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LEEPWALK
年操paro。 试着去爱吧,试着放手吧。如我所想,试着出逃吧。
八千代家的大降妖仪式,表演的性质更重,为的是给其他除妖师家族显示八千代家的优雅和力量,是一种让大家都充满联结感和自豪感的游乐。理所应当的,八千代夕纪没有这种感情,哪怕是把他作为压轴戏来展演,他的手里也多不了一日元。上午杀死一只大妖,下午他要到山里去,再杀死一只大妖,八千代家就是这样使唤人,越勤恳的人就有越多的活要干,越能吃苦的人就有数不尽的苦要吃。所幸八千代夕纪不勤恳,也不爱吃苦,他杀死那只大妖之后就捏碎了第不知道多少只传信用的千纸鹤,现在他只是缺个河边的缓岸,包扎一下断裂的右小腿。
血蒙住了他的眼睛,让他没看见横挡在眼前的一对男女,惊讶让他下盘不稳了一瞬,那个女的赶忙来扶,他拔起一直当拐杖拄着的太刀,正准备斩落这不知名女子的手腕,刀却被另一把刀格下,那个留着姬发式的男人把刀刃放在他肩膀上,问正忙着架住他右半身的女人:“怎么办,美枝子大人?”于是他就知道这个女的比男的地位要高,女人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男人顶多二十五出头,两个人却都穿着家主大人一样华贵的服装,真是莫名其妙。“先把这孩子脖子……和两手上的东西拿下来吧。”女人说罢犹豫了会儿,男人也犹豫着,说:“要不再想想,手上的留着,你不能保证他不会咒你。”女人的声音包含了很多他不明白的感情,男人则不,一般说话没有感情的,都是降妖师家族的家仆。也许这个女人是哪家的大小姐,这个男人是她的仆从,他们来参加仪式,迷路了走进后山。但引路和礼宾一样,同样不是他的工作,于是他放自己昏过去,不过,好像还是有什么不对劲。
啊,对了,八千代夕纪想,他听不见他们的心音。
八千代美枝子没有见过八千代家的大降妖仪式,轮到她主办的时候,就算有若水辅佐,她还是不知道应当如何办理。夕纪不管这件事,而松华领着她去找了浮舟,是的,就是那位住在山下洋馆里的女医生。医术是浮舟学成的,而时间系法术则是天生的,浮舟只为八千代家使用时间系法术,八千代家也保障她的安全。她和松华争论了些问题,最终,头一次,美枝子踏上了几十年前的石阶,全盛时期的八千代家,就算在后山也夸耀着自己的财力,用了汉白玉来做石阶的扶手。为什么我没有看到过这些扶手呢?美枝子疑惑地问。因为夕纪大人把它们拆下来献给国家了,就堆在政府门口,第二天政府都没法上班。松华浅淡地回应。为什么这样做呢?美枝子又问。因为夕纪大人讨厌那些扶手。松华说,虽然实际上,他也不知道夕纪大人是怎么想的。
如果八千代夕纪所言为真,这时他十二岁,已经是八千代家最快的刀。八千代夕纪的确所言为真,在压轴的时候,黑色的矮小身影走了出来。黑色的、没有光泽的头发被参差不齐地修剪到脖子,黑色的、没有光泽的眼睛看着地面,黑色的旧浴衣已经有些部分被磨薄了,松华伸出手去,捂住美枝子的嘴,防止她说出什么这是虐待儿童的话来。因为眼前的孩童戴着铁镣,脖子、两手手腕和两脚脚腕各有一道,这明显是人类,而不是妖怪,所以其他人也议论起来,直到那只快而凶猛、狡诈多端的妖怪出现在人们面前。
“一。”
孩童的声音轻柔而低哑,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但妖怪骤然停止动作,发出巨大的哀嚎。
“二。”
红线缠着符纸,把妖怪包成一个严密的茧。
“去死。”
妖怪爆炸成细碎的血肉,爆炸范围控制得正好,不至于波及到前排的观众。那孩子照样低着头,随便对所有人倾了倾身子,权作鞠躬,就拖着脚步走掉了。
我懂了,我们要去堵夕纪大人。
过了五分钟,美枝子像终于下定决心一样说。
