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Will Tell You With My Body

复杂的亲子情,和愤怒的小女孩。

  有个人伏在你的身上,他的手臂把你和他的胸膛紧贴,如同呕吐一样,他在哭泣。你不安慰他,他不要求安慰。

  血的味道挥之不去。柳树皮的味道。陈旧棉被的味道。他在你的耳边轻轻喘息着,没有任何情话,实际上,没有任何言语。

  你们的关系,你们所做的事情,任谁来看都十分古怪。你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做了,或许因为,你不是一个真正的、等待出阁的小姐吧。你的名声不怕被污损。

  不,你们并不是在性交,或是处于性交的流程之中,或之前,或之后。要性交,对你们是很轻易的事情,他并不把自己当作父亲或母亲,你也不把自己当作女儿。

  你们并没有亲吻,你的皮肤不想接触他的头发。他的头发涂过山茶花油,又沾了血,没有洗,很脏,天知道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呢?鼻涕?口水?痰?灰尘?眼泪?呕吐物?它并不长,这是唯一的好事。鸟的羽毛要是过长,你会给它拔掉的,这里的水既然不够,就用血来清洗吧。

  你这样想着,想着,就听到嘶哑的笑声,仿佛在嘲笑你的愚蠢。是啊,是啊,你还是做不到。毕竟他也很愚蠢呀,他对你头一次露出了肚皮,你也不至于抓到机会就踹上两脚。因为,因为……

  他的内脏碎了。

  不,他的内脏应该没有碎。但他时时刻刻在被它们折磨,这是他头一次给你,展示出这副样子。

  你小的时候,他会在海边找一座船库,把自己反锁在里头。门是木头的,潮湿、松化、生长苔藓,你举一块大石头,一遍一遍,一遍一遍地想把门砸开,门发出沉闷的响声。那块石头太重了,最终砸到了你的脚。你在门口哭泣、睡觉、发呆,他出来把你背回去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夕阳把海照得像片金箔。他没带上淡鹅黄色的新布料,他说,它们全毁了。

  现在他埋在你的肩上,于是你的肉里生长出荆棘,那是压抑住的喊叫声,一节,一节,生长,拔高,长出倒刺,变成有光泽的黑。那倒刺钩着你的肉,他的牙嵌在你肩上的布料里,却没有把皮肉咬破,热,湿润,苔藓,生长,生长。于是,这件霁蓝色的和服也毁了。

  他说,他不会说话。

  你说,他要给你一个解释。

  他说,你要什么解释呢。

  你说,他要给你一个解释。

  他看着断成几截的房梁,表情像在发呆,然后他把腿折起来,抱住了自己的膝盖,他说好,可以,你会得到一个解释,拿到了就走。他张开嘴,又合上,你娴熟地把“往后别来烦我。”这块拼图拼到断裂的句子底部。

  他最终还是没有讲出来,你想,那个女孩还是让他变得软弱了。

  你真希望那个让他变得软弱的人是你。

  美枝子在平复力量,松华那个王八蛋,把昏迷不醒的人交给你看着,是的,是的,他要去安抚家老,他总是不缺正事做。

  于是你坐在这里,榻榻米都擦过一遍,血的味道还是触目惊心,那是一种腥腻的甜,令人作呕。他躺着,他总不能站着吧,他被埋在层层叠叠的棉被里,这些棉被都拿绸缎拼成面,鲜艳得不适合当裹尸布,又陈旧得不配当十二单。他醒来的时候,只是看着被熏黑的屋顶木头,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火灾,那时候你还没被他缝制、拼凑、捏造,出来呢。

  你说,醒醒。

  他说,为什么……

  为什么是你在这里。你帮他拼凑出来。

  他说,为什么你没有回去休息。

  你从不在他眼前装淑女,你装淑女是为了恶心他,让他看看礼仪课都教出了什么。于是你大笑起来,你说,怎么,被那女孩打了一顿,现在你突然会关心人啦?

  他的眼神没有焦点,这说明他头很痛,在他头痛时候烦扰他,不是个好主意。所以你微微歪着头,咧开嘴笑了:“松华大人安排我在这,是为了防止您自杀。既然您没有自杀……”

  “你就会把自杀,变成他杀。”

  你翻了个白眼,这句话的重音非常奇怪,更奇怪的是话里面的内容,好像他有生之年,终于能和你开个玩笑。

  你说:“对啊,反正你现在也没什么用。切腹吧,夕纪大人!”

  他坐起来,很平静地看你一眼,很平静地说:“那你能给我介错吗?”

