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yahattas(旅伴)

格哈尔纪事后日谈之一,曾经是王的死者和曾经是黑魔法师的人类一起旅行的片段,520贺文。

  火焰在燃烧。这是一丛蓬勃的火焰。他们从山核桃树上采来细枝,又用榆树劈成的大块木料打底,加入一点油,一丝顺风,和对精灵的一个召唤,火就燃得很旺,今晚不会熄灭。坐在火边上的人,整个头面部都蒙着绛红的丝绸,一只手在黑色的绸手套下显得纤细而有力,而另一只手无法撑起手套的布料,让它显得松松垮垮的。橙黄的暖意透过丝绸,让他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如果那还叫脸的话。接下来的时间,他放松地坐在那里,听着火焰的声音,听着星辰的声音,还有不远处的海潮规律起落的声音。草在生长,月亮发出清亮的弦乐,鸟儿在窝里绒绒暖暖地挨在一块,花朵像小刀割破丝绸一样,一丝一毫地绽开。他深呼吸,让微冷的夜风吹拂着他,风的语言总是没有那么好懂,如果是他的同行人——

  布料的窸窣声,肉和骨头与地面接触的声音,他的同行人沉默地坐在火旁,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你能听懂风的话语吗?”他想这样问,但言语坠落下去,化作了无声的空白,空白震耳欲聋。肌肉正在颤抖,蓝色的眼睛没有被火光照亮,他的同行人采取了双臂抱膝的姿势,从前对方不是这样坐的。这很好,人不需要为了礼节而不断削弱自己的精神,但他不想做那个先说话的人,也不想问对方是不是做了噩梦。如果对方不说,那他就当不存在,简明直白的相处之道。

  他看着对方的侧脸,或许十年前,对方也这样看着火。他休息的时候,他的老师总是值夜,坐在火旁边,时不时往里面添加树枝。火光柔和了烧伤的轮廓,使那张脸不再显得那么阴森骇人,两双眼睛碰上的时候,对方会小幅度地朝他微笑,轻而低哑的声音会说:“请安心休息。”而他总是看着火边的人影陷入沉眠,近似一种印随效应。现在对方不再朝他微笑了,只是拿过山核桃的细枝来,过一会儿丢进火里一根。“你去睡吧。”轻而低哑的声音说。而他叹了口气,死人不需要睡眠,而对方的头发太长了,垂得离火又太近,会烧成炭,尽管对方不介意。

  他伸出一只属于人类的左手,一只化作白骨的右手,碰触他同行人的头发。他的同行人并没有激烈的反应,所以他继续。他拿一根绸带,把他同行人的头发束成低马尾,但黑色的卷发过于蓬松了,很快就变成一大团。他只能叹口气,把它们编成辫子,又在发尾系一道绸带固定。蓝色更适合他的同行人,但他只有红色和白色,但他的同行人也不会在意。对方只是摸了摸新编成的发辫,低声对他说:“感谢。”他没有回应。

  “把头发剪到肩吧。”他说。

  他的同行人说:“我需要头发施法。”

  他说:“你不需要太多。”

  于是他的同行人从怀里掏出匕首,把发辫齐根切断,然后扔进火里。头发到下巴,因为长度变短翘了起来,翘得很厉害,显得乱乱的。他不会问:“你对我有什么意见?”他的同行人只是,一贯如此。沉默而尖锐,跟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大部分时间听从他的话。这是最好的结果,他也不会抱怨什么,但偶尔,他会想念这个人还会给他讲各种故事的时候,不过他也早就过了听史诗和冒险故事的年纪。

  今晚的月亮很好听,弹拨者似乎格外费尽心思,今晚的星星也很好听,冰冷低沉的声音和月亮组成了一首协奏曲。今晚,明晚,还有接下来的更多个晚上,不再是王的死者都能够尽情地倾听月亮的声音、星星的声音、沙子的声音、海潮的声音,这让他感到舒畅。急骤的呼吸打破了曲调,这让他分外烦躁。他对他的同行人已经习惯性感到烦躁,多亏了对方年深日久的磋磨,但是对方至少没有像以前那样,把哭泣做得像当众表演,就好像对方站在半圆形剧场的中央,阶梯型的观众席从上到下坐满人类一样。事实上,观众只有他一个人,不停地听着谴责、威胁、复仇、复仇、复仇,他真的很想把对方的头按在地上摩擦,打碎对方的头盖骨,把脑子拿出来加盐揉搓,希望对方能清醒点。所以此刻,他也毫不犹豫地使用了读心。