您应该先询问家主申请见面,但我不太建议您和这时候的夕纪大人见面。
松华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
我觉得八千代家虐待儿童。
美枝子凑到松华耳边,对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也不是,八千代家虐待所有人,如果刀太锋利了,家主自然会有所忌惮。我想他们一定还用了其他方法,否则我不知道为什么不上口枷。
松华继续保持着微笑。
“总之,我们要去堵夕纪大人。”
美枝子的话语变得坚定又不容分说,她拉着松华的袖口,直接把松华从座位上拉了起来,她的脸不知道因为什么涨得通红。
“那就去后山,我记得路。”
松华决定恭敬不如从命。
八千代松华现在非常后悔。
他所侍奉的家主有强烈的同情心,是的,这是一个很好的品格。他用刀切下这孩子脖颈、双手和双脚的铁镣,这种两指粗的金属器,必不可能因为孩童的成长而时时更新,结论就是,这孩子有了一个能看见筋络的伤口,四个能看见骨头的伤口,被铁镣磨的。美枝子拿起切得很完美的铁块,用力往地上掷去,这时候八千代松华就闭一闭眼睛,决定不说铁链的事。是的,铁镣背后的半截铁链不是摆设,它们有个什么地方可以连接,但美枝子知道这个能改变什么吗,八千代松华不希望美枝子对夕纪产生过剩的同情心,夕纪大人,向来不吝于利用别人的感情,他可能会利用这份同情杀了美枝子。
这孩子对此没有什么反应,抱着也太轻了,不如抱着一捆竹子。在美枝子看到这孩子身上的更多伤口时,松华感受到仿佛要掀开天地般的狂怒,他没有办法对现在的美枝子说,一半以上的伤口都是自残。所以他只能叹口气,抱紧这孩子,跟在狂怒的美枝子后头。这孩子抓着他的衣服,像只濒死的幼猫。八千代夕纪让他处理废弃的材料时,偶尔也会有没死透的孩子这样抓住他的衣服。因果报应,松华想,虽然他并不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
美枝子在下山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抽出棒球棍,打倒了守卫,松华只好在后面补上失忆的药粉。本来是想让美枝子大人参看大降妖仪式的,但这一目的已经完全失败。似乎在出结界的时候有了什么感应,他怀里的孩童抓他抓得更紧了,他握紧那只沾满泥土和血液,遍布茧子和伤口的小手,轻柔而不由分说地将它掰开。美枝子大人会愿意与您产生情感连接,而我呢,我不愿意。他怀中的孩童瞬间收回手去,暗淡的黑眼睛睁开,阴森地瞥了他一眼,他感觉心里有些发冷,然后他笑了。你就尽量去讨美枝子大人欢心吧,我会跟浮舟说,把这个时间节点彻底删除。
八千代夕纪不明白,这个男人——这个妖怪为什么对他有这么大的恶意,不过妖怪总是对人有恶意的,大部分人对他总是有恶意的,他并不在乎一个仆从的想法。刚才有一瞬间,他从前面的女子身上感到了排山倒海般的,只有非常厉害的降妖师才会有的气场,八千代家的家主若比上她,就如同溪流对于海洋。他对此感到敬畏。他也不明白,这么厉害的降妖师要他做什么,只要他用任何一种方式呼救,八千代家绝不会让任何人拿走他们最快的刀。但他已经腻烦了,他连八千代大宅里甜蜜腐烂的空气一起,已经受得够够的了。所以直到随二人走进旅馆,他都没有召来一只千纸鹤。进旅馆的时候,男人用长发挡住他,不让旅馆的女将看到,而他用力拽了一把男人的长发,当作小小的报复。男人没有报复他,只是给他找了一床被褥。这很不坏,比睡在土间的感觉好很多,但他挨个儿看着男人和女人,试图从他们的脸上找出谜底来。
