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扭曲男同故事。水母家小孩。

 这里是座不错的私立病院,白色的占比并没有那么大,为了照顾到病患和家属的心情,墙壁刷成柔和的米黄色,与其相配的,医护人员的服装呈现有活力的浅绿。走廊两边装有结实的木质扶手,而走廊的地面采用有弹性的防滑地砖,在秋山雪勉强扶着扶手跪倒在地时,很快便有医护人员上前问询,以便给予他相应的帮助。

  但在秋山的眼里,大面积的米黄色像极了正在腐败的脂肪,而浅绿则是尸体内外的霉斑,他仿佛走在满是恶意的巨大胃袋内,随着它的蠕动载沉载浮。医护人员的面孔在水雾的掩映下消解成一团不知名的漩涡,正在断续地挤出他无法理解的声音,眼看着那只干枯的手就要搭上他的上臂,他急忙站起身,拿最快的速度奔逃。

  建筑物发出了不满的鸣叫,摇晃得更加剧烈,他甚至无法分辨眼前的事物,只能一个劲儿地往前跑。在众多乱码般的数字和文字中,写着熟悉名字的雪白门牌仿佛救赎。他用尽全部的气力打开那扇门,突然间,他发现自己站在温暖的日光下。和风吹动窗前的白纱帘,也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和脸庞。他有点儿发愣,下意识往前又走了两步,看到床头柜上堆叠的礼物,和一个还贴着价签的新花瓶——那里面插着他上次托人送来的花。花已经有些枯萎了,但很明显被珍惜地排列和修剪过,花瓶附近有着植物营养液的盒子。

  他猛地顿住,巨大的愧疚和焦虑涌上他的心头,令他的双腿打颤,如果能做到,他真想立刻从这里逃离。但这事是他的责任……他的罪责,他必须自己来面对所造成的一切。于是他又往前走了两步,把装着探病礼物的纸袋放到床头柜的空处,并近乎绝望地发现,纸袋已经被他刚才压得变了形。轻而又轻地,他撩起床帘的一角,他的友人正陷入不太安稳的浅眠,他咬了咬嘴唇,以自己都听不太到的声量,唤道:“神、神原君……”

  而对方确实地听到了他的呼唤,就像那天一样。少年的眼睫微微挣动,看到他之后,就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接着努力将自己的上半身撑起,靠在床头上。刚才的动作似乎已经耗尽了对方的力气,喘息了一会之后,才能说出:“雪,你来啦。”他注意到对方的脸色苍白,眼下有很深的青黑色阴影。直到神原静司对他说:“从那么远过来一定很累,稍微在这里休息一下吧。”他才坐在了病床旁边的椅子上,手脚都不太知道往哪放。

  “嗯,我这儿有现成的麦茶,不过已经不是很凉了,雪想喝茶的话,那边有热水壶和茶杯。不好意思,现在我没法像个尽责的主人那样……”神原看了一眼被单,他也随着对方的视线,定定地看着被单下那两条僵直的腿,但当对方再开口时,语气里却毫无责怪之意:“想吃什么点心也可以自己拿,来,接着。”

  他伸出两手,下一秒,手里就多了独立包装的毛豆麻薯,神原的胸口起伏着,朝他慢慢眨了眨眼睛。对方似乎也注意到了他送的礼物,没有管变形的纸袋,从一堆礼物后面把它拿出来,放到了离自己最近的地方。“谢谢你,雪,我会好好珍惜的。”

  和被他诅咒般的相貌吸引来的各色人等不同,神原从来没让他脑中的警铃鸣响过,对方总是相当真诚,看起来对他毫无所求。但直到现在,秋山也搞不清为什么神原会如此在乎他,甚至对他一点也不怪罪。或许朋友之间就该如此吗,即便是这样,他还是不敢直视对方。

  “雪最近怎么样?有好好去上课吗?”还是那样温和的口气,还是那样关心的语调。

  他有些惭愧地告诉对方,自己精神方面的治疗刚刚告一段落,这也是之前没有来探望的理由。神原轻轻点头表示理解,对他说:“辛苦了,一定很不容易吧。让雪遭遇到这样的事,我很难过。”

  秋山不说话。

  神原微微侧着脑袋,观察他的表情,接着冷不防抛出一句:“……我要去国外啦。”

