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大欢喜
金锁记,某种意义上的。开头困难,结尾欢快。
有时候,八千代夕纪会觉得自己很老了,尽管活到四十出头,的确也已经很老了。与他同龄的孩童,现在没有一个还活着,他们吞下了太多的重金属和毒物,血管会在某天像树的枝杈一样爆开,或是胃壁穿孔,肠道连着鲜血蠕动,一瞬间或一晚上,他们就死了。这说明八千代家的上任家主值得那个死法,值得被穿上娼妓的衣服在污水沟中溺死,变成一具胀得像死畜一样的、青白泛紫的巨人观。
若是没有浮舟,八千代夕纪也自认无法延命,他寻求着更长久的寿命,只为了解开问题的答案,但越是长久的生活在世上,人就越是痛苦。为了解决心灵上的痛苦,需要动用肉体的痛苦。这就是为什么八千代夕纪坐在这里,伴着黑色的天幕和沙响的雨声,他伸出一只手去,紧紧握住了铁做的火炉钩。
皮肉缓慢地开裂,像一朵牵牛花一样旋转、绽放,疼痛像稀薄的味噌汤一样,尝起来少盐寡水。他握得更紧了些,试图缓解烦躁的心情,噼啪、噼啪的爆裂声在没有点灯的四壁间响起,肉汁顺着铁流下去,又被烤成吱吱作响的炭。雨声越来越大了,天在压下来,这种时候,呼吸是很困难的事。
声音。很重。太重了。带着跳步的脚步声。有时候山雀会这样跳来跳去。它们吃得有点太肥了。
八千代夕纪喜欢安静,他也从不吝于处罚仆役,没有人会走出这样的声音,若水的步伐是无声的,而松华的步伐是规律的钟摆。这声音让他感到烦躁,他应该歇斯底里地抓挠头发,踹开障子门,让这个搅扰了他清净的家伙血肉模糊、身首异处,再拿骨头来做书签。但是他不能这样做,理由只有一个,这是八千代美枝子,预言中将要振兴八千代家的少女。杀了她的话,他的位置会变得摇摇欲坠,最可恶的是,她不是傀儡,也不是棋子,他切切实实接到过预言——而且他想接到这个预言。
他松开火炉钩,数出一根墨梅味的线香,直接用火点上。白梅的香味太过妖艳和华丽,不够雅致,所以大多数人闻到以后,会建议他换成檀香,他的反应是剥了这些人的皮。但他总不能剥了所有人的皮,妥协的结果就是这样。纤细的、雅致的香气伴随着墨的气味一同钻进他的鼻腔,他看着线香,线香看着他,一寸寸白色的灰掉到地上,肉烧灼的味道被逐渐掩盖起来,就如同用十二单盖住惨死的尸体。山茶、桂花、栀子、水仙,他喜欢华丽的、粗俗的、直白的香气,他不喜欢雅致的东西,他不喜欢墨的味道。他看着线香,线香看着他,他把线香丢进了火里。
下雨了。雨下了很久了。他才反应过来。他起身,把几个瓷碗收进了屋里。谷子被水泡成了粥,粥上面浮着一根鸟儿的绒毛,它慢慢地沉进碗底,这时候,他感到门外传来一股兴奋,有人正不停地在心里念叨:“这就是夕纪大人的房屋吗好大啊阴森森的!好华丽啊可是阴森森的!为什么从外面看没有窗户纸呢难道夕纪大人不会感冒吗不愧是夕纪大人!”
他把碗抛到窗外,听到砸在肉体上的声响,确认镰鼬已经滚蛋,才说:“进来。”
女孩的头发上插着野花。女孩的嘴唇上搽了胭脂。女孩穿着梅子色的袴。女孩用炭描过眉毛。女孩朝他展开一个很大的笑容。女孩大致把木屐摆整齐,就毫不见外地在榻榻米上坐下了。
“夕纪大人!”她说,“这个给您!”
