲抓门了。门洞,没有锁,蓝色的永生花,某种遮掩……够了,可以了,你只想一直睡下去,最好不要醒。

   声音,人哭泣的声音,你一点一点,一丝一丝地把意识拔出来,这里的光太亮了,你头痛。像往常一样,你把自己扫起来,一点点聚拢。这不是件愉快的事,而且你感觉有些东西遗失了,这不重要。然后疼痛回来了,胃像灼烧一样疼痛,背上的疼痛则更尖锐,更难以忽视,你的头也许烂掉了,也许被踩碎了,你不知道。因为……营养不良?所以……手指在睡觉之后会膨胀……会水肿。那造成了全新的,爆裂般的疼痛。已经够了,已经……你不想再挪动身体,也不想从这里起来,或许会死掉,但是死掉……

   “如果活着很痛苦的话,你为什么不去死?”

   说得对。就是这样。没有问题。没有反对意见。你本身对活下去,就不抱很大的……想法。你已经受够了,你已经……很累了。

   有人从门口进来,应该是你刚才弄出了什么动静,你已经不再去想是不是你的错误,你也不再想会有什么后果。这个人是安全的,你的潜意识说。我看她不像安全的人,你的视觉说。你坐起来,抱住枕头,不要颤抖,不要显露疼痛的表情。你擅长这样做吗?你不擅长这样做吗?你想不起来,你坐起来的时候,从下身传来了更加尖锐的疼痛。你真的已经……

   金发,很漂亮,很纯正的颜色,浅金色,和冰蓝的眼睛很配。这些头发披散下来,不对,应该是高马尾才对。有铁丝发夹,有橡皮筋,它们把头发束成高马尾,这样才对。脸。那张脸很冷淡,没有什么表情,说话的时候从来不笑。它是冷调的白色,你看到的是红色,这张脸像面包发酵一样肿了起来,有明显的擦痕。造成它的不是殴打,造成它的是泪水,泪水和鼻涕一起滴下来,怎么了吗?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这个女人……不是“这个女人”……琼·克雷文,会哭?

   一句话让你能正常思考了,一句话把你拉回了现实,她伸出了右手,那只手的中指上套着避孕套,色泽就像鱼肚一样令人作呕,不知道为什么在手指根部打了个死结。她说,作为一个正在哭泣的人,口齿相当清晰,她说:“我可以把手指放进你的直肠吗?”

   你差点以为是你姐在这里说话。你说:“不可以,当然不可以!”然后你心想:有什么不可以的呢?疼痛达到一条线之后,再增加也只是……她为你做了很多事所以你反正不就是个除了让人操没有别的用处的……

   她让你翻译了德文。她说你可以去做国务院的翻译。她说你很厉害。尽管你已经很久没有翻译东西了。

   所以你抱紧了枕头,说:“你他妈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她还在哭,到底是什么让她哭?是你吗?是你的家人吗?你应该赔罪吗?

   你松弛了下来,不再掩饰疼痛,也不再掩饰颤抖,随便,都可以,你其实也并不……那么激烈地反对,你说:“那也可以,也不是不行……”但是她反而说:“你感觉……很害怕吗?”

   “那是这样。”你用了熟悉的、讽刺的腔调,“我劝你还是不要强奸强奸受害者,会死人的,克雷文小姐。”

   “我没有想强奸你!!!”

   “那你在做的不就是强奸,你难道在和我过家家吗,克雷文小姐?”

   “我只是……”她的声音低落下来,“我只是想知道你的伤情。”

   “那你倒也不用强奸我哈。我这倒是有一份病历,请我们聪明的克雷文小姐猜猜看,那天我们去医院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你看到她的脸上涌上恼怒,不过没有羞耻,这符合你对她一贯的印象,她说:“对不起,我没有想到还有病历。”

   那是因为我把它藏了起来,这不是你的错。但你没法这样说,所以你说:“克雷文小姐,请问你是弱智吗?你的前额叶没有发育完全吗?那等你四十岁的时候,我一定拿这个嘲笑你。希望你到时候前额叶能发育完全哈。”

   四十岁,你和她同岁,所以你预设了你能活到四十岁,你是弱智吗。

   “不好意思,”她整理了一下头发,接过你手里的病历,在翻看之前,她噙住皮筋,把散乱的金发扎成高马尾,这样她看起来又是个利索的人了。“我不该冲动行事。”

   “哦?你是想说你见色起意?倒也不必……你没有?那么请问,你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往手上套了避孕套就跑来我的房间……你的房间?你又干嘛把我放在你的床上?”

