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尼斯·弗莱明的下午茶会
不要乱认儿子。
这栋房子里,每个人都像是分散的原子,用更古老的比喻来说的话,则是游荡的幽灵,在这栋被海风和盐侵蚀的房屋里各干各的事。天气很少是晴朗的,远处的海水带来透骨的寒凉,空气闻起来是咸涩的,楼梯踩起来吱嘎作响。如果幽灵和幽灵碰上了,倒是会有一番交谈,但总会在力的驱使下回归原本的路线。马可总是呆在书房里,让深蓝色的墨水浸染手指上的皮肤,和指甲盖的缝隙。肯尼斯有时也会呆在书房里,但在马可明显有了少年人的体态以后,这样的时间越来越少,他喜欢窝在玫瑰园里,膝盖上盖一床印第安人用羊毛线织的毯子,穿着毛绒绒的居家鞋,沉醉在自己的白日梦中。艾利克斯则半坐半躺在床上,无神的灰色眼睛不知道投向哪个场域,柔软而轻盈的被子盖在他身上,给病人起到些许保暖的作用,但有时也会被撕扯下来。
马可的桌上总是有不加奶和糖的英式红茶,用苏格兰蓟花的金边骨瓷杯装好,旁边放着容易入口但不容易呕出的甜点心,诸如一块老式的戚风蛋糕。肯尼斯旁边的白色雕花铁艺小桌已经生锈,有时会弄到毛毯上,是相当难打理的,那张小桌上总是放着加了淡奶油和过量细砂糖的茶水,在肯尼斯待在花园里的时间,茶水一直保持着温热。艾利克斯的床头柜上会用铁质的保温壶装着半温半凉的生理盐水,保温壶的每一个锋锐的边缘、每一个突出的棱角都用砂轮打磨过了,现在它看起来圆而钝,除去本身的重量,不会以其他方式伤人。偶尔床头会放着容易剥皮但没有刺激性的水果,比如香蕉。或者直接是一盆剥好去核的杏子,病人可以用手拿着吃。这一切都是个棕色头发的小男孩做的,从早到晚,他总是看起来——也的确,很忙。
所有人都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只有每周一次的,肯尼斯老先生的下午茶时间。马可坐在软椅上,一边咬着指甲,一边阅读普拉斯的诗集。艾利克斯被平放在沙发上,上半身用几个有支撑力的枕头垫了起来,为了防止他感到不适,脚部也垫了一个枕头。尽管参加者加上自己只有四位,茶会的主人公还是穿得漂亮又松弛,用了酒红色的西装来搭配紫罗兰色的丝绸领巾,同样也喷了紫罗兰味道的男式香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再用紫色的缎带绑成标志性的低马尾。棕色头发的男孩面无表情地在几个人中穿梭,往他们的红茶里挤入新鲜的柠檬汁,再一层接一层,如同碰触初雪般小心翼翼地安装好三层的点心架子,所有的点心都是现烤的。做完这一切,无视马可投来的眼神,他选了一把靠墙的木椅坐着,把自己藏进了门边的阴影里。
“啊,真高兴又见到你,我的孩子!”肯尼斯一手拿着茶杯,微微张开双臂,这话并不是对马可说的,而是对躺在沙发上的病人。艾利克斯稍稍闭了闭眼睛,似乎是觉得对方的声音太大了,但肯尼斯一点没有察觉,或者他察觉到了,却仍然继续说:“你这周过得怎么样?你看起来又瘦了!不好好吃饭是不行的呀,赫尔有没有好好照顾你?唉,想当年,我调蛋羹的时候总是加上很多水的,然后选些新鲜的白吐司,用刀切成一块块,又不能叫它们的气孔瘪了,我拿黄油把两面煎焦,再往上面放上越桔或者大虾,最后呢,我会拿青皮桔做一个果冻,作为开胃的小菜,要点就是明胶和果汁的比例,这道菜我会教给赫尔的。还有一道汤,往锅里投入玉米粉,和新鲜的鱼贝类,我把泥沙洗得很干净,切得碎碎的,处理的很好。我端着这些去床边找小小姐,唉,我的小小姐!她穿着有层层叠叠蕾丝的白色睡裙,那些蕾丝都是法国货!她沉在接近十条鸭绒被里,盖着最软最软的羊绒做成的白色毛毯,就像珍珠蚌里的珍珠一样。我总是先亲吻她的嘴唇,她的嘴唇比巧克力还甜,比牛奶还纯洁,比最催情的香料还迷人。然后我把这些一样一样地喂给她吃,她根本不用自己动手!我真是爱极了她,我真是没有一时一刻能离开她……”