红色的、还没有四分之一手掌大的木盒。白色的山茶花螺钿绘。山茶花味的香膏,不是应该送给男人的礼品。虽然他确实喜欢这个。
“若水给你的?”那里面应该藏了不止一种毒药吧。
“我和若水姊一同做的!”女孩左看看右看看,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让他想起一些变成球的山雀,“梅花给松华大人,绣球花给若水姊,樱花给子猫,山茶花给夕纪大人!”
“为什么?谁告诉你我喜欢山茶花?”
“嗯……直觉?”女孩歪了歪头,“夕纪大人,很像红色的山茶花呀。”
“哦。”他把木盒子扔到窗外,它滚了几滚,就消失在雨里:“下次不用卖人情给我,我受不起。”
“诶,”女孩发出短促的惊呼,“诶——诶!夕纪大人……夕纪大人……”
他近乎恶毒地欣赏着女孩的举动,不知所措的样子,和心被伤到、被剜去一块的痛感,心中的迷茫、怀疑和动摇,都让他感觉非常舒适。
“夕纪大人讨厌山茶花吗?”女孩最终还是直直地看着他,问了这一句。
“我讨厌太香的花。”他干巴巴地回答,“我也讨厌太烦的人,你小动作真多。”
有些时候,血肉也令他厌烦,血归根结底只是血,肉归根结底只是肉,惨叫声有着同样的基调。他把茶叶和干花整罐地投入火上的容器,加入水和大量的柳树皮,女孩看得有些呆了,是啊,没人会这么泡茶,没人会这么煎药,更何况上次他心情好,给她表演了全套复杂的茶道,搞得女孩目不暇接。这次女孩也目不暇接,但是是另一个意味上的。他喜欢女孩呆呆的样子,他喜欢雀鸟表示疑问的眼睛,被他喂过的鸟儿喜欢他,但他喂给过女孩什么东西呢?不管是什么,都还不够,不够。
“把剥皮刀拿来。”他对着空气,轻而缓慢地说。三十个数后,他眼睛不眨,用右手拿起一柄珠母作柄、象牙作刃的小刀,它在火的映照下遍体流转着华丽的光。他从来不把刀柄对着别人,他从来不喜欢给别人留下假意的示弱,他把刀刃对着女孩,那刀刃虽是钝而易碎的材质,却磨得连头发丝都能立马切断。他对女孩微笑,轻而缓慢地说:“接着呀?”
女孩的手被割出细细的伤口,血珠无声地滑落下来,她用手包着小刀,从背后看他,她的视线很沉重、很有穿透力,让他感觉浑身不舒服。但他还是看着火,和火上沸腾的东西,等时间到了,他用粗陶茶杯给自己和女孩一人盛了半杯浑浊的汤汁。大量的柳树皮投放下去,足以麻痹神经、将人致死,但他只是轻轻地啜着,观赏女孩紧皱眉头的样子。“味道怎样?”他笑着问,而女孩就像得到许可一样大喘气,说:“又麻又苦!”伸出来的舌头是红色的,被黑色所浸染了,没有八千代家的女孩会作出如此不雅的举止,有时候他会想起若水,若水会说什么呢?若水会笑眯眯地喝完它,再说一句:“感谢招待。”但是若水也好久不来了。对,他看着女孩想,若水找到了自己的事情。
一个值得侍奉的主君,是值得骄傲的事。
你是谁呢?他看着女孩想,你用炭画了眉毛,补齐了发际线,所以你的脸上也沾了炭粉,若水不会提醒你的,所以你的脸看起来有些脏。你是谁呢?他伸出手去,女孩的眼尾抹的是花的汁水,还是梅子炖出的膏?他和劝茶时一样,和递刀时一样,轻言细语却不由分说地,把手背摆在女孩面前,静脉的阴影在微微跳动,皮肤的颜色在暖光下发暗,他说:“把这只手的皮,剥掉。”
他看着女孩下意识地往后退缩,他看着女孩咬住了嘴唇,瘪了瘪嘴,露出欲泣的表情。女孩的脸有些婴儿肥,所以整个嘟了起来。你是谁呢?他把手伸在半空,继续看着。他不指望女孩能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卷,他把女孩叫来,也只是因为,今天没有小鸟。没有小鸟会有些无聊,他需要一些东西,来填充时间。
他心不在焉,又喝了太多的柳树皮茶,感到隐隐的钝痛时,手背上的皮已经耷拉在空中。女孩认真地看着这只手,问:“夕纪大人,掌心的皮也要剥吗?”