   “我怕你醒了以后看到那个提花窗帘会降低精神值。”

   “你打游戏打多了吧。”

   你不讨厌这样的对话,完全是废话和废话的对对碰,但也好久没有人陪你说废话了。在赫尔离开以后,就没有人和你普通地互相讲话了。这是赫尔的错,这当然是赫尔的错,你的爱人有时候就是个王八蛋。

   “我……”她深呼吸了一下,“我看到了你的样子。”

   “让你看到精神病真不好意思。”你扯开一个笑容,其实你想说:谢谢你找到我,谢谢你把我带回来,“你就当丰富一下人生素材,为了不把你吓出个好歹,我以后不会再给你打电话。”

   “你还是给我打电话吧,芝加哥市有出名的网格状道路,我不需要完整的信息,你能说号码就说号码,能说路牌就说路牌,能找到地址更好。我在电脑上有全市的地图,我能尽量快地锁定你的位置。”她不哭了,非常认真地在讲话,她说:“你不知道你在哪也没事,我会找到你。”

   你一时愣住了,你的脑子拒绝接收信息,她在说什么,你不明白。也许做那件事之前的你能够马上明白,你确实不应该做那件事……但是那件事是什么,你好像已经忘掉了。

   “所以你为什么哭成这样?”你歪了歪头,“我还以为你是个冷静的现实主义者。”

   “我……”她似乎在选择措辞,但就像你想的一样,她的措辞永远不到好处:“我觉得你很惨,你很可怜,所以我为这个哭了。”

   你应该发怒吗?你应该……做些什么?你笑了:“所以你想了两个小时,最后的结论就是强奸我?”

   “我没有——”她把衬衫最上边一颗纽扣系上了,其实一般是不用系的,但这也很符合她给人的印象,“我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为了尽快赶到你那偷了一辆自行车,现在我得把它骑回来,要不然警察就——为了防止你自杀我会锁上我房间的门,不好意思。”她说得很快,很急促,好像她真有这么件事要去办一样,“也许……也许你可以,我从楼下药店买的巧克力……”有一些可疑的,银箔包裹着的棕色球体,没有扔到你身上,而是被放在了你的左手边。她观察到你更习惯用左手。“好像这里面有跳跳糖,不过我也没吃过,总之你歇着,我真的得去找那辆自行车——”她说着,从外反锁上了门,你听着她清脆地走下楼,稍微发了一会呆。

   接着,你趴在枕头上,大口呼吸起来。你的脑子很慢很慢地,接收了一些信息,又很慢很慢地,感受到了喜悦。因为很久没有这种感情了,你还辨识了一会儿。她说会找到你。她为你哭了。她认为你对她有用。她为了找你偷了一辆自行车。这些事情,你的爱人没有干过。

   伴随着喜悦生出的,是更纯粹的疑惑,她到底想干什么?赫尔蒙德都没有干过的事,为什么她做了?还有……你应该吃这些巧克力吗?虽然她说了可以吃……你好像吃过巧克力,你不太记得了,你为了在你的爱人面前表现一下,说出了水洗和蜜渍……不,那是咖啡豆……你应该说了一些关于产地的话吧,肯尼斯老先生很高兴地听着,而你的爱人……你的爱人……

   你的爱人说你知道得很多。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你的爱人朝你笑了,那个笑容非常可爱。

   你有时候会,机械地搜集食物,然后把它们吞下去,你不知道你吞下去的是什么,但反复的殴打已经让你明白:你不应该这样干。有时候你会反驳:但我实在是太饿了……然后你运气好的话,会被打到濒死,那种时候是感受不到疼痛的。如果运气不好,你会把食物带着血呕出来,那种感觉好像在吐出熔融的铁。你的手颤抖得太厉害了,只能一点一点地剥开银色的糖纸,你的胃在抽搐,它……它总是想要东西的,它为什么总是想要东西呢。

   很甜。你小心地,一点一点地,让它在嘴里融化。好像没有跳跳糖。这可能是太妃糖夹心。暂时没有什么事发生,好像事情原来不是这样的,在你的爱人走后,有些事情加剧了。那是他的错吗,那应该是他的错。为什么他没有选择你,为什么他没有留下一封信或者一张字条,为什么……你确实应该恨他。太甜了,你的脑子受不了,它很久没有接受到这样的电信号了,应该已经死机了。

