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谱的大人是多么重要啊!

琼的父亲,和食物小偷。

理查德·克雷文听到厨房里的声响时,还以为有浣熊闯了进来,这些在网上被叫作“干脆面”的小家伙破坏力惊人,而且很喜欢对他的藏酒图谋不轨。哦,当然,也不能排除它们喜欢冰箱冷冻层里的西瓜青柠雪芭,那可是他打算和琼一块儿享用的。

  他拿起一只苍蝇拍,迈着大步打开了厨房的灯,希望里头别坍塌得太厉害。谢天谢地,没有浣熊,没有隔壁家的公鸡,没有谁家偷偷养的巨型蜥蜴,更没有小马驹一类的东西。唯一的偷窃者是琼领来要他照顾的那个男孩,对方很有礼貌地只吃掉了一些白吐司和花生酱,小孩子又要长身体又要减肥,还真是不容易。如果对方愿意吃肉,那他会在冷冻层里找出些不错的牛排,可惜对方是个素食者,城里流行,或者过敏,他没问太多。

  那个男孩像害怕探照灯一样害怕他,在地上发着抖缩了起来,干什么呢,又没打翻花生酱,也没弄脏他的厨房,造成的损失比琼半夜起来偷吃冰淇淋还少,琼永远不会顾及冰淇淋是不是飞到了冰箱后的墙上。他伸出一只手,拍了拍男孩的肩膀,说:“马可,马可?”对方缩得更紧了,还拿手臂护住头。他叹了口气,想了想要不要把琼叫醒,最后只是坐在了那孩子旁边。对方的手指甲全都没了,手呈现出一种肿胀的青紫色,虽然琼没有经验,但理查德判断,手骨应该断了起码一根。要像对待越战战场归来的士兵一样对待那个男孩,琼只是这么对他说,而他也明白,他当然明白,他又不是没参加过越战,那时候他才十五岁。

  没事了,他说,没事了。我本来不太确定你需不需要我的介入,你看起来很好,很有礼貌。我不会去报警的,孩子,别担心,我听琼说起过你的家人,那很像电视剧,是不是?别害怕,这样我不好抱起你来,放轻松,轻松一点就好。男孩很显然什么也没听进去,但他抱起对方时也没有受到阻止,如他所想,男孩轻得像一把稻草。他把男孩抱到沙发上,提供了拼布毯子和一杯温水,还有一点燕麦粥,如果对方想吃。他把男孩的手拿过来,把琼在上面交叉绑着的创可贴一点一点地撕掉,屋里出现了腐烂的肉味,于是男孩向他道歉。道什么歉,这不是你的错,琼根本没处理好你的手。他轻柔地搓了搓男孩的脑袋,他挺喜欢黑色的头发,因为他和琼,还有南希都是浅发色。

  在喂男孩吃下止痛片前,他先给男孩看了完好无损的包装和标签。这是他并不需要的经验之一,在这里派上用场,他也很烦躁。他安静地等着男孩的呼吸平静下去,在这段时间里,翻着一本购物簿子。也许圣诞节送琼一件新毛衣不是个好主意,袜子也送得太多了,可能送一盒新的乐高?在他这样想的时候,男孩的呼吸也从混乱变得平静,他看见男孩的脸贴着沙发,像一个祈祷的姿势。他有一些猜测,但他不是个爱说话的人,他只是把碘伏棉签从中间对折,快而轻地消毒甲沟和甲床,然后他看了看七年前给琼经常摔破的膝盖买的可吸收缝线,把它穿进了针。

  他把裂伤依次缝好,拆了几卷凡士林纱布,不松不紧地把那些手指包裹起来,外面再裹上干纱布,最后依旧用缝线固定。很疼吗?很痛吧。他对男孩说,琼给你去掉了剩余的指甲,那时候她有没有给你打局麻?你不必这么忍着,叫出来也行,好啦,我先把你抱到楼上……

  克雷文,先生。男孩磕磕绊绊地叫他,不知道为什么,颤抖得更厉害了。男孩把被子掀开,把自己的衬衫掀开,他的腹部布满了有新有旧的淤痕。理查德见不得这种东西,他用力捏了捏眉心,喝了口水。不知道是不是看见了他的反应,男孩用了更趋向祈求的腔调:“您可以,打我,您……您打我吧……也可以,也可以先欠下……我恳求您……”

  我不会打你,也不会操你,不用一换一。他对男孩说,别太紧张,你没干什么。水凝胶可能让男孩更害怕,所以他拿了些绒线团来,把它们拆开,揉成一大团。他把这一大团东西递给男孩,说:抱着会好受些。在恐惧之余,男孩开始用探究的眼神看他,而他也只是慢慢地说:“从战场回来以后,我做过一段时间的志愿者,在那时候,我认识了我的妻子,她经常来给士兵们拉小提琴。”

  “那是一段很好的缘分……”男孩撇开目光,在他开始说自己的恋人之前,理查德把他抱了起来。太轻了,真是糟糕,他问男孩:“上周?”男孩很慢地点了点头,眼睛看着琼的房门,于是他说:“没事,琼戴着隔音耳罩,她听不见。”

  “……我的父亲……想纠正我的行为,所以……”他把男孩抱到床上,用毯子和被子包裹住,就像按按钮才能说话的洋娃娃一样,男孩断断续续地说话了,“我以为我会死,但还好,胃没破……”

  “但是肿了。”理查德尽量轻柔地按按那个位置,“有积水,你吃固体食物会痛。明天早上我给你做豌豆糊,如果你今晚想吃,我一会把燕麦粥给你拿上来。”

  “您,不必如此费心……”

  “你也不必感到羞耻。”他说,“不用在琼和我面前伪装。你很痛。你被虐待了,你被殴打了,这些事我们都知道。我也不能帮你什么,不过……”

  他脱下拖鞋,爬上床,在男孩颤抖起来之前,用手臂搂住男孩。“琼小时候做了噩梦,我就会这样,不过后来她的毛绒玩具越来越多,就不需要我了。你不是我的孩子,但如果你愿意,可以把自己当成我的孩子,我希望我们能相处愉快。”

  男孩没有发出声音,他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男孩哭泣起来的时候,他有些意外。男孩只是对他说:“谢谢。”太有礼貌了,他想,多有礼貌的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