“要。”他把手翻了个个,同样是一刀,就除去了掌心的皮。这很有趣,所以他也不介意多闲聊几句:“你家开的是鱼店还是肉店?”
“我家啊,秋天的时候奶奶会送来很多芋头,芋头很好吃,皮也很薄,妈妈煮芋头,我削皮,爸爸把芋头捣成泥,我们撒进白糖吃。”
“那很奢侈了。”他看着女孩像处理芋头一样处理他指缝的皮肤,问:“那么多芋头的话,不做些佃煮吗?不喜欢吃咸口的芋头?”
“还是清水煮的芋头好吃呀。”女孩开始剥他手指上的皮了,这时他才感到隐隐的刺痛,他叹了口气,说:“手心和手背上的皮,削掉,保持着连接是要做什么?”
“芋头带皮煮不会失去风味。”女孩看着他的眼睛说,随即因为自己的话而脸红,她脸红着,咯咯地笑了,她低下头去,于是两块皮就掉在了榻榻米上,上面没有太多的脂肪和肉,这让他感觉不错。“你也经常削苹果?”
女孩摇了摇头,说:“其实没有那么多苹果,是山药。”
“你妈妈教你螺旋形地削山药皮?”
“嗯,但是好像……不是很适合夕纪大人的手指。”女孩看起来有些苦恼。
“手指有关节,关节是硬的。”他拿另一只手把住女孩的手,女孩轻微地颤抖了一下,“这个力度削,刃保持一个角度,不要偏移。”
“好、好的!”随着答应的声音,女孩的刀也变得更利索起来,屋里一时很安静,只有血肉发出的粘稠声响,于是他问:“山药也蘸白糖吃?”
“嗯……很奇怪吗?”
“不要抬头。”他叹了口气,“吃点正常的食物吧。”
“我们有咸的煮萝卜。”女孩剥完他小拇指的皮,没有伤到他的指甲,他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下,手还是手原本的形状,没有明显的坑洼或者凹陷,血在榻榻米上积了一个小坑,缓慢地往榻榻米里渗,回头他会换掉这块榻榻米。“我们用茶煮,然后加上肉和煎蛋……”
“加上什么?”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字。
“嗯,鸡肉,和煎蛋。爸爸说这也是一种亲子丼。”
“鸡和蛋一般不会在一起售卖吧,这是外人丼。”
“要是若水姊在这,她会说这是艺伎丼吧。”
“你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
“噗哈哈,”女孩又笑了出来,她把剥皮刀用手绢擦干净,放在茶桌上,“夕纪大人原来很会讲笑话啊。”
“没有人在和你讲笑话。”煎蛋。他想,煎蛋……他应该挺身捍卫京都人的尊严吗,话说回来茶煮萝卜又是个什么东西,这些东西真的能吃吗?
“切点肉放在茶里煮吧。”他把那只手的袖子挽起来,“你们放盐吗?”
女孩很快地拿起了剥皮刀,但却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好的,他知道柳树皮茶不配出现在女孩家的餐桌上了。他对空气说:“泡茶啊,愣着干嘛?”
“……也不是京抹茶。”女孩说。
他看了女孩五分钟,让女孩逐渐感到背脊发凉,但他心情很好,倒也不介意和女孩玩过家家。他说:“不要管茶了,从小臂的拐弯处开始下刀,碰到血管的话,你明天就多和松华做两小时的挥刀训练。”
“那会死人的!”女孩惊呼,“而且夕纪大人,这不是切肉的刀呀!”
“听见了吗?给她一柄切肉的刀。”
似乎是考虑到二人的身份,这把小匕首也极尽华丽。刀柄用不同颜色的木头拼成,充满了八千代家的审美。他冷笑一声,把刀柄在茶桌上砸掉,把铁刃递给女孩,说:“这样是不是方便多了?”
