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 poupée(小人偶)1
这玩意里什么都有,最多的就是地狱笑话。欢迎来看夕纪和他的前任和他前任的前男友不得不说的故事之上半篇。
在下午三点,阳光刚好照亮金色的灰尘的时候,你门口的铜质雕花铃铛响了。一位熟客走了进来,或者说,那是两位熟客,一位父亲和他的女儿,但你从来没和小姑娘说过话。有时候你以为这孩子不会说话,但她偶尔用手指着一卷布料,说:“我要那个。”咬字和重音都很奇怪,你会怀疑这孩子是个聋人,但她又能听清她父亲讲话,也许,也许只是个性不太好。
她的父亲总是把她指中的布料买下,无论那是手工蕾丝还是超细羊毛,你不知道他有多少钱,但是他一直穿剪裁得体的西装。他像抱着一个洋娃娃一样,把小姑娘放在他的怀里,像个洋娃娃一样,她没有什么表情,唯一不像洋娃娃的地方,就是她的头发太短了,只是垂到肩胛骨那里,然后扎成单马尾。用了一根黑色蕾丝的扎带,然后是层层叠叠的、深红色的缎子礼裙,虽然脚上用凤仙花染了指甲,但没有穿袜子,也没有穿鞋。
大部分时间,她抱着她父亲的脖子,她的细手腕藏在她父亲如海藻般卷曲的长发里,她指布料的时候,做得很可爱的腕带下面是厚厚的绷带,脚腕也是同样,你看见她把脖颈上的天鹅绒系带神经质地抓扯下来,扔在地下,那底下是深深的、未愈合的伤痕,像砍头后接上的伤,让人心里发怵。抱歉,这孩子刚从乡下接来。抱歉,这孩子脾气不太好。抱歉,她这样瞪着您看。她父亲柔软而礼貌地道歉,里面夹杂一两句法文。而那女孩的眼睛,你很害怕。那像是沉积的、腐败的深潭,或者不透光的墨。
那女孩状态不好,连你也能看出来,她把脸藏在她父亲的头发里,在你把布料拿给她抚摸的时候,她很容易撕毁这些昂贵的布料。她的父亲很爱她,这你也能看出来,他会把金色的灰尘指给她看,也不会为了她撕坏的布料惩罚她,他对她的耐心仿佛无穷无尽,他抚摸着她的头发和后背,用的也不是男人们一贯的粗糙手法。
女孩的尺寸由她的父亲报给你,你不能测量她,否则你会得到更精准的数据。你用这些数字做呢帽子、轻便的野餐帽、缀满蕾丝的法式女帽,你做格纹羊绒的背心裙,用一根皮带收腰的那种,你做白色缎子的花苞裙,配上可以套在女孩绷带上的白色袖套。你做了很多件大衣,很多件百褶裙,你也做带着蕾丝和蝴蝶结的发箍。这些穿在女孩身上都很……怎么说呢,女孩有一张日本人的面孔,她不像她的父亲那样,适合西式的装束。
有时候他们也上咖啡厅,你看见过一两次。舒芙蕾塌陷下去,香蕉巧克力的芭菲正在融化,上面装饰的小熊饼干已经跌入了棕色的沼泽。女孩根本不动叉子,而那个父亲以过剩的爱舀起舒芙蕾,银色的甜点勺闪闪发光,他说:吃一点,离晚饭还很早。于是女孩也会像小鸟一样,啄一口勺子上的东西就离去。她没什么对周围的好奇心,她只是坐在椅子上,你能看出来她有意在维持坐姿。你有时候会和他们打招呼,有时候不会,有时候你会把他们作为八卦来说,感慨一下:真是奇特的父女啊。
八千代业平并不讨厌抱着小孩子移动,温热的、柔软的,他能抱得动的东西,是很好的。他年轻时候曾经拿着手枪跟李肃发疯,说你要是敢收养小孩我就把你打死,现在他倒成了这个收养小孩的人了。这孩子害怕他,他有什么可害怕的呢?他又不是个坏人。这孩子还是不讨好他,但一直贴着他,有时候他会想,对方是不是想谋杀他。但他解开八千代夕纪的枷锁时,对方试图杀死他好几次,却在最后一刻放弃了。这孩子说,他累了。
可能这孩子确实累了,大部分时间,这孩子都在睡觉,在沙发上、地毯上,床上,或者胡桃木地板上。直到头发留到肩胛骨的位置,这孩子才开始减少沉睡的时间,但依然随便倒下就睡。如果他养一只猫,可能就是这样,他把温热柔软的一团东西抱到床上,然后做自己的事情。他最近在修复一些旧书,这孩子醒了以后,就不声不响地扒着书桌看。他给出了一半椅子,接着他给出了自己的肉体作为椅子。他没有想到这孩子这么快就能坐在他的膝上,尽管还是不说话。
要很长的时间,或者永远不能。这是关于说话。要很长的时间,或者永远不能。这是关于言行。家主大人,您毁损得远远超过修复的,您毁了这孩子的心……
这样就很好了。他对脑子里谴责的声音说。至少,他觉得挺好的。心又不是头脑,八千代夕纪并不傻。
“我用庭院里的薰衣草泡了一点茶。”他说,“给你凉在玻璃杯里,你想喝就喝。”这孩子没喝,只是安静地盯着他一点一点用镊子把补纸揭开,把书籍的外侧打磨掉暗黄色,又怎样拆掉书脊上的缝线,重新缝补和裱糊一个新的圆弧形书脊。他在新的皮革封面上切出线条的时候,用金箔纸覆在线条上,打算一会再压一遍,这时候他摸了摸怀里孩子的头,问:“要试试吗?”
并不是活计做得不好,而是做得太好了,八千代夕纪确实有一双巧手,这让他多少有点自惭形秽。他相信对方已经读了他的心,但对方还是自顾自地完成了所有金线的压印。于是他说:“你可以要一条新裙子。”
大多数时候,这孩子不说话。少部分时候,这孩子用眼神询问。于是他读出用英文写的书名:《福尔摩斯归来记》。一个戴着猎鹿帽、会拉小提琴、吗啡成瘾的名侦探,和他稳重可靠的军医助手。他换了本福尔摩斯,从《血字的研究》开始读起,一直读到《四签名》。天快黑的时候,这孩子会感到不安,但今天没有,他们都沉浸在故事之中。薰衣草茶被喝到了杯底,多喝水总是好的。“学着写一点英文。”他对这孩子说,把那支金尖的钢笔放在扭歪了骨头的小手里,他用手把住孩子的手,“会用得上的。”
他们写到很晚,没什么人来用事务搅扰他,一直到蓝墨水恰恰用完,时钟也指到了十点。他对这孩子说:“好了,停下来吧,明天你要杀一只大妖,早点休息。”
把头发放进毛巾里绞干后,他思考着什么时候去一趟理发店,把它从腰间剪到背中,现在这样还是太碍事了。涂面霜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眼角多了条细纹,不过他已经不再年轻,有皱纹是应该的。他不希望自己太快老去,和政府的交涉、与其他除妖师家族的同盟,都需要他来看顾。这时候他往往想起李,死人多好啊,死人永远长着一副照片上的模样,有着浓黑的眉毛和炯炯有神的眼睛,光亮的皮肤上没有一丝皱纹。要是真有地府,李肃估计是认不出我的。他这么想着,快速把头发盘成发髻,插一根梳子固定,对着镜子又叹了口气。
“你真像个小猫。”他笑着说,“至少把束发的蕾丝带子拿下来吧?我给你拿下来?”他坐在这孩子身边,把黑色的蕾丝发带慢慢取下来,折叠整齐,放在床头柜上。“等你的头发再长点,我会用火钳给你烫卷,你觉得怎么样?”八千代夕纪一言不发,不过一直盯着他看。他熟练地解开后背的暗扣,把缎面的红裙好好地挂起来,他的手按上孩子光裸的腹部时,那双黑得令人发怵的眼睛才眨了眨,如同刚从梦中转醒一样,这孩子说:“今天不行。”
老实说,在性这方面,八千代业平不太能接受拒绝。但他还是尽量温和地问:“不行吗?为什么?”