  他整个人猛地一震,来这之后头一次直接对上神原的眼睛,他想要请求,或者询问,再或者说出那句讲不出口的道歉,但神原只是有些无奈地笑着。

  “嗯,就像你所看到的那样,我的腿现在完全没有办法动弹……或许国外会有能让我重新走路的方法,到时候我的生活也就能够重归正常。”神原的手掌轻轻滑过被单,那两条腿如同石膏雕塑一般绷得直直的,即便被碰触,也没有任何哪怕最微小的反应。

  “雪,不要露出那样的表情,好吗?我不怪你,我从来不后悔做你的朋友,所以雪也不要怪罪自己……”

  床帘被风吹动,挡在他和神原之间,毫不留情地将他的友人吞没。逐渐地,他开始认识到再一次失去友人的事实,看着变幻无常的白,他感到晕眩,不由得扶了一把床头柜。有礼物被他带落,发出噼啪声,他弯腰去捡。

  神原慢悠悠地开了口,仍然十分亲切:“等我治好腿回来,你还会是我的朋友吧?”

  他来的时候就像块石头,现在被对方的双手捂化了,咸涩的水流不停从他的内部涌出,而他无力阻止。紧随这份感动的,是一直像复仇女神那样追赶着他的深切愧疚,淤塞的泥土被铲开,为保护自身而竖立的高墙无声倒下,他以为已经结满茧子的心脏上又重新冒出血来。他抓住神原的手,贴在自己额上,对方露出了相当惊讶的表情,但他也不在乎了。他用力抓着那只手,等泪水终于溢出眼眶,他便扑上前去,抱住了他的友人。他的友人消瘦了许多,突出的骨节硌得他的手生疼。他一边任自己显示出这样有些丢人的姿态,一边抽噎着反复说:“对不起,神原君,对不起……!”开始的惊讶过后,对方带着笑意戳了戳他,说他要把自个儿抱散架了,结果他反而抱得更紧,神原也就不多说什么,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他的头发和后背。

  神原一向令他感到安心,或许是因为家里和寺庙相关,对方总是带着不可思议的沉静气质,从来没让他脑中的警铃鸣响过。对方的怀抱带着酒精和药品的冰冷气息,隔着一层病号服,却能感知到温热的体温和皮肤柔软的触感,对方抚摸他的头发和后背的动作带着奇异的快活,他有种正往沼泽里沉落的幻觉。他脑中的警铃将响未响就被他摁死了,现在也一样,神原是个好人,一向令他感到安心。所以他不在意被对方看到这样的姿态,但他一直看着对方身后的墙和枕头,没有让余光去窥探对方此时的表情。

  他已经几天没好好合过眼,困意在这场发泄后猛然袭击了他,他抱着神原,手里攥着对方递给他的面巾纸,感到眼皮打架。甜美的昏沉来得很快,他的眼前只剩一片黑暗。

  他站在道路上。夕阳把所有物体照得模糊失真,呈现出令人不舒服的红色。

  他站在人行道上,神原站在他的旁边,车辆川流不息,放学的学生三两成群地从他们身旁走过。

  “怎么了,雪?”神原拿手掌在他的眼前晃晃,“你的脸色不太好。”

  他看向神原,对方露出有些诧异的表情,接着就温和地笑了,问他需不需要找个地方坐一会。对方的双腿包裹在黑色的校裤里,看起来虽有些纤细,但他很清楚它们跑起来有多快。刚才在医院里的对谈仿佛黄粱一梦,让他暂时有些错愕。

  太好了。他对神原说。太好了,那件事并没有发生。

  “……雪又在构思新的故事了吗。”神原稍微歪歪头,“如果可以,能不能讲给我听听?”

  于是他从脑中找出还没讲过的故事,关于迷宫一样的城市和钉着死人的道路,人们只有闭上眼睛才能前进,但并不知道自己将会走到什么地方。神原认真地倾听着,时不时给他些有趣的感想。他们就像任何两个关系很好的高中生那样走在路上,闲聊些事情并乐在其中,直到尖锐的刹车声打破他们的谈话。

  一辆失控的轿车冲上人行道,以极快的速度朝他冲来,他甚至没有机会做出反应。神原跑得很快,神原的双腿很有力,神原在千钧一发之际把他撞开,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耳边已经充满嘈杂的人声,脚下已经是蔓延开的血泊,他的友人倒在路上,像个被拧得七扭八歪的锡兵——他应该看到的就是这些。