女孩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很快就改变了表情,她变了个拿刀的姿势,说:“诶,的确很轻快!”
肉被片下来的速度比他想象中快,屋里充满了细碎的、黏连的、稠密的声音,肉的味道,血的味道,脂肪的味道,铁的味道,但女孩没有停止、没有呕吐,甚至,没有显出任何被逼迫的样貌。女孩只是专心地在切肉,切下肉来,不碰到粗的血管,把肉扔进茶里,这样过家家似的举动。女孩的眼睛黑亮如煤精,这双眼睛极其专注,显出动物似的、无机质的质感,女孩的心没有说任何话,这让八千代夕纪加倍地毛骨悚然。你是谁呢?你是什么呢?你是山里的精怪吗?还是说,你只是一块未经磨砺的铁?他不确定,于是,他伸出了手——
八千代若水听到凄厉的、震动山石的惨叫,她站了起来,甩了甩手上的草叶。
她刚才在编一只草灯笼,美枝子喜欢蜻蜓,红色的、细长身体的蜻蜓,她会捉一只蜻蜓,放在草灯笼里,然后给美枝子。那是个很好哄的女孩,什么都能让她的眼睛闪闪发光。平常的时候,要多做些事,让这个未来的少主对她产生好感,这样在危急关头,才不会像个悲惨的稻草人一样,被随手抛弃。归根结底,只是自保的本能罢了。
夕纪今天深夜找美枝子,所以她来听个乐。惨叫声并不属于年轻的女孩,这令她的嘴角格外上扬。但惨叫声久久没有停歇,她的嘴角又回落了下去,这样的话,八千代家的主宅很快就会亮起灯来,松华那混蛋又要前来搅局。这不好、不好,美枝子呀美枝子,你应该拿布堵住那个人的嘴巴。她轻盈地走上石阶,哼着笼中鸟儿歌的调子。她要做的事很简单,也只不过是协助杀人,或处理残局。想到这里的时候,她的笑容更盛,心却重重地跳了一下,令她感到疼痛。
土间放着红绳的木屐,和黑绳的木屐,她穿着鞋走进了屋,笑容凝固在脸上。等等,这不对,这不可能。这是……
这是三重契!
所谓三重契,是八千代家用来制约妖怪的法令。她进屋,用力摇晃瘫坐在地上的少女,毫不留手地抽了她两个耳光。但是这法令,理论上不会用在人类身上,唯有家主,才能发动三重契,有一个仪式,并且越是接近人的妖怪,仪式就越复杂。少女的脖子上被剥去了一小块皮,朱红色的血液在雪白的皮肤上格外触目。即便是夕纪,也做不到仅靠言灵就制约子猫和镰鼬。当少女的眼睛聚焦到她脸上时,她说:“美枝子大人,告诉我刚才发生了什么。”
“夕纪大人,”少女下意识地整理着凌乱的短发,上面挽好的野花已经掉到了榻榻米上,被血浸泡成了一团,“刚才,突然,伸手,去掐,我的,喉咙……”她磕磕绊绊地说。不用讲了,若水想,她明白了。她明白了,但她不愿意承认,所以她柔和地微笑,轻轻拍着少女的背,轻声问:“然后呢?”