  “在所不辞。”你深深地低下头行礼。

  “连人的颈椎骨都砍不断,在那里大言不惭什么?”他往日的威严、蔑视,都重新出现了,但你没有忽视他话里的疼痛,所以,你在心里只是发笑。

  “要我和‘家主大人’说实话吗……?关于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阴森森的威胁,有股凉气顺着我的脖颈滑下脊椎骨。

  “爱说就说。”你报以最美丽的微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呀,她才觉得您可怜……”

  当眼前的这个人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候,就说明他正处于盛怒当中,不错呀,八千代夕纪,虽然你的头发乱成了一团,嘴唇还沾着血,但确实有点红山茶的意思了。不过呢,夕纪大人,山茶又叫“断头花”,夕纪大人喜欢绝命,还是断缘,还是都非常喜欢呢?

  “请问她觉得我可怜又有什么好处呢……?”异常轻柔的、有些嘶哑的声调,是他平日里说话的样子。

  “嗯嗯,给您带了和服的纸样呢,”你把手里的纸片展示给他看,他的眼睛……他不存在焦点、混沌一片的黑眼睛里有了光,真有趣,明明只是现裁的纸片,甚至都不是裁缝会用的纸,而是把很多层薄纸用浆糊粘成一张,再剪下去。夕纪大人,难道看不出它们歪歪扭扭的吗?

  “很粗心的女孩子呢,是不是,明明您说过自己不会裁缝……还是说,她要亲手缝给您看呢?”

  你撒开手,所有的纸片都在煎药炉的火里燃烧,因为用了太多的浆糊,发出的是像湿墙皮被阳光照到似的,哔哔剥剥的声音。你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一点光迅速消失不见,现在他的眼里只剩下倒映的火光了。

  “八千代若水,你要知道我对你一直是没有兴趣的。”他听起来倒是没有生气。

  “嗯,我知道,不用劳烦大驾再告诉我。”

  “现在我要问你是谁的话,你能给我一个解答吗?”他直直地看着你,像某种妖怪。你伸出手去摸他额头,果然是滚烫的。我说:“您歇着吧。”

  “你能给我一个解答吗?”他轻柔地、执拗地说,让你感到有点好笑,都太晚了,夕纪大人,一切都太晚了,您应该问那个六岁的小姑娘这个问题的。

  “一般过年才出现的亲戚都是来要钱的,您也变成了这种人吗?”你把手停留在他的额头上,透过乱发与他对视:“您现在还想要我的什么呢?我什么也不会给您的。”

  按你对他的了解,接下来他会让你拿那把大太刀给他介错,而你会夺门而出,像一部没什么新意的老电影,港口的电影院总会放的那种。

  触碰。抚摸。触碰。他的手,那双扭曲的、带着薄茧的手,碰了你的额头,他手腕上的旧伤疤因为发烧而格外地红,像珊瑚做的镯子。他触碰你的额头、你的头发,然后说:“被切断了。”

  “谢谢你的自动日本人偶。”

  “下一次,不会有那么标准的引物……”

  “这次你状态不好没有发挥好,下次我和美枝子可就都死啦。哦,顺便问一下,”你这才发现,我正气得发抖,“您要我自杀是认真的吗?”

  “是认真的啊,那时候我想,能有一个牵制……”

  “你要给我一个解释!”你大喊了出来,“你他妈的要给我一个解释,八千代夕纪!!!你要是说服不了我,我就把自杀变成他杀!!!”

  “我不会说话。”他似乎正在思考。

  “我不管!你要给我一个解释你这个畜生养的……”你一时失声,只好竭力拽起他的衣领,而他只是看着你,眼神像死物、像浓黑的墨。而后,一丝明悟从他的眼中闪过。

  碰触,贴接、抱拥、碰触、碰触、碰触,这个人上次抱你,应该还是十年前。你说的和想的难得同步了,你说:“为什么?”

  “我不会说话。”他再一次说,而你注意起他说话时,胸腔里的嗡鸣。“所以,我用这具身体来告诉你,你想要一个解释,所以我给你一个解释。”

  “……你听起来要和我乱伦。”你干干地说。

  “理论上,我们没有亲缘关系。”他天经地义一般和你解释。

  神鬼莫测的技术。令人猝不及防的速度。可怖的复杂设计。这都是他的敌手说的,其实只要说一句话就好了:“你不知道八千代夕纪在什么时候开始造梦。”

  呼吸变得困难,喘不上气,伸长脖子也够不着,短而浅的呼吸只是起到了维持表面的作用。头脑中持续着嗡鸣,虽然胃里没有食物,却有极其强烈的呕吐欲望。你倒下来,脸触到地面,在钝痛来袭之前,你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阳光很好,庭院里种满了松树,呈现出一种异常的、病态的、与死亡相关的绿。有谁正在缓慢地喂你吃一个饭团,他在说话,但耳鸣太强烈了,你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你张开嘴,你想说八千代夕纪你他妈的真是个王八蛋,你说不出来话。你呛咳起来,有米粒进入了鼻腔。

