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e Wird Man Seinen Schatten Los

你要如何摆脱自己的阴影?

   约翰·史密斯不喜欢奈特·克劳士过于安静的时候,比如说现在。他起床了,奈特却没起。他们今天要开车去附近的国家公园,度过无所事事的惬意一天,野餐的桌布已经放进了篮子,小食和饮料已经备好,奈特喜欢到那儿摸别人家的狗,所以小袋的狗粮也提前放进了里面。

   这是难得的休假,他们昨晚做了爱,史密斯感觉自己像一个旧毛绒玩具被填入了新棉花,变得服帖又充实,但奈特没说多少话。奈特没有让他殴打自己,或者想出什么新的花活儿,他在走神,但是微笑着,动作也很温和,史密斯一向对奈特的走神很宽容,毕竟谁也不知道此刻对方脑子里的是不是下一本畅销书的点子。但这次奈特的走神有点……不一样。

   如果是旁人的话,一般会满足自己在奈特放荡不羁外表下找到的圆滑又知情识趣的部分,并把它当作挖掘出来的、奈特的本性,但史密斯知道,真正的奈特还隔着一层厚厚的障壁,而奈特平常很少流露这份自我。就像坏掉的调节器一样,如果奈特看起来没有非常开心,那他就是不开心,没有其他档位。

   红发的作家把自己卷在被子里,窝成一个球,只露出凌乱的红色卷发,发尾有一点分叉了。“奈特。”史密斯叫他,被子卷蠕动了一下。史密斯拍拍他,被子卷又蠕动了一下。但这只毛毛虫丝毫没有挣脱茧的意思,所以史密斯决定亲手掀开被子,他往里一摸,摸到了一手汗。

   奈特的情况不对劲,他的眼神涣散,全身上下大汗淋漓,他紧咬着嘴唇,似乎在忍痛。史密斯——史密斯并没有拨打911的意思,他只是掰开对方紧握住东西的手,从掌心里拿出一个吗啡安瓿。是的,奈特是个瘾君子,即使对方本人并不承认滥用吗啡属于吸毒。实在把奈特弄烦了,红发的作家会摊开手,以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气说:“福尔摩斯不也嗑吗?我这是在给侦探小说找材料。”再往下的区域,史密斯没有碰触过,因为奈特一定会生气。

   奈特就像一座建在翻涌的黑色海水之上的美丽小岛,人们过来旅游,赞美温暖的天气和宜人的风景,但海水里有漩涡和离岸流,史密斯虽然不很敏锐,但也不想在海里淹死。毕竟,被敲昏绑在牙医椅上的经历一次就够了。

   但史密斯出生在一个萧条的农业小镇,他见过瘾君子是什么样,他们会烂掉、死掉,在那之前,他们会不分黑白地追逐一丁点药液。他的父亲吸大麻,每次回家的时候,客厅里都弥漫着独特的臭味。他的父亲躺在破旧的沙发上,眼神望着肮脏的天花板,浑身上下只穿着一条脏污破损的内裤,头发油得纠成一团。史密斯从那时起就发誓:自己一辈子也不会使用毒品。他也非常、非常讨厌摄入毒品的人,除了奈特,也只有奈特。所以他叹了口气,把水杯拿到对方上空,说:“坐起来喝。”

   奈特坐起来了,表情很平淡,这个人还在忍,试图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这让史密斯心头火起。如果奈特没有坐起来,他会把水喂给对方的,毕竟长期过量摄入吗啡的副作用是痛觉失调,奈特一定会产生幻痛。上次他把刀从奈特满是鲜血的手里夺下来的时候,对方说想要剖开皮肉,把疼痛的骨头拿出来洗一洗,那次奈特的胳膊缝了十五针,史密斯希望这次不要发生这种事。

   “疼吗?”在奈特用双手捧着黑猫马克杯喝水的时候,他用手摸过奈特光裸的胳膊,在密集的烟头烫痕处停留,对方有拿烟头来遮盖刻字的习惯,或者单纯写不出来的时候,也会拿烟头烫自己的胳膊玩儿。“福尔摩斯可没这样。”史密斯头一次见到时说,而奈特撅起了嘴:“柯南·道尔爵士没写罢了。”他有时候真的会为对方无理取闹的程度震惊。不过,其实他不讨厌这些痕迹,做爱的时候他会拿舌尖去舔,这里的肉比别处更嫩,也更加敏感,好像奈特的身体多了一些黏膜,而且奈特经常因为痒而咯咯地笑起来,这很可爱。“哪里疼?要先吃止疼片吗?”史密斯继续问。奈特扫了他一眼,说:“先别和我讲话。”

