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 poupée(小人偶)3
这玩意里什么都有,最多的就是地狱笑话。欢迎来看夕纪和他的前任和他前任的前男友不得不说的故事之上半篇。
你看见了李肃。无论如何,你想念他,这种想念日深夜久,同样渗到了你的骨头缝里。你或许仍然爱他,或许已经不爱了,但你对他感到亲切,你很少对任何人感到亲切。你看着他刀锋一样美丽的面孔,和自然悬垂下来的、直直的黑色头发,于是你用英语对他说:我想念你。而他愣了一下,同样用英语说:欢迎回来。 像猫一样,你拿头去蹭他。他紧紧抓着你的小臂,用腿夹着你的腿,脚按在你的脚上,你刚刚经历了一场发作,或者一场闪回,根据眼睛的干涩程度来看,你应该是哭过。他放开了拘束你的手,把它们用来拍抚你,他唱着一首中文的,或者满语的童谣,你听不太懂,但重复的调子很容易学。你感到安心与放松,你愿意待在他的怀里,什么也不用想。 我想念你。你无声地说。我想念你。我想念你。巨大的、淤堵的、堆积如山的感情冲破了堤坝,让你重新流出泪来。我知道你活不长久,你不是一个长寿的面相。我知道你会离开,你总有一天会离开的。但是我想念你。你重复着,你也只能说这句话,你说不出别的话。 或许是因为你哭得太厉害,你伸手去解他衬衫扣子的时候,他没有阻拦你。他的皮肤很漂亮、很完整,有种丝绸的滑顺,里面流淌着不息的生命力。你解开他的衬衫,解开他的裤子,如你所想的一样,他勃起了。他并没有对此感到羞耻,他只是最后一次说:“业平君,我想这事还是等到你成年。” 你不是很想等,你在床上胡乱摸索着皮筋,把头发挽成发髻,接着你该怎样做?你该怎样做?你张开嘴,准备含住他的阴茎,在你开始干呕的时候,他温和地抚摸你的后背,他说:“不用强逼自己做不想做的事情。” 好像被开释的囚犯一样,你松了口气,专心抚摸他的皮肤。这里是锁骨,这里有块小疤,这里是脊椎,这里是肚子,这里是手臂。你解剖学意味地揉捏着他,放松的肌肉摸起来软软的,但里面蓄着一股力气。他的身体也是一把刀,你想,只不过他现在对你毫无防备地敞开了。他发出小小的气音,你看向他的脸,他在笑,他在笑你吗?他在笑你的行为吗?有时候他会这样看着你,好像你是一个很小的、毛绒玩具之类的东西。你一般会生气的,但现在你只是吻他。以信徒般的虔诚,你从他的嘴唇一路亲吻到小腹,然后,你用手握住了他的阴茎,你发动了你的能力。 就像一根精细的蛛丝,你从未如此谨慎地操控它,靠着他的身体,你就能够保持呼吸的平稳,你让它包裹住那根柱体,你听到身旁的人呼吸紊乱了一下,这是个好兆头。你闭上眼睛,把自身化为那根蛛丝,你给它加入了更多的温度,让它更像一只灵巧的手。你抚摸它,环绕它,然后一点一点地束紧它。像水一样,像温热的水一样……你把头枕在李肃的胸口,你听见他的喘息,你听过很多次这样的喘息,这是射精前的征兆,但他的喘息让你感到甜美。你感觉空空的心里重新填满了什么,这是一些你无法形容的、很好的、光亮的东西,所以你又哭泣起来,你知道了那个问题的答案:是的,你很爱他,你非常地爱他。 浊白色的黏液落在你手上的时候,你没有感到恐慌,尽管李肃回过神来就开始阻止你,你还是像雀鸟啄食一样尝了尝你的指尖,尝到的并不是讨厌的味道。你当然知道什么叫做色情,你在他面前,缓缓地用舌尖舔净了所有的黏液,他皱起了眉头,他似乎想问你有没有事,但是你感觉到,他再次勃起了。 他放下了你的头发,他说等会儿可以一起去洗。他开始解你的衬衫纽扣,你的身体是幅难看的油画,但你也不介意展露在他的面前,你知道他不会评判,你知道他不会感到恶心,你为什么拿得准呢,但你就是知道。