“我说,不要……停止……住手!他盯着我,他在笑,然后他不笑了,他跪了下来,他拿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他,他……”
榻榻米上是大量的血液。不知道是先流出血泪,还是先开始呕血,夕纪惩治子猫的时候,她太小了,那时候因为“朋友”受到这样的对待,还一直在哭,没能看清楚,真是可惜。这次也是,没能看清楚,真是可惜。她的心跳得更快了,让她感觉胸腔里很重、很重,她的微笑没有变化,她说:“美枝子大人,不必自责,夕纪大人有呕血的老毛病,松华大人会叫浮舟来的,请随我回屋吧。”这女孩暂且没有杀死你的愿望,真是可惜。她很响亮地在心里说。
“这是三重契,我看松华演示过,那次,他提了一只地牢里的妖怪……”少女定定地看着她,抓着她的胳膊,像往常一样,把她当作救命稻草。没有人想听这个。她在心里说,回过神时,少女已经松开了她的胳膊,哦,她喊了出来,真是……不小心。如果不能继续和美枝子做朋友的话……
不,不对,少女看着的,不是她。少女看着的,是不远处的地面,在她的身后。不能回头,不能回头,否则有些东西就回不去了。她说:“美枝子大人,您……恕我直言,没有人能这般神奇,只用言灵就启动三重契,何况这契约,不会用在人类身上……”
万一她真的就是这般神奇呢?一个小声音在若水的心里发出疑问,这傻姑娘可是传说中的、预言中的家主,假如、假如她来到这里的那一天,就被“八千代家”庞大的愿力所选中的话……
八千代若水感到毛骨悚然。
“不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挤压着、变了形、嘶哑地,迸出嘴唇,发出嘶嘶的气声,“不要……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八千代美枝子!你不过……不过……不过……”
少女紧紧抱住她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厉害地颤抖。血浸湿了她的和服衣摆,也碰到了她的手指,它很温暖。她急忙擦抹,却抹不干净手上的血。也许这只是八千代夕纪制造的一场幻梦,代表着又一个考验,或者只是他闲得无聊,又想拷问人了,桌上不是摆着两把沾血的小刀吗?她想改口安慰美枝子,但是要说什么话才合适呢?
“若水姊,冷静。”
真是奇怪,被安抚的那个人反倒变成了她。她因这可笑的荒谬而笑起来,少女却很认真地,一直看着她,在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时候,少女闭上眼睛再睁开,然后抽了她两个耳光。
啊,好痛。她想,原来不是梦啊。
暂且使若水平静下来后,美枝子一点一点地站起来,若水背过身去,不想看,不愿看,但美枝子是要看的。每句话里都寄宿着灵,这就是美枝子一句话造成的后果。她的棉袜很快地湿透了,黏在脚上冷冰冰的。在若水的背后,在血泊的正中,黑色浴衣的人形像一块颜料擦抹在榻榻米上,还在呼吸,或者说,也只是还在呼吸而已。
头发,和衣服,完全乱了。手指,在胸前、手臂,和小腿,抓出深深的印痕,用的力道太大,指尖已经反折。红线,和线香,断在地上。一把褪色的发梳,菱花图样的,被压成几块。“夕纪大人。”美枝子跪下来,试着碰触对方的头,本来应该会有激烈的颤抖的,但是眼前的人不再有颤抖的力气了。她把八千代夕纪的脸正过来,平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希望他不会被血呛到窒息。对方的眼睛睁开了几次,血混着眼泪从里面流出来,或许是眼部的毛细血管爆裂了,眼白呈现出吓人的红色。那双眼睛一开始没有焦点,然后,它们看到了她。
她一开始没有明白这是八千代夕纪说话的声音,对方一贯轻言细语,声音低柔而轻哑,从来不用正常的音量说话,若水说他是神经病,而松华说这是他的服从性训练,如果不是这两样……模糊的发音可以遮盖奇怪的用词顺序和不当的重音,八千代夕纪提高声音说话,听起来十分古怪,像是附身人类的妖怪在一点一点说人类的语言。