  这个男人的手是非常温柔的,与夕纪带着恶意的碰触,和松华冷而无机质的触碰都不一样,如果你想要一个丈夫,那你会想要这种人。他不发火、不急躁,看着你一点点地,晕头转向地吃完饭团,然后吐了出来。他的脸涌上真切的恐慌。

  这个男人看不出年纪,但你下意识觉得他已经不年轻了。他很轻地抱着你,把你放在他的膝上,而你只想……呕吐、逃跑、缩紧……这不是正常反应。所以你看了看自己的手。

  你的手腕上铐着铁铐,它黑、坚实、厚重,一根粗铁链将你的两手相连,也限制了你的活动范围。脚腕也是同样。你摸了摸脖子,那上面同样是冰冷的铁。你想起那个人身上的伤疤。你在心里想:“你不解释一下吗?”

  “……那个男人,现在,是八千代家的家主。”

  真是可靠的赘余信息。

  这个男人梳着很隆重的发式,穿着很昂贵的礼服,但你把饭粒吐在上面的时候,他也没有生气。他把饭团跟和菓子都放下,想了想,又把白芸豆沙做成的馅挖出来,放在手里喂给你吃。就像饲养动物一样,但你感觉不到恶意。你只是太痛了,暂时吃不下任何东西。你不明白这样的疼痛是八千代夕纪给你的,还是本该如此。

  你太累了,于是你继续睡。“夺权固然需要残酷,但你真的非要把老实人扔进水沟里吗?”你的询问没有得到回答,或者说,对方的回答是一声冷笑。

  你再睁开眼的时候,太阳已经移过了午时,那个男人好像永远不会失去耐心,他把一杯柳树皮熬成的水放到你嘴边,慢慢地让你喝下去。他不解开这些镣铐,但他确实对你不错。你看向他,他朝你笑了,那是一个温和的、甚至有点懦弱的微笑。

  疼痛减轻些之后,你扶着他,跌跌撞撞地走路。脚上的镣铐应该已经磨到了骨头,手上的也是这样,但你不会提镣铐的事情,你的直觉告诉你不该提。衣摆的颜色不太对,于是你看了一眼,你穿着紫色和金色交织、绣有菱花的和服,但它已经和破布条差不多了,上面沾满了血和泥。

  你不知道这个人要把你带到哪,你只是迟钝而麻木地跟着他走,他把你带到了他的屋里,这里屋顶上的木头你似曾相识,这时候还没有发生火灾。他的房间里有一个壁炉,他泼上清油,点燃了浅蓝色的火焰,浅蓝色的火焰逐步壮大,成为橙色。他伸出了一只手,就像是舞会里邀请跳舞的人一样,他……他到底要什么呢?

  空气中金色的灰尘。布料的气味。码头来来往往的渔船。繁华的场景。摸着你的头,悲伤而坚定地让你不要成为妖怪的父亲。给你插上发梳、穿上紫金色和服的母亲。

  他们,八千代家,不能够,夺走更多了。

  愤怒如同火山岩浆一样从你的心中迸裂,你能说话了,你明确地说:“不。这样,不可原谅。你,没有权利……”

  男人的脸色变了,他在恐惧,他看着你就像看着妖怪。但过了几分钟,他重新恢复了平静的微笑。在血点滴到木地板上的时候,你明白:他发动了三重契。

  你从来没有这么痛过,仿佛每一根神经、每一束肌肉纤维,里面都有细小而尖锐的玻璃碎屑,你的内脏蠕动着,你怀疑它们正在被毒药腐蚀。你流出了很多的血,眼睛的毛细血管爆开了,你要看东西总是带着红色的暗影,而且眼球暴露在空气中,就像没有皮肤的人暴露在空气中一样痛。

  因为太痛了,你没有注意到自己在被殴打。男人掐住你的脖子,把你的脸靠近火的时候,你才发现他之前一直在殴打你。火焰的颜色很漂亮,火焰的热度很暖和,火焰就像轻纱一样,会在空气中舞动。你等待着男人把你的脸塞进火里,但看来不会这样,八千代夕纪的脸上并没有被火烧灼的痕迹。男人想了想,把你的左胳膊拽了出来,让肘关节的位置完全放在火里。

  “啊,好卑鄙。”你在心里说。

  “怎么卑鄙呢?”你听见八千代夕纪微弱的声音。

  “都这样了还想着被人看见怎么办呢。”

  “嗯,八千代家的名声呀。”