但你还是开始颤抖,因为一个吻落在你的喉咙上,他尖锐的牙齿轻轻地摩挲着你,很热,非常热,人类的身体怎么能烫得像铁水一样呢?你不知道。和你的吻不一样,他的吻要更灼热,更粘稠,可能是因为,他在里面加入了很多的感情。他避开了所有的伤处,抚摸着你的肉体,这是很难的事情,你的肉体并不习惯感到喜悦。但它感到喜悦,你的皮肤上有了轻轻的战栗,和颤抖不一样,这就像有根绒羽正从你的皮肤上滑过,这很痒,但你并不讨厌。即便如此,他脱下你的裤子时,你还是感到了巨大的恐怖。 害怕的时候,可以抓紧他。他这么说了,你也这么做了。你的手指深深陷入他的后背,回头会留下淤青和伤口吧,但不这样做你就感觉不到他,感觉到他在这里,感觉到这事是他做的,让你感到微微的安心。虽然本能在冲你叫嚣:杀了他,让他变成碎肉,让他……于是你关掉了本能。这很危险,如果他想要伤害你,你甚至无法及时地感知到。但是他不会伤害你,他不会伤害你,至少你如此相信。他没有插进来,他用了手指,他耐心地、一寸一寸地、寻找你的敏感点。你不知道他怎么做得下去,你都听到你牙齿打颤的声音了,在寂静的夜里,就像有人在隔壁…… 你感到痛苦。你感觉很痛。虽然这种感觉,和疼痛似乎有所不同。你一口咬上了李肃的侧颈,你尝到盐和铁的味道。你感觉很奇怪,你感觉被入侵了,你感觉不太舒服,或者你感觉太舒服了。总之,你感到迷惑。没有名字的事物,没有形体的感情,在你的图鉴里又多了一样。“放松,”他在你的耳边用中文说:“试着数自己的呼吸。”你照他说的做了,直到你发出压抑的、你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声音,而你的眼前一片白亮。 李在抚摸你的头发,他好像很喜欢你的头发,尽管它们卷得很厉害,像海藻一样,不太像个正经人会有的头发。看到你醒过神,他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你的鼻尖,有些无奈地说:“你要把我背上的皮都掀掉了。”你赶紧放开手,但你的手没地方搁,最后还是交叠在了他的后背上。你把床单弄脏了,但你并不感到羞耻或恐惧,和眼前的这个人在一起,一切都变得不可思议起来。上帝啊,你头一次对什么东西祈祷,对不起我一直无视了您。你在心里说。然后你失去了言辞,过了好久,你才说:能不能让这样的时间长一点、再长一点?我要的不多……我只是想……我只是想永远地……永远地……和李君在一起。我知道这很贪婪但是…… 李肃笑了出来,他说:“不要这么快就许诺永远啊,你才多少岁,你会见到更多的人的。” “这种时候就不要读我的心了。”你用力揉搓他的头发,直到它变成乱糟糟的一团,“我很讨厌你。” “嗯,不过我很喜欢你。”他捧住了你的脸,他的眼睛看进你的眼睛,他教过你很多遍,一个中文词,叫做“珍重”。珍重你的身体,珍重你的头发,珍重你的感情。现在你理解了它的含义。你发起抖来,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爱。虽然你还是,没有太理解爱这个词。 “好了,我们去洗澡吧。回来把床单换了,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我今天看到了几只低飞的蜻蜓。”李肃用爽朗的声音说,把你从他身上分开,然后转过身。你下意识地看向桌子,那上面有一瓶浅黄色的康乃馨,有几个本子和几支笔,有一盒压扁的香烟,旁边扔着打火机。有你替换的发绳,和重要场合用的缎带。