“……头很痛。”对方只回答了这么一句。
他明白了。他撤回手,在衣柜里挑拣着睡袍,挑到一件顺滑的白色织物,就给这孩子穿上。尽管这孩子咬紧了牙,但他还是能感到对方的身体在颤抖。这种事也经常发生,无论是端坐还是走路,对这孩子来说都比较费劲,会突然跪在地上,或者从椅子上滑下来。所以他从抽屉里掏出药瓶,数出白色的药片,把药片和水杯都放到孩子的手里,然后稍微把着对方的手。如果是他喂药,这孩子是不可能吃的,但就如同他想的,最坏的情况,水杯在地毯上打翻了,白色的药片滚到了床底。
“你差不多得了。”他平静地,温和地说。接着,他一拍床头柜,站了起来,把手边够得到的最近的物体——一个枕头,砸在孩子身后的墙上:“你差不多得了!!!”当人太生气的时候,反而会笑出来,他笑着对孩子说:“我感觉我就像一个智障儿童的单身母亲。”然后是:“我不该把你的镣铐解开,我不把你当人的时候还没这么多事。”接着,他站了起来,走到壁炉前,那里插着烧火钩和烙铁,不过它们全都不见了,也许是某次扫除的时候被他扔了。没有关系,他用手也可以给这孩子一耳光。他再次走近床的时候,这孩子的脸也在笑,对方口齿清晰地问他:“你怎么不去死?”
一般而言,他会在听到这句话后暴怒,他会扯着这孩子的头发,把这孩子的脸按进浴缸,或者做出种种的、类似的行为。但他只是深呼吸,把衣服换成丝绸的睡衣,躺到孩子旁边,把他抱进怀里,熄灭了电灯。“睡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睡不着也别乱动,我还要睡。”
过一小会,这孩子的神经不再那么紧绷了,就会抱紧他,一边哭一边发抖。比起被诅咒不存在的全家,他更喜欢看这个。冰冷而僵硬的躯体会变得热起来、柔软起来,像丝滑的奶油,这时候插进去应该不错。他在心里想着,抚摸着孩子的头发和后背,如他所料,这孩子眼下没有余力读他的心,有的话,也只会当成侵入性思维。但他很开心、很开心,原来你这么害怕吗,他小声对孩子说,原来我的行为给你造成了这么大的影响吗,那你有没有长点记性?
“我杀你妈。”在抽噎的间隙,这孩子对他说。如果是往常,他应该会再次因这种程度的失礼而暴怒,但现在,他明白他确实把这孩子惹生气了,这让他心满意足。
八千代业平并不会因为枕边有个孩子就不睡觉,同样地,他把控着自身对镇静剂的使用。他惊醒的时候,四周是黑暗与虚空,脚下是一道红线。这孩子要杀他,或者,能力暴走了,这孩子昨天的状态很不对劲。他没有跟着红线走,也没有理会最近的陷阱,他坐下,牵起红线的一头,像打电话一样说:“小夕纪?”
迷宫没有反应。
“从三个月以前,我对你一直很好。”他心平气和地说,“我也不想再伤害你,我知道你很不好受。”
“我袖口里缝着能发动三重契的符纸。”他吸了口气,“不要逼我发动它。”
迷宫没有反应。他听到嘲笑声。黑暗在嘲笑他,孤独也在嘲笑他,他每多在这里待一秒,就不可遏制地想起那些自己遗失的东西,那些再也不会回来的东西。这些东西填满了黑暗,他会被他的记忆扼死在这里——
“醒醒。”
他听到平板的、重音不对的声音,那么这是梦,而不是造梦。啊,真是丢脸。这孩子像碰到火一样,稍微晃了他几下就离开了。是怕被迁怒吧,他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呢。
“洋地黄。”他说。他不去看角落里的孩子,他不想让这孩子太过紧张,“我的家人全部死于洋地黄中毒。八千代家的主支有遗传性心脏病,洋地黄一开始没有什么反应,顶多偶尔出现黄视或者绿视,后来——”他感觉嗓子有点哑了,他清了清嗓子:“后来我回到家,那是个夏天,他们运来了大块的冰,尸体停放在背阴处。四个人都在腐烂,我闻得见那股味道,他们的脸上盖着布,布底下是扭曲的肌肉。从那以后,我就……很怕有人在我的杯子里,每天放一点洋地黄的粉末。”
“你不用解释,每个人都知道你有被害妄想症。”
“我还是得解释的。我不是——”他在空气中徒劳地比划着,“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见过靠造梦就能杀四十七个人的孩子,你太平静了,而且你也不解释,你说他们要剪你的头发你才杀掉他们我觉得你是个无血无泪的王八蛋而且你讲话也很奇怪你还能读心不怀疑你那是我傻。”断句,然后呼吸,“我确实对你做了很多错事但是我现在已经把你当自己的孩子看待了你就不要计较那么多了吧?”断句,然后呼吸,“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很不讨人喜欢?”
“我知道,你说了很多次。”孩子的声音异乎寻常地平静,“爸爸妈妈死掉的时候,我没有哭,所以对我很好的邻居和街边鱼店的大叔,都认为我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有问题,你说得没有错。”
“哭不是很简单的事吗?”他的话落在空气里。“你那时候只是被吓到了——”
“我并不感到伤心,业平大人。”孩子选择了最熟悉的称呼,而不是他教的法文:“对我来说,那就像别人的事一样。你没有错,是我的问题。即便是邻居家的阿姨,也不再把我当成……人来看。我也不是很想……做人,我做不了人。你能明白吗?”
“嗯,是这样。”在脑子活动之前,他的嘴先回答,“我有时候觉得,让自己疯掉也很好。不是很想做这个人,也不是很想做这个家主。我本来就有疯病,只是目前它还没影响到正事。”他感觉这孩子稍微放松了一点,于是把对方拉过来,抱在怀里,用额头碰了碰对方的额头:“你可以做我的人偶,或者猫,或者小女儿,或者什么都不做。”
和他想的不一样,这孩子并没有露出感动的表情,这孩子只是轻轻地说:“业平大人,你是一个非常靠不住的东西。”
“但你也没有别处可去。”他微笑着,像说一条定理一样笃定地说出来:“我可以把你送到分家去,我可以把你送到外国去,我甚至可以让你去做裁缝的学徒——但你也知道,你在这些地方都待不久。最后你还是会回到我身边来,只有我,只有我——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爱你,爱到能忽略你的声音、行为、错乱的情感和,坏掉的脑子。”
这孩子看了他很久、很久,正当他认为,这孩子很感动、他的努力将得到报偿时,这孩子恶毒而轻柔地说:“业平大人,您在想什么呢?我没有别处可去吗?真的吗?我还可以去死呀?”