  俗套的痛苦,但量很大,量变引起质变,不过也没事,眼前的人又不是第一次背叛这具还能活动的骷髅。他站起来,走近正在哭泣的人,对方实际上很安静,咬着一只手的手背,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只是呼吸粗重了些。他把手放在对方的肩,在“可以了”和“你够了”之间选择一个,最终他说:“你应该的。”

  如他所料,眼前的人快速地抹净眼泪,把自己收拾起来。阿西木给对方植入了一套编码,足够对方日常使用。比如被他碰触会产生安心感——他真想把那个自称神使的老头复活,从手指尖到脚后跟通通碾碎,复原后再碾碎一遍,直到他满意为止。他现在对他人充满了暴力倾向,但这也没办法,很少有人在当这么久的王之后不产生暴力倾向。他看着对方试图用黑发遮住脸,但新割断的头发太短了,让对方感到困窘,也让他感到快意。然后对方抬起头来,语重心长地说:拉希德王,请不要滥用您的宽容。

  哈曼很想立刻离开这里。但他说:“你为什么总是晚一步叫已经不用的称呼?你是梁龙吗?”

  他感到对方愣住了一瞬间,然后说:“请您赐教。”

  “你如果不能正常说话,我就把你还给宾德西。”他叹了口气,“那是一种被踩到尾巴后几天才能反应过来的生物。”

  我没有教过你。他看见对方蓝色的眼睛这么说。他回到原位,拾起一枚青色的山核桃,剥开苦涩的种皮,拿出有毒的、洁白的果仁,他说:“你已经不是我的老师了。”

  那我是谁呢。他听见对方的脑子开始空转,我的名字是什么呢。我不是城邦的继承人,不是王的书记官,不是复仇者,那我是谁呢。他对别人的自我同一性问题没有兴趣,也不想提示,所以他只是收集着洁白的果仁,看着它们在空气中氧化成黄褐色,旁边的洞里有只地鼠在探头探脑,这种小型啮齿类动物总是在夜间格外活跃,于是他拿好的那只手捧着山核桃仁,让地鼠大快朵颐。他只剩骨头的那只手摸过地鼠软绵绵的毛皮,好可爱,一时之间,他不再想任何有关人类的事情。

  但他感觉到强烈的视线,那双蓝眼睛看着他们,那只动物很可爱。对方在心里说。不是“拉希德王和动物互动的样子很可爱”,真是他妈的太好了。他轻轻地把地鼠托在自己的手掌上,像对待一个易碎的鸡蛋一样捧着它,连剩下的山核桃仁一起放在对方怀里。这只地鼠还在啃它的山核桃仁,回头他得告诉它一声,心太大容易遭到袭击。不过,在他的同行人把手指放到地鼠的皮毛上时,它突然站起来四处张望,然后一溜烟跑回了洞里。他能感觉到他同行人的失望,所以他说:“白天你摸过藏红花。”

  他的同行人点点头,把山核桃仁放到地鼠的洞窟前,然后继续盯着火。他不太了解人类对火的痴迷,可能是因为幼时在部落里,他从来没有分到过自己的火堆吧。

  他开始规划明日的行程,他的同行人是个障碍,对方的身体和精神都太差,无法从海边走进更茂盛的密林,不过他也早已习惯。他们是来旅行的,不是来赶路的。他读到梦魇的形状,却依旧在心里的地图上继续圈圈画画,直到把明日的行程完全定下才松了口气。他的同行人在白日里也能看见梦魇,这仍旧令他感到厌烦,但他还是站起身,来到正看着火堆发呆的人面前,对方的眼睛一眨不眨。于是,像抓起露台上一只湿透了的小鸟一样,他用两手握住了他同行人的——不是腋下,不是腰背,而是脖子。他握紧再握紧,直到传来空气溢出的声音,对方费力地呼吸,发出尖锐的哨音,就像濒死的人一样。然后他把他同行人的上半身掷到自己的膝上,安静地等待。骨瘦如柴的、伤痕累累的身体绷得像石头,当那双蓝眼睛带着恳求看向他时,他也毫不意外。但是,他不想给对方提供任何可以抓握的东西,他不提供同情、怜悯和宽恕。