那上面还有一个人头,一个脖子上的断口不太匀称的,中年男人的头,下面凝了一汪血,因为过得太久,已经变成了果冻状。 “李,为什么我们的桌子……”你闭上眼睛再睁开,你在做梦吗?那刚才的事也是梦吗?你希望这是梦,你不是很想看到你们家的桌子上有一个人头,你也希望这不是梦,因为…… “嗯。那个人想要杀我,所以我把他的头砍下来了。”李的声音没有变,还是友好而爽朗的声音,但他说的内容在你脑中开始散落:“我把它带了回来,业平君,你能把它变成一个花瓶吗?” “一个、花瓶?”你缓慢地说,你感觉到李肃的手搭在你的肩上,也许这就是你刚才发病的原因,但是现在,你感知不到危险,你只是觉得,很恶心,很奇怪。没有危险的信号,这就代表着不危险,没事,你……你做得到,这很简单。你睁着眼睛,就能把血肉按照旁边花瓶的样式塑形,你听到肉和肉摩擦的声音,你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但你没有停下。那个人的头变成了花瓶,他的眼珠变成了花瓶的装饰。李肃把你仍伸在半空的手放下,然后亲吻了你的耳垂。他说:“非常厉害,业平君。” 这时你想,你确实爱这个人。他亲吻你的时候,你是很开心的。 洗澡的时候,李没有继续做下去,只是想说什么又闭嘴了。他在顾虑你身上的旧伤痕,他想询问又怕惹起你的不快,他是那种人,他是你带着伤回来一定会问遍Who When Where What How的人,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来精油皂,轻轻地搓你的头发。你很多次和他说,要不把它们剪了,太麻烦了,太恶心了,令人不快,他也只是用法语说:“它们很漂亮。”它们只是很软,它们只是……被李喜欢,所以你留着它们。你张了几次嘴,想打破这异常的沉默,你只是想说你不太喜欢紫罗兰的味道,但是你说不出来。虽然李什么也没说,虽然一切都很好,刚才还发生了非常、非常让人高兴的事,但你的失语症犯了。 李注意到了,他非常快地把你清洗完毕,用浴巾包成一个茧,放在桌旁的软椅上,在他洗自己的时候,你就和那个人头做成的花瓶面对着面。 你不在乎被他利用,他可以利用你。只要他爱你他可以利用你。毕竟你也没什么其他的被爱的理由。但是他本不必这么做的,他本不必试图考验你的。他可以殴打你,可以侵犯你,可以把你当成工具,可以把你当成一只麻烦的猫,他可以相信你,他可以相信你而不是…… 啊,你迟迟地想,你不想这样做。 什么?是这样吗?和兄姊乱伦,和仆役交合,杀了十几二十个人,给自己的全家投毒,现在你说,你不想把一个死掉的人头做成花瓶?你为之痛苦?你的身体里发出尖锐的笑声:“别装了,美人。”这句话用的是法文。有某处的情感断裂了,又有某处的情感被激发了,你尽量使头脑空白,不过确实,你没有不想这样做的理由。李早就说,很喜欢你做的血肉雕像,那不是因为,他是一个美学专家。 现在这个茧的情感像台球一样相互撞击。现在这个茧的情绪开始低沉。现在这个茧被想死的欲望充满了。如果剖开这个茧里面一定会流出来许多黑泥。李察觉到了,所以他头上还带着一点泡沫就走了出来,他把你挤压在他的身体之间,用了很大的力气。他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不该这样做的。他说这只是他的一点小小的恶趣味,不是什么其他事的前兆。他说你作为通讯记者只要拍照就可以了,下周他会带你去认识一些比较好的同志。 他把那个花瓶扔掉了,肉掉在垃圾桶里,发出粘稠的响声。他把插着浅黄色康乃馨的花瓶也扔掉了,那明明是一束很好的花。