   奈特把假面撕了下来,现在彻底不表演了,这让史密斯非常烦躁。到底是谁因为自己的缘故鸽掉了野餐?他不仅没有得到道歉,还得到了一张冷战的门票?史密斯一向很有分寸感,但今天他不打算有,所以他说:“我不想听你的。”然后接上一句:“你昨晚打了几瓶吗啡?”又接上一句:“……有什么是我可以帮你的吗?”他说着感觉心虚,奈特要不是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好,估计在他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就会想掐死他了,毕竟,对方从来不要人帮。

   奈特略微歪着头,随即闭上眼睛,露出很可爱的笑容,他说:“那就帮我把那个拿过来。”他指了指桌面上做成小鸡雏模样的电动玩具,那是史密斯昨天送他的礼物,奈特喜欢可爱的东西。但在收到以后,奈特只是说了声:“谢谢。”就拿来使用了。史密斯没有听到兴奋的尖叫,对方也没有拉着他在屋里转圈,或者环着他的脖子跳上跳下,奈特的反应太过平淡了。他把柔软的硅胶团块拿过来,把水杯替换成它,就像掏出小鸡的内脏一样,奈特狠狠地把电池撬了出来,扔在地上。

   奈特用手撕扯着硅胶外皮,扯烂之后又把电线徒手扯断,把机械往床头结实的木头上摔砸。他的脸色青白,眼神带着明显的恨意,就像一个复仇的鬼魂。这个还挺贵的,史密斯想,但也不能出二手,那算了。他突然想到奈特从来不购入电动玩具,他应该是触了奈特的雷区了,但他没有特别柔和地安慰人的偏好,所以他只是看着,先等待奈特发泄完。

   奈特喘着气,手上布满细小的伤口,史密斯判断这些晾着就能好,所以也没有特意包扎。小鸡雏模样的电动玩具已经变成了无数零件,史密斯想了想要丢到哪个分类垃圾桶里。然后他站起来,上前抱住奈特,拨开凌乱的红发,他们交换了一个吻。史密斯能感觉到奈特逐渐平静下来,所以他数着对方脊椎上的骨节,从绵长的吻里脱身出来,然后问:“要一些止痛片吗?”作家的回答是:“好啊。”

   在奈特服用止痛片的时候,史密斯在扫地,扫着扫着,奈特伸出一只手来捕获了他。奈特要求更多的亲吻,也给予更多的亲吻,虽然没去野餐,但这样待在家里也不错。他们亲得上气不接下气,然后史密斯把扫帚放下,挤到奈特和床头之间,抱了一个软枕头,把自己靠在奈特身上。奈特抚摸他的脸和头发,呼出带着泡泡糖气味的温热空气。史密斯知道,暂时性地,一切都好了。

   奈特开口的时候,语调很平缓,就像任何一次他讲故事那样。他说:“我们玩‘猜三次’的时候,我骗了你。”

   “但你没有完全骗我,而我知道这些信息就足够了。”史密斯说。

   “你会去推理,对吗?”奈特看着史密斯,眨了眨眼睛。

   “不,我会等你把它说出来,从你的口中说出来。”史密斯贴紧了一点儿奈特,说。

   “那可要等到天荒地老了。”奈特似乎被逗笑了。

   “我不信任别人的转述,我不信任自己的推理,我只信任你所说的话,哪怕它可能是假的。”史密斯严肃地说,奈特的脸上逐渐褪去了笑容,换成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没说出来。他又张了张嘴,最后选择从后面抱住史密斯,把头放在史密斯的肩窝里,手紧紧地扣在史密斯胸前。他说:“约翰,有时候你确实像个好人。”

   “我是连环杀人犯,和好人这个词绝缘的。”这次换史密斯笑了笑。

   “那我就说,我真是幸运,能够遇上你吧。”奈特悄悄朝史密斯的脖子吹了口气,被史密斯抓住脸开始揉搓。“可能也不是很幸运。”史密斯说,“我不觉得我是个称职的爱人,我根本不会爱人。”

   “但是我只要有你就足够了,有你在我就会感觉世界真好,有你在身旁,所以一切都焕发光彩……约翰,你就是重要到这个程度。”奈特认真地说。而史密斯也同样认真地回应:“你看到一切都焕发光彩估计是因为你嗑多了。”

   “我为野餐做了很多准备。”史密斯新开了一个话头,“现在野餐取消了,责任在你,我要求赔偿。”

   “嗯,好啊。”奈特闷闷地说,“你要什么?”

