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肢痛

深见薰和户增夏希的一丝掠影,香路老师的稿。

  国旗的触感是什么样的?

  小小的深见薰曾经特地触摸过:有点硬硬的,像薄薄的绸缎,是人造纤维吗?上面的图案很鲜艳,掂量起来很轻……

  为什么要一直摸着国旗呢?面容模糊的老师亲切地弯下腰来,询问道。

  因为我总有一天要披上它呀。稚嫩的童音回答。

  橡胶跑道的气味。手部因缺氧导致的酸麻感。乳酸堆积在小腿的肌肉上。终点线是一根红绸,冲破它之后,满天的欢呼声像花雨一样泼洒下来。他披着一面旗帜,不是国旗,但是也是很有名的旗帜,它有点硬,很轻,布料是双层的,他沿着体育场走了一圈。欢呼伴着尖叫,越来越响亮。最后棕发的女孩在观众席的入口迎接他,一阵小提琴的音乐,温和而坚定的曲调。这是为了薰作的,她微笑着说,像一轮被雨雾遮盖的、柔和的太阳。柔和而苍白,苍白而稀薄……

  户增夏希,因自残、精神障害、进食障碍入院。重度抑郁症。由其母拍摄的、插着鼻饲管的照片。青紫的手背上贴着胶布,被插入紫色的小号针头,涂的透明甲油已经开始剥落。她朝他比耶。没什么。她在line上说。很快就好了。配上黄色的圆脸表情,朝他微笑、朝他比出爱心。比起这个,薰,你……

  他几乎能想象到她欲言又止、面带担忧的表情。好了,停止吧,不要让她再被伤害了,她是个好女孩,不能这样对待她——他也不知道是在向谁说,神吗?上帝吗?他不信这个,但他头一次明白了教徒的感觉,有时候有些话没人可说,有个上帝在听,总比没有好。

  落石的触感是什么样的?

  钢筋水泥一起砸下来,平常安稳的地面剧烈摇动、裂成碎块。他没有站在原地,他没有呆等着被砸碎。他跑,跑,不停地跑,他能跑过风,能跑到日本第一,他不应该跑不过落石。只是一次地震,日本年年都在发生地震。只要跑出废弃大楼,他就安全了,先不要管那个在追的逃犯。手部因缺氧导致的酸麻感。乳酸堆积在小腿的肌肉上。他吸入混杂着尘屑的空气,跑、跑、不停地跑……

  深见薰没有跑过落石。

  他醒来,心率飙到监测仪发出警报,他用力呼吸着,就好像喘不过气,就好像石头把氧气全给封死了一样。他的手和脸感到灼热难耐,因为血液全都集中到了这两个部位,脚部则苍白又寒冷……脚……等等……有什么……

  亲切的护士打弯膝盖,给他注射了镇定剂,让他冷静,也让他有些昏昏欲睡。他看着护士直起膝盖,突然,针刺一般的疼痛直扎入他的脑中。他抓着头发,咬紧牙关,但呻吟还是漏了出来,周围的世界变得像雾中风景。他的右腿没了。他永远也不能打弯膝盖再直起膝盖了。他没能盖上日本国旗,也永远不可能披上日本国旗了。他不能跑了,他不能跑了吗?不对,不管怎样,他还是能跑的。就算断肢末端冷得发麻,又像无数根针在刺,只要他习惯了,总是能跑的。不能跑的深见薰,不能飞的鸟,无法结果的树……他的脑子在疼痛的间隔里缓慢地作着联想,那还不如死了,那还不如让他死了!

  一缕柔软的蓝发被拽下,轻轻飘落在洁白的床单上。

  幻肢痛。亲切的医生说。这很正常。常见于……术后……患者心理有关……保持好的心态……积极复健和锻炼……镇痛剂和止痛药……有没有药物过敏……

  医生掏出药单的时候,深见薰拽住了医生的袖口,他以往不是这样的,他是个礼貌而温和的人,但人被逼到悬崖边时,怎么顾得到礼貌和温和。他从医生的眼睛里看到自己变形的、小小的脸,通过医生的表情来看,自己的表情一定显得很可怕吧。但他顾不上这许多了,他从麻醉醒来之后第一次明确地问:“医生,我以后还能跑吗?”他的心脏跳得太快,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他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他是个等待铡刀落下的罪人。他一直睁着眼睛,不让自己把眼睛闭上,他看着,或者瞪着医生,深呼吸,再深呼吸,他感觉鼻头发酸,如果不用力抑制住自己的表情,想必会忍不住直接掉下眼泪吧,那样看起来,不就是彻底的输家了?

