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往何处去(1)

一个女孩儿的故事。

  “……他说,穷人家的孩子是教不出来的,尤其是女孩。”维克托莉娅的物理老师用软而碎的声音叨念,往壁炉里又添了一把柴,“‘就和母鸡一样,她们很快就结婚下崽子了’——他是这么说的。”隔壁传来男人的嚎叫,和酒瓶在墙上砸碎的声音,女人和女孩司空见惯地听着,女人用一只满是茧子的手,抚摸着女孩枯燥的头发,它现在被剪得很短,和男孩的一样。

  “——维克托莉娅,答应老师,永远,”玻璃瓶破碎的声音,金属砸在地上的声音。

  “永远。”男人踢开鞋子的声音,拳头砸上衣柜的声音。

  “不要结婚。不要生孩子。好不好?”

  八九岁的女孩望着反常地严肃起来的女人,那里有一只手,等待着她去握。结婚对她来说更像是天灾,或者一种自然现象,人能躲得过龙卷风吗?至于孩子,十个八个,结了婚自然就有。为什么老师要我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呢?老师不也结了婚、生了孩子吗?为什么老师不爱那个孩子而是爱我呢?这许多问题一下子涌出来,让她久久地呆在原地。老师轻轻呼唤了一声她的名字,让她回过神来,于是她问:“老师,我有什么不一样呢?”

  “孩子,你是个天才。成千上万人的生命,也不及你一个有价值。你明白吗,上帝给你的是多大一份责任?你注定要成为厉害的人物,你将改变世界!”女孩看着面色涌起潮红的女人,她的声音几乎盖过了男人发酒疯时的声音,老实说,对于这些,她都没有概念。她的老师,也看出来了。

  她的老师轻轻抚过她的发际线: “你是我唯一的孩子,你是我活着的念想。我要活着看到你进入莫斯科大学,然后递一束鲜花向我报喜。很快,很快,太空时代就要来了。”男人开始砸这个小房间的门,她的老师只能在对方怒吼的间歇说话:“你是不一样的,你不是麻雀,而是鹰隼,我的孩子。”她眼望着空气,好像那里面有火箭和导弹、有电脑和电话一样,“你将改变世界。”

  于是孩子也将小小的手握上中年女人的手,对方握得太用力,让她感觉很痛,她尽量不表现出来。看着用油纸手写的、粗糙的物理试卷,她想,她要如何用这个,去改变世界呢?

  维克托莉娅考上莫斯科大学的时候,寄了一束鲜花给她的老师报喜,这束鲜花久久没有回信。在她大二的第一个学期,她的故乡才有人来到莫斯科,讲述一个女人在去年如何用碎酒瓶割开脖子。她听得浑身发冷,连忙把大衣穿上,围上捡来的毛线围巾。那个人走了以后,她回想那双蔚蓝的眼睛,她的家乡见不到那样的天空,那样的天空只存在于老师的眼睛里。她看了外面灰蒙蒙的天,叹了一大口气,她没有妈妈,如果不是老师,她现在应该已经死了,或者结婚了,现在她彻彻底底、不再有任何亲人了。

  不像任何人所说的那样,她对斯捷潘·马斯卡诺维奇有爱、有狂热、有歆羡、有拜服……她没有,她没有这样的东西。她讨厌这个男人,因为他太漂亮了。听起来是无法成立的借口,但是她想起家乡被鸟巢压得长偏了的树、锈迹斑斑的白铁皮屋顶,和人,那些有着黄色黑色牙齿的人,那些抹了机油却忘记洗脸的人,那些怀着能启齿、或不能启齿病痛的人。那些是她的过去,她的组成部分。而这个男人的蓝眼睛闪着俏皮的光,牙齿洁白又整齐,金色的头发几乎融化在清晨的阳光里,虽然比起同龄男子要纤细些,但那不是一种病态的瘦弱,而是一种骨肉匀停的匀称。她拒绝想,这男人的眼里和她的老师眼里究竟是不是同样的天空,她老师的眼睛里有她,而这个男人,就算拿着花束叫她“我的女神”,他的眼睛里也一览无余——真是漂亮的晴空啊!里面什么人都没有。

  他们有时在白桦林里散步,斯捷潘给她买了新的围巾和手套,所以她可以伸手去触碰流下来的冰溜子。他们说到一个话题,她已经忘了是什么话题,她只是记得自己在说出口之前仔细计量过,自己的钱够不够买这个月的面包。她说:斯捷潘先生,我嫉妒你。对方一开始不可置信,随即便哈哈大笑,他说:“为什么维托奇卡要嫉妒我呢?我们在任何地方,都不在一条赛道上啊?”她说:“你刚才评说了三位诗人的诗,你用的比喻非常老辣,你对他们毫不容情,而你接下来不用担心被任何人打死,这一点我嫉妒你。”金发的男人停了下来,仔细看的话,他确实几乎还是个孩子,那顶代表着至高荣耀的桂冠,对他来说是不是过于重了?但那也是他应得的,因为他认为这是他应得的。