   “我要一份不是谎言的答案。”史密斯拍了拍奈特的肩膀,“我要你告诉我究竟发生过什么。”

   “这一切已经过去,你又无法控制,你真的要听?”红发的作家思考片刻,展开笑容,说:“不过这就是故事的意义嘛!好啊,好的,既然你想听的话……”

   “我不是个很让人省心的孩子。”奈特喝了口水,拿这作为第一句:“我在街头学到过一些习惯,比如说对人施以暴力来取得想要的东西,再比如说,给我一手掌糖,就可以摸我的大腿,又或者说,我明白怎么用石头和玻璃碎片来打得别人头破血流。爱丽丝夫人对此很是头痛,她期望一个温顺的孩子——至少当时我以为是这样。来吧,记一下这里的伏笔,往后会有一个大反转。”他又喝了一口水,有些艰涩地开口:“她对我的教育很关切,尤其是英文,毕竟她是一位英文老师。她想让我流利地写作,但这对一个不认字的小鬼来说太难了。很快,我就忘了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开始耍性子、骂人、跑到街上去,有一次她用戒尺打我的手掌,我朝她丢了一个水杯,那个水杯是浅粉色的陶瓷水杯,碎在她脑袋后面的墙上。她愣了很久,然后把我推进旁边的房间,那是一间萧瑟的客房,除了一张床和一台空柜子以外别无他物,地板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角落里堆放着几件给与我同龄的男孩穿的毛线衣。一开始我还觉得很新鲜,拿着那几件毛线衣使劲看。我知道她失去过一个孩子,这件事对于当时的我来说相当扑朔迷离,后来——啊,请不要怪罪爱丽丝夫人。”奈特轻柔地笑了,手指摩挲着杯子把手,“以她的年龄来说,她不像现在的年轻父母一样懂得那么多教小孩的方式。”

   “听起来好像是要虐待儿童的前奏。”史密斯评价。

   “倒也没有虐待儿童啦。”奈特笑得更开心了点,“只是怎么说呢,嗯……我写过一篇小说,那篇很短,所以应该收藏在短篇集里吧。名字我忘了。我记得那篇的主题是,一个人没有水会做出什么。而我那时的课题是,一个人没有水能活几天。”

   “你……”

   奈特抬起一只手来,轻巧地打断史密斯的提问,脸上始终带着笑容:“爱丽丝夫人不太计算日期,她的日历总是翻得比实际天数少,尽管她每天都去菜市场‘活动筋骨’。那次她把我关了五天,或者四天?我也记不太清了。我很习惯被当成不存在的人,在我妈那,被看见的后果可能就是被酒瓶砸,或者被烟头烫。但爱丽丝夫人没给我水和食物,无论我怎么砸门,怎么试图翻窗,怎么试图用铁丝开门,门就是不动。最后一天爱丽丝夫人来了,她没有管我说什么,也没有管我想要什么,我的头发每个月都会长长,她会给我剪成很短的发型。她只是一剪子一剪子执拗地剪下去,然后给我拿来了水。她扶着我,很慈爱地说:一下子不要喝太多,要不然胃受不了。不要那种表情,史密斯,每个人有不同的教育方式。”

   “我觉得FBI此时应该破门了。”

   “别想那么可怕的事情。总之,这样持续了几轮,我也多少学会了听话。我说过了,在人与人之间这块,我学得很快。每天我背诵单词,学习写作,在她去市场的时候给她拎着毛线织的购物袋。我做一个学生做得还不错,但我知道她不会把我真的当做她的孩子。又或者,她也拿戒尺这么抽她孩子的手?哎呀,我不知道,她从来不讲起她的孩子,或者死去的丈夫。”

   “她的孩子被车撞死了。她亲眼目睹。她的丈夫因摄入过量的铅而死,她被当成嫌疑犯讯问过。这是我能查到的资料。”