  医生说了些亲切的话,医生说了些礼貌的话。每个人的恢复情况都不同,请积极参与康复治疗,多吃有营养的食物,配合医疗……请保持心理状态稳定。医生说,朝他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医生和护士都走了,留他和滴水的吊针面对面。

  他的手机从刚才一直在震动,他用不打针的那只手拿过来,输了三次才输对了密码,户增夏希拍摄了白色桌子上的几个盘碗,因为他能想象到的原因有些歪歪扭扭的,她说:“有鲑鱼哦,还有煮菠菜!”附赠一个在哼歌的黄色圆脸小人。

  深见薰想了几分钟,慢慢地打开语音输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那很好。”也附赠一个在冲刺的黄色圆脸小人。

  看到这个表情发出去的时候,他一直忍住的泪水滴到了屏幕上,屏幕的一角碎了,也许出院换个新手机,但现在如果泪水渗进去而且line的聊天记录……他快速地去拿抽纸,用力地擦拭手机屏幕。

  “说起来,煮鲑鱼上有一点鲑鱼子哦,这算不算是亲子盖饭?”已读秒回,思索的表情。

  “饭……在哪里?”

  深见薰用力地向下吞咽唾液,这样做可以遏制哭泣,这是他为了当刑警受训时学到的一招。为了保护日本民众,所以不能随时哭泣,想不到现在用到了这里。

  “嗯嗯……饭啊!旁边有白米饭!虽然只有一点点啦……”流泪的表情。

  深见薰发了个同样的过去。然后他打字,说:“我会重新站起来的。”删除,换成:“多吃点,小心鱼刺。”

  他会重新站起来的。

  用来复健的假肢异常沉重,而且难以弯折,但是凭着一股狠劲,还是每天能走上几百步。不走路的时候,他就坐在长椅上,拿着一瓶电解质饮料,在脑海里模拟走起来,以至于跑起来的模样。应该说不愧是长跑运动员吗,他的肌肉恢复起来比一般人快,但残肢的断口却还没有完全恢复。因为他鲁莽的过度复健,反而经常破皮感染,让愈合的时间一拖再拖。只能待在病床上的时候,他不去动那些送来的花,也不去动床头柜上满满的礼品,他只是揪着自己的头发,看着被褥上的针脚出神。他的头发很轻很软,所有摸过的人都说,它们触感很好。现在它们落在床单上,照样很轻很软,让人一点实感都没有。于是他把指甲伸得更深、更深,直到指甲缝里塞上血泥为止。

  幻肢痛仍旧如影随形,医生说,这将是他的老朋友,请接纳它,而不是想要强迫它离去,但深见薰不需要它。明明只是磨破了皮而已,为什么带来的却是钢刀刮擦骨头的剧痛?为什么只是感染一点组织,就好像有人往我的腿里面钉钉子?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的问题从未被腿解答。他看着自己的右腿,就像看着自己最不共戴天的仇敌,他用力地捶打它,疼痛却像他的头发一样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地。这简直要把他逼疯了,每次半夜被尖锐的痛苦穿透头脑时,他都这么想。他的病床临近一面墙,所以他就看着墙,墙皮掉落了一点点,墙的油漆有独特的纹路……然后他的骨头开始疼痛,仿佛有人特地坐在这里,用一把骨锯来锯他的骨头似的,他甚至能听到咔啦咔啦的声音。他按住自己的伤口,感觉热度和疼痛一起向外溢出,连带着他的精神一起。他翻了个身,疼痛仍未休止,不停的,咔啦咔啦,咔啦咔啦,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他想尖叫,想呻吟,但他最后只是把脸埋在了枕头里。

  他会重新站起来的。他要找一个时间把这句话对户增夏希说,但不是现在,不是这个时间点,就算对方醒着,那边的医院也收手机……等她拿到手机,看到他发消息的时间,就又要担心他了,他不希望这样。但是虚无缥缈的希望和祈愿,如果确实地写下来,就会令人安心许多。他的手机链是户增夏希送的,蓝紫色的绳子上绑着几个玻璃小音符,现在没什么人还用手机绳,但他一直好好保护着这些玻璃,直到音符在这场事件里和他一样,被砸得只剩一半,被砸得碎裂残缺。玻璃很尖锐,他的大拇指肚摩挲过去时,被划出了一点血,他反而更加用力地划过去,尖锐的疼痛稍微抵消了一点绵延的疼痛,然后他发送了一个小人冲刺的表情,关掉手机屏幕,看着天花板。

  回头需要一副轻些的假肢。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