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Answer
养布娃娃文学。
你走进房间,这里没有开灯。你做过一系列纸灯罩,从地球到月球,整个太阳系都在半空中浮沉,但在这些灯已经坏掉一半的时候,你不喜欢把它们打开。另一个原因是,躺在床上的人比你的艺术天赋优越得多,在你还没办法画出一只螃蟹的时候,他已经能画出一整个有防滑垫和消音器的手枪,并且作出材质的区别。他擅长精微素描,也擅长色彩静物,你们都不擅长画人,这是让你感到放松的一点。
你坐在床边上时,你感到他醒了,他的呼吸变得顿挫起来,这是不必要的,你并没有带着恶意。你把上半身伸长,把他右脚脚踝上的弹力绷带再缠紧一些,然后往上摸。他的身体变得相当僵硬,但他没有说什么,所以你也没有说什么。因为迟早要交给生物学家处置,你没给这条腿打石膏,只是嘱托他不要乱动,会影响愈合。脚踝上的脱臼是你用力过度,而折成三段的腿骨也是你用力过度,膝盖被彻底粉碎了,你还是归结为自己用力过度。这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你以后不会再伤害他了。他睁开眼睛,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表情,你只记得他送走你的孩子们时,脸上也带着这样的表情。你握紧拳头,再次想把他的内脏挖出来,但你只是说:“今天有什么可以说的吗?”
你得到的只有静默,于是你开始说话,你说:“有些肉开始脱落下来,这说明伤口快好了。”
他的声音,说实话,你很陌生,你给他一副新的声带和新的舌头,而且他说话的语调比往日低,而且轻上很多,他说:“你是用什么拧成的鞭子?”
你很高兴,这是这一周他头一次对你说话,你想都没想,就说:“工业胶带。”
你得到了全新的静默,在你把那些破布一样的皮肉撕下来的时候,他只是抱着你缝的毛绒兔子,把脸埋在里头。你说:“你让我的孩子们跑掉了,总得允许我生点气吧?”
他把兔子拿开,看着你,点头。这个型号的颈托卡得不是很牢,所以你让他别点头了。现在什么东西都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你不喜欢那双眼睛,生物学家把它们做得太像塑料,那里面什么都没有,看着你的时候你甚至感觉不到被看着。他的脸还没有修复,也许你看到的表情都是幻想,但你还是觉得,他是有表情的。骨盆碎了一半,但没有关系,回头可以换成金属。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是的,你是把他的腰椎抽得露了出来,但你相信人体的自愈能力。你所做的只是换一下绷带,换一下水凝胶,清理一下伤口渗液,最后用新的实验服把它们盖牢。
你给他注射了止痛药和镇定剂,注射的地方已经变成了青紫色,伴有一定的水肿,但另一边也是同样。他无法经由口腔给药,会连着水或葡萄糖溶液一起吐出来,你给他注射的时候也引发了呕吐反应,你只能让他侧躺着,按住他的肩膀,他咬了你的手,但他目前还没有牙齿。给药完毕以后,他看起来有些困了,你就从床上下来,把蓬松的旧被子给他盖好。一时间被子上只有头发,仿佛无穷无尽的头发,你不知道这些头发都是从哪里来的。然后你问:“想听一点故事吗?”