表现得过于殷勤,就会显得烦人了,他是不懂这个道理的。 “……你够了。”你用强挤出来的、嘶哑的声音说,那声音把你俩都吓了一跳,那像个垂死的老人在说话,不过能说话,而不是只能挤出一点话语的碎片,对你来说很不错了。和刚才一样,你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只不过刚才你的心里充满了对他的爱,现在你的心里充满了恐惧与被背叛的心情,你在迁怒。你想。你现在不能对他发火,他会离开,如果他离开…… 所以你没有继续说话,你没有歇斯底里地喊叫,你没有含着怨恨看他。人的心不能比一根羽毛重,不然就上不了天堂,这是你从哪里看来的一个故事,刚才你的心还轻盈如羽毛,现在它重得像一块铅。他把你搬运到床上,像给人偶换衣服一样,给你穿上丝绸的睡衣,他的动作开始慌乱了,他碰到了你膝盖和肚子上的淤青,你想,往常是不可能这样的。他亲吻你的额头时,你说:“你是不会放弃的,对吗?”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你开始犯困。然后他用平常的音量,平常的语调说:“是这样,业平君,我们需要你。” “……那就把我清空。”你想了很久,该怎么说这个话,结果你把它说出口时,非常急切,没有一点犹疑。“让我……忘掉,大概,九年的记忆。忘掉……主要的,其他你可以模糊……你也明白……”你使用了引诱的语气:“我现在的精神状态,上不了战场。” 你不是出于过度的痛苦而说出这些话的,你是为了成为李的工具而说出这些话的,好的,那你多少还算个人。尽管你已经不能算个人了。 “……六年。”李用满语说,然后改成汉语,他看起来不像是他了,他的声音颤抖着,他把自己手上的皮肤抓出了血。“我最多只能……六年。该模糊的我会……模糊……你……为什么……” 他真的在痛苦。这让你很高兴。你以为你会为了他的幸福而高兴,结果你还是在为了他的痛苦而高兴,你带给了他很多的痛苦,所以你非常高兴,你真是个糟糕的人啊。 “我是为了你。”你用甜蜜的语气说出这句诅咒,“你需要我,你想利用我,不用一步一步来……现在这样不好吗?我很亲切吧?我很爱你吧?你给我说的为人处世的道理,我有好好地听进去吧?” 他睁大了眼睛,像第一次看见你一样看着你,然后,他哭了起来。你从没见过李肃哭,他一直都是温和开朗地笑着的,他哭了,这说明形势、人们,还有你,把他逼到悬崖边了。他哭得很痛切,哭得很厉害,如果是个诗人,就会说他的心碎了。但你只是看着他哭,你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你看着他哭了二十分钟,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想。他哭完了,他想要解释,他从他的姓氏说起,你估计他能说一晚上,所以你说:“关灯吧,我要睡觉。” 你想,你确实爱这个人,你折磨他时,你是很开心的。 这一夜你睡得很好,那些梦境终于不再来找你了。你被李的喊叫声惊醒,看见他身处梦魇中时,也没有推醒他。看起来他有他的过去,他有他的噩梦,他还有他的良心。你拿枕头捂住耳朵继续睡。他的良心又关你什么事呢。 第二天早晨,你听到李在切菜。他说他买到了婆婆丁,那是一种可以做粥的野菜,不过裹上面糊来炸也好吃。他还是买了一些珍珠鸡,他把它们抱在怀里带了回来,它们小小的,而且很乖,他上午打算给它们在阳台上用木头造一个鸡舍。你慢慢地醒来,捉住一只在床边踱步的珍珠鸡,把它提起来,捏了捏它。李马上脸色苍白地跑了过来,说不要这样对小动物呀——虐待动物法马上就找上门来了!