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池地狱

我们是由烙铁和刀刃联系在一起的。

  八千代若水已经习惯了在睡不着的时候去后山散步,她穿一身白色的里衣,手里握着黑檀木刀柄的胁差,像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闪过一道道溪流、一座座岩石,一扇又一扇的纸拉门,然后从格子窗外往里看。现在正好是夏天,格子窗还没被纸糊死,她看夕纪在哪个房间,看对方发呆或者推演双陆棋。对方一定早就发现了她的存在,毕竟对方的读心术什么时候都开着,但夕纪没有一次呼唤她的名字,让她在晚上进入自己的房间——自己的领地。脸上尚带着残妆的中年人只是深而长地叹气,仿佛要把胸中的郁结都吐出来似的,然后倚着墙,闭上眼睛,这就算是入睡了。

  如果您感觉胸中有郁结的话,为什么不让我拿这把刀插进您的心脏?血块会随着鲜血喷出,您也不用再为任何事情痛苦了。若水在心里响亮地想,然后背对着格子窗,跳下一块满布青苔的岩石,然后再一块,直到光裸的脚背上游过溪里的小鱼。她坐在溪水边,哼着笼中鸟儿歌的调子,看着漆黑天幕上几颗若隐若现的星星,就这样度过一晚。最后她会带着几枝绣球回去,把它们插到各式各样的花瓶里。

  这次松华来了,松华自从做了家主后就很少来后山,他穿着黑色的、已经有些褪色的麻布浴衣,恭敬地跪坐在夕纪的一侧。而夕纪自顾自地啜饮着茶杯中的茶水,眼眸低垂着,对松华看也不看。一根朱红色的绳子像脐带一样拖在地上,连结着夕纪与松华。最后松华先开了口,他用平静无波的、如同死者一般的腔调说:“夕纪大人,您喝的是什么。恕我冒昧,我感到了一些不好的气息。”

  夕纪抬起眼来,瞥了瞥他,用一贯又淡又低、不注意就听不见的嗓音说:“春药。”

  松华没有作出任何反应,只是说:“您喝了多少?”

  “1升左右。”夕纪重新垂下眼帘,用万事不关心般的声音说:“浮舟给得比较多。”

  “您肠胃不好,心脏也不好……”松华微微抬起手来,夕纪正好把粗陶杯扔到他脸上,“别管你不该管的事情。把我绑起来,绳索在脖子上绕一圈。”

  高挺的鼻梁似乎被砸断了,大滴大滴的血落到了陈旧的榻榻米上,粗陶制成的茶具被松华爱惜地捧好,重新放在小小的茶桌上。然后他拿起红绳,说:“失礼了,夕纪大人。”八千代夕纪只是低垂着眼眸,正坐在榻榻米上,没有任何反抗,也没有任何表示配合的举止。松华首先把绳索在他的喉咙上绕了一圈,他的喉结也并没有滚动。

  喉咙对应的是小腿,手对应的是脚踝,八千代松华麻利地捆绑着如同日本人偶一般的前家主,用的是最传统的龟甲缚。若水在外面看得心惊肉跳,无论怎么看,捆绑者与被捆绑者的关系都显得过分亲昵了,尽管松华每经过一步都要确认,每次的松紧都让夕纪把控,但仍旧太过亲密了,擦过皮肤的不是绳索而是皮肤,在捆缚胸膛的时候,松华踩住了夕纪的小腿。红色的绳子如同缝线,又如同蠕虫,在夕纪黑色的衣裳上攻城略地,等到差最后一步的时候,松华看了看摇摇欲坠的房梁,对夕纪说:“夕纪大人,我突然有点急事。”

  夕纪睁开眼睛,不怎么满意地、十分轻慢地打量着松华,然后说:“你去吧。”让我等的时间越久,回头砍在你身上的刀数就越多——若水无师自通地读懂了夕纪没说的话语。松华从若水身边匆匆掠过,她只觉得原本就寒凉的夜晚更加寒凉了些,他没来得及和她打招呼,应该是想办法去找修复房梁的工具了。真是辛苦呀,真是可怜呀,就算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包揽全,也不会得到夕纪大人的任何感激的。若水在心里畅快地想着,握紧胁差,向前一步,在土间里脱下木屐,打开了纸拉门。