   奈特静默了一会儿,重新笑了起来:“嗯,总之这就是我十三岁之前的日子。也许是十一岁又可能是十二岁,妓女的孩子怎么可能记得清自己出生的年份呢?我连生日都是爱丽丝夫人给的。总之,我十三岁的时候,她让我去上学,那是一座很好的私立学校,她曾经在那里任教过,和校长有着良好的关系。她托这个关系,在七年级给我找到了一个座位。自我介绍时我说不出什么来,这里每个人都穿着洁白的衬衫,黑色的裤子或者长裙,没有一个人有我这样的红头发和蓝眼睛,也没有一个人穿着我身上不太合身的T恤衫和牛仔裤。我的同桌避开我坐着,好像我带有什么会传染他的病毒。是的,老天,在他们天主教学校里,男孩儿和女孩儿甚至不能做同桌。第一堂课本应是我的受洗仪式,但我说不不不,我对你们的天主没有兴趣,不受洗就要把我开除吗?学校里的神父说,倒也没有这个规矩。我说这不就得了。”

   “信教也没什么好处。”史密斯点了点头。

   “我看你从来也不去教堂。”奈特捏了捏史密斯的脸。

   “玛利亚——我妹妹会去,我对神……实在是没办法相信。”

   “阴暗的表情要露出来了。”奈特又用力捏了捏史密斯的脸,直到对方发出抗议,“要注意表情管理啊,约翰先生。”

   “嗯嗯,继续。我发现呢,比起头发、眼睛和衣服,更让我头疼的是,除了英文课以外,我其他的课全都听不懂。我确实也没学过,细胞质细胞膜什么的,学校也没因为这个把我开除,而是叫来几个不情愿的倒霉鬼,让他们给我补习。看起来爱丽丝夫人还是很有面子的,是不是?那几个倒霉鬼倒是表现得很体面,对我说了一些共存共荣之类的官方套话,也确实帮我补习了,就算我什么也不会。我应该感谢他们吗?但他们帮我补习完就结成一团、有说有笑地出去了,里面没有加一个我的空档。我一个人拿着书包走回家,里面全是纸、纸、纸,被打错的答案、被圈出来的答案,做错的数学、物理和化学题。一个周以后,我对爱丽丝夫人说,我要一件厚的斜纹棉布做成的,长袖的黑衬衫。”

  奈特吸了口气,眼睛直视着半空,说:“该怎么说呢,我每天上学的时候都想死。但我也不能不去上学,我的命是爱丽丝夫人的。她对我说,上学是唯一的出路,我想对你来说,确实是这样?”

  史密斯没有犹豫就点了点头,他想到过去,就觉得除了在学校之外的地方都令人绝望,无论是吸大麻的父亲,还是太高也太绿的玉米田,往他们家门上扔石头的邻居,随时打开保险的、破旧的双筒猎枪。每到收割的季节,他要开着收割机去割玉米,顺便又在团契上听说谁家的谁谁被卷进了收割机里。妹妹是他唯一的希望,但妹妹有时也令他绝望,尤其是他看到妹妹稚嫩的掌心里放着大麻的时候。只有保持好成绩,他才能离开,然后永远不再回来。他才能有钱、获得一点别人的尊敬、做个体面的人,然后娶妻生子——他原本是这样打算的。

  奈特那双浅淡的蓝眼睛似乎把史密斯看透了,他耸耸肩膀,从鼻子里发出一点笑:“和好学生约翰同学不一样,我看到复杂的东西头就痛,我喜欢简单直接的东西,不过在体面人的世界里,这种东西是没有的。我和我那个婊子妈一样,也有了抽烟的习惯,每次课间结束我都抓紧时间往身上喷消毒水,这个总比让人家闻到烟味强。我抽烟的地方看不见天,也看不见什么东西,只是一扇铁栅栏门后面的一截楼梯,上面全是枯干的叶子和发黑的口香糖。我当时还能钻到铁栅栏缝里,然后溜到那儿去。不过说实话,那儿黑乎乎的,像个监牢。当然了,我会拿烟头烫我自个儿,我还会拿美工刀划我自个儿呢,不那么做就过不下去,你要不想想你为什么隔一阵就要杀个人?”

