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れた骨

我家大正时期调查员兄弟,纠缠着生长的畸形蔷薇花。 这里是哥哥在说话。

  在学会五十音之前,香川耀彰先明白了自己名字的含义,他必须给家族带来荣耀,必须要很多很多的荣耀,而这个时间期限是一辈子。后来他有了一个弟弟,他的弟弟的名字很温柔,不像正午的夏日阳光,把人钉死在一片白热里。他需要带来荣耀,而他的弟弟只需要种下树苗,等待它们开花结果。界限由此被拉开,他知道了他的弟弟是被爱着的。

  而他不是。

  他的父亲需要温顺的木偶,他的母亲需要好用的道具,他们要求他有时如同要求成人,有时如同要求神明或鬼怪。而在得到了木偶与道具之后,这对不称职的父母终于有一点爱分给他们的小儿子。香川植明有一支锡兵队,有院子里的木滑梯,但他最爱的是一个能眨眼的洋娃娃。香川耀彰拿来它,放在衣柜里。有时他坐在衣柜里,抱着洋娃娃,想着他弟弟怎样抱着它,在阳光下跑来跑去。仿佛这样做,就能平分到一些他也不明白的东西似的,但洋娃娃只是瓷和棉花。后来,终于,他明白了,他必须比谁都爱他的弟弟,他的弟弟和死物不一样,他的弟弟会给予反馈。

  他的弟弟爱他,或许比谁都爱他,他不被允许养宠物,于是这个温热的小躯体便成为了宠物的替代。他的弟弟总是带着一点沙子的味道,因为他们的院子里有个沙坑,在他的弟弟用沙建造城堡的时候,他在学习文法和算术。他的弟弟有一点花的味道,因为香川家会摘来鲜活的花卉,做成精油皂。他弟弟给过他一块自己做的,他把它放在柜子上面,等他再次想起来的时候,这块肥皂已经泡在了出的油里,变成了苍白又软塌的一坨,整个柜子都弥漫着浓郁的蔷薇花香。所以香川耀彰讨厌蔷薇花,在之后的几十年里,他会乐此不疲地编造一个孩子为了玩耍想要钻过蔷薇花篱笆结果被刺伤的故事。他的弟弟弹来弹去、跳来跳去,眼睛就像打磨光滑的黑水晶,十分惹人喜爱地仰头看着他,叫他“哥哥大人”。因为他的弟弟是被人所爱的,所以知道被爱的诀窍,和讨人喜欢的战术。他……

  他必须要觉得可爱,因为他只有他的弟弟可爱。

  他的父亲有时会发作,会变得不近人情,会变得宛如鬼怪,再过十几年,香川耀彰会读出一个又一个长长的英文词,判断他的父亲到底是躁郁症,还是歇斯底里,他会笑着,像品茶一样慢慢地品读,那时候他的父亲害怕他,就像害怕鬼怪。但现在他没有那个力气,也没有那些知识,小孩子的身体能做到什么呢?在暴风刮来的时候,不幸被卷进去的海鸥还能飞起来吗?他的父亲发疯归发疯,但从来不打孩子能被看见的地方,这到底是一种卑鄙呢,还是一种聪明呢?他的背上被手杖抡了七八下,在回到房间之后,他摸到了自己的血肉。皮肤好像果皮一样被他的手揭掉了,模糊的血肉像果肉一样暴露在空气里。他的母亲不会去请医生,早上他还看见她披头散发、用针去扎进仆人的指甲。

  他打算睡觉的时候,听到了敲门声,小孩子一连敲了五六下,又接着敲了七八下,毫无礼仪,把他的房门当作鼓来敲。他的房门没有锁,会敲门的只有他弟弟,于是他说:“进来。”他的弟弟拖着一只枕头,光着脚走了进来,睡衣的纽扣系错了,露出一部分肚皮。他让香川植明放下枕头,把对方的纽扣全部系好。“哥哥大人,妈妈在和爸爸打架。”他听到了有些胆怯的话语,摸了摸弟弟的头:“他们明天就好了。”“可是明天好远呀。”他的弟弟偶尔会说出不太像小孩子的话,香川耀彰想,确实也不近。“闭上眼睛,很快明天就到了。”他只能这样说。“哥哥大人。”他的弟弟又叫了一次,熟练地伸出双臂,等待他的拥抱。楼上的男人又开始咆哮了,楼上的女人又开始尖叫了,他抱着他的弟弟,像快要溺死的人抱着一座浮标。他看着那张安恬的、很快便入睡了的小孩子的脸,流下了眼泪。