那一定很痛。美枝子心想,那一定非常、非常痛。她伸出手指,指尖颤抖着在暴露的白骨上划过,和死去的骨头不同,它筋膜和韧带的色泽都很新鲜。在她把随身带着的药粉倒在上面时,不知道有没有名字的孩童用一双没有光的眼睛注视着她,没有颤抖也没有呼痛。她抚摸这孩子的头,又把手背贴在他额上,这孩子也没有避开她。她慢慢地、一样一样地做事情,一点一点地和松华说,告诉对方应该帮她什么忙,她看到了松华眼中的一丝欣赏——尽管这是沉在众多的不赞同中的,仅仅一丝的欣赏。松华和夕纪的关系相当微妙,她并不怪松华不想帮忙,但松华也的确为她做了,所以她拜托松华低下头,笑着抚摸他顺滑的头发,说着乖呀乖呀一类的儿语。与皱起的眉头不同,松华其实并不讨厌这样的相处。而美枝子本人也需要一个发泄和平定的渠道,要不然,她就要哭着吼出来了。
她把绷带系在孩童的脖子上时,感觉到了对方的一点颤抖,她把绷带系在孩童的左腕上时,连一丁点颤抖都没有了。没事的,没有关系的,夕纪……她不明白应该在名末加什么,所以就什么也不加,如果害怕的话,如果疼痛的话,颤抖也没关系,哭出来也没关系,我们不会加害于你,所以……
“……不要做半吊子的事。”这小孩说话又轻又哑,和她认识的那个夕纪已经有了六七分相像:“捡来流浪狗,喂养和梳毛后又放回到大街上,在你晚餐时感慨自己做了好事时,那只流浪狗早就成为狗群的晚餐了。”他轻轻吸气:“别摆着一张蠢脸,你的大脑听得懂吗?”
“我们不会把你送回八千代家。”美枝子拿袖子抹了把脸,继续露出灿烂的笑容,“没事的,不要担心这个。”
“那我也会自己回去啊。”看到美枝子眼里的不解,孩童露出辛辣的微笑,“唯一的操心师家族并不接待任何外来者,除那之外,能有足够材料培养操心师的只有八千代家。纵使家主呢,脑子有毛病,把人当狗使唤,但我还是想变得更强。”
“为什么?为了给父母报仇?”
“为了让我说,我既不是男子,也不是女人,的时候,底下没有一个人敢说不字。或者你就这样用迟钝的脑子理解好啦——我总有一天,会当上八千代家的家主。”
“即便那一天,您仍然不会得偿所愿。”八千代松华微笑着,低垂着头颅,做出恭敬的样式:“所以您一天天、一点点地疯掉了。您被困在自己不想要的身体里,即便想杀谁就杀谁,您也无法得到一丁点快乐。您是个令人闻之色变的暴君,但是连您最亲近的人,也不肯陪您下一局双陆棋。这就是我所了解的您,夕纪大人。”
“我不相信你。”孩童犹豫着说了第一遍,“我不相信你……我不相信你!!!”他握紧了衣角,声音几乎是大喊出来的,他用探询的目光看向美枝子,而美枝子只是轻轻地把手掌放在他的手背上,于是他知道了这一切是真的。
如果是一般的孩童,得知这样凄惨的未来,恐怕早已精神崩溃了吧。美枝子想。但名为八千代夕纪的孩童在大喊过后便低下了头,没有一滴水滴在麻布做的黑色浴衣上。接着,他昂起头,定定地看着松华,又来望美枝子,他的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我读不了你们两个人的心?明明我的读心术,一天到晚都开着。”
“也许是因为,我们不是这个时间,或者,这个世界的人吧。”尽管被那双无光的黑眼睛搞得发毛,美枝子还是尽量温煦地,用自己的眼神和笑容去承接对方。她不会对一个遍体鳞伤的孩童说出什么过分的话。“而且这不也挺有趣吗?夕纪什么都知道,偶尔要猜别人的心思,可是像解谜游戏一样好玩啊。”
八千代夕纪嘁了一声,说:“你的白痴感情全都写在你那张白痴脸上……”随即被美枝子老鹰捉小鸡一样捉走了,美枝子用L形的姿势坐着,把小小的孩童圈在自己怀中。因为脸上有瘀伤的缘故,美枝子并没有拉扯夕纪的脸,取而代之的是,她把脸放在了夕纪的肩上。一般兄弟姐妹表示亲昵,都会这样做,但夕纪看起来只是困惑……还有比困惑更多的一点东西。
“成为什么人,那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轻而低的声音缓缓说着,“我生存的正当性,也是你们可以说得的吗?”