老人的表情开始进入追忆,而他的嘴角也漾起甜蜜的笑容,马可毫不留情地“啧”了一声,赫尔蒙德用警告的眼神看他,敲了敲木椅的扶手。所幸老人此刻的感情只对着艾利克斯抒发,当他问艾利克斯这些菜有没有传下来,艾利克斯有没有吃到这些菜的时候,艾利克斯叹了口气,礼貌而冰冷地说:“她并没有对这些菜式的特殊喜好。”
“那她是深藏在心里了,我的孩子!她一定是想再见到我时,和我一同分享。多么浪漫,多么浪漫!唉!可惜……”老人拿出喷了香水的丝绸手帕,让泪水在上面洇出深色的圆点。艾利克斯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这一系列浮夸如戏剧演员的行为,加上一句:“哦,您和她这么熟悉的话,应该知道——她不喜欢没有教养的人。”
“唉,孩子,我一向是很有教养的。我或许就是太有教养了些,如果我早一点对她发起攻势,就没那个披着人皮的畜生什么事了。好啦,孩子,我不是故意在说你父亲坏话——”肯尼斯从怀里掏出单片眼镜,嵌在左眼的眼窝里,银链发出沙沙的响声,他带着恶毒的好奇凑近艾利克斯,仿佛幼童蹲下来看一只将死的猫,他几乎把自己的脸贴在了艾利克斯的脸上,把自己的眼睛撞进艾利克斯的脑子,用眼神贪婪地吃着这仿佛空壳的病人,又因为灰色的、如同死鱼鱼肚的眼睛和暴风云般乌黑的头发而把吃下去的全部恶心得吐了出来。他像个魔术师一样玩个花巧,单片眼镜就从手中不知道到了哪里,然后他拿出一支纯黑色的ZIPPO打火机,一瞬间就揿开盖子,让青蓝色的火焰伴着热度和燃油的臭味升起。马可在椅子上瑟缩了一下,薄暗中的影子用口型制止了他,不——要——动。赫尔蒙德洁白的牙齿露了出来,在薄暗中也只能看到他洁白的牙齿。于是马可没有动。
事实上,没有动是正确的,肯尼斯径直把这支摇曳的火焰举起来,举到艾利克斯的眼睛旁边,说:“我有些后悔,这种时候还是应当拿上一支漂亮的、有雕花的蜡烛。”艾利克斯直视着火苗,或者也可以说,他什么也没在看,他的眼睛比起云来更像雾:任何光线也无法穿透的浓雾。像镜子一样倒映着青蓝色的火焰,眼皮连眨也不眨,就像一个肯尼斯做的人偶。“你说呀,孩子,究竟是我好看些,还是你那把你抛弃的父亲好看些?现在我需要你的眼睛,现在我需要你来明辨是非,告诉我吧,孩子。”肯尼斯温声说道,手臂因为渐冻症的缘故打着抖,但火焰已经快要烧到艾利克斯的眼睛上去了,艾利克斯先生,说他想听的话。赫尔蒙德用口型对艾利克斯讲,但没有得到回应。艾利克斯开口时仍然是淡漠的,仿佛事不关己一样,他说:“我无法将你们做出比较。”
“啊,因为我已经老了,而你的父亲还年轻?人要保持美丽的容貌,最好的选择是死在最美的时候,是这样吗?你的母亲显然是深谙这个道理的!”肯尼斯举起打火机,但没有灭火,任凭青蓝的火焰在这由纱、衬布和蕾丝构成的小天地间随意飘扬,“我的小小姐,她死在最好的年岁,现在这里就只有我一个每天都在变老变丑的老头子啦!”火从赫尔蒙德的头发旁边燎过去,赫尔蒙德让椅子响了一下,他的下巴随即被肯尼斯捉住了:“我的孩子,我最最亲爱的孩子!看着我!告诉我,你看到的是什么?一个老古董?一个皱巴巴的怪物?一个被留下的、被咸涩的泪水泡白的标本?”