  “你是个贪婪的人,你不停摄取着周边所有人的反应,并用这些来修正自身,令自身变得更加有魅力、更加受欢迎。你吃掉了他们的脑子,让他们变成你的狂热追随者,这一点我嫉妒你。”男人有些被惹恼了,但处于教养,或者她无法理解的什么东西,还是强忍着,他温柔地说:“维托奇卡,我想我只是人缘好?”维克托莉娅趁他说话,计算着下个月她能靠奖学金购入的食材,每到年尾的时候,她就什么也买不起。去年有个老爷爷会在面包店外放昨天的面包,今年那个老爷爷去世了。

  今年经济不景气,这个她也知道,发给她的奖学金格外少。伟大的苏维埃要保证科研资金,而它投资科研就好像不要钱一样,这一切最终压到了她身上。她去问过负责的政委,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那个政委从上往下,几乎是用舌尖舔遍她的全身一样,把她打量了一番,然后说:“那你让男友帮你买啊,你这样的姑娘也交了个好男友……”她推门走掉的时候,后面还传来阵阵笑声,仿佛一个不好笑的办公室笑话。

  “你那不是人缘好。”她只说了一句,然后叹了口气:“无论多么大的宝物,你都觉得你配接受,无论多高的位置,你都觉得你配坐上,我觉得你心里根本没有数,你爸妈把你惯坏了。”“我想,你应该是说他们给了我足够的爱?”男人重新展露笑颜,而她对男人说:“你知道卫生巾怎么用吗?”她知道女人每个月会流血,于是她买了卫生巾,然后把它们当创可贴用,似乎那不是正确的用法,但是她的室友只是暗地里取笑她,并没有给她任何帮助。男人的脸快速失去了血色,而她迟迟地意识到这是不应该在公众场合说的话题。所以男人说:“维托奇卡,以后不要对每个人都说这个……”的时候,她感觉可以忽视两腿之间流下的液体,和他一起回学校了。男人一开始试图用两片树叶折叠来演示,看到她袜子上的血时,他左右望了望,把他们藏在一个灌木丛后边。

  维克托莉娅知道大概的性爱流程,第一步就是在避人耳目之处,她现在无论是叫救命还是喊人都没有用处了,在他脱下她的内裤时,她认真地想了一下要不要把他打死。但他只是伸手,跟她要卫生巾。第一片卫生巾的棉质部分用来吸取内裤上的经血,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她的屁股和腿冻得冰凉,然后第一片卫生巾直接就被舍弃了。这个人根本不知道一片卫生巾多少钱,维克托莉娅想,看着对方像解释立方体一样解释卫生巾该怎么包在内裤上。在对方开始说些我们国家贫困的孩子没有得到适当的教育的时候,她已经提上裤子往外走了。然后对方掏了掏兜,掏出一盒止疼片。这让她感觉亲近不少,她问:“你怎么会带着止疼片?”对方回答:“我有偏头痛。”但是对方还是不能和她的老师坐在一块儿,这属于她根深蒂固的偏见。

  当宿舍的姑娘谈起恋爱相关的时候,维克托莉娅总会出现幻觉,对方用剁骨刀把自己切成大块小块,然后一斤两斤地发卖。这个人很帅气,所以他买这二两肉可以少付一点钱;这个人有钱,所以能买得起大部分肉块,也许连血也能买走。这个人懂我的心,所以她就把内脏送给他,让他熬一锅杂碎汤,配黑面包一起吃。她正云里雾里地看着菜场,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不是买家而是卖货的人,她的老师跟她说了她能够改变世界,但没有告诉她衣服从哪里拿,饭食又从哪里拿,研究资金是大大有盈余的,但他们不可能把科研经费借给你吃饭,哪怕你是首席也不能,那个政委已经说过了。她看着红色的新毛线手套,就好像看着自己的血和肉,原来她意识到这点以前,就把自己给发卖了。也许可以说买家是个好人,但奴隶主和奴隶之间,不存在任何平等的关系。

  她不喜欢哭泣,因为这耗费时间,又没有用处。她开始哭泣的时候,很笨拙也很生疏,泪水滴在她眼前的桌面上,映出一张长相平平的雀斑脸。老师,她默默地想,我打破了誓言,我没有结婚,也没有生小孩,但我和您一样,在困境中把自己给发卖了。老师,您和这个屠夫结婚,是因为乌克兰的冬天太冷吗?有人说您“卖得好”吗,就像他们说我“卖得好”一样?在世俗的眼光里,我是不是一个被王子看上的灰姑娘,只要嫁给他就是幸福的结局呢?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他的啊?但是如果和他分手,我下学年就不能全心做研究,也得从宿舍搬出去才行,我的研究正做到重要阶段!一分一厘的差错都是不可容忍的!那么老师,老师啊……我如果为了研究,和他继续谈下去,您能稍微原谅我一点吗?还是说,您会认为我从此不是您的孩子呢?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像火车的黑烟一样拉得很长。有时候维克托莉娅也并不晓得斯捷潘那张漂亮的笑脸背后在想些什么,精于计算的人能看得出另一个精于计算的人来,尽管她们精通的并非同一种计算。无论如何,斯捷潘给她食物、暖气、新的手套和大衣,也询问她要不要在天气暖和些以后搬出学校,找间公寓来住。那是天气暖和以后的事情,她对戴着半指手套的手哈了口气,重新开始做计算。