一时间室内无人说话,连掉下一根针的声音都显得清楚,最后,美枝子也慢慢地说:“我们没有反对你生存正当性的意图,我只是在想,夕纪大人是个很寂寞、很寂寞的人,我只是在想,现在大家都在这里,有没有一种方法……”
“我拒绝。”八千代夕纪说。
“起来。”八千代松华说。他拉着孩童的一只手,很轻地拉着,“美枝子大人,我去购入更多的绷带和药品,至于这孩子,我想与他说说话。”
“别吓他了。”美枝子想了很久,还是露出了困扰的微笑:“对他稍微宽容一点吧,他还不是那个【夕纪大人】。”
“我会的。”人偶般的妖怪轻轻点头,随即抱着孩童走入昏暗的连廊,走了一段时间,他打开了清洁室的障子门,里面的一点空间塞小孩绰绰有余,但对大人有点小了,他想了想,变回了短发的孩童形态。现在是两个小孩面照着面。
“美枝子大人没有恶意。”他握住八千代夕纪的手,另一只手拿短刀格开击来的胁差,“她只是没注意到你的右小腿不是骨裂,而是开放性骨折,她不该那样抱你,这是其一。”
“啊?”虽然有着相似的发式,相近的年龄,但两个小孩间的差异远不止松华着白衣,夕纪着黑衣这样简单。夕纪的气场明显更锐利,也更阴森,他从下往上看人的时候,就像一个索命的怨鬼。“啥玩意儿?还有二?”
“她没有注意你被侵犯过,在她那样抱你的时候,你的全身都在发抖。我想你并不喜欢别人贴你贴得太紧。”
那双没有光泽的黑眼睛望向屋里的杂物堆,然后一个嘲讽的笑容浮现出来,“天哪,天哪,我的仆从,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家伙。如果是以后的我,我会因为这点事让人用鞭子抽死你,你真的以为我介意这点事情吗,你在以为的时候就已经失礼了。”
“恕我失礼,属下僭越了。”八千代松华道起歉来一气呵成,但他还是没有放开手,在夕纪挣扎起来之前,他变回大人的样貌,背起夕纪,说:“我们去布店吧。”去布店当然是一件好事,八千代夕纪也不管对方怎么牵自己的手了。
七五三节快要来临,街边的布店总是把模特推出来,装扮得漂漂亮亮,引那些小女孩去买。松华路过这些时目不斜视,走到夕纪开始犯困的时候,他来到一家不太显眼、也没有往街上放置模特的店,他隔着门槛就指出,他要那件紫色和金色相间的,菱花主题的和服。是的,发梳也要。不要胡说八道,这发梳是黄铜而不是金,你到底卖不卖?夕纪听到老板的心音,基本意思是这个顾客太难缠了惹他头痛。这让他蛮开心的。正在他以为有花林糖、金平糖或者糖苹果的时候,松华背着他来到了被铁链围起来的码头。他们就这样安静地看了一会海。
“夕纪大人喜欢看海。”男人平静地叙说,“夕纪大人喜欢一个人看海,看上很久很久。夕纪大人经常说,在他父母还没有被妖怪杀死的时候,他可以留很长的头发,穿紫金相间的菱花和服,再把金灿灿的发梳插在头上。他就这样,也不是对我,一直、一直说。”八千代夕纪并不明白寂寞的含义,但他觉得男人的侧脸在海上的夕照中显得十分落寞,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如果他的心空了,你去填满就可以了,如果他缺一件紫金色的和服,你买给他就是了,你在这边自顾自伤心什么?”