老实说,这孩子的这种笑容都快变成他的心理阴影了,这孩子从来不求饶,越是接近死亡的时候,越是对他露出笑容,就好像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存在,一个实现这孩子愿望的工具。“不要这样。”他说,“不要这样。”他几乎是在恳求了:“不要这样!”他的情绪沸腾起来时,八千代夕纪的情绪凝结了,这孩子只是躺下来,抱住了他,说:“够了,睡吧。会吵到邻居。”
他在后山建造了一座单独的房舍,这里并不存在邻居。即使知道这孩子的话可能只是旧习惯的投射,他还是脊背发凉了好一会儿。
这孩子的手,交叉着手指,放在他的后心。只要这孩子愿意,红线就能像制造蝉的标本一样把他刺穿。这双手的骨头,是他一节一节折断的,折断之后,又全部捏碎了。他的治愈术会被强烈的执念阻碍,这孩子当时情绪很不稳,嚷着要把他杀了之类的话,用了多少次造梦和操纵人心来着……他已经记不得了。这影响到了他的治愈术,使这双手定型成骨节扭曲的模样。他经常看见这孩子沉默地盯着自己的手看,这孩子一定、一定恨死他了。
一点一点地,他把自己替代成毛绒小方毯和泰迪熊,这孩子得有点东西抱着,要不然情绪就会不安定起来。而他情绪不安定的时候,比如现在,一般选择拿着木头线轴,像放风筝一样往上缠红线。他见过自己的大姐使用红线,不过她的线轴是一段槐树枝,而八千代夕纪的线轴是一根纺锤。这孩子从来不记得缠好新的红线,每次都得他来缠,他知道这孩子的能力已经达到了不需要有实物的境地,但是有实物总是更稳妥些。他把纺锤缠满红线,又把符纸排列整齐,理成一沓。如果他有个弟弟,他也许会帮对方这样整理书包,就像他的哥哥们为他整理书包一样。
他记得这孩子的习惯,把纺锤放进黑色浴衣的袖口,把符纸放进腰带的夹层,这次他选了青金石做实验,看看这孩子能否用矿石作为引物,他把一串青金石珠子轻轻戴到孩子的手腕上。虽然他格外留意不要碰到未愈的伤口,但对方还是醒了,所以他问:“骨头会痛吗?我还是觉得你该戴护腕……”
“为什么是青金石?”八千代夕纪压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你用不了朱砂,它同你相性不合。黄铁矿的话,下次可以让你试试。我只是想让你……利用一下矿石,毕竟它们没什么用了。”
“嗯,有些人终于想通,不吃重金属丸子了。”孩子提起了一边的嘴角:“如果你别喝水银我想你能再多活两年。”
“我也不知道你这么关心我的寿命。”这句话他说得很哀婉曲折,“我以为你很想我死呢。”
“天亮了,大人。”这孩子叹了口气,“把我的睡袍换成浴衣吧。”
现在,“八千代业平”成为了“你”,“他”是时候成为“你”了,既然你已经在他之中,浸泡了这么久。
“我想你根本也没睡好。”这句话你说得更像一个慈爱的母亲在埋怨调皮的孩童,顺带着,你揉搓八千代夕纪的头发和额头,但你很快就发现了异样,白色的丝绸上有红色的斑点,像起天花的人的面孔,你在睡衣的领口上,找到了没拆下来的别针。
“……你以为我是故意的吗?”你把沾了血的别针甩到地毯上,把这件轻薄的睡衣撕成两半,“我在你心目中就是这种人对吗?”
“别发疯。”这孩子的声音听起来很累,“我不在乎。你快点吧,你要迟到了。”
这孩子太轻了。你一直这样想。但你不能喂这孩子吃东西,无论是药还是食物。你做过的错事太多,要用这孩子的话说——
“你快给我吞了半个化学元素表了,业平大人。”声音在你耳边响起来,“我挺害怕你的。”
“对不起。”你不知道第多少次致歉,看着山道,让自己别滑下去。要是有栏杆会比较轻松,不过原本的石栏杆差不多已经被风化成圆石了。你不讨厌在这里走,草的味道、溪水的清甜味、树木上露水的味道,都很可爱。松针独有的辛冽味道也不错,你低下头,很快地寻到一丛蓝靛果,把果实摘去一半,放进孩子的手心,剩下的另一半,是明年的种子。
“你在山里比底下放松得多。”八千代夕纪这样评价,“你倒也不必……”
你不会读心,你不明白孩子想说什么。
在遇到第一个人的时候,这孩子把脸藏进了你的头发,不是怕生,这孩子不喜欢被人看着。而你绷直了背,微笑,确保迈步的姿势足够正式。家主大人,家主大人,家主大人……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多,你抬起头,看见长长的、粗壮的屋梁和方形的镜天井,里面一如既往地画着茂盛的墨绿色松树。你脱掉沾了泥水的皮鞋,踏在排列整齐的榻榻米上,走到“床之间”的矮桌前,坐下。
无数双眼睛看着你,无数双耳朵等着听你的声音,于是你缓慢而威严地,把今天的所有事宜一一颁布。你的话声,就像小石子投在水里一样,引起了更多的涟漪。八千代夕纪在谈话稍停时回来,从头发到脚跟都沐浴着血,于是你知道这孩子已经杀了那只大妖。这孩子恭敬地跪在你面前,双手呈上一只浑浊的、有人头那么大的眼珠。你听到所有人倒吸气的声音。真好啊,真好啊,这份荣耀,这份威严,这份恐惧……并非你带给人们的,这点你心里有数。
你忍着恶心接过眼珠,交给制作武器的匠人,这里面蕴藏的力量足够附魔一把太刀。你本想让八千代夕纪坐到旁边,但这孩子就像从来没有学过礼节一样,借着你的膝盖就睡了。那串青金石没有残留,这让你也不由得感到满意。好吧,那就先这样,这孩子耗费的力量太大了,睡一下又无可厚非。
你看得到人们眼里的贪婪,再过两三年,家老们会逼迫你选出一位继承人。与此同时,通婚的对象也会被找来。强力的、如同古代传说中的除妖师,多么好的领导者!多么好的结婚对象!只有你知道,这孩子不适合担当以上两者,你知道也没有用,八千代家的世界不是这么运转的。你好不容易……你在说话的间歇看向那些眼睛,那些眼睛打着各自的主意。你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孩子。但这孩子不可能永远都是孩子。八千代家会把这孩子夺走,就像它夺走你的所有亲人一样。
直到你把这孩子放进温水里,这孩子才醒过来。拆掉了绷带,手腕、脚腕和脖子都露出了红色的肉和白色的骨头,同样因为强烈的执念,你的治愈术对此不起效果。你一只手托着这孩子的头,防止对方溺在水里,不知道这孩子理解成了什么,你听到对方的呼吸开始紊乱起来。于是你只好用湿海绵擦一下这孩子脸上的血,又稍微冲洗了一下被血凝结的头发,就拿浴巾裹着放到了床上。你从衣柜里找出一套绿色和银灰色交织的和服,拿在手里,问:“去不去庆功宴?”
和你想的一样,这孩子摇头,问:“你不去吗?”
“没有人需要我到场。”你朝孩子微笑,“最近的探子变得好用起来了,可能是我杀了几个吧,我也不用亲自去打听点情报。大家对我主要还是问继承人的事……您觉得怎么样呢,‘夕纪大人’?”
这孩子无奈地看着你,说:“别发疯。”
你掀开浴巾的时候,孩子绷紧了身体,指尖紧紧掐进手心,但并没有动弹一下。你轻轻抚摸孩子略微突出的肋骨,经过腹部,把手放上孩子的大腿。这里看起来很糟糕,这就是为什么你只让裁缝制作过膝的裙子。淤青很大块,颜色也很深。有绳子捆绑的痕迹,包括了细的草绳和更粗的麻绳。有手指的印记、手掌的印记,和指甲的印记。在你的手底下,皮和肉之间摸起来微微脱离,中间是肿胀的水。你暂时没有办法消去这些伤痕,只能先把手掌放上膝盖的擦伤,等你的手抬起来的时候,这双膝盖恢复如初。你重新把手放上孩子的大腿,这次往内伸了许多,颀长的指尖几乎要碰到那个隐秘的入口,这时候,八千代夕纪说:“不行。”
“为什么?”你皱紧了眉头,应该给这孩子一点教训……但你最后只是把手放上对方的额头,问:怎么了?梦到了什么?