  你和八千代夕纪的声音都没什么感情。

  最后,紫金色的和服被扒了下来,在火里缓慢地舞动,逐渐烧成了一片薄薄的炭,你看着它,没有什么波动。会觉得它很重要的是造梦的那个人,而非八千代若水,但你感觉到悲伤,仿佛你永远失去了一只眼睛。似乎是被你毫无波澜的态度触怒了,那个男人的脸,从里到外地开始扭曲,光洁的皮被扭曲出了皱褶,尽管你的脸没被塞进壁炉里去,但传来头发的蛋白质被烧焦的味道,你的头发应该正在火里烧。这个男人从“你是不是瞧不起我!”讲到“好吧!我就该被人瞧不起!但是你该这样对待我吗!”

  我感觉他有神经病。你说。

  他神经病挺严重的,他觉得世界上所有人都要害他。

  我感觉你的胳膊肘已经三度烧伤了。你换了个话题。

  ……不必在意这个。可能是信号不好,八千代夕纪的声音又含糊起来。

  “那你的头发怎么办?”

  “就这样吧。”

  你听到咔嚓、咔嚓的剪刀声音,你被推到了一把西式的木椅上,被血染红的衣服全都在壁炉里烧。你换上了新的黑色浴衣,你发现你的皮肤上满布伤痕,已经开始溃烂流脓的、还带着新鲜的血肉色泽的、像虫一样愈合的,呈现出恶心的枣红色。大部分的伤是你自己用手指挖出来的,它们很深。你左边的胳膊肘已经被绷带包好,半透明的黄色粘稠液体争先恐后地渗出来。

  你的头发,一直以来是留到腰的。它很厚重,也很美丽。随着烧焦的发丝一团一团地在地板上化作炭粉,你想,它的发梢末端是没有分叉的,因为一直有在涂油。在洗澡之前,你会把头发涂上山茶花油,用毛巾包裹,过上一阵,再进入浴室。啊,找到词语了,你对你的头发,十分怜爱。没有什么人会觉得你的头发奇怪,你当时不喜欢他们用手摸你的头发,然后感叹它的顺滑。他们说,小夕纪的头发真是漂亮呀。

  你来到八千代家之后,他们给你剪了。在这时候,你才发现你能够使用造梦,你尽了你的最大努力,死了四十七个人,所以家主也有所妥协,允许你把头发留到耳根。现在它应该更短了,现在你看上去应该像个疯子,那把剪子是一柄铁艺绣花剪,手执着它的,是八千代家的家主。

  头发落下来,变成炭粉。落下来,变成炭粉。落下来,变成炭粉。你突然很想尖叫,你想要你的声音穿透层层叠叠的房顶,到达天空,到达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神那里,但是你做不到。在意识到你做不到的时候,你突然间,想要哭泣。

  “别哭。会被打死然后回收。”八千代夕纪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传了过来:“忍着,不要露出那种表情。”

  你有时候分不清,什么是你的感情,什么是八千代夕纪的感情,它们混淆在了一起。被抱到放药的仓库的时候,你看到了很多东西,朱砂可以杀人,硫磺可以杀人,天青色的石头可以杀人,它们装在玻璃做成的盒子里,这很贵,但是很容易打开。

  “不要打开那些盒子,更不要摔。”八千代夕纪的提醒,有时候这人真是令人烦躁。

  你被扔在了地上,你的头撞上了墙。你脖颈上的铁铐,可以与某处相连接,于是你被铐在了药架上。没有氧气,你就没有挣扎的气力,直而尖锐的疼痛贯穿你的时候,你不可置信地努力低头,你看到这位家主的阴茎插在你的身体里。

  这很奇特,很奇怪,很像做梦,为什么一个男人的阴茎会插在你的身体里,血顺着它滴在地上,皮肤上显现出青紫色的手印,你并不热衷于纳入式性交,更不热衷于你做不了主导的纳入式性交。但那个男的,你只能说是“那个男的”,因为你已经没法把他看成“家主大人”了,正在用舌头舔舐你的胸部。

  你感觉你好像被雷劈中。

  “他认为他有三重契,他的统治就是完美无缺的。”八千代夕纪说。

  “不,问题不在这吧???他好恶心???”

  “嗯,他恋童啊。”

  “他恋童和他用木屐踩我的大腿有什么关联?”

  “准确来说,那是我的大腿。”

  “你别管这是谁的大腿了总之他很不对劲啊!”