  这里很少有人愿意说她是“天才”,一是因为她比所有人都要勤奋,二是因为她是个貌不惊人的、来自贫困山村的女孩。她知道这两者的结合会让她的名声变得很难听,比如:“瞧瞧她是多么努力!这次期末考,看她是不是第一名!”她已经知道了这里人的逻辑:努力不能做出努力的样子来,要云淡风轻地做每一件事,成功的时候,也不能显出成功的喜悦。一切都包在雾里,一切都令人无所适从。所幸木头杆的铅笔永远不会背叛她,数字和公式也不会,她不擅长比喻,也不擅长说漂亮的词。打磨宝石、寻找精金……这些是斯捷潘会说的东西,不是她的,她想了很久,想到自己的家乡,曾经来过寻查师,或者说,探水人。

  那个人黑、矮,又瘦得像一架腊肉,他戴着一顶破烂的帽子,裤子也绽开了线。他光着脚在地上踩过,他的脚底有很厚的老茧,他踩过满是石头和瓦砾的地面就像踩过丝绒。他闭着眼睛,好像在听空气中的歌声,过了十五到二十分钟,他拿大拇脚指头往地上一划,水果然被掘出来了。她更愿意说,自己是寻找水脉的人,别人讨厌枯燥乏味的计算,而她对这些就像丝绒般怜爱,快速一点,简洁一点,然后不要全部改换,留一行公式作为手工痕迹。计算的过程和结果同样重要,她做完了这一个,总有下一个等着她做,毕竟,世界上的水是无穷无尽的。

  她不喜欢参加大会、商讨会、各种活动……各种各样的官员把她抓去,发现她既不愿充当门面,也说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主题。她像野外的动物一样,从不亲近任何党派,从不接过任何橄榄枝,他们也只能在背后耸耸肩,说她实在有个未开化的头脑。她知道无论如何,她将来都会在制造火箭和飞船的地方工作,因为她有这个能力,也因为,伟大的苏维埃缺少这样的人才。要不然她不会把自己伪装成一颗路边的石子,她会要鲜花、荣誉、奖章……越多越好。至于这是否影响了她未来的职位,她根本不喜欢做管理层,对她来说,能计算,能填饱肚子,就已经很好了。

  做了三个小时之后,她自如地转了转手上的铅笔,把它架在大拇指上,哼起歌儿来。她同样没有受过系统的音乐教育,她对歌曲的认识仅限于节日时女人们手拉手、踢踏着步子时齐唱的歌儿,睡前她的老师给她哼唱的无字摇篮曲,还有就是粗俗的歌曲和醉汉的歌。她轻轻哼着那首摇篮曲,声音像细细的丝线,在空气中颤抖,但延续了下去,直到最后一个音符。她笑笑,把铅笔削尖,打算继续做计算,这时候,斯捷潘·马斯卡诺维奇来了。

  如果以后她送一艘飞船上了月球,或者其他改变世界的功勋,她要出一本自传的话,她会要笔者把至少80%斯捷潘的戏份删掉。她的人生重点是计算和解读,还有更多更复杂的事,就像办公室政治和大部分人际关系都可以删掉一样,三流的作者才会在一个人的传记里大篇幅地写各种爱、爱、爱、爱……总之就是爱情故事,但在女人的自传里,这样子的事情尤其多,哪怕你是革命先烈,也是一样。仿佛她们只有在爱着别人时,人生才有意义一样,她们走在路上的时候人生没有意义吗?她们做一架纸飞机的时候人生没有意义吗?她们用手术刀切出子弹以后,到房子后头呕吐的时候人生没有意义吗?有的话,为什么不写?这是她的人生,她讨厌给别人当注脚。

  但是斯捷潘想让她成为一个光辉万丈的伟大诗人沉默而顺从的妻子——是的,他可以说他并不那么想,他支持男女平权,他支持女性出去工作,他支持为她好的一切!但历史还是会给他浓墨重彩,而她隐去身形,就像大多数人不知道某些诗人的妻子也写诗一样。

  金发的男人坐在了她的对面,把脸放在她的桌子上,略长的一绺头发垂下来,再折叠进手和脸之间的缝隙。他朝她笑着,用那双漂亮的蓝眼睛看着她,但是一言未发。五分钟以后,维克托莉娅让他换个地方趴,她还有事要做。他快活地加深了笑容的幅度,眼睛亮闪闪的,他说:“维托奇卡,你相信魔法吗?魔法就是从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变出东西来的力量……有些人有这种天赋,有些人没有,地球上的新东西,都是一种魔法的造物……”

  维克托莉娅看了看他,这人应该没有喝酒,为了让话语继续下去,或者就此截断,她说:“我不相信。”

  “有时候,我能听见大地的脉搏,和天空发出的弦音。”诗人的热情并未减损:“树与树之间相互交谈,鸟儿在睡梦中,羽毛被风吹动……空气里存在音符,我所做的只是摘取下它们,把它们打磨成适合的样貌。但这工作是很危险的,有时候我会觉得我站在一根蜘蛛丝上。”维克托莉娅感觉心跳少了半拍,这些语言被过度诗化了,但她明白他想表达什么意思。但认同别人和自己一样有什么用处呢?这个世界上没有能陪你到最后的同伴。他是因为这个才看中她的吗?他的孤独需要一个理解者?而她的孤独就像站在悬崖上,身后是深渊一样,无穷无尽、漫无际涯,这是她绝对不会同他说的东西。他又看了看她,说:“我在这儿看你好久了,你在摘取空气中的音符……你是能看见、能听见的人,你是古罗斯魔法的女儿!”

