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ya
just练笔,贤王和他的继承人
她——或者说它,在花园里玩耍,神赐予了它两性兼备的肉体,放到过去,它出生时就会被认定为“不祥”而杀死。但贤王把它带到人们的眼目前,说它是神派遣的使者,应当来做空神庙的祭司,它的一切,贤王会亲自教习。它听到人们的欢呼,也听到人们压在肚里的议论,尤其是,它穿着女祭司的衣服,手里拿的却不是花朵而是长剑,甚至不是一把象征性的礼剑,而是贤王平日里佩在腰上的那一柄。对未知的事物,人们会好奇,也会恐慌,于是它慢慢地,像是一枚花苞展开那样,绮丽地笑了。它注意到人们思想的变化,就如同洋流骤然间改变了方向,人们盛赞它的美,但它只是好奇,为什么站在它旁边的男人——理应不该恐惧任何事物的贤王大人,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为什么你不来做一个神呢?有好多人要把你当成神,我看到有些人家里摆着你的小塑像,他们肯定是把你当成神了。”回去的路上,它牵着贤王的手,仰起头来,做出天真无邪的表情,男人在它面前总是话很少的,这时他也只是远望着天际,说:“我不是神。”他的目光没有分给它,这让它不太开心。
“那,为什么我和你长得一点也不一样?皮肤的颜色……眼睛的颜色……你看!我们的指甲长得也不一样,你就很漂亮,像是镶嵌在点心里的杏仁,我的就小小的,像市集上贩卖的豆子。而且我的头发又硬又卷,我想有你那样淡色的头发!”它用力拉扯男人的袖子,好让那双海玻璃似的绿眼睛看着它,他确实看了它的头发,和它比较了指甲,然后说:“不要这么在意外在的事物……心才是最重要的。”
“但是大家看到的都是外在呀!”它鼓起了脸颊,不过男人不再和它说话了。在通向花园的、空无一人的隐秘小径上,他不再保持着雕塑似的微笑,他的脸上除了疲惫,什么表情也没有。这是一张年轻而美丽的脸,但他看起来像个非常年老的人。走了一会,他蹲下来,握住了它的手,让它张开手掌。他放进它手掌的东西是雕刻着它没有见过的生物的一块翡翠,这生物看起来很凶猛,有着鳞片和膜翼。似乎是发现了它的好奇,男人对它说:“这是龙。”
“拿着,保存好。哪天我死了,你会第一个知道,一旦它开始发热,你就上宫里去,路上杀掉所有阻碍你的人。我没有明示我的继承者,但看到这个,他们就能理解了。”那双它很喜欢的绿眼睛低垂下去,有着剑茧和笔茧的洁白的手放到它手上,把它的手包成一个拳头,和在宫殿里听到的潺潺流水一般的声音不同,男人的声音低而沙哑:“这个机会我不会给你第二次,你自己把握。”有时候它觉得,男人经常忘了它才十岁,但被当成大人看待,它也很高兴。所以它握好那块翡翠,说,它会在上面打个洞,用铜丝绳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不要这样做,男人说,不要让任何人看到。每个人都希望贤王永远不死,希望他的国度长治久安。如果有人知道他把继承者的信物给了出去,会引起恐慌和误会。你可以吞进去,回头再吐出来,反正你的身体与他人不同,你也不用进食和排泄。
“我要吃蜂蜜饼!!!”它大叫,“我还要喝玫瑰露!我还要,还要……吃糖渍的水果!你不许这样说……反正我要吃!给我吃!”
“你也不会蛀牙,真是太好了。”男人看着它走进花园,而后迅速往反方向走去,很快就消失了身影。侍女给它端来了蜂蜜饼和新鲜的果子露,但它还是不太开心,因为侍女端完盘子就像结束了什么可怕的工作一样很快地离开了,也是因为它想和男人一起吃。但是如果它对男人说,男人就会说些“你对我潜意识里有依恋,这是无法避免的缺憾之一,实际上我们没有那么熟,你可以把依恋换个对象。”想到这话,它就皱起了眉头,把黑色的卷发从蜂蜜饼上摘下来。
无论是写作公文还是练习剑法,它都学得很快,在做这些事情时,它就作男子的打扮。男子的打扮就像女子的打扮一样,是贤王亲自挑选的,它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种事情上留意。男子的打扮是暗红与白,女子的打扮是明黄与淡紫,它说,它更喜欢蓝色,它没有见过大海,但它喜欢大海的颜色。贤王并不讲话,只是拿一根暗红的或是淡紫的发带,把它的头发束起来,他的手一直很轻,从来不会扯痛它的头发。也许是没有蓝色的染料吧,毕竟红色来自于胭脂虫,黄色来自于一种石头,紫色来自于有轻微毒性的花,蓝色,据它所知,也是来源于植物。没有蓝色的染料,就没有办法了,它一直这么想,直到它看见一队身穿蓝衣的军队经过。
贤王从来不生气,或者说,他生气从来不形于色,他看着它丢下剑,也只是捡起剑来,用手指尖数过剑柄上的蓝宝石,然后看剑身有没有损坏。给它的这柄剑实际上是一柄断剑,经过重新熔铸以后变成了现在的模样。它越来越气恼了,它不喜欢在无形之间被人决定这又决定那,但它毕竟只有十岁。贤王从来不惩罚它,即便它朝他大喊大叫,也不会在无形中换掉它喜爱的侍女,或是拔掉它喜欢的蜜黄色玫瑰,再或者用丝绸绑死它的卧房门什么的,它看的书里都是这样讲的。他或许只是……不在意,倒也不是因为它不重要,它很重要,重要到王本人来教习它所需的一切,既然它是珍宝的话,用丝绒包着也没有问题吧?