  你杀了多少人?他静静地说。几百个?数得清吗?记得住吗?如果要斩首、车裂、腰斩,你要死多少次?他们没有家,还是没有亲人?你只不过死了全家,就要做到这种程度?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我可以把你的内脏再全部扯裂一次。还是说,你更喜欢在杀人的时候,被我的弯刀斩断手肘?我会这样做的,如果你仍旧想……

  他读到了对他的恨意,它们新鲜如故,所以他也不再掩饰自己声音里的鄙夷。

  你是受害者?你非常痛苦?如果不杀死他人,你无法活下去?伤害与被伤害——有些人只懂得这两种,真是愚蠢。说到这里,他感觉嗓子有些哑了,他累了,本来他的声音就是通过幻术模拟出来的,他不想继续施法了。于是他只是眺望海的方向,尽量无视他同行人不再掩饰的啜泣声。哭吧,要是你想的话,把所有你杀死的人的母亲的孩子的泪水都哭干吧,这样你也许还能被原谅。不过那也是别人的事,他不会原谅这个人。

  今天他斩断了他同行人的手,从肘关节斩下,半条手臂落在地上。当时对方想对欺骗了他们的香料商人施术,如果法术完成,那个香料商人将会逐渐枯萎,最终衰弱而死。那只不过是几块金子,用不着搭上一个人的命,他在接回手臂的时候,对他的同行人说,而他的同行人深深地低下头——没事,他知道对方下次一定还会再犯。他的同行人是个累赘,是个不可控因素,但他愿意配合对方的身体情况制定计划,而不是让对方硬撑着走到林子里,因为每次他想到环游大陆的旅程时,都是两人,或者三人一起。现在莎娜已经做了王,而他曾经的老师和朋友也改变了形状,但他仍然爱他们,就像爱自己的……一切。不是灵魂、生命、眼睛,而是一切。在该动手时利落,在该包容时忍耐,这句话是他们在幼年时候,在颠簸的马车里,他的老师指着城邦的书籍对他讲的。于是上午他斩下对方的手,于是晚上他忍耐对方的哭泣。

  对方逐渐,很慢很慢地,就像蕨类植物的叶片展开一样,稍微舒展开了一点。和海水一样永无止境的眼泪也停止了。对方抓住他的长袍,把脸埋在他的膝上,他可不是神啊,也不接受忏悔。又过了一段时间,他的同行人抬起脸来,说:“抱歉。”

  他没有回话,对方至少没有咳血,他要操心的事就少一件。他只是厌倦而疲惫地说:“还有魔力的话就破解你脚下的魔法阵,你的老师看起来最近很闲。”

  “玫瑰石英。”他的同行人说,“三方晶系。如果有星光会更强,我想它路途中没空补充宝石,才会用玫瑰石英。给我五分钟……”

  “你没有五分钟。”一个辨不清男女的慵懒声音说:“亲爱的,跟着我这么多年,怎么会以为我一次只用一种宝石?”

  天摇地动,地面上的泥土被震到半空,仿佛地面下有一条龙,正在不停翻腾。粗大的榛树倒下了,掀起大面积的尘烟。之后,一切停滞了几分钟——无数的光雨从天而降,它们带着锐利的、穿透一切的阵势,不停地下坠、下坠……同时,地面也重新开始摇动。他们两人就像坐在暴风雨中的一条船上,桅杆已经被折断丢进了海里。但他并不慌张,按照那条蛇的秉性,这样恶毒又剧烈的魔法只是舞台开幕前的预演。他叹了口气,倒下的榛树就抽枝长叶,变作天篷,挡住了大部分的光雨。而他的同行人从不离身的小匣里拿出了方解石和愚人金,大地的摇动没有平息,但他们脚下的法阵快速地解开。他听见矿石清脆的破裂声,和谁叹了一口气的声音。一切重新安静下来,海浪冲击礁石的声响清晰可闻,接着,穿着古老宫廷服装的褐肤魔法师就走了出来,这次它选择了男性的姿态。