“我看到的是一位颇有魅力的绅士。”赫尔蒙德回答。
“如果你撒谎的话,我会剥了你的皮。”肯尼斯还是笑眯眯地,仿佛跟赫尔蒙德分享同一个秘密一样说着,“那么再说一遍吧,我和西莱斯特·埃斯波西托,究竟哪个比较……”
“您。永远是您。您胜过西莱斯特先生,不必用言语表述。”赫尔蒙德毫不犹豫地回答。
“看看!看看这小家伙,小嘴和抹了蜜似的!”肯尼斯指着墙边的褐发孩子,像马戏团谢幕时的团长一样笑了出来,然后他逼近黑发的孩子,同样捏住对方的下巴,问:“那么科隆纳家族的三儿子,与西莱斯特同样的意大利黑手党贵族,我们的马可小先生,到底是怎么觉得的呢?”
“你把打火机关上,火焰碰到我的头发了。”马可说得没错,满屋子从佛手柑精油香薰的舒畅味道,已经变作了蛋白质烧焦的焦臭味。但肯尼斯并没有合上打火机,只是再次询问:“到底我们谁比较……”
“你好看你好看,我又没见过西莱斯特。”马可快速地、没有什么好声气的回答。
“也是呢!我的孩子,”肯尼斯此时又重新对着艾利克斯了,“你的父亲并没有很多的照片,在他人生的终末,他也不太参加社交场合。他这个人虽然有诸多该死的地方,但他至少知道,自己欠了你的母亲!”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西莱斯特和那个女人的孩子,请停止你的想象力。”艾利克斯略微皱起眉头,看着用丝绸手帕揩拭额头上因为过于激动而渗出的汗水的老人,对方听到这话,也仅仅是从鼻子里哂笑一声,耸了耸肩:“没关系,我的孩子,这是青春期发育导致的病症,这种病症会让孩子叛逆,否认自己的父母,也否认社会的道德和规则,多么可怕啊!我的两个小孩子,我的两位小先生,我衷心希望你们不会得上这样的病症,但如果没有得一遭这种病症,人就无法成为大人,唉,真是糟糕呢!”结束了一段即兴演讲之后,肯尼斯拿起一块玫瑰味的司康饼,轻轻咬了一口,然后嚼碎、嚼烂,和亲鸟对小鸟喂食一样,抬起了艾利克斯的下巴,勒住了他的脖子,把内容物送进了他的口中。等艾利克斯开始呕吐的时候,赫尔蒙德已经把拖把和水桶都拿来了。
“你这样他迟早会杀了你,”马可露出嘲讽的笑容,青金石色的眼睛仿佛在看一场好戏,“我很期待他会怎么杀了你。”
“哎呀,这有必要吗!仅仅是一点亲子时间而已。马可小先生,请不要嫉妒得这么明显哦?”肯尼斯笑着看赫尔蒙德打扫,无视了马可那句“哈哈,谁在嫉妒谁知道。”待一切都告一段落,他又坐在艾利克斯旁边,执过一只病人青白冰冷、带着针孔和淤血的手来,放在自己两只手心的夹层中来温暖它,说:“埃斯波西托,这名字真难听!乞儿、弃儿、肮脏的东西……来改姓吧,我的孩子,按你母亲的姓,是博纳罗蒂,按我的姓,则是弗莱明,你觉得哪个比较好?当然,当然,我还是推荐你母亲的姓氏,那可是个光荣、高贵、古老的姓氏啊!”