你因为他的慌张笑出声来,把那只可怜的珍珠鸡丢给他,提醒他油锅要糊了。你理了理头发,看着雾蒙蒙的太阳,问:“日子定下来了吗?” “嗯,下周三。”李肃说得很慢,也很笃定,“我会准备好……所有东西。” 你醒来,一个毛绒熊靠在你脸上,它很柔软,闻起来有肥皂的味道。它应该是一件旧东西了,里面的棉花分布不均,颜色也有些发暗。你不知道这些旧东西都是从哪里来的,但你喜欢它们。你抓住它,用额头贴贴它,然后笑了。 李肃不在你旁边,你快速地跃起身,光着脚,走到阳台。珍珠鸡朝你歪了歪脑袋,你朝李肃歪了歪脑袋。他在抽烟,他总是抽很多烟,就像沙漠里渴水的人一样,几乎随时手里都抓着一根,也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草。你意识到:这是他维持自身精神安定的方式。如果他起得这么早,那就是他做了噩梦,你无数次从安稳的睡眠中醒来,把他推醒,用毛绒玩具贴贴他,亲吻他的额头。你用法语讲述佩罗的童话故事,有时候,他会接上满族人在茫茫的黑山白雪里遇到的妖怪。你很喜欢这些故事,你用随身的记事本记下它们的梗概。现在你没办法安慰他了,但是你还可以吓他一跳! 你从后方出击,蒙住他的眼睛,在他的侧颈上吹气。他刚才还在看着雾蒙蒙的太阳,人既在这里,又不在这里。现在他彻彻底底地在这里了,他的脸舒展开,露出一点笑容。他的嗓音温和而开朗,但因为抽了太多烟,显得有些沙哑。他说:“业平君,你身体不好,穿上鞋和袜子。” 你只是把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他微微颤栗了一下,有时候他似乎害怕你,你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大多数时候他对你很好,他是你认识的最好的人,虽然你统共也不认识几个人。你认识邻居家的婆婆,你认识在楼下玩耍的孩子,你认识菜场里卖菜的那个中年人,他总是给你和李肃留些中国人吃的蔬菜。然后呢?你的大脑开始空白,你开始感到有些眩晕,你认识李给你介绍的那些同志,他们对你也都很好,但和前一些人不同,他们似乎把你当成了病人,有些小心翼翼地对你好。这没有必要,这完全没有必要,你就算发着烧,也能拿相机把他们要拍的东西拍下来。你是他们的通讯记者,他们会把你拍的照片印在报纸上。至于以后,你的成绩够得上巴黎大学的门槛,一切都很好。 你很喜欢和李进行肢体接触,他很暖和,而且他有一颗跳动的心脏。你伸出手去戳他的脸,戳完又戳了一下,你把胸膛紧紧贴在他的后背上,闭上眼睛,把双手交叉在他胸前。做这一系列的事情没有什么困难的,一开始你会剧烈地发抖,你会喘不过气来,但现在已经不会这样了。李轻柔地,或者说带着一股古怪的轻柔,碰触你的手腕,那儿系着一条红绳,是他给你编的。那是条很简朴的、深红色的绳子,你想在里面加入宝石,或者至少加点串珠,但他拒绝了。不过他编得很好看,工整又光滑,你也就一直系着。 他抚摸着你手腕上的皮肤,然后亲吻了一下它,他很喜欢抚摸你的手腕,你的手腕在你的审美里也的确长得很好看,它像骨架搭起来的塔楼,上面蒙着纸一样白的皮肤,像高迪的建筑一样。但李肃总是说,你太瘦了,然后给你夹这个那个的菜。你一般笑着用法语对他说:你又不是我妈妈。而他会用中文对你说:我真希望我是你妈妈。会认真地回应玩笑话这点也很可爱,你很喜欢。 “走吧?你不是每天早上都要喂鸡?然后我们去买菜?也许会有不错的鱼……再买些玫瑰花吗?花瓶里的那些有点蔫了,你说还是买黄玫瑰呢,还是红玫瑰?