  它有着柔软的、月光般的银发,按照某些年代的规矩,编成了无数的细辫。它有着琥珀色的眼睛,和涂了紫红染料的嘴唇,如同光芒般的纹身从它的锁骨中间开始散射,现在纹身呈现完美的金色,说明它状态绝佳。它穿着各色丝绸做成的衣服,前臂和小腿处做了长长的束口。它的形象介于魔术师和宫廷小丑之间,并不像一个穿黑袍的法师,更不像神。它看起来个子不高、身材细瘦、五官柔和、气质柔软,但他们都知道它的危险性。在许久以前,它曾是身披轻纱的梦神和死神,在诸神离去后,它还是找回了几近完全的力量,所幸它没有杀意。就像蛇玩弄猎物一样,叼起来,甩开。它偶尔来看看他们,和他们玩笑似的打斗,说上几句话,然后离去。

  谁也不知道,这种局面会在什么时候终止。莎娜在信中说,自己把它任命为宫廷魔法师——这是个危险的决策,但他相信莎娜的气魄和头脑,这也给他们争取了更多的时间,毕竟这条蛇动真格的时候,从来不是这副慵懒的样子。

  “你们的王很好。她昨天给了我一点紫水晶,那是纯度相当高的东西。”软底的尖头鞋踏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蛇缓缓蠕行过来一样,宾德西也一步一步地接近他们:“但我被人奉承得有些腻了,也不爱在饼皮里塞活鸽子,所以我来,”它露出一个艳丽的微笑:“找你们玩玩。”

  “差不多得了。”他说,自从抛弃掉礼仪与各种繁文缛节后,用幻术说话也不再那么疲惫,当然,与他的同行人说话时除外。“有事找贤王,感觉无聊了可以去亲手挖点紫水晶,我们下午还要行路。”

  “这怎么行呢。”它掩着唇,咯咯地笑了,笑声异常轻快:“世界不能没有你们。对了,我亲爱的弟子,把你的面纱戴好,谢拉赫苏丹在做爱时剥你脸皮剥得不怎么均匀呢,有碍市容。”

  风的动向变了,在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宾德西手里的紫水晶冒出了滚滚黑烟,而他把榛树的枝叶收束成屏障,只留一点小缝,让他同行人的风穿过去。今天的海风朝宾德西的方向吹,对方也意识到了,它丢下紫水晶,却被锋利的细丝擦伤了脸庞。他的同行人虽然脑子坏了,但还是能在短时间内用风布置复杂而立体的蛛丝陷阱。但宾德西笑了,它笑得既快活,又快意。它说:“真是执着啊,亲爱的,但是伤害我的身体,是没用的哦?”

  “嗯是啊,那就给你的精神一点震撼吧,让你知道不要妨碍别人旅游。”他说。

  “别这样,我可是认真要求你们回去做该做的事……”

  他发动了幻术。如果幻术成功的话,宾德西会在意识中重回被封印的时候,既无法完全地施展能力,也无法随心所欲地变成人形,只能作为活字典和参谋手册而存在。而宾德西丢下的那块紫水晶,带来的只有三样东西:不会醒的梦/幻境/长久的、也许长达百年的睡眠。这样还可以说是没有杀意吗?是的,没有,这条蛇只是随意挥洒着梦和死。但他也相信自己在幻术方面的能力,他战胜过一次宾德西,就能再战胜一次。琥珀色的眼睛透过黑色的烟幕看着他,然后它们弯起来,笑了,里面几乎要流出蜜来。它轻轻地说:“拉希德王,大萨满,你也真是可怜。你本可以和我一起找到神的,这样你也就解脱了。”

  “我并不想让神回来。”他说。

  “那我就要看看,你能坚持多久了。把灵魂钉在枯骨上,和一个脑子坏掉的东西一起走来走去,如果你真的因此感到快乐,那我也没话说。如果你真的因此感到快乐,我会推荐你去做往饼皮里塞鸽子的工作的。”紫红色的嘴唇叹了口气,露出了尖锐的犬齿:“那么再见,大萨满。再见,我亲爱的弟子。希望你们和这块漂漂亮亮的紫水晶玩得愉快。”