“因为那件和服无法代替那件和服,而我也并不是能填满他的心的人。”男人叹出一口气,观看那些正在礁石上争夺食物的很吵的海鸥,“你喜欢这件和服吗?你一直很宝爱自己那张老照片。”
“我喜欢漂亮衣服。”八千代夕纪想了想,“至于照片,那天爸爸妈妈上街陪我去拍的。所以你这件和服也不是那件和服,那件和服已经毁掉了,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代替它。不过,我喜欢漂亮衣服,那个傻逼家主对此进行了很多逼逼叨叨,我总有一天会把他套上青楼女的衣服扔进河里。”
和以往礼貌的笑容不同,男人这次看上去确实有些忍俊不禁,他说:“是呀,我想你应该这么做。”紧接着,话题转了方向,他问道:“为什么你身上会有三重契?”
眼、耳、鼻、舌、身、意,这是组成一个人,或者一个妖的基本要素,三重契的第一重,是限制看到物体的眼睛、听到声音的耳朵、闻到味道的鼻子,若是违反第一重契约,眼睛会瞎掉,耳朵会聋掉,鼻子会闻不到任何东西,就算你没有这些器官,它还是会毁掉你感知世界的器具,此为第一契。
三重契的第二重,是对话语的掌控,若是你说出不正当的话语,你的舌头就会陷入木僵状态。如果契约的施放者想要你说出ta想说的话,你也只能遵从,在契约生效的时间内,你会变成施术者专属的木偶,此为第二契。
最后一契,直接把灵魂钉死在肉体上,在肉体受到折磨的同时,灵魂也受到折磨。就算你死去,灵魂只要保留着形状,就还是一样材料。若是灵魂成为碎片,转世投胎就只能去畜生道。此为第三契。
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三重契都规定得很清楚。只是,这个契约一般不对人类做,因为施术的过程过于血腥和漫长,而且人,多少有人权这个东西。
孩童移开眼睛,说:“因为家主想知道我在哪。以前我觉得八千代家太气闷,经常给个三天的任务我五天回来,跟家主说去旅游,我想他不喜欢这个说法。”
“我有三重契的反转术式。”八千代松华就像说今天买什么菜一样说出了这句话,又在引燃了孩童的兴趣之后一触即离,说:“走吧,美枝子大人要久等了。”
“我是八千代美枝子。”眼前的女人说,“他是八千代松华。我嘛……暂且可以说是八千代家的少主,而他……”
“是少主的仆人。”男人抢走话头,平和地说。
什么鬼,八千代夕纪从来不晓得,八千代家的家主有指定继承人。对方甚至采取了秦汉的炼丹术法,试图令自己活得更长久一些。但就和他们的相处而言,他们也不像是骗人、开玩笑,或者突然疯了,也许如美枝子所言,他们确实来自另一个时空,在那个时空里,他四十岁。不管怎样,他还是站起来,拔出了胁差,尽量使左腿承受绝大多数的压力。他的右腿痛得近乎麻木了,但他不会让疼痛干扰自己战斗时的心神。美枝子看看松华,松华看看美枝子,他们仅仅交换了一个眼神,却好像在顷刻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这是连八千代夕纪也做不到的事。什么呀,什么东西,你们又彼此懂了,是吧?等我杀死你们,就好心地把你们埋进一个墓坑去吧,尽管八千代夕纪无法判断,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的每一刀都被松华接住,而对方只是无奈地看着他,没有真和他打的意思。刚才在瞬间里,他就给胁差涂了毒,只要碰到一点,那毒就会使身体抽搐枯干,最终毙命。