  夕纪没有抬起眼看她,也没有看她手里的刀。她咽了咽口水,身体不自觉地颤抖,她把刀刃抵上夕纪的脖子,一串血珠滴落下来。这时候夕纪皱起眉头,对她说话了:“胁差放回去,用手。”她一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胁差确实放进了怀里,冰冰凉又沉甸甸的,坠得她下腹生痛。她拿右手比出半个圆,又拿左手比出半个圆,她的呼吸变沉了,也变热了,她斗着胆子,把两个半圆拼合在夕纪的脖子上,隔着皮肤,血脉在跳动,就像拢住了一只活着的雀鸟。夕纪睁开眼睛,似乎很疲累地叹了口气,眼睛盯紧了她的眼睛,说:“掐下去,用力。”

  从来没有出过闺房的少女能有多大力气呢?若水细瘦的手腕能提供窒息的感觉吗?她不去想这些,只是一味地掐下去、掐下去,越是往下掐,就越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流和气流,产生“这个人果然也仅仅是个人类”的想法。若水掐得手腕生疼,但她感到快乐,这个可怕的怪物也只不过是个瘦骨嶙峋、如同纸糊成的中年男人,有着十六岁少女双手就能囊括的脖子和突出的锁骨,黑色的浴衣有些往下滑落,于是她从领口往下看去,看到了男人满是伤疤的干燥皮肤和山脊般的肋骨。她跪在夕纪的双腿之间,膝盖弄得麻布沙沙作响,她在心里想,我要侵犯这个人,我要……

  “请。”夕纪的声音依旧喑哑又低沉,他看着若水,嘴角勾起一抹笑容——那不是一个正面意味的笑容,可以说是讥笑、嘲笑、恶毒的笑、自嘲的笑,但对此刻的若水来说,这就是鼓励的信号。

  她拿唾液润湿唇瓣,朝着男人干燥的薄唇吻了下去,本想拉出淫靡的丝线,但丝线没能持续就断在了半途。夕纪对她的唇舌交织有着最低限度的回复,会把双唇稍微启开一条缝,也会在她用舌头攻击的时候不情愿地把舌头移开。她尝到柳树皮的味道,倒是没什么其他的异味,她用舌头一丝一点地在夕纪嘴里搜刮,也只刮到了汉方草药的苦味。在纸拉门上映出的影子中,他们的上半身交缠在一起,下半身也化为一团黑影,这让她感觉心脏跳得越来越快。似乎要打断她的心跳一样,男人在她稍作休息时张口了,他的声音比若水此刻的呼吸更低,但若水还是听见了,他说:“拿一块布,包好你胁差的刀刃。”

  性交的行为被打断了,这让少女不太高兴,但她还是去衣柜里,扯了一方厚重的斜纹棉布,包裹住了胁差的刀刃。

  “用手握住。”

  若水皱了皱眉头,用手握住。

  “你的技术太糟糕了。”夕纪仍然低垂着眼眸,神色让人看不分明,“和那孩子多练练吧。”

  若水咬紧了嘴唇。

  “为了忍耐你差劲的技术,请用胁差的刀把打我的头,在我说停止之前请继续,我希望下面的过程中,我是一个神志不太清醒的状况。”夕纪的话语依旧淡而轻,又不由分说,但少女还是张了张嘴又闭上,她在心中不由得想到:“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趁机杀你?”