   你看见你的眼泪流出来,滴在手背上,和银箔纸上,为什么刚嘲笑过别人流泪,你的眼泪就掉了下来,不过没有关系,应该没有人看到。你也许可以慢慢吃这些巧克力,没有人……应该没有人,会把它们拿走,如果幸运的话,也许可以平静地度过这个下午。你的眼泪掉下来的频率加快了,过去的你会嘲笑现在的你吗,但你确实已经没有力气去想了。

   你很慢地吃掉了两块巧克力,你身体里流出的盐水已经把琼的床单浸湿了,你回头会拿去洗,你回头会给她买一套新的,你感觉这套床单被罩起码有十年了,白色的棉织物已经有点发黄,但就像……爱人……一样,越久越柔软亲肤。她穿白色的棉短袖,白色的棉衬衫,白色的棉内衣,白色的棉袜,牛仔裤和运动凉鞋,她有两双,一双深蓝色,一双卡其色,床上没有香水的味道,也没有洗涤剂或者肥皂的味道,这和你母亲,还有你姐姐都不一样。

   你的母亲喜欢梨和桃子味的香水,而你的姐姐偏爱阴森的馥奇调。她们都穿高跟的皮鞋,在光下闪闪发亮。你的父亲用……他穿……运动凉鞋踢人应该没有皮鞋痛,你想。你其实没有那么喜欢香水的味道,你想。所以你在这张床上,尽量摊开身体,枕头有死掉螨虫的味道(你就不能说阳光的味道吗?你脑子里的赫尔蒙德在抱怨。)你暂时……暂时不去想赫尔蒙德了。也许没有他……也可以。

   电话铃。你发现你已经缩起来,紧紧抱着枕头,浑身都在颤抖,你有点奇怪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这只是一个电话。你站了起来,尽管你还在颤抖,这同样是下意识的行为。赫尔的电话,这一定是赫尔打来的电话。会打这个电话的,除了琼的父亲,你的姐姐,再就是赫尔。三分之一的概率,也不能错过。你按压门把手,哦,琼反锁了门。你拿起一支圆珠笔,熟练地插进锁孔。这太好了,你不必拿手指去撬锁,用手指撬锁是撬不开的,有几支笔是多么好啊。你站在客厅里,看着用白色蕾丝布料盖住的电话,你拿起白色的话筒,说:“赫尔……赫尔蒙德?”

   “你还没死啊。”熟悉的、百无聊赖的声音响起来,清澈的、还带着点少年的感觉,“那么,你最近过得怎样?”

   “……巧克力。”你说,“你知道巧克力的风味和产地……”

   “一。”对方用俄文报出数字,“数到三我就挂电话。”

   “有人希望我能活着。”尽管琼没有说,你深呼吸,咬紧了嘴唇:“有人希望我能活着,赫尔蒙德,有人做了你做不到的事,有人……有人……”你说不下去了,你不知道你应该在空缺里填补什么。

   “那是好事。”对方的声音冰冷而平静,仿佛褪去了所有的颜色,他说话越来越像那个瘾君子杀人狂了,“那你的精神有好一点吗?”

   “你还在……”话语扭曲失真,掉在了地上,“你有被……吗?你需要一个安全屋吗?”

   “你在说什么,你凭什么说这些,你事不关己是吧,明明这都是你的错……!”你听到自己愤怒的声音,“我恨你!我会恨你一辈子!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杂种!你应该去死!应该去死的是你!你根本……你根本不知道我多么恨你!去死!去死!!去死!!!”

   “你越来越没法交流了,我感觉你也没喝酒啊?”对方轻轻地、不带感情地笑了一下,“你的脑袋真的被那个老东西打傻了?”