他摇头。
“想要书吗?”你尽量把需求说得清楚,“我还能找到几本纸书。”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明天要吃南瓜吗?”你打开墙边的柜子,扯了一床色彩鲜艳的毛毯下来,你拿着毛毯,把它摊开,盖在自己身上,然后隔着被子抱住了他。他的呼吸有一瞬间停滞了,然后他开始剧烈地颤抖,你又问了他一遍:“明天要吃南瓜吗?”他说对不起,下一句还是对不起,你耐心等着他道完歉,他最后也没有说想还是不想,那么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你有时候会感觉你老了,你开始明白肯尼斯老先生为什么有时候抱着你睡觉,你需要一具温热的身体,你需要一个在呼吸的人。但温热的身体是会磨耗的,自从他昏睡的时间越来越多,你也停止了你的做法。就算半夜你想把他掐死,也会促使自己先摸一下颈托,然后停手。是的,他非常恐惧你,但你已经停手了呀?你都停手一个月了。在他做噩梦的时候,你不也好好地把他摇醒了吗?但他看着你像看着一个更大的噩梦,这样你也没有办法。但至少你还有东西抱着睡觉,这还不错。
你不常想到你失去的两个孩子,上次你想到这里的时候,几乎把他的背弄成了肉酱,你甚至没有注意到他没有了呼吸。生物学家几乎骂你骂了一个小时。现在你只往好处去想,孩子长大了总要有一段时间离开父母的,他们总有一天会回来的。而你要做的事情就是养鸡、培养一些这个世界的肉用禽类,按照一年四季在菜地里种不同的菜,现在是秋天,所以是南瓜。
你跟他说南瓜的事情,你跟他说你如何和那些蛞蝓搏斗,一边搏斗一边给它们命名,你跟他说起话来就像你们真的是许多年的爱人一样,用一只手绕着他的头发,嘴唇靠着他的耳朵。你说万圣节会有南瓜灯,而复活节会有南瓜派,等他的腿好了,可以一起帮忙给南瓜削皮,你总是缺一个给南瓜削皮的人。他没有回应,你想他应该是睡着了。
早上的时候,他会把缠着纱布的手放上你的脸——这并不是你所造成的伤害,你只是想令翻折的手指恢复正常。无论是小时候,还是你们一起旅行的时候,你都没有看见过他哭泣,但现在那些盐水不停涌出来,让你明白他还在梦里。他在说意大利语,他在说那个已经不用的名字,他希望那个名字的主人能够救他,但那个名字的主人已经死了。你不是很高兴,你感觉仿佛被当面出轨, 但你只是拿出手帕纸帮他吸掉眼泪,盐水碰到没有皮肤的表面会很痛。他一般会哭泣到凌晨第一缕钴蓝色的光钻进窗帘,然后他会睁开眼睛,求你再给他一针止痛药。
你不知道要怎么安抚哭泣的人,但你知道怎么安抚闹脾气的小孩,所以你把他的脑袋抱在怀里,抚摸着他的头发。把过去的记忆都想起来是不是很累?你问,无法理解的概念是不是很多?但这样你才能成为你呀,所以请忍一忍吧。你把止痛泵扎进他的胳膊,告诉他要怎么使用,如果这次还是拿来自杀的话,以后就不会给了。等他的情绪稍微平缓一点,你会亲亲他的脸,抱住他的另一只胳膊。这时候他会搂住你,你是相当喜欢的。