  “好了。”维克托莉娅打断他的话,“没事看别人太久那叫跟踪罪。你的档案上已经有一个流氓罪了,要是再加一个我看你进不了作协。”

  她知道他还是能进去的,她们都知道。

  她搬进斯捷潘的公寓时,只带了两套西装,一身裙子,其他的都是大量的写满字的笔记本。斯捷潘没有其他的书桌,所以他们看着已经被填满的书桌犯了难。斯捷潘是绝不容忍任何一本书不在他想的位置上的,维克托莉娅又是必须要有一张桌子来做计算的,最后他们达成了某种协约:斯捷潘在餐桌上写诗,但是维克托莉娅不准动书柜。人类需要这么多书吗?这是她从走进莫斯科大学图书馆时就有的感受,现在她又有了这种感受。书籍和报纸都很旧了,有许多翻阅的痕迹。书桌上有一堆本子,摘录了有些她听过、有些她没听过的诗句,有些页面在分析韵脚和调子,有些页面是随手速记的巫术与神话。她以前觉得,当个诗人是很容易的事,但这个人也许也比所有人都要勤奋——仅限于他不社交的时候。

  她抬起眼来的时候,正撞上对方有些不好意思的脸,在这时候对方不会用手帕往脸上擦抹浅桃色的胭脂,不好意思就仅仅是不好意思的表情。有什么东西被突兀地塞进她的怀里,她下意识地抱住了它,传来了绒绒软软的触感,她这才把它拿开,发现是个抱枕,或者说毛绒玩具:一只戴着宇航员头盔的狗。这事她当然记得,她的老师说起飞船载一个活物上天的时候,用了非常迷狂的语调。至于这只狗如何维持生命、如何在庞大的宇宙中慢慢死去……有时候维克托莉娅也会想。这时候她的老师会出现在幻想中,对她摆一摆指头:“你的问题就是你总是有一丝多余的柔情,这是不必要的东西,女人应该像冬天的钢铁一样。”她拿起这个有些旧了的狗,把它递回斯捷潘手里,看着他手里那堆陈旧的毛绒玩具,想:小时候应该没有人对他说“要像冬天的钢铁一样”吧,所以他才能快活得像春天的柳枝和新芽。多余的柔情在某些人身上是可以接受的,却会要了另外一些人的命。

  “我很喜欢毛绒玩具。”没有人问他,诗人自顾自地开口:“其实那种大布娃娃也喜欢,我的母亲给我亲手缝过一个。其他的男孩踢球、游泳、做体操的时候,我可以抱着毛绒玩具,在一边幻想。直到我母亲教我写诗,这些幻想才有去处。人们不喜欢和大家不一样的人,但如果有个光环的话,所有的不同都会变成伟大的证明——维托奇卡,你要弄到一个光环才成。”最后一句他压低了声音,好像一个孩童给另一个孩童说悄悄话。他离开之后,维克托莉娅开始思考,他所说的光环是什么意思,首席、头奖,她都拿过。那么,那么是因为她拒绝发表讲话的缘故,但讲了话又能怎么样呢?那个政委、她宿舍里的姑娘们、朝她扔雪球的男孩,会因为这些而改变?她实在想不到,但斯捷潘应该会乐意给她写致辞,或许还有仪态训练?她把手头在翻阅的本子放下,叹了口长气,这还不如让她在计算里溺死得了。

  她做好了性的准备,别人也向她偷偷摸摸又饱含关注地询问,但是斯捷潘从来没有和她发生过性行为。对方最多让她穿上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传统服装,然后画一幅人像画。她知道一个正经的女人不应该问男人关于性的事,但是她问不到别人,老师也没有讲过,所以她向斯捷潘问起性,就像在菜场上跟农民说,这个番茄为什么长得这么红一样。这个问题让诗人折断了一支笔,他当时正用铅笔画她的速写,他皱起了眉头,问:“是一人一间屋太冷了吗?如果想要和我睡觉……我睡得很晚,会打扰到你第二天的课程。”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不和我睡觉,丈夫和妻子的那种睡觉。”

  诗人的脸越来越红,最终说:“你看,没有成熟的果实是不应该采摘的……”

  “可是我已经来了月经,我想我可以生孩子了。”维克托莉娅试图用这个事实表示疑问。

  “我是不会让骨盆这么窄的小姑娘生孩子的,起码……再过三年,或者四年吧。”斯捷潘有些烦躁地在椅子上蠕动,把木头弄得嘎吱作响。

  那么这就是一个暂时性的答案了,尽管她说给那些好奇的人听,他们从来不信。为什么生活中必须有性呢,性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的生活中没有性,这不也过得好好的?她暗地里这样思索:有人要我主动去寻求性,认为没有性发生是我的错,但是我并不想浪费时间在这上面啊?驾驭不了丈夫的心,是女人的错误,但我又如何去做这些事?她想不出答案,所以不管了,斯捷潘想画画的时候她就充当模特,在旁边拿一个很小的本子做计算。