  “哥哥大人?”孩子发出了疑问:“哥哥大人怎么啦?”温热的盐水如同雨点一样砸落,那确实是很奇怪的事情吧。因为我嫉妒你。因为我想成为你。因为……

  “因为我爱你。”香川耀彰肯定地说,把他的弟弟抱得更紧了一点:“因为我比所有人都爱你。”

  香川植明十四岁的时候,香川耀彰十八岁。那时候他的弟弟留着女子的发式,脖子上系着一根蓝色天鹅绒的宽带子,还打成了蝴蝶结。这也没什么,他对父母说,他的弟弟同时拥有文学和美术的才能,这只是一点小小的,青春期的自我探索。他出来的时候,他的弟弟就在门口等他,有助跑的拥抱几乎要将他扑倒,他的弟弟脸蛋红红的,带着笑容说:“谢谢哥哥大人!”他闻到了蔷薇花的味道。他说,不要谢我,没什么可谢的,你做你自己就很好了。即便这样,他的弟弟还是跟他上了楼梯,怀着喜悦和信任的心情,如同叽叽喳喳的雀鸟一般。他的弟弟说,等自己再大两岁,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就会把自己送到英国?或者法兰西?去学美术,到那时候,自己会非常想念哥哥大人的。香川耀彰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是不是露出了笼中鸟对于飞翔中的同类的眼神:一个丑恶的、充满嫉妒的眼神。香川植明怔了一下,很快又像一团水一样抱紧了他,说没事的,没事的,哥哥大人不用提早开始想我。我会给哥哥大人写信的……

  写很多很多的信!信会像飞鸟一样扑腾着翅膀,飞到哥哥大人身边的!

  香川耀彰回想起少年洁白的牙齿,回想起水手服、天鹅绒带子和头发上的蔷薇花香气。他把手里的钢笔握断了,血和着墨水一起淌下来。他的房间照旧没有锁,他弟弟的房间倒是在他的提议下安了个门锁,植明也长大了,我们不能继续像对一个小孩子那么对他。这话还是他去说的,他感到自己相当滑稽。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无法得到幸福,他不明白。他把钢笔扔进垃圾桶的时候,终于明白了,因为这个家的幸福有个总额,而几乎所有的份量都由香川植明占据,所以父亲才会在夜里发疯,所以母亲才会露出怨毒的眼神,所以他才会每天每天都想要死掉。他的弟弟是废墟上长出来的美丽花朵,毫不羞耻地汲取着其他人的养分,让自己变得健壮而鲜亮。如果他想要幸福,他就要夺走他弟弟的幸福,这是他必须用自己的两手去做的事情。书里有讲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的妖怪,他现在明白了磨牙吮血是怎样的滋味,但这又何尝不是爱呢,他想,这又何尝不是爱呢。

  一个月过去,香川耀彰终于听到了熟悉的敲门声,他说“进来。”他的弟弟就拿着一叠纸偷偷从门缝里溜了进来,带着要和他分享秘密的气氛。而他习惯性地露出笑容,把路边买的草莓牛奶递给香川植明,随后接过那叠纸,开始看起来。这是一篇小说,关于在华族家庭长大的、相差四岁的姐妹之间的故事,里面有一个凶暴的父亲,一个疯癫的母亲,一些从未有过的朋友。姐姐把妹妹当成自己的一切,妹妹也同样热烈地爱着姐姐,她们是彼此的唯一,所以她们……