我来拎菜篮怎么样?”你用了更多的手指,把他的脸像棉花糖一样捏来捏去:“啊,还是你来拎,我要……拍照。最近我感觉马车的结构很美丽,不过那些马总是干扰拍摄。说起来,李君,我以前拍的那些……”你有点艰难地寻找措辞:“和共济会的事无关的照片呢?” “……在茶桌上那本黑色皮面的大相册里。”他顿了一下才回答,他下意识地拿出一根烟,又顾虑到你在这儿,很快地用手把它掐灭:“业平,你问我这个问题已经是第二十七次,你确实不记得吗?” 也许这是你哪个逗弄他的计划吧,如果是这样,你会感到更安心一点的。你脚下的地面好像在摇晃,你赶忙扶住他,随后整个抱住了他,就像暴风雨里的水手抱住桅杆。你说:“李君,不要欺负人,我怎么可能问你这么多次?你在拿我的脑子开玩笑?” “我没有。没事。没有这么多次。我……我在开玩笑。不好意思。”有时候你的恋人很会开玩笑,有时候他不太会,而这种笨拙的地方总是会让你生气,你现在很想点燃一根香烟,再按灭在他的手上。他转过身来,面对你,他的眼睛像颜色很深的墨,这不对劲,它们应该像星星一样亮闪闪的才对。他把双手按在你的肩膀上,弄得你有点疼,他问:“业平君,你最近有没有感觉到头痛?” 你摇了摇头。该怎么和他解释你已经痊愈了呢,如果他是你漫长的病程中唯一照顾你的人?那一定很辛苦、很消磨人心、很折磨人,但你确实已经好了。 “你在夜里会做梦吗?” 你继续摇头,你不做梦。也许是你睡前需要吃大把的小药片,它们抑制了你的神经系统。你有时候会做空白的梦,但没有内容就不算梦吧? “你会感觉……你不像是自己吗?” “我挺像我自己的,李,你才是脑子没事吧?”你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会有幻觉或者幻听吗?会存在被害妄想吗?” 这次你没有回答,这些东西一直存在。你经常看到自己身体上有不存在的伤痕,你会把天花板上的木头认成嘲笑的人脸,你会听到讽刺的、侮辱性的语句,有时你会说不出话。你经常把李的脸看成面具,骨白色的、用黑色涂出粗劣五官的面具。你会在他的头上看到麋鹿的角,你会把他的衣服看成贝壳串成的衣服,他旋转着,哼唱着单调又古怪的曲调,用手里的骨头敲击一块巨大的铁片。那像是八千代家的迎神舞一样,但是……更危险。非常、非常危险。你的本能一直在对你说:离他越远越好。但幻觉总是没有理由、不分场合的,你不会因为这个就真这么做。所以你只是把他的左手从你肩膀上拿掉,转过身进了屋里,坐在床上,把那个熊玩偶抱了起来。 “业平君,回答我。” 真是令人讨厌,仿佛你们并不是恋人,而是医生和患者的关系一样,你早上本来不错的心情现在坏得不能再坏。你把那只玩偶像炮弹一样投向李肃,正中他的面孔,然后你说:“亲爱的李,你就让让精神病吧?” 这次换他来戳你的脸,他对自己的过度关心道歉,然后把那个玩偶摆放在你俩中间,他说,如果将来……我们领养一个孩子吧,他可以照顾你。 你很好。你不需要照顾。你非常生气。你已经,忍了他一整个早晨,现在你不想再忍了。你从你大衣的外兜里拿出了手枪。你扳开击锤,转动转轮,确保你手里那发有子弹,然后你把枪口对准他,说:“李肃,你再说一遍,我就杀了你。” 他愣住了,然后他笑了,他把那个玩偶埋在了被子里,然后走上来,拥抱并且亲吻你,直到你像块糖一样融化。他说,他就算被埋到墓里,也会爬出来回到你身边。而你说,这又不是僵尸片。接着你们拿谷子去喂鸡,顺便捡些鸡蛋。今天有个双黄蛋,于是你们庆贺了一下,做了法式煎蛋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