“若,水。”
八千代若水的辫子在刚才挣散了,她面色青白,像个被操控的木偶一样,僵硬地回过了头。美枝子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那呼吸声仿佛随时都要断气一样。
“若,水……”
八千代若水倒抽了一口气,低下头,把脸藏在阴影中,美枝子看见她咬紧了嘴唇。
“红线……”美枝子听见夕纪因为疼痛发出的呜咽声,她很想让对方停下来,不要继续说了,更多的血冒着泡从对方的口中流出,她的直觉告诉她,对方正在把自己的情况变得更糟糕。然而,八千代夕纪就像一贯那样,十分执拗地说了下去:“红线,脖子上,缠绕……咒力,勒死你自己的话,会死,这女孩……”
她看到八千代若水的表情急剧变化,从嘲讽,到悲伤,到纯粹而锋锐的恨意,她柔和地、带着剧毒笑了:“夕纪大人,原来是要我自杀呀。如果我按您的方法自杀的话,美枝子大人也会死呀。可是……”少女歪了歪头,缓缓近前,将上身倾侧过来:“您为什么觉得……”她雪白的、留着纤长指甲的手,掐住了八千代夕纪脖颈上的疤痕。那条疤痕呈环状,比周围的皮肤颜色要深一些,有明显的增生痕迹。她用全力掐了下去,美枝子没有阻止她,因为眼泪正像断线的雨一样,从她的脸上落下。
您太残酷了,夕纪大人。她想说,却又无法对正被剧痛折磨的人说。您怎么能让若水姊做这样的事呢,她爱您,也爱我。
“道歉。”若水的声音里不再有感情,“向美枝子大人道歉,马上道歉,您还能保住命。美枝子大人是个好人,她会原谅您。”就连美枝子也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而我不会。
光线,很刺耳。声音,很刺眼。地面,在摇动。一切都模糊、不定形,只有疼痛像钢钉一样,直、锐利、清楚。钢钉钉在内脏里、骨头里、脑子里,所以大量的血从缝隙里、从表皮底下,渗了出来。他不能再呕血了,失去更多的血,人会死。
他控制不了,无论是血还是眼泪,或者呕吐欲,都控制不了。他睁开眼睛,美枝子那双黑眼睛看着他,他感到恐怖,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开始造梦。
如果是万全状态下的他,能制作一座层叠的红线迷宫,里面充满即死的幻象和折磨人的机关。现在他只是根据经验去设定结构,像涂抹颜料一样挥洒危险的幻象,三重契有两种解法,一是致歉并获得原谅,二是……杀了家主。他能杀掉的,就像他熟悉毒药的使用一样,他也同样熟悉幻梦。人的心总是比想象中脆弱,只要契约的催动者死了,疼痛就会停止,他至少可以喘一口气。
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化了,光秃秃的墙会变成漂亮的水墨画,脚下的地会铺上华美的地毯,一楼的第一个房间,敌人是手化作刀刃的自动日本人偶,三楼的大厅,有一只般若在那里盘踞。她们不可能活着逃出生天,他的脑子慢慢地、迟钝地计算着,这会更加激化他和松华之间的矛盾,赔上一个他从小养大的形代,赔上一个预言之子,家老们要不安定好一阵了,他得杀人,更多的人,才能让事态平息下来。但他不后悔伸手去掐女孩的脖子,凭什么,他脑子里的声音想,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到底谁是家主,什么是天生的本领,什么是八千代家,什么是所谓的愿力,不可能有人比你更强,你本不该背负三重契。它太吵了,他很慢很慢地抬起手,捂在眼睛上,用嘶哑的声音说:“……闭嘴。”
做这个动作很痛,会让人皱起脸来痛叫,或者,干脆昏过去。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疼痛也遮蔽了心智,过了很久,他才意识到其他的疼痛。白发的女孩穿着木屐,用力踹了他肚子一脚,这孩子上过礼仪课吧?为什么穿着木屐进屋……