  她总是会获奖的,但这个奖格外大,是全国性的某种东西,会有一个很厉害的人物给她颁奖。她想了很久,让斯捷潘给她写了份致谢词,然后问他:“你的母亲梳什么发型?”她什么时候都梳着单麻花辫,头发也不是很多,显得有些伶仃。“我母亲的发式不适合你,我亲爱的,但我有她少女时的照片,我不清楚会不会太过时了。”她看着斯捷潘拿给她的照片,那上面是个仪态如同天鹅的,纤细、梦幻而美丽的少女,她的头发盘成复杂的编发,插满了叶子和花朵。“算了吧。”维克托莉娅真情实感地说,“我感觉这是人的问题。”而斯捷潘已经找出了发梳,和一个缀满陶瓷橙花的卡子,他们试这头编发试了一整个下午,维克托莉娅感觉好像有虫子的脚在心里挠动:原来这些女人也要忍不舒服的事忍这么久啊,还是说这其实是舒服的事呢?总之她好想回去做计算。

  最后一次别上橙花卡子的时候,斯捷潘拿出棕色的水粉,细细地、一根根地描画她的眉毛,然后往她脸上擦了粉底膏和胭脂。她陌生地望着镜子里的人,雀斑没有了,脸色红润,梳着复杂的编发,是幸福又富裕的模样,唯有那双褐色的眼睛仍然是她自己的,像严冬时分的冰层。“我打了电话,妈妈说她没有你尺寸的礼服,但她有一套不算很休闲的花朵图案连衣裙,正好也是橙花——”

  维克托莉娅站上领奖台的时候,感觉旁人的视线在扎她,当她像她自己愿意的那样站上领奖台,没什么人愿意和她说话。她戴上累赘的夹子,穿上累赘的衣服和需要在脚上贴许多保护贴,要不然就会磨脚的鞋,大家看她的眼光就完全不一样了。她知道这是因为,自己达到了美丽的标准线,但一个女人必须美丽,否则就不会被看见吗?这也是个她想不通的问题。她试着在颁奖时举起金牌,说出对颁奖者的感谢,然后用斯捷潘倡导的语调,说出了致谢词。一时间底下掌声雷动,她看着这些人,这些她的同学和老师,非要这么做,他们才能看着她吗。

  她被邀请去了晚宴,发现自己不能光吃东西不说话,她努力模仿斯捷潘的社交技巧,把这些人全部应付过去,等到晚宴结束,大家都知道了她的名字,而她拒绝别人送她回家,因为——她指了指附近的马路,我的男朋友在那里等我。人们的泡沫又开始变得欢快了,是的,是那件事,那个不平等的爱情,王子爱上灰姑娘的故事,女孩,你到底怎么回馈他给你的爱,而他又有多爱你?你们现在感情怎么样,好还是不好?维克托莉娅离开的时候,欢快的泡沫还在沸腾。斯捷潘看了看上面,拿自己蓝色的手套握住了她的手,走过第一个小巷,她就吐了,吐出来的不仅是难以言说的恶心,还有人们的种种看法。她吐得很厉害,鱼子酱和龙虾都未能幸免,呕吐物溅到了鞋子上和裙摆上,但斯捷潘没有说什么。等她吐完了,他们继续慢慢地走,斯捷潘把那个橙花卡子解下来,说:“维托奇卡,这就是每天的工作。”

  “我……”维克托莉娅顿了一下:“实在太多人了,我感到恶心。”

  “不要把人当人,当成有反馈的毛绒玩具比较好。”斯捷潘镇静地说。

  “以后我每次都得这样吗,上学也是?”维克托莉娅突然特别希望今天是世界末日,来点洪水和瘟疫吧,被列宁和斯大林取代的神啊。

  “不用,你已经得到了光环,报纸明天就会刊登你的照片,我想,这够用半年到一年了。”斯捷潘掰着手指计算,然后突然用额头碰了碰她的额头,他俩都没控制好力道,估计明天会出现淤青。“总之先回家吧,我们需要复盘一下你所做的事……”

  对于复盘活动,维克托莉娅表示了自己的态度,马上倒在沙发上。

  斯捷潘会弹钢琴,甚至喜欢半夜弹钢琴,夏天来了,太阳酷烈,而月亮微冷柔和,风吹过窗帘时,也不再有燥热的气息。唯一的问题是:维克托莉娅要睡觉,她不喜欢发出噪音的机械,当对方想为她弹一首《月光》的时候,她熟练地踢上了对方的小腿骨。诗人捂住小腿,在他把这当作一场无害的玩笑来说道之前,她先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极度的轻蔑。这份轻蔑和她从小到大看到的一样,一个泥地里长大的丫头,居然敢……一开始是“比我考得好”,然后是“敢反抗性侵犯”,接着是“敢抢我的梦中情人”,归根结底,只是因为她站在这里,做了些不讨人喜欢的事情。原来你也轻蔑我,她静静地想,不过也是,你怎么可能不轻蔑我,你轻蔑所有人,构成你的底色的东西就是一种轻蔑,就像玻璃做成的皇冠因自身的精细而洋洋得意一样。想到这里,她反而没什么激烈的感情了,她坐在地板上,说:“帮我一件事。”