  它离去得和它前来时一样突然,而他们周围已经弥漫起风无法吹散的黑雾,他集中精神,试图寻找位于紫水晶内侧的核心,如果不在幻境仍在展开中时进行破解,那接下来破解的难度会更大。而他的同行人割开了手腕,把血滴在一条银链上,再把银链扯断,将染血的珠子扔进黑雾之中。黑雾逐渐散去,核心也更容易找寻,当他破坏核心,紫水晶清脆地碎裂时,他们都长吁一口气。他唤来他的鸽子(希望它不会被塞进什么饼里),给它脚上系上小小的野花,然后让它对莎娜转达:你的宫廷魔法师又开始没事找事,建议别给它太多宝石。我们的旅程很好,一路平安,大海也很眷顾我们。我们将会穿过密林,往南边走。他问他的同行人有没有什么要对莎娜说,对方怔了一下,说:“注意身体。”

  好吧,这很讽刺,虽然刚才合情合理,但他仍旧不希望他的同行人没事就割腕放血,对方的身体里也没有多少血了。他放飞了那只鸽子,扯过边上的细藤蔓和干苔藓,帮他的同行人把手腕上的伤绑好。他能用治愈术马上把它愈合,但每个行为都有其代价, 他希望他的同行人能意识到,虽然疼痛对这个人一向没用。他叹了口气,顺势抱住了他的同行人。没有抱紧,只是双臂在对方的后背上聚拢。

  在一瞬间里,对方感到迷茫,然后绷紧了身体,做好准备迎接疼痛。一具活着的骷髅确实不能给人带来柔软的安慰,也不能带来安心感,更何况他的同行人身上的伤痕,大部分都是他制造的。他折断过对方的骨头、剥掉过对方的皮肤、捏碎过对方的声带和眼睛,他把两只手放在对方的后背上时,体会到了沉默的、不息的抵抗。这只是一时兴起,偶尔,如果,对方和他并肩作战后,他会暂时地遗忘对方以往的行为,他想拥抱他的朋友,仅此而已。

  顺便,他施展了法术,取走了对方大部分的疼痛,给对方留下一点作为消遣。对方身上的疼痛持久不息,这都是因为对方太过劳役自己的身体,才会落得这个下场。一般来说,他不会管。

  没有感谢,没有高兴的、愉悦的心情,他松开手,看着对方跪在地上,痉挛着干呕起来。不好说他是不是为了导致这个结果才这样做,除了这时候,他基本上读不到对方对他的爱。顺服、敬畏、恐怖……或者只是,什么都没在想地服从指令。而现在,仿佛往一幅旧画上涂水一样,爱与恨都重新变得更加鲜明,因为对方太爱他了,所以会如此痛苦,因为对方极度憎恨他,却无法让对他的爱消失。当然,那份爱是植入品——

  不是的。不是拉希德王。不是贤王。不是……只是……我记得金色的柔顺的头发在我手里的触感,他面孔的变化,手的形状,他的眼睛颜色越变越浅了,但是对其他人来说,可能只是浅了一点。我……我没有拥抱过人,也许我拥抱过我的妹妹,但我已经忘了。他那时候几岁,十岁?十一岁?他跑过来,扑进我怀里,他蹭在我的肩膀上好像在抱一只他喜欢的动物,狐狸或者其他的。我感到……茫然,我非常茫然,我不喜欢别人和我有身体接触。但是他可以。当人知道另一个人到这个份上的时候,再去恨他是残酷的,但不去恨他,我做不到。为什么,已经够了,所有的事情……

  那份爱是植入品,但它引出的东西不是,知道这个人爱他是残酷的,尤其是对方锚定了目标,是人本身而不是一个称号、一个位置。就像他现在变成了一副能活动的骷髅,对方仍然会排斥他的拥抱。他想摸对方的头发,摸,揉搓,或许捻起来看看,但今天就这样,等到他下次心情好的时候再说。

  你该吃点东西。他说。我们上午不赶路,太阳太大了。我看到过蘑菇圈,摘一点……

  他堪堪躲过一连串的风刃,连锁技能,小规模触发,封锁住敌人行动的同时给敌人伤害,主要是让敌人因流血而衰弱,但对死人没用。那双蓝眼睛看起来灼灼逼人,充满了他所熟识的恨意,很鲜明,很好看,他想把它们挖出来。