  “我倒宁愿你去杀个人。”

  “别在这个时候摸别人的疤,多不礼貌啊。”奈特鼓起了脸颊,“请不要装好人,亲爱的史密斯先生,我还是比较了解你的性癖的。”

  “性癖是性癖……”

  “但是你对我的爱超越了性癖是吗,我好感动哦。”奈特做出一个夸张的捧心姿势,倒在史密斯怀里,用指尖划过他锁骨处的伤口:“你看,如果不杀人,你就会把自己抓成这样……但我对你的故事没有兴趣,啊,或者说,对你所讲述的一切之外的东西没有兴趣,我不晓得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有兴趣。”

  “我只是想了解你。”

  “瞧瞧,多官方的说法!”奈特被成功逗笑了,他晃荡着两条腿,说:“你知道玛氏食品吗,约翰先生?它旗下有个软曲奇饼干,我很喜欢吃。就是那种非常甜腻的,里面夹着巧克力豆的软曲奇。我当时还喜欢吃饼干夹烤过的棉花糖,和廉价的橡皮糖。一天能吃掉五六盒吧,我是说软曲奇。七年级我是成功毕业了,不过我比入学前胖了四十斤,很厉害吧,很了不起吧?”史密斯有些犹豫,他听到奈特的声音在颤抖,对方的眼神变得像个谵妄的疯人,在看他,又好像没在看,只是自顾自说着话。“那年爱丽丝夫人没有出门,我每天和她学习更艰深的语法——基本上都用不到。吃饭的时候,她吃正常的食物,端给我一盘水煮菜叶。我半夜会悄悄打开窗子抽烟,然后想要不要从楼上跳下去。但胖子摔碎了大部分都是黄色的脂肪,和一大滩尿一样,恶心得要死。我就靠这个没有往下跳,另外,爱丽丝夫人没有对我的体型发表任何意见,这可帮了大忙。毕竟八年级开学以后老师说,肥胖的人占去了太多资源,所以非洲的那些儿童才会饿死。我的同学在窃笑,在低声私语,在传递纸条。那我有什么办法,我没什么办法,我也不敢打同学是不是?烟我从哪弄来的?哦,我相信我的同学们不会缺那么一点钱。”

  “你没有完全说实话。”史密斯说,“你不可能靠盗窃你同学没有发现的那点钱数买到你每天所抽的烟。请和我说实话。”

  奈特看着他,和这辈子第一次看见他一样,奈特尖锐的虎牙正磋磨着嘴唇,慢慢地带出血丝来。史密斯想要退缩,但他这时候不能退缩,一旦退缩,奈特就更不可能说实话了。“你在意这些做什么呢?你为什么非要把人里面的黑泥揭出来呢?”奈特嘶哑地、像吟唱一样说着:“唉,那好吧!我妈叫我卖的时候我没卖,现在我卖了。知道这个你会高兴?”

  “我不会高兴。”

  “所以说嘛,你的问题在于太较真。”奈特伸出一根手指,在史密斯眼前晃着。“你或许会乐意听到,是个人我就卖,我确实很需要钱来买烟。为什么我能卖得出去呢?这我也很想知道。但这种行为对我的精神没有益处,我每天晚上都在胳膊上刻他们说的最多的词,你猜是哪个?你不猜?嗯,是‘死肥猪’,我拿刀尖循着过去刻下的痕迹刻,一遍一遍越刻越深。至于你为什么没看见?那当然是我拿烟头把它烫掉了啊?晚上我不敢睡觉,白天我不敢起床,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天,新的,实际上是旧的,脏内裤应该被冲进下水道,新的一天应该被扔进肮脏的护城河。我都不知道自己还会作诗,但的确很有诗意,对不对?”

  奈特的声音在颤抖,奈特的身体在颤抖,尽管说话的语气和过去一样,但他的状态显然不对劲。不应该让他今天说的,他昨晚刚注射了大量的吗啡。应该让他继续说吗?不应该让他继续说吗?史密斯不知道。但奈特就像在涂油轨道上滑行的火车一样,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

  “我没有被殴打。他们问我能不能还他们钱,我说不能,我没有钱,你们怎么会觉得我有钱呢。我没有被骂,他们是好人、体面人。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我不知道,我没有经历过其他人的人生。那天已经很晚了,我就问他们能不能放我回去睡觉,爱丽丝夫人会担心的。但是他们看了看彼此,最后当首领的男孩子怀里多出了许多小玩具。硅胶的、柔软的,不会伤到人的小玩具。他们脱了我的裤子。”奈特顿了顿,“然后塞进了我的身体里。他们拿出一个柯达摄像机,对,那时候还有单独的摄像机卖,他们……”