那双眼睛看着你,让你想起不通风的阴暗房间。下一秒,胡桃木地板变成了榻榻米,天花板变成了屋梁,地上散乱地摆放着矿石和药材,而八千代夕纪不知所踪。这是朱砂,这是黄铁矿,这是青金石,这是葛根,这是何首乌,这是……你本以为这是一个用解谜来开锁的迷宫,直到一股无可抵挡的力把你整个人掀起来,掼到墙上。你迅速地展开应对,从头脑中把疼痛先排除出去,默念激发三重契的术式,你几乎要成功了,如果不是……
不是很多人会说八千代夕纪的脸“漂亮”,你算一个。你认为这张脸很耐看,很有可塑性,人类如果只有洋娃娃一种审美,非得拿东西把睫毛烫卷,那可是完蛋了。那张脸在孩童身上显得可怖,像道具箱里的日本人偶,像放置在架子上的能面,那是因为,八千代夕纪几乎没有表情。你很早就不再用柯达了,你最近购置了一台法国生产的Homéos,用的是35mm胶卷,有复杂的立体拍摄系统,可以拍摄3D照片。你把这台漂亮的相机,用来拍八千代夕纪的表情,或者说,对方的色情照片,怎样说都不冲突。你仍旧认为,人在情色中表露的自我是真正的自我,事实也的确如此。就像用拨火棍去拨弄火中的煤炭一样,火星会在薄暗中闪耀。无论是想要呼吸空气的表情,还是眼球上蒙上的薄薄一层眼泪,无论是恐惧,还是愤怒……它们使这张面孔活泛起来,非常地好看。这是只有你一个人能看到的珍宝,多么好呀。
你也说过很多次,诸如等你长大了,请同等地报答我。但这和你想得不一样,主要是,对方的动作没有带着爱。而且在服务性方面约等于零。虽然你喜欢激烈的性爱,但并不意味着你喜欢别人把拳头塞进你的身体,这是个认知概念问题。或者说是打进来的,这是……你看到自己倒在地上,口鼻溢血,指尖像死掉的青蛙一样抽搐,肠子被带出来了,黏在榻榻米的缝隙里,你得对自己进行一个恢复术。但是在那之前……根本不是这样的!完全理解错误!你在心里执拗地想。
“没有人,管你,怎么想。”古怪的、没有感情的声音做出回答,在这种情景下,显得分外可怖。
你读过一些书,里面讲到,在骑自行车时看到前面运输的,菖蒲的花朵,那位作家用了一个词:“向四面八方折去”,你当时没有怀疑过这个词的合理性,现在也没有。你知道当人撞上地面时,颈椎为了减震会怎么做。你撞上屋梁、墙壁、障子门、地面,骨头折断,再折断,鲜血有的流出来,有的渗出来,有的没有出去的渠道,淤积在内脏里。之后,那道力打了你的肚子一拳,你的内脏破裂了。你习惯性地把皮肉捏回原型,把骨头接回原处,把内脏归位、整理、修复。血蒙住了你的眼睛,却使你的其他感官更加敏锐,那孩子在壁橱里,你想。你走到壁橱前,手上备好了两个术式,舌头上快速地念着三重契的发动咒文。
不觉得这幕场景似曾相识吗?
八千代夕纪像熟练的能剧报幕者一样对你说。什么,什么东西,如果说如此激烈的战斗,每年都会有几次。但他问的方式,就像是剥开水仙球茎,用刀尖戳上腐烂的部分一样,让你感到深刻的恐惧,什么事,你说,在说出的同时,你知晓了答案。
你看到了一支蘸水笔。金属笔头,木头笔杆,刷着黑漆。那孩子出现了,那孩子穿着红色的裙子,不是层层叠叠的缎面裙,仅仅是平民百姓夏天戏水时会穿的女童衣服。那孩子的黑发沉沉的,一直垂到腰间,看不见面孔。那孩子光着脚,手脚上没有伤痕,腿上没有淤青。那孩子走过来,你的皮带自动解开,你的裤子像花生皮一样,自动脱落下去。你忍着不知名的恐惧,把三重契的咒文念到最后一个音节,然后捏紧了符文,在你把符文送出之前,那孩子笑了。白色的牙齿,红色的舌尖,很艳丽。
然后那孩子拿起蘸水笔的笔杆,把它塞进了你的体腔。像被钉在纸板上的蝉一样,你被钉在原地,你有能力送出符文,这样一切就会结束,问题是,你动弹不得,浑身上下好像掉进了冰窟。那当然不可能带来快感,除了剧烈的疼痛什么都没有。血从你的直肠里流出来,那孩子似乎觉得不太对劲,替换用的金属笔尖、橡皮、尺子、吸墨纸、小刀……依次出现,根据的到底是谁的记忆呢。至于应该拿这些怎么做?谁他妈的知道应该怎么做,这里又不是杂货铺!
这是那孩子造的梦,所以宽皮带和帆布带也出现了,那孩子有一双巧手,所以它们固定住了你的肢体。结实的细绳也出现了,也许换成缎带会更符合情景一些,不过不重要。情色片拍到现在已经堪称诡异,毕竟没有校园题材的片子会真的完全利用学生书包里的物事,嗯,虽然你会这样用。日本人给每种性爱姿势一个风雅的名字,但性爱只不过是性爱,就像你觉得自己被绑得像螃蟹,那孩子也只是嗤笑,你们都知道,这才是恰当的比喻。你和他都有奇怪的、黑色的幽默感,但你们从没有交流的机会。就算有,你也不会在现实世界中显露这一面,八千代家不欢迎这种幽默感,你没有必要找不痛快。
油画的画笔也出现了,那孩子把蘸水笔换成了排刷,于是在剧痛之余,你感到丝丝缕缕的、完全是折磨的快感,它们环绕着你、缠绕着你的身体,让你的骨头深处有什么蠢蠢欲动。不行,你把它们礼貌地塞回去,李肃好不容易让你们消失的,不要出来捣乱。但你感觉到,你的理智,或者你的表层人格,就像池塘水面上的油膜一样摇摇欲坠了,不应该这么快,你几乎听到那孩子在说。是的,不应该这么快。所以那孩子用油画刷把你的乳头玩弄得红肿,再用冰凉的蘸水笔尖陷进去的时候,你费力地寻找着,这时应该放送呻吟声吗?这时候不应该放送吗?你知道怎么和李肃做爱,你也知道怎么把那孩子用手弄到高潮,在那之间是漫长的空白。你在空白里四处张望,你什么都没有看到。
“你怎么能让一个操心师这样……”
那孩子说,手上并没有停。这样……什么呢?整合人格?模糊记忆?容易出错?有疯癫潜藏在底下,就像结块的岩浆下是熔融的岩浆?在说什么?日语逐渐在你眼前变成假名,又变成假名的假名,符号的符号,最终完全无法辨识。这时,梦不见了。榻榻米变成了胡桃木的地板。你看到那孩子穿上了白色的睡衣,站在你旁边。你看见你的身体正在哭泣、抽搐、干呕,很像被滴了一滴强酸的毛毛虫。毛毛虫也是很软弱无力的生物,毛毛虫有些会变成蝴蝶,但是更多的会变成蛾子。毛毛虫在茧里会溶化变成营养物质……毛毛虫……是……碎掉的肉,是肉汁,是肉浆,是肉糊,所以肉糊在惨叫在抽搐在……地上的人体逐渐消解为红的黄的肉,这时你感到宁静。
你醒来的时候,感到剧烈的头痛。你的床单上全是血,应该是从你的眼耳口鼻流出来的。你不清楚那孩子有那么大的力气把你搬上床,还是他叫人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你的床边。你思考,但是并没有思考出什么来,你想伸出手摸摸那孩子的头,被他躲开了。你说:“恭喜你报仇?”你的声音没有得到回答,好像投到井底的小石子一样,所以你继续说:“但是还不够吧?还不够,对吧?你要怎样做呢?”你的声音开始颤抖,你开始颤抖,折磨别人总是容易的,被人折磨总是困难的,很简单的道理。
“我正在做。”那孩子简单地回答。“业平大人,请告诉我,你怎么看你的家人?”