   “关你屁事。”你捏紧了听筒,听见它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你过着你的幸福生活呢。”

   “是这样的。艾利克斯先生啊,昨天虽然没有笑,也没有夸奖我,但是他捧起我泡的茶的时候,脸部线条放松了大概五秒钟,那真是一件令人幸福的事。”你听见对方的指甲绕着电话线,“前天我把额头靠在他的腿上,他也没有推开我,我很开心,我心满意足。”

   很不幸,你知道赫尔蒙德真正开心时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很不幸,你听出了他在使用这样的声音。所以你说:“去死。”

   “我在晚上不需要吗啡了,我也不需要割开皮肤,只要和艾利克斯先生在一起,我就……”

   你摔上了电话,你用了太大的力气,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隆声。你不知道他会不会再给你打电话,但你现在一心想让他早点死。

   琼站在门口,惊讶地看着你。接着,她生气了,她的表情扭曲变换,她的鞋子咔嗒作响,她大步走了进来,对你说着什么,耳鸣声盖过了一切,你不懂她在说什么。

   她也许还是后悔了,你不该吃掉那两块巧克力,如果现在吐出来,也许不会被打得太厉害。黑色的、污泥状的半液态物质从你的指缝里溢出来,掉在地上,你整个人也跪在了地上。也许这更像一个认错的态度,你应该低下头,你应该不要看她……她把你的脸抬了起来,她用两只手捧起你的脸,她看起来……你不知道她看起来怎样,她的脸看起来像一团黑雾。只有声音在你耳边杂乱地响起,你听不明白它们的内容。你把地板弄脏了……为什么你这么蠢?你把地板弄脏了!现在瞧瞧你该怎么办!

   那两只手不再捧着你的脸了,它们抓住了你的胳膊,她想操你。有个声音对你说。她不会把你操得太重,应该不会。你可以亲吻她,现在低下头去亲吻她的锁骨……你感觉自己的皮肤上,你的腿上,有温热的水流滑过,因为你想到了很多不太好的事吧,但现在你得和她道歉,你不能在一天里给别人添这么多麻烦,你……你张开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你的灵魂开始松动,想要离开你的身体,这都怪赫尔蒙德打了一个电话,如果他不打这个电话,你大概还不会……

   你捧着一杯水,你下意识低头尝了一口,它像眼泪一样咸。你忘了你有多久没喝水了,在你想喝第二口时,一只微微有点变形的手提走了杯子,琼的声音说:“你脱水有点厉害,慢慢喝,当心‘再喂养综合征’。”

   “赫尔给我打了电话。”你说,有些徒劳地试图解释你为什么要摔上话筒,“很抱歉,我刚才的状态不正常,我——”

   你低头看了一眼,你的腿上套着一条深绿色的西裤,你基本从来不穿这个颜色。你闻到肥皂的味道,就是那种在沃尔玛用胶带捆起来售卖的白色肥皂,刚才你还不怎么想死,现在你真切地想死了。

   “那他对你说什么,他还是叫你去死吗?”平静的、没有波澜的女声说。他没有叫我去死,他说……

   “他说他很爱我。”你的声音执拗地说,“他说很想念我用橙皮和香料熬煮的热红酒,他说他想给我泡茶,他说很怀念把额头靠在我的腿上,他说那是他最幸福的时刻。”

   “你需要专业帮助。”琼的声音还是相当冷静,“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我帮不了你太多。虽然我能帮忙就帮忙,但你需要一个心理医生,或者精神科医生,或者都需要,抱歉,我分不太清。”

   你张了张嘴,心理医生?精神科医生?你的眼前闪过一些陌生的脸,他们看你的眼神你还记得,于是你开口的时候带着笑意,你说:“嗯,他们觉得我是一个爱说谎的疯子,从十岁到十七岁,每一年他们都会给我一个类似的诊断——对立违抗综合征、精神分裂、反社会,之类的。所以没有人会相信我的话,尽管我一直在说。现在我已经闭嘴了,你觉得我还需要更多的诊断吗?”

   “会有人帮你的。”对方像个高塔上的公主一样,用冰蓝色的眼睛坚定地看着你,你一时失笑,你说:“会有人把我当成经典案例的。”

   “你这是习得性无助,小鼠如果被扔到深而冰冷的水中太久,就会逐渐放弃挣扎和求生欲,但捞出水一段时间后,它们又会恢复这些。你的脑子没有坏,它只是在冷水里浸泡得太久了,你现在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你可以……”与和你斗嘴时不同,对方小心谨慎地选择着措辞:“你可以让你的脑子稍微歇歇。”

    你想说很多话,你想说你不太明白呢,你想说饱足的人在对快要饿死的人居高临下地说些什么,你想说亲爱的你这些理论是图书馆现查的还是电脑上现查的怎么这么生硬?你想用意大利语说:“我的小公主,你去玩你那个美丽的球吧。”