  “那你,”八千代夕纪似乎思索了片刻,“闭上眼睛,忍过去就行了。”

  你没法做到“忍过去”,你的身体由于恶心和恐惧而颤抖,你的腿没有力气,所以脖颈上的铁铐勒得你眼前发黑、呼吸困难,“人要上吊是很简单的事,只需要一张床那么高的高度,和一个挂钩……”你就这样想起你曾看过的书本。这个人的口水,有水银和硫磺的味道,就像一件透明的雨衣一样,他给你裸露出来的肉体穿上了。他吮吸你的乳头,就好像他的母亲从来没有给他吮吸过乳头,血痂脱落下来,血又开始流了。

  仿佛在,捣糯米一样,有根杵捣着你的五脏六腑,它们碎了,你无法呼吸,再这样下去,你会死。你伸出手,你抓伤了他的哪里呢,你不知道,你只知道他陷入了暴怒,他把你取下来,一遍、一遍又一遍地,把你的脑袋砸在地上。

  “八千代业平,他的能力是治愈。”你的意识微微恢复,就听到了八千代夕纪一如既往、毫无感情的声音。拜托!我可是差点死在你造的梦里诶!你首先朝他喊道。然后你思考、扭动了一下脚趾,询问:“这种事每天发生吗?”

  你没有得到回答。

  你在地上看到了痕迹,拖拽的血迹,脑浆流淌的痕迹,满地都是这样的痕迹。但你现在除了头痛得想吃人,并没有任何颅脑损伤的迹象。八千代业平,也就是眼前的这个男人,轻轻地把你抱在膝上,你醒来的时候,他往后缩了缩,颤抖了一下。然后他温柔地触碰了你的肩膀,他说:“明天我会让仆役把米浆和小菜都准备好的,你不能什么也不吃。”

  他说:“明天你负责杀死一只大妖,资料我让镰鼬交给你,很抱歉把你的和服毁了,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穿我小时候的和服。”

  你闭上了眼睛。他开始摇晃你。他没有说任何挽留的、恶毒的……没有说任何废话。他只是说:“如果你没有用处,我不介意把你放进后山的地牢。”

  你叹了口气,说:“好吧。”

  他什么时候离开的,你不知道。你的腿上已经没有淤青了,所有的东西都被治愈了,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但你感觉你的心……你的心正在往下掉碎片,你碰触到地面的地方很冷,接触到空气的地方是不一样的冷,被铁包围的地方尤其冷。夜雾在铁上结成细密的水珠。你闭上眼睛再睁开,你回到了发出甜腻腥气的榻榻米上。

  “就展示到这里吗?我还挺想杀一下家主看看呢。”

  “差不多得了。”八千代夕纪倚靠着墙,微微闭着眼睛,“你要解释我就给你解释,解释就是我过得太烂变成了反社会。”

  “也行。”你看到的比想象中要多,回去盘点一番后,它们都是非常好用的把柄。你简直不敢相信八千代夕纪把这么多情报给了你,这是非常危险的。你就在这里放心大胆地想,而对方连冷笑都没有。你不该问的,你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你应该马上走人,但你停下了脚步,把穿到一半的木屐脱掉,你说:

  “喂,您没事吧?”

  八千代夕纪,就像八千代夕纪一样,轻而缓慢地回答:“贪得无厌不是好事。”

  于是你穿上木屐,离开。脱掉木屐,轻悄地打开门,再绕回来。你的白袜上沾了泥水和草屑,你决定它们也是八千代夕纪的错。

  就像你想的一样,他看起来很不好。浮舟对你说过,他有弹震症,你问,这到底是个什么病呢?浮舟说,在战场上的士兵很容易患上这种病,他们处于随时都可能会死的环境,所以他们的脑子坏了。那时候你还很小,你问:“那我们怎样才能修好呢?”浮舟说,这不是修好与否的事情,她微笑着,抚摸着你的头,说,不要尝试去修好坏掉的时钟。

  他在剧烈地发抖,他咬着右手的手背,他把膝盖折起来,抱在怀里。他没有余力读你的心了。

  你说:“喂,您没事吧?”

  他看起来并不像没事的样子。他的眼神没有焦点。他展露出这一面时一般会避开你,你也从不找自己的麻烦。你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你回来了,你真的不知道。也许是美枝子导致的,所以这是美枝子的错。对八千代夕纪心软,只会被利用到死。

  你坐在他旁边,看了大概十分钟,没有什么让人印象深刻、值得说道的发疯表现,真是可惜。充其量就是他没有赶你走而已,他也不声不响,你没法从他的疯话里获取更多有用的信息。惹一个生着病的八千代夕纪是很恐怖的,你不知道有多少仆役为此付出过性命,而他至今还在不停地挑拣仆役的错处,就像把糕点里的砂糖当成砂砾,又或者这种不停地挑拣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世界上就没有能让他顺心的事情。