  “我想这不是请求帮助的态度?”斯捷潘的反应还停留在上一件事上,让人感觉很麻烦。她为自己的睡眠被打断踢了他,但既然睡眠被打断了,她也得做点有意义的事。“你会记谱吧?”她指了指钢琴上放着的一摞五线谱和简谱。诗人略微点了点头,而她低下了头,说:“我为我踢了你的小腿致歉。”她听到两个“用不着啦”,三个“我们是什么关系”和一个“你这样好像我在欺负你”,但她知道对方心里那个坎应该是过去了。她拿起一本空白的谱子,从口袋里掏出一直在用的铅笔头,想了想,在封面上写下了“摇篮曲”。她又想了想,在底下写了一行小字“致莱蒙托娃”。她的字不好看,但有些字得她自己写,然后她双手把谱子递交给斯捷潘,“……你的母亲?”对方试探着问,她摇了摇头,说:“我没有母亲,是我的物理老师。从五岁到十五岁,我大部分时间住在她那里。”

  她看见对方的眉头舒展开了:“一首生日歌,还是一首献辞?她今年,多大年纪了?”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她看起来很老,但我知道她实际上没有那么老。她有一个十几岁的儿子,他想强奸我,于是她把他赶了出去。听说她死掉以后,他把所有关于她的东西都扔了。不过母亲从来不管他,只对一个陌生人好,他肯定不会高兴。她用一个碎酒瓶割开了脖子,血流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她死了。”她很少说这么多话,看对方的表情,她就知道对方还在慢慢理解,她趁机踮起脚,从橱柜里拿出自己为御寒买的伏特加,灌下一大口。伏特加就像火烧一样,灼烧过她的食管,然后是她的胃,她灌第二口的时候,眼角流出了泪水,在她喝第三口的时候,诗人阻止了她,他说:“我明白了,你不要喝太多,一会唱的时候调子可能不准。”她很高兴他明白了。

  这首歌她经常哼唱,无论是快乐的时候还是感觉寒冷的时候,但现在她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知道怎么起调子。斯捷潘想了一会,让她回想一张床(是沙发,她说。)烛火忽明忽灭,晚风十分宜人,在这样的晚上,她的老师……她记得对方粗糙的手、蔚蓝的眼睛、卷曲的、带着白发的麦黄色头发,她的老师总是穿着一件有些污渍的碎花长睡衣,拿一个凳子坐在沙发边。“洋娃娃……”她试着起了调子,在诗人弹出音符时警觉地住嘴,然后她唱:“洋娃娃、玩偶,和小熊们……请看那青色的雪橇,飞驰过夜空……”她的嗓音很低,不怎么好听,斯捷潘一边在钢琴上弹奏,一边在谱纸上记录。他拥有非常灵巧的一双手,和她笨拙的手指不一样,但这个瞬间,她没有感觉嫉妒。“安睡吧,洋娃娃、玩偶和小熊们……那青色的雪橇,正飞驰过夜空……”完结的时候,她咬住嘴唇,而诗人拿着谱纸跟她说,她的声音很低,所以加高了一个八度,如果不妥,也可以和他说。他弹奏的时候没有唱词,但是这首歌确实记录下来了,从一根丝线,变成了一根结实的绳索。她拿起伏特加,又灌了一口,这样她就可以把眼泪解释成酒精的刺激。

  “这是莫斯科孩子的摇篮曲。”斯捷潘说,“在我小时候,我的妈妈也给我唱过,不过不是‘青色的雪橇’而是‘洁白的雪橇’,但也只有这点差别,你的老师在莫斯科待过吗?”

  “是的。”她回想起老师总是疼痛的腰,回想起老师身上甜甜的腐烂气味和尘土的味道,很难想象她的老师也戴着高筒的毛帽子,在莫斯科的大街上走过——目不斜视的走过。我那时候,非常地高傲,对别人瞥都不瞥一眼……她仿佛听见老师的声音说。

  “她为什么回到你们镇……或者你们村里了呢?”斯捷潘斟酌着话题。

  “因为父亲病重,母亲残疾,她的兄长是个混蛋,她想照料到母亲不在再离开。”维克托莉娅轻而淡地说,一边说一边灌伏特加,这瓶已经喝了一半往上,很快就要见底了,“她次年就和一个屠夫结婚了。她一直跟我说,不要结婚,也不要生孩子。”

  “维托奇卡是怎么想的呢?”斯捷潘一边说,一边把整理好的谱子递给她。

  “我不知道。”她把自己的褐色眼睛看进对方的蓝色眼睛:“她看着我不是看着一个人,而是看着她自己的梦想。但我也没有什么意见,只要让我做计算,干什么都可以。”

  “……我的父母。”诗人说了一句,停顿了一下,没有用仿佛魔法一般煽动人心的语调,只是用了和维克托莉娅一样轻而淡的调子,“是一对眷侣。我的父亲英俊又有才华,我的母亲是一位美丽的诗人。”维克托莉娅想了想照片上天鹅一样的姑娘,然后对斯捷潘索要酒瓶的行为皱起眉头。