    你低下头去,看着自己一贯一尘不染、现在却被呕吐物弄得脏兮兮的手工皮鞋,你从来只穿皮鞋,尽管你其实并不喜欢皮鞋。也许一会你会换下来,你可以和她借一双运动凉鞋穿,深蓝色的那双比她的脚要大两个码,你穿应该正好。也许你穿上之后会暂时没办法走路,但……凡事都有第一次。你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会尽力。”

    “那精神科医生?”她问。

    “这个免谈。”

    “那你愿不愿意……走两条街,那里有个中国人开的诊所,你需要静脉滴注葡萄糖,而不是喝葡萄糖水,我给你的是生理盐水,因为你需要补充一点盐分,但我怕你电解质紊乱……”

    “我还没死呢。”你双手交握,看着恶心的青紫色水肿,你不是很想让人看见你的手,中国人波兰人澳大利亚人都不行。

    “我看了病历,你的……”很不幸,你现在精神状态能听明白她在说什么,她的意思是你应该定期去检查和上药,而你再次重复:“我还没死呢。”你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我不会死在你屋里,我要死会把你邻居的锁撬开死在他屋里,这样这栋房子的价格就会落下去,你没准拿一份租金就租得起了。”

    “我怕我仪器会坏。”她撇了撇嘴,“那么,你把手伸出来。”

    她要干嘛?用螺丝刀挑你指甲吗?你不知道,但你还是把手伸给了她。一样尖锐的物体扎进了你的肉里,说实话那比撬你指甲还痛。而她反复扎了四次。接着她勒住你的手腕,用手拍打你的手背,你俩都有些惊讶地看着你的血涌流出来,滴到地板上。

    “……克雷文小姐,针给我。”你伸出手,从她的手里拿过了针,“你在干嘛,静脉注射应该扎静脉才对,你为什么一直在扎肌肉?”

    “抱歉,我给牛注射的时候……”

    “你用的劲确实挺像给牛注射的。”你皮笑肉不笑地说,迅速而准确地把针扎进了自己的静脉:“克雷文小姐,棉球和医用胶带。把输液泵接上,现在可以把葡萄糖的瓶子打开了。”

    “你怎么这么熟练?”葡萄糖瓶子应该是打开了,有些冰冷的液体流进了你的血管,大概不至于对心脏造成压力,所以你说:“哦,我习惯给某个人打吗啡——别这么看我,吗啡中毒的是我的爱人,不过他最近戒掉了,可喜可贺。”

    “我一天犯了三桩罪,马可先生。首先是偷自行车,然后是私自购买输液装置……”

    “你要不再加上强奸未遂。”看着对面人逐渐涨红的脸,你快活地笑了:“现在也许可以考虑把你那个装置扔进护城河了,克雷文小姐,毕竟,虱子多了不怕痒嘛。”

    在你好起来之前,不用再做饭了,也不用再做家务了。你的情况很严重,所以我会把刀收起来,你禁不起失血过多。琼一边毫不留情地下达指令,一边把你的窗帘摘了下来,换上了白色的棉布,这棉布甚至带着毛边。她说,路上经过市场顺便割了两块。你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不精致、不华贵的事物,绝大多数时间,你谴责它们是为了稳定心神。你看着她用剪刀在棉布上打洞,好挂在窗帘杆上,久违地感到宁静。而且,有点犯困了。

    你害怕睡觉,你能接受昏迷,但你无法接受睡眠。你总是做噩梦,你无法控制自己是否在梦中尖叫,你也不知道会不会吵到别人,尤其是吵到你的父亲。赫尔蒙德在你旁边的时候,你能放任自己睡上一会,你会握着他的手,那时候他会让你握着。如果是奈特的话,会把你抱在怀里,让你的头枕着他的大腿,鲜血一般的红发垂下来,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轻轻抚摸着你的头。但他们都已经走了,离开了,越来越远了。每天晚上你都睁着眼睛,看琼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来来回回。你记得她讨厌嘈杂的声音,她也确实总戴着一副隔音耳罩,所以你尽量不发出声音。