早饭被全部吐了出来,所以还是用了营养液。不过至少他吃下了一块巧克力。头发变得有些油腻了,所以接下来是洗澡的时间。你把他放上轮椅,推到洗澡间里,用弹力绷带固定骨折的地方,骨盆的碎裂处则注射水凝胶,这样碎片不会伤到人。你保证他的大腿和后背都不会沾上水,然后你拿上一大堆毛巾,开始放温水。他害怕温水沾在身上的感觉,或许是因为有一次你把水温调到最高,把他一个人留在洗澡间里的缘故。你摸着他的头,安抚道没事的,没事了,我不会再那么做了,一边这样做一边把他的头发打湿。厚而长的头发是很难洗的,这次也花费了一整块你和14339制作的玫瑰精油皂,不过不用它们的话,它们就要过期了。
确保头发上的泡沫都冲干净以后,你蹲下身,往他的皮肤上涂肥皂,这是很干燥的皮肤,没有一个地方不存在疤痕,大多数疤痕都是你制造的,你对此感到很高兴。你隔着被子去抱他的身体,就是因为他的身体只是一把枯柴。被打上肥皂和冲洗的时候他都没有反应,你给他穿上浴袍,把他推到院子里的时候他反倒蜷缩起来。“院子里是不是很冷?”他摇头。“我去给你拿毛毯吧,感冒就不好了。”他摇头,并且抓住你的衣服。你有时候会怀疑,你的前朋友仍旧存在吗,但有时候他是会要纸的,他会慢慢地拿铅笔画一幅精微素描,画你的脸。
你不知道你的脸有什么好画的,但你也就任他画,以前你会拿走撕掉,现在你不会,你只会把它放到某个容易忘记的地方,然后再也不去想它。偶尔你会想,你不会画设计图以外的画,你的朋友,爱人,或者其他什么,讨厌照相机。
他不会同意你这样做,所以你给他注射了麻醉剂,同时见到你和生物学家时,他会有过呼吸的风险,这会造成呼吸性碱中毒,也是值得考虑的因素。他的腿打开以后像是肉做的包装纸,里面像花束一样包着断了的骨头和粉碎的骨头。膝盖和骨盆都需要更换,于是生物学家拿起了镊子,你则举起了骨锯。你会保证切面光滑完整,你一向如此。你们费了很大功夫才让钛合金做的骨盆与原来的部分嵌合,膝盖也是同样,拣出来的碎屑有两百多块,生物学家说,你是抡着他的脚,把他的膝盖往墙上撞了吗?你有点不好意思,这种时候你总有点不好意思,你说没有,你只是踢了踢他,确保他说出你想听的话。他当时精神不太好,说了你一些什么,你现在也记不清楚。你会把他弄死的。生物学家叹了口气,我警告过你,说他现在非常虚弱。而你歪着头,拾起旁边的一把扳手,把生物学家背后的墙敲烂:“那也不是说奇怪话的借口,我要的是符合我心意的东西。”
生物学家最终耸了耸肩,说你随便吧。
你把他、生命维持装置、点滴、止痛泵一起埋在蓬松的旧被子里,把兔子放在他的身边。生物学家说得不对,他看起来并不虚弱,只是像个假人、像个纸人。你坐在旁边开始掉漆的明黄色摇椅上,调整呼吸,盯着他,直到他有醒转的迹象。他睁开眼睛时看起来很疲累,他没有看其他的东西,直直看向了你,他的眼睛就好像两块塑料。既然他没有说话,就换你说话,你亲昵地贴过去,说他的骨盆和膝盖已经更换完毕,很快就能下地走路了。
他还是没有说话,于是你打开他的颈托,顺手拿起抽取积液的小针,两条深黑色的乌青是你掐得太多导致的,现在它们又开始肿了,其他的皮下出血也有肿胀的迹象,你抽出浊黄色的、带着血丝的液体,用手指慢慢摸过乌青的痕迹,掐一下就会说话了,你想。似乎是明白了你在想什么,他颤抖起来。算了,你暂时还不想把他弄死。于是你把他的颈托合上,像做爱的前奏一样,轻轻抚摸过他肋骨上愈合得不太好的骨裂痕迹,然后摸上了他的腹部。他的腹部绷紧了,他一个劲地往里蜷缩,险些从床上掉下来。一些埋得比较深的针把他的皮肤扯裂了,血点子滴在床上。这样收拾起来会很麻烦,你只能无奈地说:“你能不能老实点?”