  “我会买一瓶赔给你的。”对方这样说,接过瓶子,熟练地往嘴里灌酒。“我的父亲喜欢各种各样的女性,我的母亲一直都很悲伤——悲伤使她更美了,就像一个精灵,也是因为悲伤,她才教我写诗。而我的父亲,他看不到,或者假装没看到吧。我的母亲有一次认识了一位女士,她变得不那么悲伤了,我的父亲,从来没有人看见过他动手,从来没有人听见过他提高声音……他掐紧我母亲的脖子,给她分开或死的选项。我的母亲没有说话,只是轻蔑地看着他,于是他说:‘我要杀了你的儿子!’……你看,也不过是这种事。”

  “……也不过是这种事。”维克托莉娅轻轻重复了一遍。

  “我并不喜欢女性。”斯捷潘突然说,害得维克托莉娅差点被口水呛住,她尽量冷静地说:“那你对我求爱做什么呢?”

  “我也,并不喜欢男性,大部分男性都是被下半身支配的动物,就像大部分女人都是被感情支配的人偶……”她头一次听见诗人不那么轻飘飘地讲话,对方一字一句都带着恨意,几乎要把牙咬碎似的。

  “好的,我现在知道你讨厌人了,那我明天搬出去。”

  “等等,维托奇卡——你是不一样的。我一眼看见你的时候,你站在那里,并不像一棵白桦树,也不像花朵,更不像天鹅或者精灵……你像是冬天冷硬的岩壁。所以我想,我想和你……”

  “我现在不是很想和你结婚。”对待交握着双手,脸上重新泛起红潮的诗人,维克托莉娅只能这样说,她不明白对方到底要什么,这让她无所适从。

  “……做个交易。”

  “嗯?”

  “维托奇卡,你不能不结婚。我知道你能拿到莫斯科的居住证,我说的是这之后的事情,如果不结婚,你每年的道德标化分数都会扣三十到六十分,你将不会得到重用,因为你还没有生孩子,他们警惕着你在关键的时候怀孕。我知道你是个天才,但莫斯科的航空中心最不缺的就是天才……想想看吧,一个未婚的女人,和一个与清白公民结了婚的女人,哪个看起来更不可疑?他们每年都有测试,看你是不是外国间谍。”

  “哦,而你不能不结婚,因为作协怀疑你是同性恋。”维克托莉娅面无表情地说。

  “这不就很清楚了吗?”诗人尽量快地越过同性恋的话题,进入到最后的阶段:“我没有叫你现在和我结婚,你还有四年左右的考虑时间。”

  “那么,等我十九岁就生孩子。”维克托莉娅一边计算,一边把伏特加一饮而尽,“早生比晚生好,趁我还没有正式工作,我要拿到一个有实权的职位,博士晚读一年风险可控,但谁都说不准……”

  “你会难产。”诗人断然地说:“你……”

  “我在之后没有空生孩子,而且你也想要,我就给你。”维克托莉娅把酒瓶在地上砸碎,楼底下传来模糊的叫骂声:“我认为核弹还是应该杀了所有人比较好。”

  维克托莉娅在之后的漫长时光里,每次想到这个夜晚,都会发出或轻或重的叹息。她的儿子会因为她的叹息而紧张,而她只会自言自语:“两个小孩做什么交易。”

  她终于见着斯捷潘的父母时,感觉他们像一对瓷偶,光鲜亮丽的同时,又压低了一些东西的音量,显出与众不同的品味。病弱的女人有着长长的黑发,穿着长长的白色棉布裙,头发散在她瓷白的皮肤上,显得她极其美丽——如同森林中的精怪,如同一位水泽仙女。她蓝色的眼睛轮廓秀美,眉毛修得仔细又整齐,但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嘴唇紧抿着,周边有细小的皱纹。她的丈夫温柔地给她端来装着咖啡杯的碟子,把蛋糕分解成小块,方便她叉起,而她只是站起来,她站起来,走到维克托莉娅身旁,她说:我们去散散步吧。

  她的丈夫,斯捷潘的父亲,因为连番的劝阻未能成功,而露出了凶暴的,或者只是崩溃的,神色。这神色只持续了千分之一秒,就像斯捷潘也只不过把手捏在盘缘上,什么实际的举动也没发生,没有人真的打起来。斯捷潘的父亲又露出了温和的样貌,他说:这么美丽的姑娘们应该早点回来,他会做一条烤鲈鱼,配上不错的葡萄酒。别在森林里迷失了,斯捷潘笑着说,好几百年之后才回来的话,他会思念成疾的。

  维克托莉娅没有接触过这种女人,她看起来梦幻又易碎,有着天鹅一样的脖颈,她昂着头,穿着一双芭蕾舞鞋,像分开水流一样分开人群。而维克托莉娅心惊胆战,怕人群把她碰碎了。一直走到了河畔的白桦林中,女人才蹲下身来,用那双黯淡无光的黑眼睛看着维克托莉娅。她把手放在维克托莉娅脸上,和老师长满茧子的手不一样,它触碰起来像微凉的丝绸。“好可怜,”女人说,她的手捧着维克托莉娅的脸:“你才这么小,这么小……你根本还是个孩子……”

  “我已经十七岁了。”维克托莉娅说。

  “我十七岁的时候,写了一本又一本情诗……”女人的眼瞳看着过去的时候,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那时候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情吗?现在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情吗?我不知道,孩子,你也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维克托莉娅承认。

  女人站起身,往更深的林中走去,白色的影子将熄的烛火般飘忽,仿佛马上就要消失不见。维克托莉娅想了想,轻轻地牵住她的手,她生怕女人会拒绝,但女人只是把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啊,亲爱的,你是个研究者。无论怎样的鸟儿,都是有翅膀的……你为什么不飞呢?孩子,你为什么不飞得远远的?”