我可不是捏一捏就能发声的玩具啊。他置身事外地想,现在已经不怎么痛了,可能因为若水踹的都是最能让人感觉疼痛的部位。黑发的女孩拉住了白发的女孩,或者说,从背后架住了她。一道伤口横在她的脸颊上,但很浅,他觉得不会留疤。白发的女孩非常激烈地挣扎,手肘打在黑发的女孩脸上,黑发的女孩鼻子里流出血,然后白发的女孩坐在地上哭起来,哭着向黑发的女孩道歉。整个场景没有任何新意,像一部冗长的旧电影,码头的电影院总是放这种。海鸥很好啊,比人可爱多了,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是看着人。一把碎裂的发梳被扔到他旁边,那把发梳是七五三节用的,镀金已经七零八落,露出木头的底色,上面雕刻着菱花,紫色和金色相配,非常漂亮。在小时候,他可以成天穿得像过七五三节一样,那件和服已经不见了,现在,发梳也碎了。
八千代夕纪总是拿一把菱花发梳做引导物,那把菱花发梳总是搁在一个空房间的缝纫机台上,若水牵着美枝子,拼命往前走,八千代夕纪没有留手,她们也没带武器,她的头发被削断了,美枝子的脸被割出一道伤口。所幸如她所想,那把发梳就放在一楼的第一个房间,她伸出手,把碎裂的发梳砸得更碎,然后,她们回到了现实。在看到染血的榻榻米时,她心中那股冷得像石头一样的怒火猛然炸开。
你这种人就该去死。她说。你是个怪物、妖怪,般若只犯下了嫉妒的罪孽,你不配戴着般若面具。美枝子做了什么,你要杀她两次。我做了什么,你把我当成什么。她的声音回荡在室内,像利刃一样碰撞出铿锵的声响,她一边喊叫,一边用尽全力,把木屐没入男人的脸、胸膛、肚子。美枝子来拉她的时候,男人已经发出了濒死之人才会有的,捯气般的呼吸声。美枝子的鼻血滴在她手上,于是,她靠着墙大哭起来,把碎裂的发梳劈头盖脸扔给男人,不知道第多少遍,她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她的这个问题,从来没有得到过回复。
可是这次不一样,像夜枭的啼叫一样,男人尖利而嘶哑地笑了,听起来十分不祥、十分可怖。他的声音哑了,他又要保持高声,所以听起来像布匹寸寸挣裂。像能剧的报幕人一样,他说的话,夹杂了京都的古语,他说:“我恨你们。我会诅咒你们。八千代家呀,都是疯子。这个宅院,就是幽灵盘踞的地方。每一根横梁,都有吊死的人。”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笑,若水感觉皮肤在细微地绷紧,呼吸变得急促,空气中的压力变大了。“我恨你们呀,我会诅咒你们到永生永世,无论我活着还是死了,没有人能够得到幸福,没有人能够获得满意的人生。你们毁了我,我就毁了你们,很公平吧?非常公平吧?这是,同态复仇!”男人的话随着鲜血从齿间迸出,他说得是那么流利,若水在原地几乎变成了雕像,最后一句格外重,但若水完全无法理解:“如果没有你们,我现在应该在做裁缝!”
一个坐在缝纫机台前的夕纪大人,是怎样的呢?他还会选择这样的发式,和这样的妆容吗?因为她来的那天穿着梅子色的袴,所以对方多看了她很久,在不久之后,对方多了一件梅子色的浴衣。这样的事情很微妙,松华和若水的态度又不可言说,没有人会夸赞夕纪大人女装的姿态,因为那的确怪异。瘦骨嶙峋的中年男性穿上女子的衣服,也不可能变成女子——大家都在心里这样说,能读心的夕纪大人,又是怎么想的呢。就连美枝子自己,也不能违心地说“很漂亮”,但她觉得那很有魅力,不止是冲刷着堤坝的洪水,也不止是压下来的低沉天空,怪异的、如同人偶的妆扮中,的确有着奇异的美感。
夕纪大人,应该能读到的吧,所以他的态度,变得奇怪了起来。他不再说话了,或者,他说不出来话,美枝子已经发现,对方的说话方式很奇怪,而且经常无法说出语句。于是她开口了,她说:“没有在女学生的年纪穿过袴,夕纪大人会感觉很可惜吗?”