  但这次有所不同,在他被撞开之后倒地之前的那个瞬间,他看到了驾驶室里的人:那个反复向他求爱并被拒绝的人。那个人像个疯子一样咧开嘴大笑着,脸上的表情十分狰狞。是啊,哥哥后来告诉他,犯罪者是向他求爱不得所以意图报复的极端分子,很快,哥哥就让那个人消失了。但躺在病床上的本应是他而不是神原。接着他看到了神原,对方看起来很害怕,紧紧闭着眼睛、咬着嘴唇,他扭过头去,不敢再看。

  但是,神原当时好像在笑?虽然很浅淡,但应该的确是一个笑容?这个想法蹦出来的时候,他狠狠扇了自己两耳光。

  他醒来,牙齿互相敲击,浑身都是冷汗。夕阳把所有物体照得模糊失真,呈现出让人不舒服的红色,已经是黄昏了。被照成红色的纱帘柔软地飘荡着,神原捧着一本包了书皮的文库本,靠在床头翻看。他慢慢坐起来,才发现神原给他盖了条毯子,他的睡眠一向很不安稳,如果贸然扰动,很可能激发出他的攻击性,他告诉过哥哥,也告诉过神原。他不知道神原是怎么做到的。

  神原往书里夹了根竹书签,微笑着问他睡得怎么样,他胡乱敷衍两句,问出了一直以来最想问的问题:

  “为什么那时候要把我推开?”

  神原愣了一下,接着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地大笑起来,风把书页吹得哗啦啦翻动,也没有腾出手去按。

  “当然是因为,雪是我的朋友啊。我希望雪好好活着,并且记着我。”

  飘动的纱帘、翻动的书页、金红色的夕阳,一脸“这还用说吗”的笑容的少年,这就是秋山对友人最后的记忆。

  直到大学他们都还有联络,神原会告诉秋山他的康复状况,同时分享一些国外的趣事。当秋山病情加重,无法继续学业的时候,他思考了许久,终于还是把神原的联系方式逐个找出来,按下了删除键。

  许多年过去,秋山以为自己早就忘得差不多了,但在超市看到熟悉的背影时,就像廉价的娱乐作品里那样,他的购物篮掉到地上,发出巨大的声音。黑发编成麻花辫的男人回过头,摇着轮椅朝他这边来,男人一手扶着旁边的消防铁管弯下腰,另一只手有些吃力地提起购物篮,递到他的手里,他注意到,男人的目光在篮筐里的一堆半成品炸鸡上停留了一会儿。

  然后男人露出亲切的微笑,说:“好久不见了,雪。”

  他们约好在附近咖啡店暂歇,令他有些惊讶地,男人去行李寄存处拿行李,好像刚刚回到这边。大包小裹放在男人的膝上,行李箱则被一截绳子熟练地系在轮椅上,只不过它有点太重,拖起来显得异常艰难,男人看起来就仿佛搬着超过自身体重食物的蚂蚁。无障碍坡道底部设有减速带,行李箱本来就一路火花带闪电,四个万向轮不停发出咯吱声,在过减速带的时候更是直接一个侧滚翻,险些把轮椅也带倒。

  男人试图把行李箱扳正,指节都用力到泛白。秋山看他挣扎一小会,还是上前去帮他把行李箱扶正,然后解开它和轮椅连着的绳索,说自己帮忙拖着就好。

  凭心而论,行李箱是沉,但并没有沉到夸张的地步,若不是他足够了解神原,几乎要认为这是一场博取同情心的表演。但神原不会做这样的事。秋山也并不是什么会扶老奶奶过马路给小孩子爬树拿气球的人士,可是这是他的友人……他唯一的友人。

  于是他开口,语气里带了点抱怨,问:“你在国外怎么过的……在这边都这么吃力了。而且你的腿,这不是,根本没有好吗?”

  神原再次露出了他熟悉的笑容,高中时每当他说些想拿消防斧劈开谁的脑袋,或者某某老师根本不配站在这个位置上之类的话,神原就会露出这种安抚性的、意图息事宁人的笑容。对方将右手食指弯曲,指节稍稍抵上下唇,作出思考的姿势,他之前没见过,应该是在国外学的新习惯。组织了一小会语言之后,神原开口了:

  “有许多好心人给了我帮助,而且也并没有看起来那么艰辛……就像我所说的,那边的无障碍设施很成熟。至于我的腿,现在短时间的站立或者行走是没有问题的,只不过站久了还是会累,不巧,正好让你看到这个时间段……雪,不要露出这么凝重的表情啦?”