   “停止,停下,不要再说了。”史密斯回想心理咨询师可靠的中音,但发出的却是嘶哑的低音,就好像他也跟着奈特说了这么久一样。奈特还在低声说话,声音仿佛渗入了他自己的身体,释放不出来,被囚困在里头。史密斯伸出手,一只手去捂奈特的后脑勺,一只手去捂奈特的嘴。这几乎是一场生死搏斗,奈特把他的手咬得见了骨头,血从床头滴到床尾,在枕头边和墙边积起小小的水洼。但奈特终于闭上了嘴。

   “看着我。”史密斯捂着右手,试图用眼睛使那双涣散的蓝眼睛重新聚焦,“奈特,你是安全的,你不在那里,你在这里。”他上前去抱住奈特,对方并没有把他推开。他感到肩膀上传来既热又湿的触感,就像安慰哭泣的妹妹一样,一时间,他的心中泛起一种柔情。他抚摸奈特的长发和嶙峋的后背,抚摸对方涨红了的、很热的脸和身上的伤疤,他说:“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

   奈特很安静,一直很安静。史密斯把他放倒在床上,用厚被子包裹住。当史密斯打算去拿几块巧克力的时候,被奈特拽住了后背的衣服,请不要走,请留在这里,我很害怕。如果对方神智清醒,他恐怕会把史密斯杀掉,来销毁自己曾经说过这些话的痕迹。但史密斯确实也没有走,他钻进被子,抱住对方发抖的躯体,说:“我在,我在这里。”他拥抱的是一个颤抖的孩子,而非一个自主性——怎么说呢——有点太强了的成年人。他们共同犯了一个错,等到怀里的躯体不再抖得那么厉害,史密斯才迟迟地想:奈特的错误就是以为自己能讲,而他的错误就是以为奈特能讲。

   “……尿。”奈特用耳语的音量说,好不容易静下来的躯体突然抖得更激烈了,他把自己一个劲儿蜷缩起来,往里收,好像一个会自动打包的包裹。“你可以不说了。”史密斯把他抱得更紧,“我没想过这么……”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这么不好受。”他拿手比划了一下,“我不需要更多的东西,你可以不用说了,我害怕你精神崩溃。”但奈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我……躺在自己的尿里。衣服都泡坏了,我很害怕……我害怕爱丽丝夫人……那些小玩具还在里面,有些还在震,我拿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但我走不了路……我不知道,他们会把我退学吗,所有人会一起嘲笑我吗,我不知道。他们有了视频会在哪里放,我不知道。我只是穿上裤子,然后……爱丽丝夫人在校门口等我。”他好像恢复了一点精神,努力微笑着说:“所以这就是你搞我的时候我为什么容易失禁……这东西习惯性的了,很难改,你可以看做你的技术好,把我搞爽了。”

   “事实上我觉得还挺色的。”史密斯认真地说,“我很喜欢。”

   奈特白了他一眼:“约翰先生的性癖真是简单易懂。”

   “……但是真的,”他低下了头,看着白底绿条纹的床单,声音越来越小,“我觉得一般来说还是挺恶心的?也许约翰先生没有一般人的审美观?”

   “为什么会恶心?”史密斯皱起了眉头,“我是真的觉得你这样很色啊,我会拿到编辑部自慰的程度。”他铿锵有力地说,尽量不让奈特感觉到更多的羞愧。

   “请不要在编辑部自慰。”奈特的声音毫无波澜。

   “加班太多了。”史密斯平静地反击。

   奈特突然捂着脸笑了起来,史密斯分不清他在笑还是在哭,但是当对方打开手的时候,他发现对方的脸红红的,看起来很快活的样子,“我真是幸运啊。”红发的作家说,“你真是我的唯一,离了你,我上哪找这种变态去?”

   “去监狱或者精神病院吧。”史密斯提出建议。

   “嗯,总之,爱丽丝夫人很生气。她给我换了干净衣服,往我的肘关节和膝盖上涂了药。我想睡觉,她就让我睡,等我睡起来的时候,她递给了我两个小瓶,里面装着……铊,一种重金属。她对我说,让我下到主使者的水和饭里,一切责任由她承担。我从来没见过她那幅模样,她的白头发蓬乱着,脸庞阴沉沉的,嘴唇没有血色,那一瞬间我真以为她是复仇的魔女,或者一头母狮子。我想,她应该知道我知道了,她的丈夫是她谋杀的。但是她不在乎,我也不在乎。至于其他人,你知道吗?她教了我怎么在春游的时候,在湖水底下下绞索。”他想了想,继续说:“我那时候的精神不太好,她也容许我不去学校、不听她的课,如果我要去街上也可以,她会交给我没有设保险的手枪。我瘦了很多,一部分是因为我吃不下饭,另一部分是因为我开始使用吗啡,不要那种眼神看着我——吗啡至少能让我睡一晚上好觉。”他在史密斯怀里蠕动,吮吸史密斯的锁骨和颈侧,留下颜色新鲜的淤伤,“有你在以后,我睡得好多了,所以你没看见过我睡不着的时候。”