  “你敢吗。”夕纪用言语作出回答,“别想一些自己做不到的事,徒增烦恼。”

  刀柄刚打下去时,是硬而韧的触感,夕纪没有戴般若面具,头发发出了沙沙声。第一击对若水来说是叩门,第二击才是真正的用尽全力,一丝血线从夕纪的额角流下,流过他苍白的皮肤,最终流在了黑色的浴衣上,看不出痕迹,这让若水兴奋了许多。她握着一块斜纹布包好的刀刃,金属部分在她手里滑来滑去,但第三击就有那种好像沉进泥浆,又好像身涉沼泽的感觉了,刀柄被拔起来时,发出了似乎在留恋它一般的,啵唧的水声。八千代夕纪没有呼痛,身体也不会随之颤抖,若水有时会幻视,自己殴打的是一个填了赤红颜料的日本人偶。但她殴打下去,她的怨恨源源不断地提供给她力量,首先是你让我变成妖怪,和不知什么东西;然后你告知我真相,夺走了我无忧无虑的童年;最后是,你居然还打算和我进行日常的互动,我和你在一起只感到恶心……!等到若水回过神来,周围的榻榻米上已经净是飞溅的血点了,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八千代夕纪的头发就像湿抹布一样,拧一拧肯定能拧下血来,血欢快地流经他的脖子,在锁骨处作小小的停留,然后流入浴衣内部。他的手被捆在身后,无法擦拭脸上的血,一转眼间,血已经流了满脸。

  像做错事的小孩一样,若水张开双手,任胁差掉在榻榻米上,她手里的斜纹棉布早已经浸透血液,变成恶心的暗红色。他让我打他的,她对自己辩驳道,是他有问题,不是我的错!

  “捡起刀。”夕纪的声音没有变化,“刀不要离身。”若水照做了,尽管隔着一层布,还是能感觉到刀黏腻的触感。“这样够了吗?”她问夕纪,得到的是“这怎么可能够。”的回答,但对方叹了口气,说:“接下来随你所想的做吧。”

  她想做什么,八千代若水并不知道,就像她拿着刀踏入这个房间,所寻求的也不一定是八千代夕纪的死。答案太多了,分歧的道路太多了,最终她所做的还是捧起对方被血浸透的头发,亲吻对方被血濡湿的嘴唇,血掉在榻榻米上,发出蟋蟀翅膀般干燥的擦音。不能说八千代夕纪变得顺从了,就像你不能说一艘没有帆的木船会听从风的意志,也不能说他变得软弱了,钢铁会生锈,陶瓷会破碎,石头可以砸烂,古木可以焚烧,可是已经被墨污染的水只会一直保持原状,也许会让容器生出苔藓,但那也是容器的事情。但他的脸依靠着她的手,深而暗的眼睛没有焦距,不,甚至也不能说是“依靠”,他把整个人的重量搭在了她的手上。在她亲吻他的时候,她尝到了浓烈如凝墨的,血的味道,在她用刀柄打他的头时,他把脸颊两侧和舌头都咬破了。这让她欣喜非常。

  她舔舐对方口腔内深而长的伤痕,用舌尖去刮对方舌面上的、绽裂的生肉,她睁开眼睛时,看到了对方脖子上新生的青紫色,那是她纤细的十指留下的印痕。她太高兴了,她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如果方才她仅仅是欣喜非常,那此刻她……!没有语言可以形容,回应她的只是夕纪从鼻子里发出的嗤笑,他把她的舌头粗暴地顶弄出去,就那么平淡地看着她,除了半是嘲弄半是悲哀的笑以外没有其他表情,他甚至没有给她的舌尖留下伤口,像一个好主人那样懂得迎来送往。但八千代若水并不在意,鬼使神差地,她从衣服里拿出了那把黏腻的胁差,她望着榻榻米上跪坐的中年人,就像是妖怪在打量一块即将入口的肉,她执起因血而打滑的刀柄,快速地切开了八千代夕纪右肩到左侧小腹的衣服、绳索,和衣服下的皮肉。她的膝盖上有一块疤,她突然想,是的,她的膝盖上是有一块疤,平常她都拿粉膏抹掉的。