于是它就这样心满意足了起来。
有时贤王在夜里会来找它,有时他只是在它的床上睡一会儿,毕竟它的床铺满了软垫和绒布,应该比其他的床更舒服吧。有时他讲述故事,他是个讲故事的好手,它期盼着他来讲故事。有时候他带着血和伤口,它得以看到他怎样对自己施展治愈的法术,在法术方面,它没有任何天赋,在神术方面,又没有足以引导它的祭司。而且,比起那些,它还是更喜欢剑。很少很少的时候,他会在背后抱着它,静默着……并且哭泣。本能告诉它,它不能问他哭泣的缘由,就好像在冥界不能回头一样,一旦回了头,就万劫不复了。它只能这样想:他很累,人累了就容易感伤。为什么做这些事情,他从来不告诉它缘由。
它住在花园里,这是一座可爱的小房子,有时候它睡不着,也会到花园里散步。今天风打转的样子不正常,它想,下一秒钟它迅速拔剑,但那些空气中的刀刃又细又密,不是一把剑能挡住的。它躺在血泊中的时候,有个人蹲了下来,怀念地看着它,对,那个人把它差点杀死,却怀念地看着它。紧接着贤王来了,他们吵了一会架,它在流血,身体越变越冷,越变越轻,所以它只听懂了那个杀人犯在骂它的家人,说他是个变态,说它是自己的妹妹……什么的。等它重新睁开眼睛,所有的伤口已经得到修补。贤王抱着膝盖坐在它旁边,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接着,突然,他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讲了这个故事,我以后就不会给你讲故事了。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对兄妹,他们有着同样的蓝眼睛,和同样的黑色卷发。他们住在一座白石头搭建的城邦里,那里由海神守护着。他们是城主的儿女,城主是个鹰一样的人,他并不在意达成目标的过程中,手上沾染多少条人命。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是沙漠部落的统领,她做得很好,公正而严明,每个人都听她的统率。她有七个孩子,六个死于与白色城邦的争斗,她为了报仇,用自己最小的孩子作为祭品,召唤了邪神。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孩子,他生活在部落中,但人们不与他讲话,不看他,也不触碰他。即便是养活他的老祖母也一样。这个孩子比起人类,更像是动物,也许正因为这样,他才能自如地施展魔法。”
讲到这里,被称为贤王的男人突然停止了讲述,他把一只手放在它的肩上,说:“过去的都过去了,你是自由的。”
“那你这个故事没讲完呀!你以后还给不给我讲故事?”
男人苦笑了一下:“看我有没有时间吧。”
它睡着以后做了梦,它梦见熔融的金水,梦见尘埃和眼泪,梦见一把断了的剑,梦见一座海边的城邦。它梦见和贤王长相相似的,浅绿色眼睛的男孩,梦见男孩身后的,像影子一样的,黑色卷发的少年。有一些交谈、有一些帮助、有一些友谊,时间拉长再拉长,最后她记得,已经长成少年的男孩触碰了她的灵魂,她的灵魂从此四分五裂。男孩长成男人之后,把收集起来的她的残魂,装进了这样一个身体……这样一个娃娃里,之所以它既是男人又是女人,不是因为什么神赐,而是因为贤王大人觉得这样实现了她的愿望!
它醒来时满脸都是泪水,它没有把它们擦去,它穿上外袍,左手握好翡翠,右手握紧长剑,就这样赤着脚、半裸着身体,一路走进宫里。那里有许多人,在说许多话,而它只看着白色宝座上的那个人。它直接走上高高的台阶,把剑整个没入他的胸腔。人们慌乱起来,惊呼声不绝于耳,而一个平静的声音说:“肃静,我没有事。”他叫一个仆役把剑拔出来,叫另一个仆役把它送回花园里,白色的长袍上没有染出更多的血色,王就这样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他并没有来惩罚它,他也没问过它为什么要刺杀他,它到底爱他还是恨他,它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他都没有问。他只是把擦干净血迹的剑还给它,然后说:“你这样走到宫里,人们会更偏向认为你是后妃,而非继承人。”它感觉心脏被什么攥得很紧,它想要盘问他,想要问出一个答案,它想说我不是你的过家家玩偶,和昨晚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我哥哥。但是都走到这一步了,它明白什么才是最好的报复,它绮丽地微笑起来的时候,他不是颤抖了一下吗?如果它要报复他,它只需要绮丽地微笑着,说:“我曾经,确确实实爱过你哦,哈曼。”
但它没有这样做,知道对方的要害在哪,却没有拿来利用净尽,也没有狠狠戳刺,这在它过去和现在的人生里,都是头一回。它只是说:“等我满十五岁了,我要你和我做爱。”
“嗯,好啊。莎娜,还是萨瓦丝……你要我怎么称呼你?”
“我不需要一个称呼。等到你死那天,我自然会得到一个称呼,我会是一位贤明的君王。”
男人在它面前笑了,或许他的微笑并不是假的,因为他真正的笑容也十分内敛,他说:“是这样吗。”
“嗯,现在我要蜂蜜饼。然后,我想,我是有个哥哥吧?我要明白他为什么想杀我。”
“手打开。”男人点了点它的左手,它才意识到,自己握那块翡翠握得太紧,石头已经嵌进肉里去了,“他疯了,”男人又想了想,说:“你就当你没有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