  香川耀彰目瞪口呆。纸从他手中滑下,堆叠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香川植明捡起它们之前,他示意对方不用动,忍着恶心看完了长达三页的官能描写。他弟弟是什么意思?他弟弟在暗示什么?他看了看他的弟弟,对方只是有些羞涩地站在他旁边,用手指绕着头发。这太……荒诞不经!怎么可以……如此不知羞耻!他的暴怒在看到结尾时平息,结尾写着,等那些老一辈都死了,这对姐妹便相依为命,过着幸福的日子。他有点想冷笑,事情怎么会如此简单?只有他不谙世事又单纯至极的弟弟,才会写出这种结局。这部小说是他弟弟的处女作,也是他弟弟的心。他在上个月给出了问题,他的弟弟给予了解答。他有一瞬间怀疑他的弟弟什么都知道,包括他那些春梦的内容,还是说,在他做梦的同时,他的弟弟也做着相似的梦呢。如果他现在亲吻他的弟弟,幸福的总额会平分到他们俩身上吗?

  “你去睡觉吧,我再看看,研究研究,琢磨琢磨。”他用这句话打发走了他的弟弟,他听见对方在走廊里哼一首爵士舞曲,而他……他拿出了砚台,把钢笔用的红墨水倒了进去,用写小字的狼毫笔饱蘸血一样的液体,在令人侧目的地方标红。第二天早晨六点,他把这部小说交给了他的父亲。

  如果他的父亲想要杀死他的弟弟,他就割喉自杀。他本来是这么想的。

  他的父亲很温和,他的父亲很慈爱,对,他的父亲在关于香川植明的事情上,一向这样。他的父亲没有做不好的事,他的父亲没有说不好的话。他的父亲只是说,需要把他的弟弟移送去疗养院。那个疗养院环境很好,人很好,风景秀丽,山明水秀,有漂亮的阳光和漂亮的月光,他的弟弟有一张床,不对,他的弟弟有一张很好的床,很好的桌子,很好的椅子。不对,他的弟弟没有桌子,但是在床上也可以写作和画画。香川耀彰喜欢消毒水的味道,比蔷薇花的味道喜欢多了。他的母亲在移送的那天哭了,她很少为了一个人哭,所以他安慰她,没事的,没事的,父亲只是折断了弟弟右手的手指,父亲没有做什么的,父亲已经很温和、很慈爱了。

  很快,信来了,它们就像飞鸟一样,从遥远的地方飞来了。一开始是秀丽的字迹,他的弟弟用两手都能写得一把好字,写了什么呢?香川耀彰不记得了。然后字迹随着月份的更迭、右手的恢复越变越乱,这些又写了什么呢?香川耀彰在那片他弟弟曾经玩耍的地方把它们点火烧掉,然后坐在秋千上,盯着星空看。星星就像石头一样,既冰冷,又无情。

  最后一封信,他没有扔掉,他拆开来看了。那是不成字的字,四五张纸上,全部像发了疯一样写着“救救我”。为什么呢?出了什么事呢?为什么他的弟弟,住在那样一个好地方,反而要向他求救呢?他要备考警官学校,他现在十分忙碌,他没有空去……

  他还是去了。他的弟弟只是头发被剪掉了而已,这没有什么,他本来就不喜欢他弟弟的发型。他的弟弟和他说了些话,他不记得是什么了,应该是对日常生活的抱怨吧,他弟弟一向满娇气的,很难想象如果没有人服侍,这孩子该怎么去外国留学。在他走之前,他看了看他弟弟的右手,损伤恢复得很好,于是他也就放心了。他问起小说,问起图画,于是,他头一次看见他的弟弟发疯。他头一次看见对方有那么多、那么多的眼泪,明明他的弟弟从小就是摔倒也不会哭的性格。对方咬了他、踢了他,大喊大叫着、诅咒着、怨恨着……到别人把他弟弟拉开的时候,他的脸上已经被抓出好几条抓痕,他抚摸这些灼热鼓胀的痕迹,他发现自己在微笑。对啊,他应该微笑,他的弟弟确实是精神有问题,他的父亲没有做错,他当初也没有做错。只不过,他毕竟还是他弟弟的哥哥。