    她安装好棉布,你看着它们被夏日的风吹起来,也许有一个下午,你全家人回了意大利的老宅,你和你的哥哥姐姐在会客室里,大家此起彼伏地打着哈欠,那栋房子有漂亮的白色蕾丝窗帘,它被夏日的风吹起来,外面就是融化在云朵里的、淡黄色的太阳。你们穿越高草地,再走过一片橘树林,就能来到海边。那片海是灰蓝色的,礁石上紧贴着反光的贻贝。你们坐在沙滩上,你的哥哥少见地开始堆一个沙堡,你的姐姐盛了一满桶海水,泼到沙堡上面。他们开始吵嘴,伴着海浪声,你想,要是每天都这样该有多好。

    你的哥哥在之后不久就接下了家族的金融业,你的姐姐在三个月后拿到了通行地牢的资格,再过一个月,你会被送到肯尼斯·弗莱明那里,你们三个人聚少离多,而且见面时都不怎么愉快。再也没有人会在海边堆沙堡了。

    “我说,我离家出走了。”你从脑袋里寻找着故事,琼从梯子上下来,坐到了你的床边,她的手上有老茧,会弄坏丝绸,但你并不介意。“肯尼斯老先生说,让赫尔蒙德把我带到客房。我问赫尔,你想不想堆个沙堡?他说,这种天气去海边吗?但我们还是去了。海边有锈迹斑斑的、通向沙滩的舷梯,但那沙滩——根本只是黑灰色的泥。我对赫尔蒙德说,你躺在这里,我会把沙子敷在你身上,我们回意大利的时候,就是这样晒日光浴。”你顿了顿,露出微笑:“他说,你脑子有病吗?今天哪有半点阳光?但他还是躺下了,我把泥沙盖到他身上,像做一个雕塑,又像是替他裹尸。”

    “我拿走了铁的罐头盖,我拿走了边缘锋利的塑料盒子,我拿走了小树枝和避孕套,我害怕伤到他。”你甜蜜地说,“接着,海开始涨潮。”

    “你等等,你……”

    “他起不来,因为泥沙有着很强的黏性,而且也很重。我掐住了他的脖子,那天的云像流体画一样流动着,苍白的太阳就像一个忘涂颜料的空缺。我应该就这样坐在那儿,等着海潮把他和我一同淹没。”

    “谋杀未遂,马可先生。”琼皱起了眉头,“你这样做事人家不跑才怪。”

    “不,他说话了,他说——他说——他会做出很大的事情,他的发明会让全世界为之震动,他会让我们俩都得到幸福。他这样对我发誓了,所以我放开了掐着他脖子的手。”

    “嗯,你把毯子盖上。”琼对这个故事没有什么反应,“我要去做事了,晚上见。”

    “晚上见。”你颇为有礼地说。你的手却紧紧抓着对方的衬衫衣摆,好像溺水者拼死抓住一根浮草。你想松开这只手,可它越握越紧、越握越紧,终于,你艰难地说:“能不能……能不能稍微待……一小会,就一小会……”

    “我不是育儿保姆。”琼说,“马可先生,你要把输液针扯掉了,而且你刚才讲的故事挺恶心的,我不想被你用爱的名义谋杀。”她的声音和你的爱人一样,冷静、疏离、没有颜色、没有温度。

    你放开了手。她走到自己的卧室,拿了点什么,又走了过来,她手里的东西是黑色和卡其色的:一副隔音耳罩。她踢掉拖鞋,躺在了你的左边,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地扯了半扇天蚕丝的被子,盖到了自己身上。她熟练地用两根大拇脚趾蹬掉白色的棉袜,它们散落在床中间,好像剪开的蚕茧。她说:“马可先生,要是你掐我的脖子,我没有把握会不会在半睡半醒中把你揍成头面部骨折。”

    你说:“你又不是我的爱人,我为什么要掐你的脖子?”