怎么了吗,学校布置了社会采访吗,这么煞有介事?你这样想着,头痛瞬间变得难以忍受,是那孩子做的?不是那孩子做的?你分辨不出来。
“他们很爱我,我也很爱他们。”
“假话。”又像能剧的报幕者一样说话了,那孩子到底看了多少能剧?也许你该陪那孩子一起去看的。
“为什么?”你真切地询问,“恶人不可以爱他的家人吗?”
“业平大人,关于小时候的事,记得什么呢?”
很多啊,记得很多啊,我的大姐和你一样用红线,她的引物是一根槐树枝……我的母亲是一位精明强干的女家主,她虽然看重她的大儿子,但更偏爱她的二儿子,不过我的两位兄长虽然不算和睦,但总是很爱我……你还要,还要什么?
“你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你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但这也很正常,这也很正常吧,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你只记得那种仿佛被诅咒一样的爱了。
“业平大人,记得自己为什么上法国去吗?”
总要有一个理由,总会有一个理由的。只是你不记得,你确实不记得。李肃给你改了这么多吗?为什么?你的童年应该是幸福的、被宠爱着的,他到底为什么把这些都模糊掉了?如果都模糊掉了,那就把爱也模糊掉啊?这样你听到家人的死讯时,就不用……
那孩子叹了口气,喝了口杯里的茶水。想了想,也给你灌了一点。他说:“业平大人,这是很糟糕的方法,这是临时的举措……”
你听不懂。
“你应该记起来,你应该把一切的事情记起来,这才是我的报复。”
“你还没报复完吗?”你说得很悲切,也很激动,“你就非得挖我前男友的坟吗?你能不能让他静静?”
“事实上,我觉得你前男友可能和你有仇,作为操心师来说,这一般是……”
“我觉得你和我有仇!!!”你抓起枕头砸向那孩子,枕头很无力地从那孩子肩膀上掉下地毯。
“我是和你有仇。”那孩子平静地说:“而且我现在很烦。”
你是八千代业平。从你记事起,你就没有出过八千代家的屋门。没有人告诉过你为什么,但你只是顺畅地接受了。在小时候,你的姐姐为你读那些精致的外国绘本,这也许是你的母亲出于愧疚,一本一本为你搜罗来的。你的姐姐很温柔,你的母亲很温柔,你很开心。
在晚上,你可以到庭院中去,但是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你。在别人看你的时候,马上用袖子掩起你的面孔,这样对方就不会被诅咒。不要在满月的时候出去,因为光太亮了,看到你的人会得病的,业平是温柔的孩子,你也不希望他们的家人伤心吧?
你不在意这些事,对小孩子来说,八千代家的本宅已经广大如迷宫。你的姐姐比你大十岁,她十五岁开始接受家主训练,你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你的母亲需要自己的三个孩子,包括女孩,都接受家主训练,你的姐姐在这个年龄本来应该做结婚的准备的,但她却要挥着刀和木人搏斗。你的大哥从八岁开始做成为家主的准备,你的二哥也是如此,有时候你会想:你呢?什么时候,你的母亲会给你,像挑选绘本一样,仔仔细细地寻觅一位老师?
等你过了哥哥们接受训练的那年,你的手里仍旧是瓷娃娃而不是刀,你的手里不能有刀,怀刃也不行。你用缎带当作敌人,你用剪刀剪开了缎带。这带给你的只有空虚感。于是,等你母亲给你念绘本的时候,你询问她,她咬住嘴唇很久、很久,空气几乎在她身边凝固,然后她说,她就是你的老师。
你的能力是治愈。她说。你不像你的哥哥姐姐那样,有着攻击性的能力。但是这也没关系,没有人需要小业平上阵杀敌,你只要乖乖的就好了。我会教你用洋娃娃来实践这些,就像你的兄姐用木人来对战。你感觉有些地方不对劲,有些齿轮错了位,但你不需要说多余的话。爱是有代价的,爱是遵守规则才会被给予的,如果不遵守规则——
“有时候,会诞生不祥的孩子。”你的二哥这么说,他像你亲吻洋娃娃一样亲吻你,像你给洋娃娃换衣服一样脱掉你的衣服,不同的是,洋娃娃的下半身是平的,你的下半身则有着能够探进去的孔洞,你的二哥把他自己塞了进来,这很痛,但你希望又不希望他继续讲下去。他忙活了好一会,做了一些事情,你以为他排泄在你的身体里了,但事情并不是这样。这是神圣的汁液,你的二哥说,这是种子、也是母亲。后来你让人饮下水银的时候,也是这么说。这天是满月,月光照得房间里大亮,你二哥的表情,那不是一个幸福的、满足的、可亲的表情。
你感到恐惧。
“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让你活着。一般八千代家的做法是,把不祥的孩子带上山顶,它走不出松树林的。会有秃鹫把它吃干净,或者它自己慢慢腐烂。你已经多活了九年,你甚至有一个八千代家的名字。你最好祈祷等我当上家主,我仍然爱你。”
“大哥会当家主。”这是你唯一能够确信的事情,于是你就这么说了。
你感觉自己的脸偏到一旁去,它很热,然后血从耳朵里流下来。你没有发出声音,你没有哭泣。你只是发动能力,把它,和你下半身那个撕裂的洞,都恢复原样。你的二哥露出了厌恶的表情,他走得也很快,也没有声音。
你的二哥之前是这样的人吗?
他是一个好人,一个和蔼可亲的人,他会把你抱在他的肩膀上,那时候他就在想这样的事吗?
你不知道。
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是想表达什么呢?
你不知道。
你的两个哥哥关系真的很好吗?