言语就像魔法一样,他的动作立刻停止了,但他还在颤抖,他把整张脸埋在兔子里。如果眼泪、鼻涕和口水混在一起,那会很脏,你应该缝一个在兔子被干洗时能够接替它的毛绒玩偶。“乌鸦怎么样?有些乌鸦也有蓝色的眼睛。”你对他说,你感到他的疑问,但没有关系,接下来你要缝的就是乌鸦了。“我没有打过你的这个地方,”你平静地对他说,“我见过唐科隆纳怎么打你。在你说‘圣母啊,请让我死掉吧。’的时候,你没注意到门开着一条细缝,那时候我就在门外边。”你顿了顿,说:“我不想变成一个,让你祈祷自己死掉的人。我不是你的父亲,我不会伤害你。”
他抬起头,鼻涕、眼泪和口水果然都沾在脸上,你一会会蘸着温水擦掉。他看着你然后笑,就好像碰到了什么最好笑的东西,你已经不存在的前朋友有时候也会这样笑,那一般发生在……发生在怎样的时候?你忘记了,不只是他,你的记忆也成片成片地剥落。既然是笑,那应该是开心的吧?他开心的话……那就说明你的话他终于听进去了,这太好了,他终于意识到了,你……
“你们都一样,你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笑着对你说,“我求你了,你已经不是英雄了,不要再……”
你没让他把话说完。
你拆了床头的木栏杆,砸在床上,每一击木栏杆都在碎裂,你只好拆下更多。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一开始你只是反复地询问,然后你把木栏杆砸碎在床边上:“你在想什么!你在说什么!闭上你那讨人嫌的嘴!你这个早就该死的垃圾!”床架倒在你们身上,点滴瓶在地上摔碎成一滩,你把床架丢到附近的毛绒玩具堆里,然后掀开被子,他就像狂风暴雨中的海鸟,全身上下都缩成了一团。你掐着他的颈托,让他抬起头,把脸对着你,“我刚才根本就没有打到你一下!你最好给我一个理由让你活下去!道歉!道歉啊,你这个废物!”他看起来吓坏了,他张开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所幸你一向是宽宏大量的,你说:“我刚才的话说错了,我的意思不是那样。”
“我、我刚才的话说错了……我的意思不是那样……”他含混地跟着你说,让你的心里生出一丝怜爱。“好了,你在发烧,我不该和病人计较。”你把他放回到枕头上,把被子上的木头渣尽量往下扫。“我刚才没有真打着你吧?一会我会叫机械仆从来换新的点滴针。好啦,你到底应该对我说什么?”
“谢谢。”
“还有呢?”
“对不起。”
“还有呢?”
“你和他们……不一样。”
仿佛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无视满地的狼藉,你紧紧地抱住他,问他:“你要糖果吗?香橙味的还是草莓味的?”
他摇了摇头,看着点滴针管里回流的血,于是你把点滴针拔了下来,命令机械仆从赶紧把这一块整理好。
第二天早上他缩了起来,变成一团热乎乎的东西,没有什么可以用来代替哭泣的,所以盐水还是汇集到了你的手背上,这团东西抖得很厉害,手和脚都冷冰冰的。你把他整个人抱在怀里,就像安抚惊慌过度的雀鸟一样轻吻着他的额角,梳理着他的头发。他的头发该剪了,它们占用了太多的营养,而且你不擅长编麻花辫,他大多数时候并没有精神打理自己。
你做了一个新东西,你打算给他一个惊喜,你在安抚他的时候突然想了起来,你走到柜子里,取出一套法兰绒的高领黑色袍子。你把他扶着坐起来,脱下他身上的实验服,他没有不配合你,这是件好事。你想把他的手臂往哪里弯折,他就会随着你往那里弯折,就像一个换装娃娃。腿要稍微困难些,但他没有再蹬过你。你记得他喜欢黑色的高领衫,这件衣服又足够厚实和宽大,一直延伸到脚踝,可以确保他在入秋的季节不会感冒。他靠在墙上,看着你欣赏自己的作品,眼睛里没什么表情。
“这好看吗?”你因为激动,脸庞稍微发热。
他点了点头。
“你喜欢吗?”
他点了点头。
“不,你不是真的喜欢……”你看着他那双任何情绪都极其微量的眼睛,恨不得把它们赶紧挖出来,“你就是个复读机……我说什么,你就说什么……你只是怕我生气……是不是?”