他发誓,他的刀刃擦过了松华的脸庞,但松华却一点事也没有,这不对劲。那个女人,虽然露出了一点担忧的神色,但基本是微笑着看他们打,仿佛她和她的仆从已经胜券在握,这让他不爽至极。在他们打斗的一个空挡,女人用显然练习过的步法上前,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手腕上的伤,疼痛是不能让他把刀掉下的,于是女人顺着动线,用两根指头夹住了刀刃,把刀夺了过去。夺过刀之后,她摸了摸八千代夕纪的额头,在被夺过刀的屈辱之上,又平添一层屈辱。然后她毫无中毒迹象地坐下来,说:小破孩,我们不是来给你做测试的,让我看看你的腿。
如果长时间服用毒药,身体就不再能被毒药侵蚀,这是八千代夕纪一向遵守的法则。在四年内,首先是乌头和蛇毒,然后是断肠草和水银,他都在不会死的前提下快速而大量地对自己下药,以求尽快脱敏。同伴端来的茶碗里可能有毒,袜子碰触的榻榻米可能有毒,家主赐予的胁差可能有毒,无时无刻,八千代夕纪都在想这些。疑心病,或者失心疯,他知道说出去肯定会被人这样讲,但毒和空气一样,在这座阴森的大宅内流转。他不相信眼前的男子和女子采取了和他一样的方式,他们并没有神经质的眼神和行为,手指上没有乌青的斑点和绛紫的沉淀,脸也不是恶心的苍白色。但是他换了毒,他甚至换了三种!其中一种只要吸入,就能致人死命!
或许是听到了他的心音吧,女子抬起头来,对他露出柔软又无奈的微笑,但他能看得出,女子生气了。对象不是他——他也不知道是谁,但这个还很年轻的女孩就好像要把他护在怀里,然后拿刀把整个八千代家都杀了。所以他坐下来,让女子把他错位的骨头恢复原样。我没有听说过你们,他说,而且,为什么妖怪会有八千代家的姓氏?
“那就是个很长的故事啦。”美枝子挠了挠头,“不过呢,我们绝对不会害你。”她还是两根手指夹住胁差的刀刃,把木头握把递给他:“这把刀该换了,你用毒用太多,会腐蚀钢铁。”他慢慢地、极小心地接过握把,把胁差收进怀里。然后,美枝子掏出来一把小刀,问他:“要不要吃苹果兔子?”
“不,在那之前还有件事,我们要帮他杀了八千代家的家主。”松华就像提起今天早饭吃什么一样,说出了大逆不道的话语,而美枝子也略略点一点头,说:“是呀,我会杀了把小孩关进仓库里的人。”实际上,是药草间,但是也没有什么区别,如果他偷拿药草,也是要受责罚的。接着他们两个看向他,他听不见这两个人的心音,万一这是家主又一次确保忠诚的测试……他颤抖起来,松华就像冰冷的金属一样,而美枝子就像是温暖的火,他们的相同之处是,他们都是不灭的。他们坚固地伸着手,等待他的反应,他决定相信他们一次。于是他把他的手搭上了他们的手。
首先,要去掉三重契,否则这孩子会随家主而死。美枝子觉得,松华说得很有道理,但夕纪的脸色变得……甚至不能用灰败来形容,她并不喜欢看小孩子发抖,所以她上前去,抱住了夕纪。今天她又再庆幸自己的身体是柔软的,能够承接住松华,能够承接住若水,还有许许多多悲伤的人,现在也能承载住夕纪。实际上,她并不知道三重契是什么,啊,她当然知道名词解释,还有像超级难的数学题一样的契约本身,甚至也明白施术流程。但是,能让八千代家施展三重契的妖怪太少了,因为这意味着将其收为家臣。她还没有亲手施展过三重契,对此自然抱有好奇和一丝恐惧。
“若是美枝子大人准许,我将向她展演,如何逆转三重契。”松华的声音还是不高也不低,听起来很好听,像某种乐器,“逆转三重契和缔结三重契,本质上是一个过程的正逆走向,痛苦和缔结三重契时一致,夕纪大人,您是否做好准备?”