你不知道。
“别这样,业平大人。”平静的、重音古怪的声音说,“这里没有人把你当傻子,当傻子没有特权,你最好也不用装傻。”
于是你重新回答:
是的,他在想这样的事。他看着你的脸的时间比正常的时间要长,在把你抱在肩上时,他一直在摸你的腿。
那个故事,很早你就从侍女的嘴里听见了。你把她们杀死了,所以你没有侍女。你没有杀死你的哥哥,是因为他毕竟还是你的哥哥。
“不对,重新来。”
你没有杀死你的二哥,是因为每个人都能看见,虽然你母亲更重视你的大哥,但你的二哥更受宠。
你的两个哥哥关系很不好,一度,探子、暗杀者和种种的法术都用上了,你的大哥曾经深夜把你抱走,让你把熟睡的二哥……
变成肉酱。
你没有做,你不知道要怎么做,你嚎啕大哭起来。
后来你的母亲当众折断了你大哥的一条腿,所以他走路总是有些不利索。你的大哥对你,也是有怨恨的。
“……这么喜欢分析别人的家庭关系吗。”你说,你以为自己会相当悲伤,但你感觉很平淡,有个声音告诉你,事情本该如此。诅咒一样的爱,诅咒也是爱,有人把诅咒当成了爱。“夕纪,我祝你的对象早日暴毙,这样你就没有家庭,也不用思考家庭关系了。”
“我不会找固定对象。”那孩子说。
幸运的是,你二哥只做了那一次。不幸的是,他做得太好分辨,接近于对母亲的宣战。有时候你从角窗往下看,庭院里那对难解难分的情侣不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和一个普通的女人,那是你的母亲和二哥。
你的二哥被剥去了一只手的皮肤,而你连着箱子被送进了汽车,走到码头的时候,你想,这也许是你第一次出现在阳光下,这也许是你第一次看到海,原来海这么近吗。被太阳照耀得闪闪发光的海是很可爱的,你急切地想把这份感情分享给他人,但那个阴沉的男人不开口,给你扎头发、拿箱子的侍女倒是张开了嘴巴,里面是一小段残余的舌根。
你喜欢轮船,你喜欢海,你喜欢日渐接近的、模糊的地平线。或许你只是喜欢离开你的家人,你的姐姐送了你一根缠红线的槐树枝,作为好彩头。她看起来是唯一爱你的人,但如果你锁了门,除了母亲,也只有她有你房间的钥匙。你记得你锁了门。
“他把你之后五六年的记忆完全地消去了。”八千代夕纪叹气,“你毫无察觉吗?”
“我知道。”你说,“估计是防止哪天有个能读心的小畜生翻出来吧。”
你经常想象,轮船之后是法国,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海水咸味、货物甚至污水的气味,耳畔则是码头工人搬运货物的嘈杂声和水手们的吆喝,港口非常狭窄但极其繁忙,世界各地的帆船、货船在这里船舷靠着船舷,挤个水泄不通。你会看到马赛大教堂铜绿色的穹顶,你会看到隆尚宫,你会为新发现的美而震惊,你会愉快地呼吸着异国的空气,记忆就从这里结束,而你心满意足,也不想去找寻。然后你在巴黎读大学,与李相恋,这就是你所知的全部。
“你搞错时间了。”那个平板的、没有重音的声音再次打破你的美梦,“你认识李肃的时候,你十四岁,他比你大一岁。”
“这不可能。”你下意识地反驳,你怎么会和你的恋人早已相遇却一无所知?如果是这样,他怎么会消除你关于他的记忆?
“你十五岁的时候没有多少有效记忆,十六岁的时候也同样,但你仔细想想你是不是一直抓着他。你要不再仔细想想那个陪你看电影的人是谁。你大学的时候精神状态好了,他也不介意重新和你谈吧……重新搞一些告白那一套。”那孩子皱着眉头:“做得太彻底了,这是外行人的手法,甚至没有掩饰,也多亏有傻子不起疑心。我不明白,做到这一步是干什么,他十八岁的时候把你五六年的记忆删了,他十九岁的时候把你两年的记忆隐藏在最底下,然后陪你过家家玩……他也就比你大一岁。我觉得你这种人不是很值得。”
你知晓行为的代价,八千代夕纪是天才,老天给了他随意操控人心的能力,但是一般的操心师不是这样。彻底抹去六年的记忆,要耗费的能量巨大,如果用的是萨满法术,极有可能遭到反噬。那是一种希望自然调和的愿力,很难把它拿来填海造陆,你相当怀疑李肃付出的代价是寿命和健康,年轻人总会觉得这两者源源不断。你的脸变得更加苍白了,那孩子的心情也没有变好,你们抱有同一个疑问。你确实很想回到过去,摇晃十八岁的李肃说你醒醒别谈恋爱谈疯了咱们不值得哈我没那么爱你!最后你只是闭了闭眼,说:“我值得,我长得好看。”
八千代夕纪又叹了口气,他应该费点心思去骂他的操心师同伴的,你会非常赞同。
“不是很想给你俩当套。”他说。而你说:“这不就是你的复仇吗?愿赌服输。”
他拿起了枕头,捂在你的脸上。你知道他应该——应该不至于真把你捂死,于是你只是安静地等待。你再次能看到东西的时候,眼前是李肃的脸。那是一张眉眼可以放进宣传画里的、周正又有男子气的脸。你盯着他看了整整一分钟,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低下头又抬起头,问:“怎么了?”他的话语中没有羞涩,也没有疑问,有的只是熟悉,这是你现在才能读出来的。你说:“我觉得你长得真是花容月貌。”
“这个四字俗语一般不是用来形容男人的。”他说,“但可以返还给你。”
“我记得有人说我长得像女鬼,可能并不是我眼前的这位先生。”
“那确实不是。”
普通的一个漫长午后,你们普通地说着充满水分的话,他普通地印着他的宣传单,纸质很差,油墨也是单色的……你抬起头,看见了熟悉的天花板。你说:“李,你打算做什么?”
十六岁的李肃有一刹那的错愕,他说:“我刚才还跟你说……搞学生运动。”
你深呼吸,问他:“最近的考试是不是今天上午?你有帮我申请补考,对吧?”
他说:“你为什么对学生运动的内容丝毫没有兴趣?法兰西推翻了帝制,拿破仑三世在普法战争中战败被俘,我伟大的祖国也应该……”
“今天上午你为什么不叫我?”你看着壁炉旁的拨火棍,十分努力才没有拿起它往这人头上砸。
“业平君。”他平静地、甚至带着一点怜悯地看着你:“神经不要绷那么紧,没有大学学历也可以做通讯记者。”
“嗯,”你怒极反笑,“我快没有大学上了。而我亲爱的同居者从早上起就在这里印些愚蠢的小宣传单……”
“这不是‘愚蠢的小宣传单’!”对方也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这是人类文明的火种!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你这种资产阶级分子脑子里完全缺乏阶级斗争的思想!”
“然后你白天去斗争晚上学微积分学到四点。与此同时我在睡大觉,真希望你学数学的时候把我摇起来,李君。”
李肃沉默了。有时候他会什么也不说,在这时你会感到恐怖。你拿起他放下的,木版画的大印章,问:“接下来印多少张?”