  摘一点蘑菇和野菜,剁碎了做成汤羹。他继续说,或许会有能吃的种荚和花,让我们找找看。

  你到底想干什么。对方说。

  他叹了口气,把手放在对方头上,搓揉。手感像在搓沙子,和他柔顺的金发不同,对方的头发有点扎人。和头发一样,对方身上的刺都竖了起来,但没有继续攻击的迹象。

  我到底想干什么。对方说。

  他友善地提醒道:“收集树枝树皮和草,开始编筐,别编太大。”

  他的老师曾经有一双灵巧的手,他原本以为那是天赋,后来他看到,他的老师在无人时不停地用一根细长的草杆练习打结,用一根细线穿过草叶上被虫蛀的小洞,他老师的手被厉害地毁坏过,本来不仅无法如此灵巧,甚至连抓握都很难做到,但他的老师通过千百遍枯燥而艰苦的练习,使自己重新“有用”起来。他老师判断世界的标准分为“有用”“无用”和他这个特例,有些时候,在忙于公务的空闲里,拉希德王会想,如果他的老师不那么执着于“有用”就好了。

  他的同行人五分钟编好了一个小筐子,带着精美得有点不合时宜的提手,又花三分钟给自己编了一个,这次提手换了朴素的编法。上下等级,这么多年了,这个人还是在意这种事情。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提起筐子往森林里走,他知道他的同行人会跟上。

  榛树底下有些无毒的蘑菇,这正是莓果生长的季节,莓子又大又圆,甜得有点发苦,尽管他已经没有舌头了,却还记得它们嚼起来有多少汁水。他的同行人就像和他赌气一样,不停往青绿色的筐子里填着莓果和越桔,他停了停,说:“宾德西刚才说,谢拉赫苏丹做的事,是真的吗?”

  他的同行人继续采摘野果,似乎没听见他的话,半天才低声说:“我和你讲过了。”

  啊,那确实也算是“讲过”。洋洋得意的语调,对自身苦难的夸耀,殉道者的宽容和无奈,还有不知从哪来的狂热。哈曼不去管别人私底下的生活,但有些人非要把最不堪的东西掏出来,摆在大理石的台面上给他看。一场人性实验,慈祥的老人背后有多么丑恶的嘴脸,你没有想到吧,贤明的王、会读心的萨满!你是多么愚蠢,你们是多么物以类聚,请看,他在我脖子上留下的吻痕还缺一颗门齿!他深呼吸,再深呼吸,感到的只有极度的厌烦。不要试验人性,因为没有人经得起试验。要宽容,但也要有法度……总之这句话,他的老师跟他讲过。

  回忆结束。他发觉自己的动作停下了。他说:“哦,我想起来了。”打算拿这句话作为收尾。他没有兴趣继续讨论,他相信对方也知道。

  “你想起来了就好。”他的同行人伸出手去,想够一丛黑莓,却跪在了地上。篮子打翻了,所有的野果洒了满地,再被碾出黑的红的绿的汁水。他的同行人双手撑地,后背剧烈地起伏着。他想读心的时候,对方吼道:“别读!”他的同行人,从来不用这种音量说话。所以他也只是帮对方扶起篮子,说:“别装。”

  你不是对自己给自己造成的伤痕颇为自得吗?你不是认为你可以把你的苦难抡到我的头上、把我打得头破血流吗?你多么洋洋自得地说着那些细节,又多夸张地用手势演示,现在你开始装可怜了?真像水啊,在不同的地方就呈现不同的形状……今天第几次了?第三次了?他忍够了。

  他把筐子轻轻地放在旁边,用力扇了对方一个耳光,他说:“够了,下午还要赶路。”但随即他察觉到不对,对方的眼神涣散,皮肤灼热,上面布满汗水。就算被打了,对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像喘不过气一样呼吸着。是这样吗,是这样啊。没了仇恨做地基和柱子,痛苦就只是痛苦本身。真是可怜,真是可恨,真是……

  对方拽住他披风的时候,他解开搭扣,莓果的汁水把红色的丝绸弄得斑驳,但没关系,反正对方的衣服也要洗。对方把额头靠在他的披风上,似乎安定了一点。但他的心里(不是说他真的还有心脏)此刻充满了情绪。

  “你在找一个理由,好杀了谢拉赫苏丹。他侮辱你,你杀了他,很正确?你为什么要引诱他?他本来就……”他是一个苏丹,他过惯了奢靡的生活,而你是一个奇特的、畸形的玩具,你在想什么,又在做什么?“不要把所有事都归为复仇,你这个神经病!”