  那个包裹,并没有你想象中牢固。他搭在膝弯上的手,轻轻一扯就松垮地掉下来。你用大拇指的指肚,一点一点地捺过他手腕上的伤疤,它很热、很光滑,能摸到扭曲不平的筋络,宛如潜藏在平静湖底的水草森林。他没有任何反应,他的手没有抓住你的手,他的手根本没有动。

  你不会在此时呼唤他的名字,走错片场了,那是一个孝顺的女儿应该做的事。你把他的另一只手从嘴里拿出来,就像摆弄人偶一样。那只手上只有一圈微红的齿痕,甚至没有流血。他开始贴着墙往下滑,于是你从善如流地,把他平放在榻榻米上。啊,也许以后的十年,都不会有这么好的,杀死他的机会吧。

  他向你分享了一些事情。

  他还向我分享了一些糕点、一些时间、一些像是爱的东西,你冷笑着辩驳回去,这能说明什么?他仍旧是个王八蛋。

  没有声音再来阻止你了。

  你拿一只手按上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按上你这只手,你必须做得很迅速,你不能浪费这个机会。你在这两只手上,压上了全身的重量。你没法折断他的颈骨,那么希望他早点窒息而死。

  有透明的液体,不是口水,眼泪吗,那也是正常反应。他闭上了眼睛,这是在做什么。他笑了,等等,他笑了……!他笑得很快活,他笑得很畅快,为什么?他应该留有诸多遗憾才对!他就不想……不想再和美枝子,哪怕说说话吗?他在伪装?他为什么要这样伪装?他……美枝子……

  注意到的时候,你放开了你的手。

  “您笑什么?!”你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您现在就死了很开心?您死在我手里很开心?美枝子呢?美枝子没有带给您一点生的愿望?”

  那双凝滞的墨一样的黑眼睛里,没有光再亮起来,他只是咳嗽,呼吸,然后很慢很慢地说:“若水,出去。”

  “现在您让我出去了!”你把已经不成样子的花冠摘下来,重重地甩在地上。“怎么?如果是八千代松华,您就会说‘松华,过来。’?”

  “你想过来……也行……我尽量……不把你……拆了……”

  您怎么回事。您造梦都做不到,您把我拆了。这种威胁只会让人觉得好笑。你说着,与之同时你注意到——你宁愿注意不到,他的呼吸艰难,带着尖锐的哨音,就像快死的人一样。那不怪你刚才掐的那一下,他本来就这样。

  “哦,您喘不过气。”你端雅地跪坐在他的脑袋旁边,欣赏着他胸膛起伏的样子,“看起来我刚才应该掐死您的,这样您就不用这么费劲了,对吧?”

  “……你随便,请便。”注意到你如同进行插花一般的姿势,他也改变了语气。躺在榻榻米上的时候,他就像快要死掉的鱼一样,当你把他拥进怀里,他才重新剧烈地颤抖起来。他说若水,够了,停止,走开,你信不信我会掏空你的内脏,我会把你的全部肋骨拆掉。而你微笑着,又轻又慢地说:“可是您叫松华过来,不就是为了这个?您想有个人抱着您,我就抱着您呀?”

  “松华是……我的……人偶……”

  “我是您的报应。”你笑得更柔美起来。

  他闭上了嘴,这是好事。这样你就能更沉浸于感受绷紧的肌肉、脱力的躯干,和被电流刺穿脊髓似的颤抖。多么温馨的亲子时光啊,应该泡壶花茶喝喝。你很快乐,你非常快乐,你像玩过家家游戏一样抚摸着他的脊背,哼着笼中鸟儿歌的调子。一切都很好,只是你没想到,这会导致他开始哭泣。

  他的手臂贴上你的背的时候,你蠕动了一下,满心烦躁。就好像两块烙铁,他怎么又能动了,真是充满活力的人啊。他把下巴放在你肩膀上的时候,你闻见血腥味、柳树皮的味道,和盐的咸味。像呕吐一样,他开始哭泣。你以前从来没见过鬼,这下算是见到了。

  你不会安慰他,他也不要求你的安慰。他抱你抱得太紧了,就好像你真的在这个家庭游戏里,扮演一个什么角色似的。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哭,可能是丑态已经差不多毕露,不差这一桩事。不要试图修坏掉的时钟,浮舟说,因为天主对一切自有定数,而且,时钟的齿轮会卡住你的手指头。

  你很会安慰人,虽然都是礼仪课上学来的。假的东西很适合这个人,这样想着,你把手放上了他的背。您为什么要哭呢,您在哭什么呢,我不会可怜您也不会被您要挟,您给我展示的东西固然是真的,但是您不是杀了那个家主吗,八千代家不是在您的手中掌控了几十年吗,现在松华不也只是个傀儡吗。板着个脸发号施令才适合您,别做出一副……受了伤害的平常人的样子啊!您配吗?