    她看了你大概三十秒,随后转开视线,把马尾放下,用脸蹭了蹭枕头:“不要拉我的手,不要碰我的身体,我讨厌在放松时被人触碰。”

    你说:“我不会随意碰一位小姐的身体……”

    她戴上了隔音耳罩,闭上了眼睛。她的睫毛长而丰厚,也许她确实有些北欧血统。她的身体紧实又利落,在微弱的光照下像起伏的山峦,拥有浓重的阴影和闪光的岩壁。她的脚上有很多茧子,还贴着一小块医用胶布,手和脚都因为骨头的突起而显得嶙峋,但手臂和腿的肌肉让她看起来很健康。她和赫尔,和你,都不一样,她的瘦不是一种病态的瘦弱,而是华尔街那帮人日思夜想的,如同压实了的弹簧一样的精干。她的呼吸里有薄荷糖味,但很快就被你枕头上的木质调香水盖没了。香水、香薰、蜡烛和香膏,你每天都使用这些,但其实你根本不喜欢木质调,草本木质调和木质柑橘调也不喜欢。

    你对着这样的一个躯体,并没有想她是女性,也并没有引发任何情欲,你只是看着陌生语言写就的书籍一样看着,她的呼吸慢而均匀,好像风缓慢地拂过树林,于是,你也闭上了眼睛。

    呼吸还是很痛苦,你受损的内脏不太愿意被牵扯,你努力地调整着细微的地方,试图让它们不要那么痛。你的尝试失败了。你抱着枕头,如果放开枕头,你会陷入恐慌,但抱着它,就会压迫到你的腹部。你听到随着呼吸发出的、细碎的呻吟,赶忙捂住了自己的嘴,但声音还是漏了出来,你像个坏了的布娃娃一样,发出一些没有实际意义的声音。没事,她戴着隔音耳罩,她听不见。你这样安慰自己,努力把紊乱的呼吸和呻吟都埋进枕头。

    不出声比出声要更痛苦,你在心里计算着,这牵扯到一些文学理论,不平则鸣之类的。但如果不出声,你也不知道你痛到了什么地步,你的声音你自己都害怕,这种声音应该出现在地牢或者恐怖片里。你的爱人没有对此发表过意见,而奈特说:他会留下一份遗嘱让约翰史密斯杀了——你记不起来了。红发的作家在你面前经常谈到遗嘱,但每个美国人都经常谈到遗嘱,那是他们的保险措施,不一定真的和死亡相关联。奈特可能只是拉着史密斯去了某个小国取材,他们玩上几年就回来,然后奈特又会写一些又臭又长的连载,什么阿塞拜疆寻宝记之类的,美国人就吃这一套。相当没品。

    “你要一个毛绒玩具吗?”清澈的声音打断了你的思考,琼·克雷文摘下了耳罩,眼睛直直看着你,你应该还是吵到她了,你应该道歉。但是毛绒玩具……什么毛绒玩具?

    “你也知道我经常在实验室通宵。”女孩斟酌着字词,她的脸终于不那么红肿得吓人了,“我感觉枕头还是太硬,好像我不应该给男人这样的东西,但是你看,毛绒玩具不行,毛衣却可以,这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毛衣代表着一片心意吧,毛绒玩具的话,可能自己做的会比较适合。”你思索,“但你应该不会做这种东西。”

    “我不是缝纫的材料。”女孩坦白地承认,“但我有十个左右的毛绒玩具,我把它们都带过来了,白天就放在行军袋里。”

    “生日礼物吗?”

    “一部分是生日礼物,还有几个是我妈妈留给我的,它们都有名字。”琼认真地说。

    在角色塑造上,反差能够带来共情和喜爱,你想,但是你……

    “我没有过毛绒玩具。”你说,“我的哥哥姐姐也没有。照相的时候,我们会穿上水手服——我的姐姐那时候不穿裙子,拿上一个玩具熊或者玩具兔子,但是拍完照就会被拿走。我的姐姐告诉过我,玩具被拿走的时候一定不要哭,她四岁的时候,看见我的哥哥因为这个,被父亲打断了胳膊。”

    你们离得很近,你看到她张大了眼睛,眼睛深处一片茫然,你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只是故事换故事。啊,她下床了,没穿袜子也没穿鞋,回头地板上的灰都会被带到你的床上。她拿来了一只熊和一只兔子,像介绍多年的好友一样对你介绍:“这是彼得罗,这是南希。这是马可。”

    “为什么彼得罗也穿着碎花裙子?”你提出疑问。

    “因为彼得罗是一位mtf。”琼毫不犹豫地说。

    在你思考怎么回答的时候,她把两个毛绒玩具推得离你更近了些,当你的手碰上它们的绒毛时,电话铃响了。赫尔不会一天打两次电话,所以这是——

    该来的总会来。

    “这是我姐姐。”你努力坐起来,抬手去够输液瓶,“她应该觉得,是时候请我们吃个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