沉默继续着,你又看了一眼壁炉边上的拨火棍,接着他靠在了椅子靠背上,刚才还在空气里激昂地比划的手垂了下来,他缓慢地说:“……七十。”
你知道他为什么上午不叫你,你只是迁怒。过了中午,你会慢慢起来,吃一点东西,吃一点药片。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你们的寄宿学校几乎是默许了你的旷课。如果李肃在,你会天经地义地蹭到他的怀里,要他给你梳头发。梳子从手上掉到地板上,就会断裂,所以你不用贵重的梳子,也不自己梳头发。穿戴整齐之后,你会在城市里走来走去,拍摄你喜欢的相片,寻找黑白电影的放映点。其实你的成绩也没那么坏,你够得上巴黎大学的门槛,一切都很好。晚上你和李肃睡一张床,尽管他买了两张床,你们谈论更多没营养的东西,他有时教你一点中文,然后你开始听到声音。
他们想要伤害你,他们想要侮辱你,他们想要你成为一个奇异的存在,一个男人中的女人……也许是白天你得到了搭讪,他们不知道你听到”belle”这个词会……犯病,美人,美丽的人,褒义词,你层层加码,直到加不动为止,但你还是无法为此感到高兴。然后你站在原地,你说:“您可以拿肠子去上吊”,你可能更想拿肠子去上吊。声音在墙里,在屋顶上,在你的身体里,永远不会停歇,永远生机勃勃。
你不知道李肃是怎么忍受下来的,你看起来像个被害妄想症患者。虽然你白天也这样,你把高年级的……什么东西,猿猴、狗,或者狐狸,打成重伤之后,李一般来说会跟着你,但不打扰你。其实你做得也没那么糟,你和人交谈、遵守礼节,只不过大部分时间你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晚上他安慰你时,你会察觉到法术的痕迹,但你没有那么在乎,他和你说过,或者他应该和你说过。
你有一些旧物店里买来的毛绒玩具,你有一些柔软的小毛毯,当你无法抱着人的时候,你抱着它们。它们第二天需要清洗和晾晒,因为你一整晚都在哭泣。在它们被晾在窗户上的时候,你抱着李的胳膊,他让你的灵魂聚拢、心灵平静,这和操心师的术法又有不同之处。所以你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听到一个陌生的、天神的名字,你听到带着鹿角的神帽、旋转式的舞蹈,你自动理解成,萨满类似于八千代家的家主,但比家主更接近人和动物的心理层面。李有一个满语名字,对应着一个显赫的姓氏,我的母亲和你的母亲或许有通信,他说。家族中的第三子会成为萨满,他说。但我更想要做我想做的事情,我会改变大哥的心意。他用中文说。你看着他坚定的表情,你看着他透亮的眼睛,你感觉到深深的毛骨悚然。他的意思是,他要改变他大哥的脑子,无论用什么方式。
李从来不会说,他为什么在法国。他也不会说,他会不会回国、回国之后想要做什么。他有一笔钱,但那不是他的家人给他的,那来自于一个组织,你没有调查过它,你知道李不希望你调查它。李在想说话的时候说话,在想沉默的时候沉默。他沉默的时候,你会感到恐惧。
但他对你很好。你想。对你好的人就是好人。尽管你已经忘了你们怎么相遇的了,仿佛每天你一睁开眼,李就在那里,早已成为这个房间的一部分。不过那也很好,至少他很好看。
所以你在他说完之后,自顾自地拿了颗巧克力吃,没问他任何问题。世界就是如此运转着的,你不需要问任何问题。你不会纠结他到底能不能读心,需要怎样的方式,会不会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改变什么,你不在乎。你说:“我永远理解不了橙皮巧克力的美学。”他愣了很久,回以:“我还有包白巧克力橙子片在厨房。”
你说:“那你最好不要让我看到。”然后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你不会给八千代家写信,询问一个满族姓氏,你也不会改变你的行为模式,在他上下左右地委婉询问你对这事有什么看法之后,你告诉他你的看法就是没有看法。
你在八千代家待了一年。你上个月才来巴黎。见到李的时候,你拥吻了他。你没有带侍从。如果问你在八千代家做了什么,你会说:读书。你一直在读书,从醒来读到睡去。你的家人都很爱你,他们给你搬运来书籍、点心、插着芍药的花瓶,他们过去也这样宠爱你,这真好。但你的心却丝毫不感动,你不知道为什么。在他们说起以前的事的时候,你的记忆会变成空白的长廊,你在里面找不到任何一样东西。但你只是笑着应和,你忘了很多事,这是你的问题。
李有时候会说些奇怪的话,诸如建议你不要回八千代家,诸如幸亏你的哥哥——诸如,你不记得了。他似乎在为了一些事生气,但这个人的性格就这样,他总是会为一些事生气的。连路边的猫蹭他两下,他都会一路演讲如何结构化地保护流浪动物。是个较真的人呢。是个不服输的人呢。是个有符合年龄的样子的人呢。所以你害怕他到底是为了什么,他没有什么值得恐怖的。
每次你对他发出性的邀约,他都说:“等你成年之后。”某种意义上,他真像个传教士,或许比传教士还要刻板。这一次,他没有用手缠着你的头发玩儿,他给你看一张崭新的黑白照片,你一开始并不知道里面照的是什么。直到他说:“我喜欢你制造的血肉雕塑。”
你一时说不出话来。你的舌头好像被夺走了。一年前发生了一件事,你还隐约地记得,你记得你和李在一条长走廊里走,灯光很昏暗。你听到嘈杂的人声,李和他们打了起来,有人拽着你的头发,有人想解开你的皮带。你不记得你当时是怎么样了,什么想法、什么姿势、看起来怎样……你只记得血肉爆裂的声音,而后它们扭曲、重塑,在骨架上像有厚重阴影的黏土一样垂挂着。这时候你才认出,他们是你的同学。你的脚下是多余的血肉,它们一直积到你的小腿,当你迈步的时候,发出黏腻的声音。你忘记这件事情是怎么处理的了,学校没有把你退学,毕竟现场只有李一个活着的、能说话的目击者。他们的血肉在天花板上好像也积了那么厚,你在窃窃私语中捕获了这一段。要你作证的时候,你说——
毛毛虫是完全变态的生物。毛毛虫会在茧里化作血肉,变成一滩浓浆,而后蝴蝶才会从里面诞生。你做的事情,是让这些肮脏的灵魂变成蝴蝶,你没有任何错。
你看到所有人的表情,这是你头一次在别人脸上看到恐惧,你很开心,这也是你头一次的胜利。托八千代家的福,舆论变成了“这孩子吓坏了”而不是“这孩子疯了”。你也只是被接回日本将养一年。
你不知道李肃把这些活雕像放到了哪儿,又是怀着什么样的想法拍了这些照片,这很危险,很恶心,你不知道这个人做了什么、在想什么。你的头一跳一跳地痛,你的牙齿也一跳一跳地痛,你的胃想把里面的东西都呕出来。但你只是看了这张照片很久,对李肃说:“很高兴李君喜欢我的美学,回头和我一起拍电影。”
他说:“你药吃全了吗?”
你说:“有时候我真是想把你的脸按进壁炉里。”
他说:“这也是你的美学?”