  “我还以为,随着时间,你的腿可以,变回正常的样子。”

  “这个恐怕是做不到了。”神原朝他苦笑,“不过我做好了心理准备,也并不感到后悔。”

  他们在咖啡店歇着,把行李放在一旁,店员把一把椅子搬走,才把神原推了过来。不过轮椅的高度和桌子的高度正好处于一个很尴尬的比例,神原得拿两手捧着咖啡,腿也没法放在桌子底下。或许正因如此,同时也是因为这里是什么推特上比较火的打卡点,各种各样的年轻人不停地讲话笑闹,向这边投来目光后毫不掩饰地议论。神原只是安之若素地啜着咖啡,而秋山因为过度喧嚷的人群开始脸色发白,头脑陷入混乱,他看着周围来去的人们,听着片刻不停的脚步声,感觉四面墙壁开始向内倾斜,而人群里随时都可能跳出个拿着刀的狂热追求者,尽管松开了两颗纽扣,他还是喘不过气。

  “人,人太多了,到处都是人……”

  听到他的自言自语,神原稍稍皱了皱眉头,试图在桌子之间的狭窄空隙里离他更近一点:“没关系,他们都被你哥送进监狱里了,你现在是安全的。”

  “你根本不懂,对我来说没有安全的地方!”秋山在混乱中用力挥手,他面前那杯咖啡打翻在地上,他的声音有点太大了,店里的人都往这边看过来。神原跟店员道歉,然后试探着把手放在秋山的背上,像那天一样轻柔地抚摸。

  “我们走吧,雪。附近有个街角公园,人比这里少。”

  已经是吃晚饭的时间了,街角公园确实没有多少人影,一向在这里玩耍的孩子们也都回到了家里,只留下在夕阳下逐渐拉长的游乐器材的影子。

  “不好意思,冷静下来了吗,雪?”神原担忧地看着他,手还搭在他的肩上,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歉意,“我订的旅馆突然取消了,老家离这又远,今晚没地方去,想着就在商场找个饮品店凑合凑合……想不到那里那么吵,让你不舒服真的很抱歉。”

  秋山的半边脑袋依然一跳一跳地疼,脑子里也是一团糨糊,神原跟他好声好气地讲了许多,几乎都从他的大脑皮层上滑过去了,他只听懂对方读完大学要回来定居,还有目前没有地方去,给附近的旅馆打过电话,一听特殊情况全都拒绝了。他不晓得对方为什么还有余裕使用这种安抚的语调,几乎像催眠术一样,他逐渐冷静下来。

  看到他差不多回归常态之后,神原便把手掌从他的肩上撤了回来,继续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注意到虽然对方的语气很轻松,但时不时就会伸手垫一下腰或者后颈,试图掩饰但仍旧很痛苦的样子。他直截了当地询问对方,得到了今天的第二个苦笑:

  “你看出来啦……坐轮椅坐久了就是这点不好,如果能躺一下就好了,不过这附近似乎连网咖或者胶囊旅馆也没有,还真是有点麻烦呢。”男人拨弄着辫子,神情有些困扰。

  鬼使神差地,他说:“要不要来我家?我家离这里很近,如果只是住一晚的话还是可以的。”除了哥哥和编辑,他从来没放过其他人进他家,但神原在高中时已经来过一次了,他也不怎么介意再让对方来住第二次。

  “啊,什么,这可太麻烦你了,十分感谢……”神原还没说完道谢的话,秋山已经把行李箱给拖走了。

  时隔多年,两个人又久违地一起走在路上——虽然严谨一点说,是一个拖着行李箱,一个坐着轮椅。夕阳把周围的景物照成灿烂的金红色,它们的边界变得模糊,好像被施下了魔法。

  “说起来,雪有没有吃晚饭?”

  对待明知故问,秋山只是简洁地回了句:“没有。”

  “那我终于有办法报答你啦。”神原拿玩笑的语气讲,但透过购物袋清点食材的眼神,怎么看也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天啊。”秋山隐晦地翻了个白眼,“您就歇着吧,来日方长呢。”

  神原没再继续争辩,似乎心情很好地拿口哨吹起了曲子。秋山一个人出来,拖着个行李箱回去,但不知怎地,他觉得这样倒也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