  他作出了居家监置的提议,他拼命地说服了父亲,他亲自在他弟弟的窗户上安上铁条和木条,运走他弟弟书架上那些兰波和坡的诗集,还有印象派的画册,因为这些书用来砸人,还是会伤到人的,他不放心他弟弟的精神状态,他的弟弟会不会用书角撞头?他的弟弟会不会用厚铜版纸的边缘割腕?这些都是需要考虑的问题。然后他拿走了纸和笔,拿走了玩具和乐器,揭下了墙上的海报,在天花板和墙壁,当然还有地板上,都贴上了隔音棉,然后铺上了榻榻米。他不想听到他弟弟大喊大叫的声音,这会令他伤心。他把钥匙给了父亲一把,给了母亲一把。

  他弟弟回家的那天,他正好去参加警官学校的考试。之后半年,他没有去见过他的弟弟。因为他的弟弟现在在家里,很安全、很好,没有人会亏待他,没有人会对他不好,这不就够了吗?他不想再看见他的弟弟流泪了,他……他害怕见到他的弟弟。他夺走他弟弟的幸福,自己也没有变得幸福,那么幸福都上哪去了呢?如果幸福去了本就幸福的人那里,他会把他们都杀了。但是,你瞧,人还是要靠自己的双手获得幸福,所以,所以,他也有要做的事……

  他的弟弟安静多了,他的弟弟蜷缩在榻榻米上,仿佛一块不新鲜的肉,冬天来了,这里很冷,还能起到一点保鲜作用。他说了自己要做的事,他说了对方要做的事,他说,植明,我半开着门,在我们吵架的时候你就快跑,我在花园的篱笆上放了一袋珠宝和黄金,离开这里,过你想要的生活吧。他的弟弟没有任何回应,他的弟弟没有看着他,他的弟弟哪里也没在看,只是半睁着眼睛,看着眼前的虚空。他已经习惯周围的空间被他弟弟的话语填满,现在已经快一年了,他没有再听他的弟弟好好说过一句话,这让他感觉既哀伤,又寂寞。他没有半开着门,而是锁上了门,他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又为什么要采取这样的做法,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平静地对父亲说,自己从警官学校辍学,接下来的目标是帝大的医学院。他想要成为一位精神科医生,治好像他弟弟一样的病人。他预料到了父亲的狂怒,预料到了对方的动作,甚至连自己会被打断一条腿,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他唯独没有预料到一点:母亲打开了座敷牢的门。他的弟弟挡在他身前,头上的血和他的血一块洇在地毯上。他的父亲会把他弟弟打死的,这……

  他不知道从哪来的这么多勇气,也不知从哪来的这么大力量,他把父亲的脸按在壁炉里的时候,终于发现父亲也只不过是个已经步入老年的混账,而他还年富力强、有的是力气。即便听到了母亲的尖叫,他也没有松手,人肉吱吱地在火上烤着,屋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焦糊味。直到他弟弟像个纸人一样倒下,他才松开手。“母亲大人,请叫医生来!”他的母亲去叫医生了,而他一年来头一次在天光下看见他的弟弟,他看到了一个陌生人。如果他的弟弟出去留学,回来他也会看到一个陌生人,这就是青少年的成长。至于他,他从来不看镜子里自己的形象,那太丑陋了,他有自知之明。

  营养不良、长久的虐待、重度脱水。医生说了这几个词,他问医生,这是什么意思。医生又说了一遍。他拍了桌子,问医生这是什么意思?!医生又说了一遍。他把手边的木盒扔向医生,说这是什么意思???木盒碎了,医生起身要离去,这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前襟已经被泪水湿透了,他拉住医生,恳求又道歉,求对方救救自己的弟弟。

  香川植明四天后才醒,这四天对香川耀彰而言不亚于四年,他一直守在弟弟的旁边,时不时用手帕擦去眼泪,无论谁看见了,都会说他是一位很好的哥哥。他的弟弟消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仿佛会让棉被压成碎末。所以香川耀彰搞来了暖和的羊绒毯,把对方彻底裹进去。

  陈旧的、已经愈合的骨裂,崭新的、如同油画的青紫色,还有更多、更多……每晚香川耀彰都用两个枕头捂住耳朵,那是因为即便铺了隔音棉,他还是能听到他弟弟的惨叫声。他想到这些,更深也更久地哭泣,在他哭泣的时候,香川植明醒了。他头一次发现,他的弟弟有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睛。