美枝子看见小孩从自己的怀抱里探出脑袋,盯着松华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
松华看着美枝子,说:“抱紧夕纪大人,用最大的力气,堵住夕纪大人的嘴,否则会有人报警。”美枝子依言照办,尽管她不觉得八千代夕纪会因为一点疼痛或不适破坏仪式。
松华用平板无波的声音诵念出第一个音节的时候,美枝子,摸到了血。温热的血从额头上、脸上、毛孔中渗出,一滴一滴,流淌下来。孩童的眼睛被血丝布满,之后这些细密的血管不堪压力爆掉,大量的血从眼眶、鼻腔、口中流出,流到美枝子的衣服上,流到美枝子的手上,再流经她的指缝,在榻榻米上制造出一个又一个血点子。八千代夕纪的挣扎非常剧烈,她几乎按不住,他狠狠地咬了她的手,就像……就像会死掉一样,而他只是在保命。好奇怪啊,多么奇怪啊,无论是镰鼬还是子猫,哪怕是夕纪大人,都没有告诉过她三重契是这么痛苦的事啊。她看着更多的血迸流出来,一具小身体里居然会有这么多的血吗?她听见孩童被血呛得咳嗽,于是她松开了堵着对方嘴的手,在她的怀里,孩童挣成一个反弓的形状,那种惨叫声,不是人能安静听下去的。所以她抬起头来,说:“松华,我们停止吧,这孩子会死的……”她的眼泪也流了出来,稀释了榻榻米上的血滴。而松华,就像个无情的神明大人一样,摇了摇头。
孩童不断地咳嗽、呕血,整张脸上,每个地方都在渗血,美枝子用了三块手帕,它们最后都和她的衣服一样,变成了锈红色的湿布。孩童的惨叫声停止了,那是因为他的嗓子飞快地哑了,当他伸手去抓扯舌头的时候,美枝子抓住了他的手,于是血从手腕上包扎好的伤口处涌出。这是一种纯粹的恶意,美枝子之前还不知道,她一直以为契约就是签一份协议的事情,或者,至少……她接住浑身脱力的孩童,想,至少不要这么残忍。松华还在诵读咒文,美枝子已经在想之后的事,她会终结这一切,只不过,要用一个适当的方法。什么可以用来代替三重契呢?什么带给他人的危害更小一些呢?她会把咒文找出来的,哪怕要找很久、很久。
当松华的声音停止的时候,他跪倒在榻榻米上,就像刚从九州跑到了四国一样,重重地喘息着。他的鼻腔中流出了血,他的全身布满了汗水,他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美枝子紧张地看着他,问他有没有事、要不要紧。而他只是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来,摸了摸美枝子的头。孩童的伤口停止流血了,而后它们消失不见,一切都仿佛不存在一样,无论是美枝子被染湿的衣服,还是榻榻米上大量的血池,都像白日梦一样不见了。但这里确实存在痛苦,确实存在恶意,于是美枝子把怀里的孩童抱得更紧了些,她判断不出对方是昏了过去,还是力竭之后陷入了浅眠,但还有呼吸,就是好事。
“想要哭泣吗?”八千代松华问她,“感到愤怒吗?还是说,感到痛苦呢?您现在知道三重契是个什么东西了。夕纪大人没有给我下这个诅咒,我是很感谢他的。”美枝子感到松华的视线,他在打量她,每一次他想要判断她是不是一个合适的主君的时候,都会用锐利到令人不适的目光打量她。但她也只能说她的看法,她说不了她不知道、办不到的事情。
“等我做了家主,我会禁止三重契的使用。取而代之的是,我会让妖怪家臣拿出一点血来,制造祓禊用的纸人,这样的控制就温和些,我知道如果不给妖怪控制,家老们会怎样反对我。”她又想了想,问松华:“如果无法完全禁止三重契,我会……松华,这个反转术式能去除三重契,但它本身的发动,并不需要受术者身负三重契吧?”