   事实上,史密斯看到过。他们一开始同居的时候,每次他晚上起来,奈特都睁着眼睛。奈特那时候还没有让他抱着睡,是他主动抱了奈特,他发现如果有人贴在一块,奈特入睡就会比较容易。奈特一开始还不知道如何是好,现在已经能枕着他的手熟练地发号施令了,这让史密斯感觉很开心。

   “上了高中以后,爱丽丝夫人开始挑剔我的成绩……”奈特重新开始说,而史密斯皱起眉头,说:“你们又不是没有钱,为什么不请家教或者,嗯,网络教学什么的?”

   “我不知道。”奈特摊了摊手,“她的意思是让我上哈佛的法学院,或者去普林斯顿学金融,想也知道不可能。但她很难接受这种不可能。她对我很好,所以我容忍她发疯。”史密斯不是头一次发现,奈特的左手伸不直,而且手心和手背上都有深深浅浅的伤痕。他咬紧牙,看着眼前的人,暂时不打断对方的说话。

   “高中时候大多数的事我都忘了,我意外还挺擅长数学的,不过这种‘擅长’也就是‘过得去’的程度。”奈特挠了挠头,“我没有尝试过自杀,因为我的命是爱丽丝夫人的。当我的录像在高中传开——我都不知道从哪来的备份。我报了警,然后杀了……几个人?我记不清了。反正是很无聊的高中生活。我没事会到河边抽烟,看着河,脑子里想点血腥暴力、杀人与被杀,还有凶手和受害者的汽车旅行,这一块我比数学还要擅长。后来我拿了空的笔记本,把脑子里想的写在上面,是的,你也可以说那是我第一次写小说。爱丽丝夫人看过,给我挑了语法错误,但没有撕我的本子,于是我就理直气壮地写下去了,不过我也没想到有一天能以此维生。”

  “大学……嗯,我是去了普林斯顿学金融,我没有退学,拿到了学位证明。你知道这些就够了。我瘦了大概有六十斤吧,这让很多人重新把我当人看,但我没能重新把他们当人看。我也很庆幸爱丽丝夫人让我杀了那些人,因为‘那样他们就不会出现在你的大学里,继续扰乱你的心神了。’她总是对的,多么睿智的言论!”奈特笑了笑,把脸埋在史密斯的胸前,说起话来闷闷的,好像隔着什么材质在传达信息一样,“大学的时候,我离开了爱丽丝夫人,我也……很高兴,我以为我能明白我想做什么了,但我脑子里只有怎么去死。很奇怪,我的脑子充满丰富多彩的想象和各种各样的知识,但在这一点上却特别执拗。我不想死啊,我还想活着,我有很多东西没看到、没尝到、不知道,但我的脑子对我说:你应该去死。那我怎么办,我也只能不理它。”

  “你应该挂一下医院精神科。”史密斯认真地说,他摸了摸奈特的后背,没有得到反抗,又用力摸了几下,“我不是开玩笑,你现在挂也可以。”

  “我都不知道医院还有精神科。”奈特说,“至于现在?现在我疯了,精神好得很。别逼我,亲爱的,我知道你又要犯完美主义了——但我连学校的心理咨询都从来不去,我不想再被评判了,你明白吗?”