  “发梳是我捣碎的,不是美枝子。”你干涩地说,“但反正都是您要拿它做引物的,愿赌服输。”

  “为什么……您也会感到痛苦呢?”你真心实意地问,“这不公平。您不该是人,您不该是人才对。”

  “嗯。”你听到了闷闷的声音,你肩膀那一片的和服布料估计已经湿透了,这布料湿透了就会缩水,天哪,这是你最宝贝的和服!“我不是人啊。”对方这样说。

  他喘气的声音不对劲。你想,就好像他脖子上还戴着铁制的镣铐似的。他现在在哪里呢,正看着什么样的景象呢。要怎么样,才会把一整幅崭新的布料都毁了呢。他抓你抓得越来越紧了,你随时准备着把他甩开,当你感到疼痛的时候,你惊异地发现,他的整个后背弓了起来,椎骨一节一节地显现,如同嶙峋的山石。那上面的皮肤绷得太紧,给你一种这是人皮制成的鼓似的错觉。事实上,在八千代家的仓库里,确实有一面人皮制成的鼓……

  你的思绪还没有成功转移,他就抓紧了你的皮肉,把惨叫声闷在你肩膀的布料里。你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你听过各种各样的惨叫声,没有一种是这样的。你只听过一次,就是三重契发动的时候。

  你的皮肤上感到温热的呼气,他一直、一直都在惨叫,那些隐形的仆役在哪里呢,八千代松华又在哪里呢,希望美枝子不要突然进来,她应付不了这种场面的。你突然感到深沉的绝望,就好像你正在孤岛上,在狂风暴雨中,只有一根树枝可抓。他现在不是能正常沟通的状态了,你也没有办法问更多。尽管如此,你还是问,就好像这能改变什么一样。你说:

  “夕纪大人,就像往常一样,您只给我看了些无关痛痒的东西,对吗?”

  “您觉得那些就能骗过我,对吗?”

  “您到底……您到底碰见了什么事,您是一点也不愿意说给我听,对吗?”

  “您就是把我当个外人,对吗?”

  惨叫声停歇的时候,你也不禁靠在墙上。这是完全没有装修的,光秃秃的泥墙,它很滑、很冷。你的手臂由于尽量抱住怀中的人而酸痛,你的手背被抓出了带血的痕迹,但是你没让这个人抓扯他自己的喉咙,这是好事。

  你以为他已经昏过去了,但他还盯着你看,你宁愿他不盯着你看,他的眼睛太吓人了。他用比耳语更轻的音量说:“若水,出去。”

  “我……”你的声音比你想象得更尖利。

  “你应付不了这个,出去。”

  “所以您就是把我当外人吧!!!我就这么可有可无吗!!!”你大喊道。

  “你能复活吗?你能从肉泥变成人形吗?你……”八千代夕纪的嗓子喊到这里就哑了,但他依然不停提高音量,试图压过你的声音:“滚出去!!!”

  “对您来说美枝子比什么都重要!!!”你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半夜和这人对着吼,“您从来都完全不管我在想什么!!!”

  “没有人,”八千代夕纪握紧了你的和服,你看到扭歪的指节开始泛白,“时刻都在,想,你是形代……我叫你出去是……接下来我可能杀了你……”

  你感到讶异。这可能是你记忆中头一次,八千代夕纪终于说了句人话。对方朝你展开一个嘲笑的表情,他应该还是读了你的心。

  “所以您接下来也不知道能不能保持住神智。”你叹了口气,“您到底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三重契的发动让您想起了一些事情……所以您现在还在经历三重契?您需要一些阿司匹林吗?”

  “别给我喂药。你的手指头会被咬断。”你得到的答复就是这个,对方看起来很疲惫,“若水,不是,美枝子,不全是,美枝子,我是说,你也很重要……”

  回过神来的时候,你已经狠狠抽了他一耳光。有一线血从他的耳朵里流下来,那双黑得吓人的眼睛闭上了。即便昏迷着,他的呼吸还是浅而不均匀,你大口喘着气,想了又想,在垂下手的时候,你的声音也垂了下去:“真希望这能好好搅搅您的脑子……”你想抓住身边的随便什么东西,往他的脸上砸,砸到这个人不能再动为止。

  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说你很重要,但是他不行,他已经失去了这个资格。他不许说,也不能说。

  你没有砸,你把手放在他的脸上,你开始哭泣。你忘了问他最重要的问题,你总是会忘了问最重要的问题,你应该问他这一切什么时候能结束。而你也知道他的回答。

  他会说:“熬过去就好了。”