你说:“这是我的正当防卫。”
有时候你醒来会无法动弹,甚至无法抬起自己的手,你只能看着天花板,看着一小团灰忽左忽右地飘落下来,飘到李肃的枕头上,过一会儿,你要把它摘掉,李肃有点灰尘过敏。
李肃一般比你起得早一个小时,他会去市场上购买新鲜的肉、活虾(他总是嘲笑你处理活虾的样子,说有幅画叫《按死蟑螂的家庭主妇》,而他眼前的这幅画就是《与虾搏斗的八千代业平》,你所做出的反应是把那只虾丢到他脸上。老天,又不是每个人生下来都会给活虾开背。)和芋头、地瓜、玉米……有时候买得到粗的葱而非细香葱,他就会很高兴,你不太理解葱与葱的区别,就像你觉得所有的羊羹吃起来都一个味道:死甜。但你还是为他的高兴而高兴。
有一次你们被推销了,或者说强塞了,一只活鸡,那是一只温暖的母鸡,还在你们的地板上下了四个蛋。你们把它当宠物养了起来,直到它自然死亡为止。它来这里的时候应该就已经很老了,要不然不可能卖得那么便宜。李拍着你的肩膀安慰你,而你只是哭得比你全家都去世了还伤心,用掉了大量的、你们能找出来的手帕。
你听着规律的,锅铲和锅的敲击声,闻到熟悉的油烟味,这令你感到宽慰,你会做的中国菜已经比日本菜更多了。哦,对了,说到你全家……
水银。
生附子。
洋地黄。
土三七。
在锅铲的碰撞停止后,你看着斑驳的、窄木板拼成的天花板,一个一个地数过来。
水银。
生附子。
洋地黄。
土三七。
李肃拉开了窗帘,金色的灰尘在空气中飘舞。他炒了茭白,做了粥。粥已经不烫了。他把你的头发在脑袋右侧扎成一束,然后把你的头抱在膝盖上,和他妈的圣母怜子像一样,把菜放在床头柜上,一勺一勺地喂你粥。他有一双温柔的手,你和他学会了正确的触碰别人的方式,之前你总会太用力,你小时候几乎没有触碰过人,你不明白别人也会痛。
水银。
生附子。
洋地黄。
……
“好了。”李肃说。“吃饭的时候不要想饭以外的事情。”真是位苛刻的厨师啊,你笑了,于是你也能讲话了,你用法语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他说:“我想养一点珍珠鸡,这样我们就经常有新鲜鸡蛋了。”
“你还想养一个孩子,尽管你也就十六岁。”你指出,“免了吧,先生。你有这么泛滥的爱心,不如去抓只流浪猫回来。”
“我们已经有猫了。”他用法语说:“黑色的,毛打着卷儿的长毛猫……”他说得很好听,雅致又亲昵,但你不爱听这个。猫很柔软,很温暖,除了吃饭睡觉和玩耍以外的事都不用想,所以你在草坪上看见过被打断脊椎的猫,像蠕虫一样往前爬行着,“伴侣动物”归根结底就是这样的东西。
你突然感觉到大量的痛苦和恐惧,之前它们一直藏在你的骨头里,你眼前发黑,几乎喘不过气,于是你抱着李肃的脖子,拿脑袋去蹭他的颈窝。这是一个亲昵的姿势,你希望把一些事情抛在脑后。但你只是感觉到身体悬空,于是你说:“不,李君,我清楚得很,不必提醒我。”
你听到一声叹息,夹杂着如释重负,和更多复杂的情绪。他坐回来,把你放回床上,轻轻地,把你丝绸睡衣的袖口挽下一节,他说:“我说了等到你成年。”他的意思是,等你的执念平息一点,等你能用治愈法术将自己治好,否则他不会和你做爱的。
那截手腕对男人来说,过于苍白和纤细了,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上面有明显的、连续的淤痕,新鲜得好像昨天才被造出来,外人问到时,你一般把李肃挽过来,说:“我和我男友……与您有什么关系?”你说得堂堂正正、理直气壮、彬彬有礼,别人基本上无话可说。你习惯性地施放了一个治愈术,它并没有任何改变。你的治愈术会被强烈的执念影响,所以你也并不意外。李是个中国人,或许中国人更懂得什么叫做含蓄,你看着它想,毕竟你的母亲,可是直接骂了你“下流”,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你选了一间没有窗的房间。你自己拿着门锁的钥匙——所有的钥匙。你只让你的母亲进来,她并不喜欢你的状态,也许是因为你在榻榻米上堆太多书了。你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这样不满意,你在该出去的时候,也都有去和你的哥哥姐姐谈天。你收下了你姐姐送的芍药花,它被插在一个角落里翻出来的瓷瓶子里,现在这个瓶子碎了。水在榻榻米上横流,把那些书都浸泡得软烂。
你的母亲扯烂了你的衣服,脱下了你的裤子,让你一遍一遍地对自己施展治愈术。在那之前,她先给了你一个耳光,她说你是一个无耻之徒,一个下流的混蛋,一个家族的耻辱,她早应该放你去死。
你的治愈术,一般没有不成功的时候,所以施放它的副作用,你一般也不会留心。人体本来就有自愈的能力,而你的治愈术本质是让血肉如陶土一般,成为静置的“材料”,它们的时间从此停止流动,等待你的大脑将它们捏成合宜的雕塑。但有些伤痕不一样,被殴打的伤痕能够轻易复原,被捆绑的伤痕却长久地保持着青紫,只要你还记得油画刷和金属蘸水笔尖的触感,你的乳头就会持续地皲裂流血。你的能力锁死了时间,你的大脑锁死了它们被治愈的可能,只有你的大脑在下次觉得“它们能够被治愈了,你已经不那么在乎它们了”,就像开门要用锁门的钥匙一样,它们也只能用治愈术加以弥合,人体的自愈机能是不生效的。
无论怎么做,所有的青紫、裂口与伤痕仍然在你的身体上涂画着,这真是幅失败的油画,这真是幅难看的油画,难看到你母亲离去的时候,还维持着欲呕的表情。
第二天,就没有仆役给你送饭了。虽然你的姐姐偶尔还是会来,你也收下了她给你的一切,包括点心和米饭、对未来的迷茫和过度的爱意,你发现你确实不爱女性,或许也是因为那是你的姐姐,但你也会拍着她的背安慰她:没关系,做不了家主的话,你也会是很漂亮的新娘。不要怕年华虚度,你并没有老去的迹象。这些词句有时让她微笑,有时令她发怒,她的脾气越来越阴晴不定,毕竟,母亲至今没有选择继承人。
你没有用钱买通仆役来维持你的生命机能,你的母亲是个严厉的人,用钱买不到足够的勇气。你用的也是爱,爱是最珍贵也最廉价的东西,就像水一样到处横流着,你对那个人奉上自己的身体,而他也不认为它难看。那个人愿意为你去死的时候,你让他去找四样东西:
水银。
生附子。
洋地黄。
土三七。
倒茶的时候,往茶壶里下上一点,很简单的事吧?八千代家的主支先天就患有心脏上的疾病,这是上天赐予他们力量所需的代价。你对那个仆人说。你不知道?嗯,除了我们一家人以外,没有人知道。毕竟这种危险的事情,需要让谈论它的嘴闭上。不,不,我并不是为了权力,我并不贪恋权力,我知道权力的争夺战,一开始就没有我的份。不,我不恨他们,我为什么要恨他们?对我友善的人连一次发脾气都是不被允许的吗?我的母亲爱我,所以才会暴怒。我的姐姐爱我,所以才会同我交合。我的哥哥们爱我,所以才会不理睬我在做什么事情。他们都知道我做了怎样危险的事情,却连禁足都没有,是我自己禁足我自己的。啊,那么,你是问我为什么要给他们下药?我只是在命运之河里掬一捧水——你能理解吗?或者说,他们死了就死了,活着就活着。
至于你?康夫……你笑得很婉转、很动人,别想那么多,你只需要一周两次往他们的茶壶里撒点细粉末就可以了,就像面粉一样,没有什么不同,对吧?也许并不会起效,而且你是这个家里最忠心耿耿的仆人,你为我的大哥挡过刀子呢。他们不会怀疑你的!就算,就算他们怀疑你……你会为我而死的,对吧?
看到仆人深深地低下头,接过你递给他的一小瓶水银时,你明白这事成了。水银真好看啊,在稀薄的阳光下几乎是流动的。
接着你自己上巴黎去,下船时就像迎接热恋中的恋人一样,拥抱并亲吻了李肃,把你的头搁在他的肩上。你们看起来真是十分相配的一对少年,有好事者鼓起了掌、吹起了口哨。你是个卑鄙无耻的人,你承认,而且相当下流,你同样承认。你的身体像一份疼痛的地图,如果他要用这个折磨你,你随时欢迎。但他只是问你,你胸口的衬衫怎么渗血了,他去找作为敷料的细麻布时,你开始哭泣。拿着细麻布回来时,他说:“我原谅你。”然后说:“我们都没有更多的办法。”你以为这是共情,殊不知这是预言,在命运的潮水面前,你们都没有更多的办法。并且某种意义上,这样强力的潮水正是你们共同缔造的。你现在还不知道——就像你的人生所展示的一样,你总是慢命运一步。
而现在你停顿了一会儿,说:“李君,你需要通讯记者的话,我就去买台便宜的照相机。”
你流鼻血了,睁开眼睛你就看到大量的、新鲜的红色,染在白色的、扎了层层叠叠蕾丝的床单上,不知道为什么有种玷污纯洁的感觉。这床单上现在都是斑驳的红,有新有旧,你的眼耳口鼻已经都流过血了,你怀疑自己的眼睛将要瞎掉,因为八千代夕纪就蹲在你床前的地毯上,而你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小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