  “抱歉。”很久之后,他的同行人说。

  “你自找的。”他又说了一遍,揉了揉眉心所在的地方,“站起来,我把你弄回去。”

  他的同行人站不起来,他的同行人一直在发抖,噩梦和梦魇都是关于此事,而宾德西一贯恶劣,把它重新点明了一遍。他不想背他的同行人,这种时候不要给对方造成更多刺激,如果对方站不起来,那就是真的站不起来。他坐在一旁,开始收拾散乱的莓果。

  “那之后,宾德西……”

  “我不想听。”他说,“我不读心都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再在我面前进行你有多惨的表演,我就砍了你的头。”他把一颗黑莓塞进了他同行人干裂的嘴唇间,说:“闭嘴。”

  很甜。你不记得自己刚才的形状了,你感觉可以哭泣,所以你哭泣。泥土有些湿,有蚂蚁和小虫,有苔藓和一点树根,带着潮湿的腥味。天空,天空很蓝,很远,有鸟飞过去,不知道是燕雀还是鹰隼。金色头发的人在看着你,新叶一样的绿色眼睛在看着你,你感到……安心和恐惧。

  很多的事情在你的头脑中播放,现在也没有停止。你像一块肉,只有肉才能,变得如此像肉……你认识这个金色头发的人,你认识他。他是,你见过的,最,特别,了不起,好,值得保护,有用,的人。他是你的王。对,他是你的王,你是他的书记官。他是一个仁善的、有怜悯之心的,好人。你为他做了许多事情,你从来没向他讨过封赏,那些对你来说都是不必要的,你从来没有想过成家立业,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人生,你的一切都为了他也都只为了他存在。啊,这很好,这太好了。你伸出一只手去,你看到上面丑陋的疤痕,但你大胆地把这只手放上了那张美丽的脸,你说:

  敬爱的王,我从未向您索要过封赏,我做事从来不是为了珠宝或封地,更不是为了地位与野心,您是个好人,您有一颗水晶一样仁善的心,所以我恳求您……

  我恳求您杀死我。

  你说。你看见王变了脸色,但你只是直视着他的眼睛。你不微笑,在说严肃的事时,你是从不微笑的。

  你在反复做着一个梦,那时候他和你都十七岁,他是你的王,你是他的书记官。那时候一切都像还未展开的画卷,新奇而难以捉摸。然后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你是他的仇敌。你不明白他为什么允许你陪伴在他的身旁,也不明白这场旅行的意义。

  他生气了,但是他没有吼叫,你知道他,他过度气愤时会变得极其冷静。他轻轻地扶着你的背,让你看他用石头在泥地上画的图。我们要找到神。他说。我的灵魂被我钉在这具身体里,只有那时才能得到解放。他说。你别想死,我不死你就死不了。他说。你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好地方,但我会不停地把你修好。他说。你必须与我同行,并且每年与莎娜见面。他说。

  这是什么呢?责任还是仇恨?又或者,这是……如此宝贵的东西,居然是如此轻易就能获得的吗?你的父亲爱你,因为你是他的继承人。你的妹妹爱你,因为你优秀而美丽。因为你有用,所以他们爱你。而你现在如此无用,为什么他……为什么莎娜还愿意见你?那你之前所做的一切,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得到这些,必须付出的筹码?对啊,你确实和魔鬼做了交易……

  然后你得到了(),它实实在在地在这里。这对你来说就是ai,爱,爱。一切仿佛又变成了新奇的画卷。你会死的,他会死的,但在那之前,你们有很多时间。你一直在痛苦,那也没有关系,你看,他把披风给了你。

  他很少、很少看见他的老师不加节制的、正面意味的笑容,但他的同行人忍耐着什么东西,露出了这种笑容。如果他的同行人彻底疯了,他应该怎么修补,他转瞬间就想出了不下三个方案。但对方只是说:“好啊。”就好像他所说的不是诅咒,而是承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