他闭上了眼睛,你狠狠掐住了他的颈托,这个颈托用了三个星期,实在是很长的时间,但它现在碎在了床上。你没有继续掐下去,主要是早上的时候他的脖子水肿得太厉害。你一边抽取积液,一边要机械仆从收拾好床,然后拿来新的颈托。“我很喜欢。”你说,他略微睁开眼睛,打量着你,“你抱起来很温暖、很舒服,就像是毛绒玩具一样。”你把头放在他的肩膀上,感觉到他的整个身体放松了下来。他像是被呛咳到一样大口呼吸着,你把手做成罩子,罩在他的口鼻部位,说:“小心呼吸性碱中毒。”
整个上午你们都呆在床上,他抱着毛绒兔子,而你把身体放在他的身体上,很暖和,虽然还是有绷带和药品的味道。气氛懒洋洋的,你也懒得说些话,反倒是他很小声地开口了,他说:“我以前幻想过,幻想过这种场景。”
你有些疑惑,说:“我们正在这样做啊?”然后你笑了,说:“那不就太好了?”
他看着你,既没有满意,也没有失望,他说:“是的,太好了。”他的脖子上全是反复勒紧造成的淤痕,有一瞬间你以为是吊死的鬼魂在和你说话。但你爬过去,抱住他,说:“我们现在可以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这就是提前退休的好处。”
“……并没有人给我们发退休金啊。”你听到他低低地说了一句。于是你说:“美国政府发了,发了我们一个飞船呢。”
你很少看见他带着讽刺的笑,现在你又重新看到了。现在他不像假的,不像纸片,终于像个活人了。你很高兴,你松了一口气。即便接下来的一周他一直在发烧,你也不再觉得他很容易死掉。你把生命维护装置重新安上,你往点滴瓶里重新放进消炎药,他看起来好了一点,再一点,他能够睁开眼睛了,他能够移动手臂了,他能够和你说话了,于是你说:“把你的头发剪短吧,我想到腰就够了。”他没有意见,但你还是说:“这样方便你扎起来。”他闭上眼睛再睁开,小声说:“我手疼。”
取掉纱布以后,他的手呈现一种肿胀的青紫色,像是发霉的面包,这是你没有想到的。手术时生物学家说了很多东西,而你只是拿出扳手,把所有反翘的关节掰断,然后固定在正确的位置。关于骨头的位置,关于关节的位置,关于内出血的事情,你都没有想过。你有时候会用手抓着头发,陷入沉思,你说:“真麻烦。”你感觉他放在桌子上的手战栗了一下,你说:“等你坏掉了,我就把你处理掉。”他不再说话了,你很高兴他不再说话,因为你非常心烦意乱。你拿起一把厨房剪刀,把他的头发束成一束,然后从肩膀剪断。反正最终都是你打理它们,你有决定长短的资格。可能是因为他的脸没有皮肤的缘故,你从他的脸上看到十四岁、十九岁、二十五岁和三十二岁的,你曾经的朋友。你让机械仆从把他身上的头发碴子吸掉,然后用一根橡皮筋把剩余的黑发扎成低马尾。你把镜子拿过来,问他:“是不是清爽了很多?”他没有回答。
你有拿书给他,当天他弄坏了一本普拉斯的诗集,纸页散落在你孩子曾经的玩具房里,刷成明黄色的墙上沾染了血,他拿着空空如也的布封皮,眼睛看着泡沫铺成的地板,像是在发呆,但你知道他是解离了。他抓挠自己的脸抓得太厉害,肉从创口里翻了出来,你看着他,想给他一耳光,但还是打在了旁边的墙上,墙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破了一个大洞,碎渣从洞里掉下来。你开口的时候比你想象得要平和得多,你说:“头发要散开吗?”你帮他散开,随后你把镜子摔碎在地上。他开始发抖了,你把他按压在床上,盖好被子,把门反锁,让他留在黑暗里头。早知道你就把头发剪到腰了,但谁叫你怀念一个已经死了的朋友呢。
第二天你看到他摔倒在地上,所以你拿了拐杖给他,从此你在这层的每一个房间看见他,这没有关系,危险的东西你基本上都收走了。那天他用镜子的碎片割了自己的喉咙,但没割太用力,你想你也不是太在意他是死是活,反正你有你的事要做。