  “因为风太大了。”维克托莉娅学着女人的口气说,“请您想想,我的背景是清白的,我做着一份为人民造福的工作,我会生一到两个孩子,我不会搞婚外情……”

  “我的孩子啊,他正忙于用冰块拼出‘永恒’来。”她看见维克托莉娅眼神里的不解,笑了笑:“这只是一个童话。或者我这样说吧,我的孩子啊,他有一颗结了冰的心。他看起来温柔可亲,实际上他和他父亲一样,根本不会爱人——姑娘,不要被他给迷惑了,嫁给他的话,你不会得到幸福的。”

  “我并不是为了得到幸福才想和他结婚的。”维克托莉想了想:“也不是因为爱。”

  “那你想要什么呢?我的小麻雀?”女人怜惜地看着维克托莉娅,很久、很久以来,她第二次从某个女人——某个与老师完全不同的女人身上找到母亲的形影,她的心暂时变得很柔软,但她用坚定的声音回答:“是利益,我们是因为利益联系在一起的。”

  “听起来不错。”女人仿佛啜了一口葡萄酒一样做出评判,“可如果你有一丝柔情……如果你真的爱上了他……”她纤长的手指点上了维克托莉娅的胸膛,那儿还没有乳房的痕迹,她正好点在心脏的部位:“你,会,后,悔,的。我的儿子,他越是不想成为他的父亲,就越是像他的父亲……如果他和你结婚后,仍然不赶走那些追随者,你会愿意吗?”

  “那和我又没有关系。”维克托莉娅脱口而出。

  女人笑了,她弯下腰,笑声就像清脆的银铃一样撒在泥土上,她笑了很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笑完之后,她擦了擦笑出的眼泪,说:“好孩子,那我会负责说服我的丈夫……你瞧他坐在饭桌上的样子,简直没有人比他更不乐意了。”维克托莉娅拼命回想,也只想到男人温和地给她递了些水果和巧克力。“别看表面上的东西,我亲爱的小麻雀。那都是涂抹的……油彩。”女人掀起裙子,在最近一块石头上坐下,“油彩说明不了什么,唉,我的丈夫!他对斯乔帕不满意,对这个家不满意,对我,又是尤其地不满意……你瞧,如果他把我折磨死了,他会得到一个监狱单间吗?不,他会得到二十万卢布。小麻雀,如果你的丈夫折磨你的精神、禁锢你的肉体……”

  “我就用斧子。撬棍我也会。我想烧火棍也可以用。”

  “那可真是不得了。”女人随意地拍拍手:“但是我们要说的不是一个监狱单间。我来告诉你应该怎么做……去团委会起诉他,拿上足够的材料,哭着说你的丈夫反党反政府,再赞美两句列宁。我不这么做是因为,如果我的丈夫真的要进牢狱,他会拿出我的诗来的,而你就不用担心这个。”

  “我觉得……人不应该举报人……”维克托莉娅想了想,女人随即接上:“因为这违反了人性和美德。但是,姑娘,如果对方挖了你的眼睛,你就把他的挖出来……呵呵,怎么说呢,我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教一个陌生姑娘举报我的儿子……”

  “谢谢您,我学到了。”维克托莉娅想了想,只能这么讲,“我以后要叫您‘妈妈’吗?”

  “随意,”女人从石头上跳了下来,像矫健的鹿一样用脚着地,她再度牵起维克托莉娅的手,这时她的手冷得吓人,仿佛在和尸体牵手,“我的小麻雀,随意。我们回去吧,我亲爱的丈夫——他总是很没有耐性的。”

  她们吃到了奶油炖鲈鱼,一两盘符合时令的小菜,和看起来就很贵的葡萄酒。所有人的餐桌礼仪都完美无缺,所有人的表情都温和而友善,维克托莉娅几乎在这个氛围中窒息了,她接不住大部分传来的眼神,也无法用笑容回应笑容,这种尴尬持续到,斯捷潘的母亲称呼她为“我未来的儿媳”,而斯捷潘的父亲在身上打翻了一杯葡萄酒。真是对不起啊,我这个人就是笨手笨脚的,让你们看笑话了——直到她和斯捷潘走出这个家的大门,斯捷潘的父亲一直在解释。而斯捷潘和她走在大街上时,拿出了一盒烟,抽出一根,并没有点燃,又放回去了。她很少见对方如此畅快地笑而不是温和的笑,他描述他父亲出丑时的表情,似乎真的很快乐。维克托莉娅不懂,她完全搞不懂这个家是怎么回事,但她不讨厌其中的两个人,或者三个人,事情就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