  史密斯明白,史密斯也不明白。他维持精神状态的办法是隔阵子杀个人,和奈特谁也不用说谁。他没有资格去要求奈特什么,就像奈特没有资格要求他停止杀人一样。所以他点点头,说:“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奈特用拉长了的、甜腻的声音说,他的话经过史密斯的胸腔,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就好像史密斯自己在说话一样:“后来我工作了,对,那是一份不错的工作,在华尔街。坐在有跑步机的写字楼里,每天中午吃白煮蛋拌沙拉菜,每个月在卡上拿到一笔五位数。这就是成功人士了,可能是这样吧。我比大多数人还要成功,因为他们在吃抑郁和焦虑的药,而我没吃也能每天拖着这个身体来工作,尽管我每天,每天都想跳下去。我不想谈论精神疾病,我懂的比大部分人都多,然而没有用,或者说对我没有什么用。再后来你也知道了,你们旗下的杂志搞了个惊悚故事奖,我写了个可怜女人与她前夫鬼魂的故事,火了。”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听起来像一声叹息。

  “一个人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这是这个人自己的课题。我辞职了,我断了和爱丽丝夫人的联系,我去参加那些大小会,把学过的所有社交技能都用在上头。我……我没有断过吗啡,我不清楚上一次意识清醒是什么时候的事。我坐在机场的等候区,拉着行李箱,拿一面小镜子看着自己的脸,思考要不要拿遮瑕棒抹掉黑眼圈的时候,突然想:我要留长头发。”他突然掐紧了史密斯的手臂,估计会留下淤青,但史密斯不在乎,“我不讨厌我的红头发,尽管每个人都教我讨厌它,它有鲜血的颜色,我喜欢鲜血的颜色。我喜欢繁复的、廉价的首饰,我喜欢柏柏尔人的长袍,我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就算我穿着白衬衫和黑裤子,剪着短发,在华尔街上班,他们仍然会议论我。我一点点地把自己变成了想要变成的人,然后我去公园摸狗,我去公厕的时候,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我并没有感到欣喜,我只是感觉冰冷的想吐。我拿出随身带的小刀,交给随便一个人,我对他说:‘割我。’我大腿根部的伤就是这么来的。至于从前的刻字,我已经拿烟头消掉了,这就是为什么伤痕的新鲜度上有差异,约翰,你没发现这点。”

  “那是我的过失。”史密斯说,“我想我太过急躁了。”

  “嗯,反正一般人也看不出来。我确实可以为自己活着,我也变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我租了这栋房,把它作为工作室。爱丽丝夫人被人们称为女巫,那女巫的孩子怎么会不是女巫呢?”

  “请不要把这当作你不收拾东西的借口。”史密斯冰冷地打断了他。

  “啊,被发现了。”奈特全无愧疚之情。“我写的书都很畅销,这给我带来了能生活一辈子的金钱。这时候,我才开始与爱丽丝夫人联络。她对我很失望,但又觉得这是条不错的路,她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了很久,她把我关在门外,或者从台阶上推下去,我脖子上有道伤,就是她那时候割的。但她也只有接受和不接受两种选项,没有其他的办法,最后她还是接受了。她也接受了我跟男人谈恋爱,所以你每次去她都温柔地欢迎你。”

  “然后我遇上了你,我喜欢你的眼睛,它们比起活物更像是死人,我很好奇,为什么一个大出版社的编辑会有死人的眼睛。后来我发现,你不控制表情的时候就没有表情,不强行说话的时候就没有话语。再后来我发现,你的身上净是些陈旧的伤疤和伤痕,骨头扭歪了,手全是老茧和裂口。我很喜欢你,所以我跟踪了你,看到你杀人的瞬间,我就……彻底喜欢上你了。”奈特把双手放到胸口,像一个恋爱中的少女一样继续说话,“我喜欢你阴暗的、非日常的部分,我喜欢你暴力的一面,我觉得你能带我去一个更好的地方,我不想在这里,干脆把我带到外宇宙吧!……我当时是那么想的。不过最后我发现,约翰先生是个很温柔的人,令我很失望。”

  “我又不是什么疯子暴力狂,我要上班挣钱的,我还有个妹妹呢。”史密斯动了一下,“你还说我变态,你自己回想一下你刚才说了什么。”

  “那么,这就是我全部的故事了。”奈特迅速地作出总结,“不要问我第二遍,我不会回答你,我会杀了你。接下来……我回想了一下,我说的是‘我喜欢你’没错吧?”

  “嗯,我也喜欢你。”

  “那太好了!”奈特的声音上扬起来,他的额头抵着史密斯的额头,他们的呼吸彼此交织:“那真的太好了!那……我们一起睡过这个上午好不好?下午我们可以去国家公园!”

  那三明治里的生菜估计就蔫吧了,史密斯想。不过他抱紧了奈特,感受对方实实在在的体温,然后说:“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