  那时候她还很小,那时候她把八千代夕纪当成自己的父亲,对方也的确经常来教她做功课、做标本,叫松华教她练习挥刀。她闹脾气时,被惩罚的会是她贴身的侍女,她会看着夕纪一鞭一鞭,削下对方的皮肉,留下深及骨头的疮疤,然后把对方发卖。她会在旁边笑着拍手,好像看了一场漂亮的能剧。八千代松华总是在她的旁边,安静地,但是颇为不满地,看着她。她才不在乎这个尸体和人偶一样的东西怎么想呢!这是她和父亲一同的,秘密的游乐。如果她丢下刀不肯继续,被惩罚的会是八千代松华,她会在夕纪的怀里,闻着汉方草药和柳树皮的味道,看着夕纪把对方变成黑红夹杂的肉块,然后这些肉块再极其缓慢地恢复人的形状。她喜欢血、汗水和眼泪,喜欢用小小的手撑在人的皮和肉之间,那时候她认为这是勇敢者的证明,是她和她父亲之间秘密的契约。她永远不会被惩罚,她和八千代夕纪,是一模一样的人。

  她不会被惩罚,是因为她身体的大部分是人类,她还没过那个感染就会猝死的年纪,何况她从小身体就不好,可能是因为她是某种混合体的缘故,她总是在换季时发起高烧。这时候,夕纪会来照料她,尽管他喂药时从来不注意孩童会不会烫着、会不会呛到,这方面松华要比他细心得多,但她还是最喜欢“夕纪大人”,或者说“她的爸爸”,每天都闹着要夕纪来。夕纪陪她玩这样的过家家玩了七年,对她来说,盐豆大福、捞金鱼游戏、海上渺茫的船、新衣料的味道、裁缝店里浮在光中的灰尘,同样也是完全不可替代的东西,她暗自珍视这一切,并且,她晓得夕纪能够读到她的心。她的心里有很多很多的爱,都是送给他的,她希望他知道以后,能够高兴一点儿。

  第八年,她的身体状况稳定了下来,与此同时,八千代夕纪也再不来看她了。

  她闹了很久、很久,哭到泪水干涸、声音嘶哑,松华给她编草蚂蚱、草蝴蝶,给她摘绣球花、采鬼灯笼,她都不要。侍女说,真是难搞的大小姐呀,她就拿来鞭子,亲自责打她们,鞭子很沉、很沉,所以松华在旁边帮她扶着,他还是那副不赞同的态度,但是八千代家难道有什么好人?子猫来敲她的门,她也不见。她拜托了镰鼬很多、很多次,对方才勉强答允,在族会的时候,用一阵风把她托进院子。无视家老们的神情,她奔跑起来,跑丢了一只木屐,也忘了去捡,她今天穿了蓝白格子的崭新甚平,一定不会给夕纪大人丢脸。她奔跑到最高处,扑到夕纪怀里,那双眼睛没有表情地看着她,她却很高兴、很高兴。她想,这时候应该说些什么呢,这时候说些什么才能既不像个净添麻烦的小姑娘,又能让夕纪知道自己很想他?虽然夕纪大人会读心,但有些话还是要自己说出口。于是她一边抽泣着,一边努力露出微笑,对穿了白鹤大振袖的夕纪说:“好久不见了,爸爸。”

  夕纪让人把她带走,关到装古董的仓库里。再出现的时候,夕纪已经把礼服换成了黑色的浴衣,他的手里拿着一柄烧红的烙铁。在烙铁碰上她膝盖的皮肤之前,她都不认为惩罚对象会是自己,而夕纪什么也没说,无论她是哭泣、喊叫、抓他还是打他,他都只是把烙铁抵在她的膝盖上,等待红色逐渐变成黑色。然后他丢下烙铁,就像丢掉垃圾一样,也丢下了她,就像丢掉垃圾一样。他只是轻而淡地说:“这孩子需要礼仪课。”