  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看起来安静、平静,在清晨的光晕里,那张脸看不出是男人还是女人。你把棉被堆叠在他的身上,你把枕头垫到他的脑袋底下,这是你目前唯一能做的事。短短的三十秒钟后,他重新露出了疼痛的表情。他没有哭泣,也没有惨叫,他只是用没有起伏的声音说:“停止。”

  世界并没有按照他的意志转动。

  他蜷起身子,一只变形的手,扯住了你的和服下摆。他把脸暴露在空气里,现在他的表情比起疼痛,更多还是茫然。他像一具自动人偶,一具塞在柜子里的骷髅,他的颧骨到下巴有一道浓黑的剪影,很清晰,像奇异的预言,关于这个,总有什么讲究的。

  你做你该做的事,你把阿司匹林溶在柳树皮茶里,倒了半个杯底,扶起他的头,喂他一点点喝下去。他还在发烧,于是你加了些金盏花。最后,你把鸦片削成粉,加到长烟斗里,点燃。你每吸一口,就朝他的脸喷一口烟。幻痛你无能为力,但三重契造成的疼痛你能试着削减,身体的疼痛引起了大脑的机制,所以产生了大量的幻痛。主要应该是内脏受损和肌肉拉伤,浮舟已经处理过了。你拿一块石头砸开大块的鸦片,不停往烟斗里装。

  海边的清晨总是有浓雾的,你和他经常看不见彼此,你拉着他的手,他也会稍稍回握,类似于你握上一团棉花,棉花也能给你一点弹性的反馈。他的手指并没有握上你的手背,只是松弛地摆放,五根五根,细而长的、本该很好看的手指。你在雾里看他,看到的不是他,但你知道那是他,他读到你的心,会朝你笑,那个笑容的弧度比平常都要大,情绪也多半是正向的。他说:“我暂时自由了。”

  你想变成一个没有脸的人,是吗,八千代夕纪?他想要什么呢,怎样能使他开心呢。你不知道。你透过雾看他,看他被麻醉的脸,那看起来不像他,那看起来像一个幸福的人。在他重新睡去时,你停止往烟斗里填装鸦片。

  八千代松华进到屋里来时,并没有被呛得咳嗽,真是恶心,明明满屋都是这种甜腻的香气,妖怪却可以不用呼吸、也不必被麻醉。他穿着礼服,他穿礼服的时候越来越多了,他蹲下来,整理散乱的棉被,然后把手放上八千代夕纪的脸。

  “你给他下了多少药?”

  很轻也很淡,但说话的方式比夕纪要端正许多,你回答:

  “他死不了。”

  “若水小姐,你不能这样做,他的神经会被麻痹……”

  “这关我什么事呢?”你温柔地微笑,“松华大人,您知道他发作起来是什么样。他会活活痛死——哦,我忘了,这也许是您期望中的,他的死法。说了奇怪的话,真是抱歉呀。”

  “若水小姐,感谢你昨晚的付出与辛劳,还请你回屋休息。美枝子大人很快就会需要你……”

  “哈哈,美枝子,美枝子,还是美枝子!”你咬着指节,神经质地笑了出来,“啊,是呀,我知道这里有个人犯贱,去戳小姑娘玩儿,但是能随便发动三重契……八千代松华,您到底是怎么把那帮老家伙安抚下来的?”

  “你对她有不满,请及时告知于她,小的炎症最好预先处理,否则会变成大的脓肿。”

  “八千代松华,我没叫您教我做人的道理。”你耸耸肩,“您要我滚我就滚,那东西,”你扫了一眼棉被包裹的人体,“醒来一定会把您拆了的,您就安心等待吧。”

  你站起身来,一路穿过烟雾,直走到土间换鞋。然后你发现,你正身处梦境之中。这真是你见过最稀薄的梦境了,这也是你见过最简陋的梦境了:在一张桌子上,摆着一副双陆棋。和造梦者一样,梦境像被风吹刮一样飘摇不定,随时可能失去形状。你叹了口气,说:“晚了,不必教我双陆棋,我看您自个和自个也玩得挺开心的,不是吗?”

  梦境应声碎裂了,也是,以那个人的状态,能造梦都算天赋异禀,天赋,卓越,强者,好的,这些和八千代若水没有任何关系。

  很多草在发芽,树木长出了绿色的叶子,被围栏层层围住的两株山茶也开了花,你伸出手去,刚好接住一朵掉落的红山茶。花瓣像丝绸一样,但比一般的丝绸更密实,它们很光滑,也很肥厚。阳光下的红山茶像血一样,八千代若水看着空气中的光柱,感到了轻微的眩晕。

  当然,是因为你待在暗室里太久了,乍一出来才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