艾利克斯看着天花板,眼睛里空空荡荡,完全没有理他,肯尼斯也不着恼,他给艾利克斯把被子盖到脖颈,轻轻拍了拍他的脸,然后又问:“孩子,我和你的父亲,到底是谁好看些?你的父亲就是凭你这样的一张脸,博取了小小姐的欢心吗?我真想把你的脸皮剥下来,用来制造一个新的人偶……但我是爱你的,我的孩子,你活着一天,我就会照顾你一天。”
艾利克斯张开了略微有些干裂的薄唇,像一个梦游的人一样,有些含糊地说出了尖锐的内容:“弗莱明先生,您……就这么喜欢给西莱斯特和那女人养孩子吗?”被击中的人一时间脸色灰败,随即不需要打火机的火焰,绿色的、嫉妒和怨恨的鬼火开始在那双绿眼睛中燃起:小东西,恶毒的小东西,我要折断你全身的骨头,我要让你后悔说了这样的话!赫尔蒙德,把斧头拿来!赫尔蒙德应了声“好。”但硬着头皮在这里等了五分钟,他感觉手脚如同遭到针刺,肯尼斯老先生的怒火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上升,但它上升到最高点的时候,却自己熄灭了。狼一样的神情不再浮现,取而代之的是开朗而快活的、标志性的笑容。赫尔蒙德静静地吐出一口气,知道这场危机已经过去,他朝肯尼斯鞠了一躬,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木椅上。“我以为您会像您说的一样砍死这位先生呢,您不干是因为不敢,还是因为——他·是·你·的·儿·子?”黑发的少年把低马尾从肩上放了下来,在手中揉捏着,青金石色的眼睛里扬起了少见的快活神色,他说话的时候,像含着一粒糖一样,将字词在口中品味,“有时候我还真是对您很喜欢啊,如果您做我的父亲我会很开心的。”
肯尼斯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头,笑眯眯地问他:“小先生,这话当真?想必唐·科隆纳不会爱听的吧?”而马可也同样微笑着对他说,我爸才不管我认谁当爹。话音未落,他的脑袋又被肯尼斯轻轻拍了拍,肯尼斯抚摸着他梳理整齐的黑发,像征服者在占有一块又一块国土,老人细细地捋着,突然又像玩腻了一样放下手去,转而去摸艾利克斯一看就营养不良的羽毛。他把手放在年轻人的发丛里,轻轻地梳理一簇又一簇头发,再把断裂和掉落的头发拂掉,赫尔蒙德弄好了香薰,空气中重新盈满了佛手柑的香气。然后两个孩子静静看着肯尼斯演出这慈父的戏码,直到肯尼斯的手指抚摸的不再是艾利克斯的头发,而是闭上的眼皮底下的眼睛。
“来吧,再来喝一点茶,我想点心要冷啦,我亲爱的孩子。”艾利克斯瘦骨嶙峋的手迅速抓住肯尼斯的手,蜘蛛或蛇一样缠了上去,掰开了老人并在一起的食指和中指。一切都发生在静默之中,但一切都足够让人看得心惊肉跳。肯尼斯微笑着,宽容地抚摸着艾利克斯的手,艾利克斯立马把手撤了回去。“我只是觉得,我的孩子,你该有双和她一样蓝的眼睛。”
“我认为您的妄想症需要得到治疗。”病人森冷地、安静地说。
“马可,别因为兴奋吃太多甜食。”淡漠的声音提醒道。
“赫尔蒙德,你又不是我妈。”黑发的少年皱起眉头,把被啃到一半的可露丽扔进了垃圾桶。
房子的主人看着眼前的景象,似乎很愉快地提起了嘴角,他坐回到绘有花卉图案的软椅上,往茶杯里倒了半杯温热的红茶,以一个夸张的姿势举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我的孩子们,我真高兴看见你们,何况你们……相处得这样愉快,那我就更高兴啦!”他把茶杯重新举起,说:“敬萨尔维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