  我要给你留下印记,我要给你留下这辈子也抹不去的印记,就像你用墨弄脏我一样,我也要用血弄脏你。八千代若水这样想,重新把刀插回到衣服里。一道雷电般的切口斜着割穿了八千代夕纪,没到内脏会流出来的地步,但皮肉也被豁开,显出一层白膜。底下就是鼓动的内脏,但在若水伸出手去之前,血,她从来没见过的,这么多的血,就涌了出来,她的两手,她的衣服,都被血染得透湿。八千代夕纪的呼吸变得深而急促,他已经无法完成跪坐的姿势,但手和脚又捆缚在一起。就像个滑稽的不倒翁一样,他本能地企图挣脱绳索,但松华那家伙的确捆得很紧。

  八千代若水把对方的每一丝颤抖、每一次仰起头来呼吸、每一个即将倒下的姿势都拆吃入腹。她又看了看他们俩,除了两双眼睛,他们的身上只有血的锈红色了。那道伤口很烫,在不停歇地脉动,在她把脸贴上去的时候,透过煤油灯暗淡的光,她也看到了对方下半身黑色浴衣的轮廓变化。尽管黑色的浴衣很宽松,但红色的绳索勒得很紧。若水思考了片刻,她并非一个无知的闺中少女,但看见八千代夕纪勃起这件事对她来说还是冲击过大,她只能赶在对方读到这些之前,像美枝子一样,一字一句地,丝毫不给人留面子地说:

  “变态啊。”

  “人的喜好各不相同,这也是普遍的事吧。”八千代夕纪回了一句,声音因疼痛,或其他缘由,而变得尖锐。哦,若水想,他在意这个。

  “夕纪大人,总是与众不同。啊,请不要误会,我说的可不是褒义,夕纪大人,就像鸡群里的鹤一样醒目呢。因为鹤在鸡群里,又显眼,又笨拙。”八千代若水牵动了残余的绳索,一声尖叫被压在八千代夕纪的喉咙里,变成类似于山音的低沉振鸣,但他并没有说停,所以八千代若水得以毫无牵绊地把绳索收紧,像玩弄蛞蝓一样,用粗糙的绳索去滑过对方衣服下鼓起的部位。很快,黑色的浴衣上便有了湿痕,八千代夕纪的呼吸声变得很吵,就像被扔在岸上的鱼,能想象到干燥的嘴唇一张一合、一张一合。“这么容易吗?都容易到让人觉得没趣的地步了。夕纪大人,不是个没趣的人吧?”八千代若水打算解开对方下半身的绳结,它妨碍了血液的流动,也妨碍了她进一步玩弄对方的性器,但勃起的部分依然勃起着,她暂时无法解开绳结。

  她用手去抓握那个部分的时候,心里想的只有“很有弹性的一块软肉”和“这种东西还是隔着布看比较好看”,但八千代夕纪压抑着,虽然压抑着,但还是叫了出来。她都不知道对方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对方的声音一直像死人在絮絮地讲话,而刚才显然是活人才能发出的声音。八千代若水为之陶醉。然后八千代夕纪说,就像他还能在她心里回到那个可怕的、言行禁止的怪物一样,他说:“停止。”而若水的回应是又重重捏了那块肉一下,说:“松华大人,应该不会回来了哦?我不会给您解开绑着的手的,我怕您杀了我。您要是愿意,我也可以放您自己待着。”

  夕纪的呼吸比起原先变重了很多,这让若水感到雀跃。他在思考,同时也在他的身体之内。八千代若水已经不知道多少次看见对方走神的样子,就好像他理应在更宽大、更自由的地方,而这具身体只是不得不带着的累赘。八千代若水非常、非常讨厌对方的这个习惯。就像八千代若水所想的一样,夕纪无法接受自己不作为主导者的性爱。所以他说:“你出去吧。”若水也欣然从命。她把八千代夕纪、血、绳索和……那一升春药都留在了格子窗后面,然后跳下一块又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愉快地看着小溪里的小鱼,哼着笼中鸟儿歌的调子。如同她所想的一样,天色越来越深暗了,八千代松华没有再回来。她很有耐心地等了两个时辰,才重新走到那间满是血腥味的屋子里去。