  香川植明没有说话,没有要什么东西,没有任何认出他的表示。无论是淡盐水还是热牛奶都灌不进去,因为对方没有反应。他弟弟的头发变长了,他拿来剪刀,想给他弟弟剪回原本的发式。他没有注意到,在这个瞬间,香川植明眼里闪过一丝亮光。对方直接抓住刀刃,从诧异的他手里夺走剪刀,然后往自己的颈动脉上捅。

  这一剪刀捅在香川耀彰的手上,他及时用一只手挡住,用另一只手打落剪刀。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控诉:“你这样会伤透所有人的心!”他的弟弟重新回到了没有反应的状态,无论他怎么大喊大叫,都无济于事。最后他只能擦擦眼泪,说你真是伤透了我的心。“门……”他的弟弟这一年来头一次开口:“是你开的吗。”是母亲开的,是母亲……但又为什么不能是他呢,他真的在篱笆上放了一袋珠宝的。于是他说,对,是他开的,他说过留下了门。倒是你,为什么非要挡在前面,万一父亲打死了你,我又该怎么办?

  他的弟弟只是闭上眼睛,蜷缩起来,像是在睡觉,更像是死者。他不敢去摇他的弟弟,对方手臂上有留置针,另一只手上还挂着个输液瓶。

  他们没怎么交谈过,食物和水都被他的弟弟拒绝了,过了整整一个月,他的弟弟才吃掉了一只香川耀彰削的苹果兔子。他找来了袖珍的画板和固体水彩,找来了厚实的笔记本和宝珠笔,对他的弟弟说:画吧,写吧,弄脏的床单他来收拾。但无论过去多久,画板和笔记本依旧是空白。香川植明只是睁着眼睛,或者闭上眼睛,安静得像一棵室内植物,不动作,也不讲话。等天气好一点,香川耀彰会拿毯子盖好他的弟弟,用轮椅把对方推到院子里,多少晒晒太阳。香川耀彰看着活死人一样的少年,心想,这下,无论如何,他的弟弟都不可能幸福了。那么,他弟弟的幸福,是给了他吧。他一定要替弟弟好好地活下去,他一定要做一个很幸福的人。

  他的弟弟,很安静,也很吵闹。香川植明从来不说自己需要什么、想要什么,自己的感受、自己的看法,别人在他身旁的时候,他的心里和眼里都没有别人,他只是安静地蜷缩在床上,空虚地望着远处,一天下来什么话也不说。等到晚上,情况又不一样了,他的弟弟会被梦魇住,会发出尖锐的、如同濒死之人的呼吸声,如果这时候去触碰他,他会发了疯一样地攻击人,这就是为什么香川耀彰不请男仆和女仆,而是要凡事亲力亲为。

  晚上他会抱着他的弟弟一起睡,在他的怀里,他的弟弟能放松一阵子。尽管闻到就想呕吐,他还是用着蔷薇花味道的精油皂,因为这能让他的弟弟安心。他经常被抓破脸皮、殴打胸部和腹部,有一次他的弟弟拿起桌上的水杯,把他的眼睛打得充血了。但他不会因此去抓他弟弟的手,他弟弟的手腕上有深可及骨的伤痕,现在也没有愈合的迹象,如果试图包扎,他的弟弟会把所有敷料撕扯下来。究竟是布料、铁链还是手铐造成的伤,香川耀彰是看不出来的。他只知道如果他抓住他弟弟的手腕,对方就会停止一切动作,把自己塞进毫无反应的外壳里去,所以他被抓、被打、被踢、被咬,而甘之如饴。他的弟弟不发疯的时候,会像以前——仅仅一年前那样,乖乖地躺在他的怀里,两只手交叠在他的心口上,只有这个习惯保留了下来。但是没关系,只要温热的喘息还存在,他的弟弟就在这里。