八千代松华皱起了眉,审慎地点了点头,问:“您要做什么?”
“我会对反对者施予反转术式,直到他们求饶。想给别人一个东西的人,最好自己看看能不能承受这个东西。”
“您很生气。”松华面无表情地做下断言,“但是生气归生气,这种做法太像夕纪大人了。”
“有时候我觉得八千代家……”美枝子停止讲话,看了看怀里的孩童,“确实挺能制造疯子的。”
“……是啊。”松华突然微笑起来,“您说的是啊。”
孩童醒来之后,美枝子对他一点一点地讲述了刚才发生的事,与此同时,松华递给了他自己惯用的胁差,然后把一块朱砂放在孩童手中。
“你可以制造一具被谋杀的尸体,或者一具马上风死去的尸体,你也可以按你的想法制作家主大人。”松华说,“手脚上的铁链解开,三重契也消失不见,从此往后你自由了,杀了家主大人,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孩童没什么反应地接过朱砂,放到随身的暗格里,那里已经有许多药草和矿石。他抬起头来,因为脖颈处的刺痛而皱眉,他说:“我想去你们所在的那个八千代家。”
“你去不了。”松华说,“本来我们的缘分,就是露水一样的缘分,现在早晨到了,露水也该消失了。”
“等等,松华!”美枝子很少这么大声地呵斥人,于是松华安静地退下,她看着孩童,尽管面无表情,但有些泪水已经从他的脸上流下。她看着孩童,说:“我也很可惜没有在这个时候遇见你,夕纪。这时候我有足够的力量,而你需要力量,你不仅需要力量,你还需要自由。在你的爸爸妈妈以后,你又能够爱上……”
“请不要这么自恋。”孩童还在流泪,但已经露出了嘲笑的目光。
“嗯?我觉得你趁此机会说爱上我或者爱上松华都可以哦,这可是过了这村没这店。尤其是松华,我相信他会很感动的。”
“会感动到哭吗。”孩童的嘴角扬起一个讽刺的笑。
“也许会感动到哭呢。”美枝子笑着揉揉孩童的头,随即他们一齐朝松华看过去,而松华只是揉揉眉心,说:“请不要随便编排人。”
“……我相信你是个勇敢的孩子,因为你很勇敢,所以你坚持了下去。”美枝子重新握起孩童的手,恳切地说:“我相信你可以度过这场离别,不要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爱着你,和你爱着的人。我们来拉钩吧,我用我的性命担保。”她看了看努力忍住泪水的孩童,用袖子擦掉了对方的眼泪,柔声说:“你会再次见到我们的,只不过要稍微等一会。”
“真的?”
“真的。”
美枝子伸出左手小指,勾上夕纪的小指,一边轻轻地拉扯,一边说:“去爱吧,夕纪,也让人爱你吧,夕纪。你有很多的疑虑,你不知道自己是谁,即使这样,人也是能爱与被爱的。我希望呢,你能度过自由而快乐的人生。”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夕纪只回了一句。
“啊哈哈,可能确实是吧。”少女把孩童搂进怀里,用力揉乱了孩童的头发,“但是你确实值得度过很好的人生!”
八千代松华在旁边看着,在美枝子揉乱孩童头发的时候,在他们分食一块八桥的时候,在美枝子扬起手来与孩童告别,而孩童又红了眼眶的时候,他都只是在旁边看着。等他们从这个逼仄的旅店房间回到浮舟的洋馆,美枝子坐在沙发上大哭起来时,他才终于说了一句话。
他对浮舟说:“不要抹除这个世界节点,单独把它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