若水漂亮的淡蓝色眼睛鬼魅似的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充满了不可置信,若水深长呼气,才没有说出“你到底在讲什么疯话???”美枝子勉强朝她笑了笑,若水是三个人中最不安的那个,她夹在夕纪和美枝子之间,一定很难受。然后她盯着男人沾血的脸,和仿佛刚吃过生祭的嘴唇,夕纪大人是好看的,但这种好看并非通常意义上的好看,而是……
“闭嘴。”男人略略皱起眉头,十分疲惫地说,“没有人,允准你,评判,我的相貌……”他快要撑不下去了,松华为什么还没来?美枝子焦灼地看着门,而夕纪露出了讽刺的笑容。
“松华,若水,都巴不得我去死……你真是做了件好事呀,家·主·大·人……”
他好恨我,美枝子想,这也是应该的,可是,她还有话要说。
“夕纪大人,和梅子色不搭。它太暗了,夕纪大人,不适合庄重的打扮。白鹤大振袖就很适合您,如果您要一件浴衣,就选朱红色的吧,和您的红线一个颜色。如果您想穿梅子色,就往头上簪花吧,我觉得……我觉得这样的打扮会比较好看!”她一口气把这些全都说出来,现在诧异的不止是若水,连夕纪也感到诧异了。
“首先……我的红线是……深红色……”男人的口中,和鼻子里,重又流出了血,美枝子不忍看,闭上了眼睛又睁开,但这不行,所以她在心里想,如果把血抹到眼角,就会很漂亮。读到这个以后,男人的呼吸变重了一瞬。夕纪大人的胭脂,颜色也太暗了!
“小孩,我在,八千代家……你指望我……和艺伎一样……打扮吗……”
“呃,您,您已经退休了!”美枝子试图强词夺理,“您的义务已经尽到了!而且又没有人管松华的头发就是因为他很好看!”
“美枝子大人。”若水咬紧了嘴唇,她不用读心,就能读得懂对方谴责的意思,不要继续胡说八道了,应该去叫松华,但是若水也没有跑去叫松华而是……她甩了甩脑袋,她管不了复杂的、蜘蛛网一样的过往和感情,她能做的只有她能做的事。
“所以……稍微,道一下歉嘛,夕纪大人!我会给您带时尚杂志……还有裁缝的纸样的!”
“我不会裁缝。”对方笑了,轻言细语地说,“你在做什么呀,家主大人,什么人你都要笼络吗?”
这是回光返照,美枝子敏锐地意识到,该流的血差不多已经流尽了。为什么不道歉呢?明明只是一句话,夕纪大人是觉得,它比他的命更重要吗?但不道歉总有不道歉的理由,而刚才那句话,对方在底下埋藏的比说出来的更多,也就是说,她可以试着歪曲。松华教过她一些关于言灵的基础知识,此刻也只能孤注一掷。爸爸,妈妈,请帮帮我。她在心里默念,然后睁开眼睛,清晰地高声说:“是的!我需要您!是的!我原谅您!您的行为,我不再介意!您的歉意!我已经全盘收下!”
她的声音回响在四壁之间,她听不出来什么金石的声响,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很长很长的时间过后,男人合上了眼睛。他昏倒了,或者睡着了,不再有更多的血流出来。于是这时,她才开始哭泣。
“好了,好了。女孩子们,请让一让,若水呀,扶着年轻的家主大人出去吧。”美枝子闻到香甜的木头味道,和甜腥的黄铜味道,瘦小的年轻女子穿着黑色的、繁复的衣裙,如同被蕾丝布盖起来的、陈旧的黄铜座钟。那么这就是“浮舟”了,和八千代家有着交易的,京都最好的医生。虽说是妖怪,但和女人擦身而过时,美枝子感觉不到任何妖气,她看向女人,而女人朝她眨了眨一只眼睛,举高了胸口的黄铜十字架:“愿天主保佑您。”女人轻盈地踏进屋内,皮靴踩在血泊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松华就坐在门口。他的头发扎了起来,他穿着全黑的衣服,把他的头发扎成一股辫的,是白色的纸绳。没等他说一句话,若水看着他的装扮,握紧拳头,狠狠打在他的脸上,然后,拽着他的衣服,在他怀里大哭起来。美枝子从眼前的妖怪脸上找不到任何情绪,他的眼睛也像是两块没有光芒的石头,他一边把手放在若水起伏的背上,一边用似乎永远都没有变化的声音说:“恭喜您,美枝子大人。剩下的浮舟会做好,请不要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