  她看到了,她看到了对方的眼泪。

  于是她露出了微笑。

  八千代夕纪的面孔本就缺少威严,刀刻般的线条只在他绷紧全身时存在,八千代若水不知道多少次把他放松下来的脸庞误认为某种慈爱,但现在她晓得了,长相就只是长相。目前这张面皮被眼泪和鼻水弄得一团糟,看上去很丑陋。她想,很恶心。真是难看。真是不值一提。真是……令人怜爱,就像快要死掉的小鸡一样令人怜爱,就像腐烂了半条腿的伤兵一样令人怜爱,就像尸体上蠕动的蛆虫一样令人怜爱。若水自己想着,自己笑得很快活,她跪下来,捧起八千代夕纪的脸。

  “怎么?……会流泪的东西就是会流泪啊?你在惊讶什么?我当上家主之后……才拿回流泪的权利,我可是很珍惜的……请不要把恶心的东西往上乱涂,好吗?”

  对方的语调明显变得急促了,他忙于解释自己流泪的原因,并且因失血过多而虚弱,她今天第二次见到夕纪大人在意一些小事,他不愿显得令人怜爱,这一点也,很令人怜爱呢。她没有伸出舌头,舔舐八千代夕纪的泪水,尽管色情的书籍里,都是这样演绎的。她直接咬住了八千代夕纪的脸,在血的腥咸味中辨别泪水的腥咸,她咬得很恰到好处,既留下了绛红色的牙印,又没有破皮,要不然八千代夕纪肯定会因为脸找她麻烦的,对方就是这么小心眼的一个人。似乎是读到了她在想什么,八千代夕纪平直地说:“那真是谢谢你哈。”她和他都清楚,他是一点儿道谢的意思也没有的。

  她没有说“接下来求我”,或者说“你想吗?讲话。”夕纪从来不恳求任何人,如果用这种语调同他讲话,他不杀你就不错了。所以她没多说什么,她只是放开了八千代夕纪的脸,恶趣味地把他推得往后倒,再看着他用力把身体正过来。她微笑,为他的努力,也为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她慢慢地伸出一只脚,一只清洁的、白皙的、上面浮着浅青色血管的脚,踩住了那团被绳结系紧的软肉。在夕纪说出任何话语之前,她伸出一只手,紧紧捂住了对方的嘴,另一只手死命箍住对方的脖子,八千代夕纪的牙齿咬紧了她的手,老实说,那非常痛,就像千万根针扎入骨髓一样痛,但疼痛令她兴奋,令她心跳不已。

  她的手流了血,深红色的血蠕行过她洁白的手腕和小臂,同样滴在地上。夕纪头上和胸腹部的伤口还在渗血。血腥味、血的颜色、血的粘稠,积聚在一起的血。人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血呢?她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我们两个人,加起来会有这么多的血吗?简直就像是血池地狱一样呢,那里面的灵魂犯了怎样的罪孽呢?而她们又犯了怎样的罪孽呢?她动着五根脚趾,这就是她的罪孽,沉迷于和年纪够做自己父亲的男人进行倒错的性行为,这当然是她的罪孽,但她没有什么好忏悔的,也没什么好恳求的,她又不是浮舟那种宗教疯子。她听见倒抽气的声音,只是小小的,被截掉了一半的声音,但她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现时从夕纪体内流出的也是温热的液体,只不过没有血那么粘稠,但也没有水那么清澈,它不冷,也不干燥,不会显得排斥人,反倒就像刚出生的羊水一样,温柔地浸着她的脚,也和羊水同样,带着淡淡的腥臊味。她越是踩下去,涌出的就越多。