你的想法持续到你在楼梯下方看见他,他呈现一个蜷缩的姿态,后背上的布料被濡湿了,应该是水凝胶掉了下来,你摸了一把,摸到了一手新鲜的血。拐杖倚在旁边,卡在楼梯栏杆里。你不能擅自移动他,你不知道有没有骨折、骨裂和内脏的破损,但你需要他醒来,你需要他对你说话,所以你用力地摇他的肩膀。他开始说意大利语,不成句子地说,他说对不起,对不起,他没有想偷懒,对不起——你叹气,你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在发抖,明明你的手一向很稳。你继续摇晃他,说:“手臂放到我的肩膀上,能动吗?”他摇头,他始终没有睁开眼睛,你快要急疯了,你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要给他拐杖。你去找生物学家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只知道他好像大白天见了鬼一样。是的,你是不应该给他拐杖。生物学家说。无论是后背还是大腿,伤口都没有愈合,现在它们被拉扯到,开始发炎了。他也许会死掉,也许不会死掉,但劝你还是找点别的事情做。你想掐住生物学家的脖子,被他敏捷地避开。你掐我也没有用,你现在带着伤患滚出去,我还有研究要干。于是你背着他滚了出去,他在你的背上不如一捆帆布重。
这很奇怪。明明我有好好照顾他。你走在回游戏室的路上,心里感到非常委屈。为什么他不吃饭,为什么他要哭泣,为什么他要从楼梯上跌下来,为什么他要发烧。明明我给了他很好的环境,我给了他他需要的一切!我甚至花一上午找了书给他!是的就是那几本破纸!为什么!凭什么!我的父母也殴打彼此,肯尼斯老先生也殴打不听话的小孩,我只是打了他,一次,还是两次……无论几次都不应该是这个后果!你很想掐紧他的脖子,把他的头往墙上撞,但你也知道,他承受不住你这么做。你只是把他放在床上,插上点滴,插上生命维持装置,因为被子太厚,隔一会儿你就要去确定他还有没有在呼吸。太阳逐渐落下去的时候,他把眼睛睁开了,因为高烧,那双眼睛显得迷蒙。但他看见了你,他对你说话,他看起来很放松,也很开心,他看起来……如释重负。他说:“我还是动不了,现在要把我处理掉了吗?”你说:“我不知道。”
在好孩子应该睡觉的时候,你爬上床,没有像往常那样从后背搂住他,你只是牵过了他的一根胳膊。你很久没有哭了,大概有二十年没有哭了,所以泪水流在脸上时,你才慢慢意识到自己哭了。你从后背紧紧抱住了他,他发出吃痛的声音,喘着气睁开了眼睛,你不会哭着说话,所以你频频被口水呛到,在不知道第多少次你被呛到的时候,他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说,你曾经有一对父母,你曾经有一个养父,你曾经有两个朋友,你曾经有两个孩子,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没有了,你只剩下他了。你听见他讽刺地笑,但你忙着擦鼻涕,不让鼻涕滴到他的脸上。但最后,眼泪、鼻涕和口水的混合物还是滴到了他的脸上。他换了一幅惊讶的表情看着你,你不知道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你捏着他的手,像小孩子一样哭得维持不住形状。他的眉头越皱越深,最后在你吸气的空隙之间小声说:“恕我冒昧……你这基本都是自找的吧。”是不是自找的无关紧要,但是他不可以死,就算他死了,你也要把他的脑子挖出来放到新身体里,或者把他制作成AI,他不可以离开你,否则你就……你想尽了一切酷刑的手段,但现在,就像水龙头打开就关不住一样,你只是在哭。他叹气,然后叹气,他抬起手,一开始摸了旁边的墙,好不容易才摸到你的头。他说:“你有病吧。”没有得到你的回答之后,他看起来很累地放下了手,重新侧过了身体。
“……随便吧。无论是当成娃娃玩还是当成娃娃……都可以,随便,我没有意见。”他把手放在你的膝盖上,它还是呈现青紫色,像一块肿胀的面包。你应该把它修好的,你会把它修好的,但你现在就像眼前摆了一大块苹果派的小孩,你饥饿地问:“那你会一辈子都陪着我了,对不对?你不会比我早死的,对不对?你会好起来的,对不对?”
他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