  父亲。哈哈,爸爸。八千代夕纪。恶毒的、夺走了她的一切的家伙。她想,这是好事呀,这样你就能确实地生下我了。

  “你……需要我表演得怎么样呢?”冰冷的、不带半丝怀疑的腔调像蛇一样钻了进来,破坏了这份难得的喜悦。就算身体已经被血和体液交织驳杂得一塌糊涂,八千代夕纪却好像这具身体和他并没有关联一样发问,仿佛一切都是乏味的、让他烦不胜烦的。“你想让我……哈啊,更加有受辱的感觉?”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八千代若水在脚上使了更大的力,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不发出声音,但他还是继续说着:“还是说……你想,让我后悔我的所作所为呢?你和……那东西……不同,我可以……我可以给你演……陷入情欲……蒙受屈辱……感到肮脏……所有,正常人会有的反应,正常人会有的,东西……因为你有一颗人类的心啊。”八千代若水没有看错,夕纪脸上的是一个恶毒至极,也疲惫不堪的笑容,这笑容极大地扭曲了他的五官,让他一时间显得像常戴的般若面具一样:“因为……你有一颗人类的心啊,我愚蠢的,作为替死的稻草人出生的,可怜的孩子。我不介意让你感受到喜悦,因为你的生命注定像夏虫般渺小而短暂。”

  言语是有灵的,言语可以包含祝福、保护、期待,而八千代夕纪带着恶毒的、如同般若的笑容说出的,毫无疑问、切切实实的是诅咒。八千代若水感觉浑身冰凉,就好像有人把一桶冰水兜头浇下,她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碰出嘈杂的声响,滚,她小声说着,“滚开!”她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闭嘴!你这疯子!”现在代替血液流淌在她身体内的是岩浆,她感到整个人被狂怒充填:“去死!去死!!去死啊!!!”她一脚踹在对方的性器上,恶毒的笑容却仍旧维持着,那双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睛一直、一直盯着她……为了甩掉粘稠的视线,她拔出了刀,血腥气形成的场域逐渐阻挡住了恶意,她喘着气,不停、不停地挥刀,直到她的手被温和而坚决地阻住。

  “若水小姐,不能这样。”八千代松华一手握着她的手腕,一手提着工具箱,“请您回自己的卧室,我们需要商议对您的处置。”她的辫子被她自己甩开了,雪一样白的头发下半部分染满了血,就这样垂及腰部。她看着眼前被她砍出许多伤口的男人,就像看着结了深远血仇的敌手,而八千代夕纪只是把眼神错开,不再给她注目,他的视线移到了松华身上。他微笑,鲜血染在嘴唇上,变成非常醒目的一个记号,他的眼睛毫无表情,他浅淡而安静地说:“松华,你还没有若水一半有用。”

  “非常抱歉。”留着姬发式的男人深深鞠躬,长长的墨色直发穿插在若水的白发里,他们离得太近了。若水怀着明显的厌恶,甩开了八千代松华握着她的手,自顾自地用昂贵的和服擦拭起胁差来,但无论怎样擦拭,刀刃上的血迹都不见减少。

  “若水呢,至少能给我一点乐子。”八千代夕纪轻轻吐出这句话,“松华,你能给我什么?”

  “我先去打电话拜托浮舟小姐上山。”松华鞠躬的幅度更深了,长发遮住了表情。

  “嗳,松华。”倒在地上的男人费力地举起一只手,一只染满血的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你就不希望我赶紧去死吗?”

  “我去打电话了,失礼了。若水小姐,请随我离开后山。”八千代松华又来牵她的手,依旧被她甩开,她走在遍布青苔的石阶上,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人类的心,你有一颗人类的心。这是一个诅咒吗?“你和我不是一样的人。”她仿佛听见夕纪说。但那又……怎么样呢?即使这样虐待对方了,她也不觉得她有更加理解夕纪一点,或者,夕纪更加了解她一点。这让她……非常煎熬。

  “别在意,夕纪大人是不会爱人的。”松华像自言自语一样说了一句,“我劝您同样不要爱他。”

  盐豆大福。捞金鱼游戏。海风。渺远的渔船。新布料的味道。裁缝店空气里被染成金色的灰尘。汉方草药的味道。柳树皮的清苦味。还有血,血,和血,无论如何,他们由血和羊水连接在一起。八千代若水笑了,和她刚才无助的神情不同,这是一个胜利者的微笑,她说:“可我是会爱人的,松华大人,和你不一样,我是会爱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