  过了三个月,还是四个月,他的弟弟终于对他说话。没有敬语,毫不委婉,也不礼貌,但他的弟弟说话了,这就是值得庆祝的事情。他的弟弟现在很少说话,所有的话语仅限于:“你来了。”和“你什么时候回去。”最多加上一句:“把窗帘拉上。”仿佛没有别的事可以说,没有别的东西可以交谈一样。他把他收走的书重新放满他弟弟的书架,把海报顺着胶粘的痕迹按回原位,把手风琴放到原来的袋子里,他把这些都尽量靠近床来摆放,他希望他的弟弟有一天能拿着一本书来看,不管那是不是一本变态的作品。他会和他的弟弟交流一切的,只要他的弟弟想要交流。但还有一件事情摆在那里:如果他再不去大学上课,他就要重修了。

  他其实本不想在学校附近买一套房子,他不想花这个钱,他不认为家里有什么不好住的,何况他会开车。现在他的父亲变成了一个温柔慈爱的人,他的母亲变得自由了,从而捡回来许多过往的兴趣爱好,他经常听见三弦琴的声音。等他的弟弟好起来,他们会是多么幸福的一家!但他的弟弟给出了答案,答案是不。

  一开始只是很平常的,他推着他弟弟在后花园里看风景,快到夏天了,几乎所有花都开了,馥郁的香气、来回飞翔的雀鸟、蹁跹的蝴蝶,都是很美丽的。阳光很好,晒得人有些发热,香川耀彰禁不住松开了领口的两粒纽扣,用手帕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但就算在这样的天气里,他的弟弟也依旧盖着羊绒毯子,要不然就会嘴唇发青。他记得那时候他在给他的弟弟讲一个故事,应该是个童话吧,他并不像他的弟弟一样看那么多书。他的母亲搀着他的父亲出现了,他们在欣赏玫瑰的步道上走着,香川耀彰很高兴他的父亲在被毁容之后能愿意出来走走,更高兴的是,这个男人对他露出了温柔慈爱……或者说,讨好的笑容。他的母亲也笑了,风韵犹存的面孔上,那个微笑格外绮丽。

  但随即,他弟弟的巨大喊声打破了这瞬间的宁静,他的弟弟像抓住救生索一样抓皱了他的衣服,几乎要把整个人都埋进去。救救我,求你救救我,他们会杀了我。只是这三句话的不断重复。他只能对他的父母说:“先回去吧。”然后蹲下身来宽慰弟弟。这和往常的情绪崩溃不一样,他无法用任何方式让他的弟弟停下来,只能等着对方把嗓子喊哑。即便如此,他弟弟的情绪也没有平息分毫,对方想要站起来,从轮椅上跌下来,被他接住,然后用力抓着他的手臂,像真正的疯子一样语焉不详地作出指控,说实话,香川耀彰根本无法把这些东西放进脑子,太离奇或者太恐怖的事,一般是幻想或谎言。他只是明白了,他弟弟无法见到他爸妈,否则就会发病。他拿走了他弟弟的幸福,自然也不会不愿意做小小的补偿。

  他买了一套房子,做了自己喜欢的装修,是栋简洁的、甚至有点寒酸的平房,他害怕他弟弟从楼梯上摔下来。他们搬到那里去的时候,并没有带上仆人,香川耀彰自己做饭,自己购买一切东西。真是个好哥哥,但是也未免太好了,这样的好心根本得不到回报,他弟弟这辈子——但他的好心又不是用来得到回报的,只是因为这样他就很幸福了。他的弟弟害怕乐器的声音,于是香川耀彰不放收音机,他的弟弟需要能看见房门,香川耀彰就移动了床的位置。当他说他要去上学的时候,他的弟弟紧紧抓住了他的手,怎么也不放开,抓得他生疼。他也只是叹气,然后跟老师申请特殊生待遇。他的弟弟害怕人,所以香川耀彰永远坐第一排,把他的弟弟从轮椅上搬下来,夹在他与墙之间。他还记得他头一次这么做之后,回到家里他的弟弟做了什么,就像揭开礼物的包装纸一样,对方把自己腿上被红色和淡黄色染污的绷带解开,他看见了一条重度烫伤的腿,即使已经过了大半年,皮肤仍然没有长回去。他的弟弟张开嘴,努力想要说些什么,而他的惊呼先之而来,把他弟弟的话语压了回去。他不可置信地叫道:

  “植明,你怎么这样不小心呢?!”

  他看见他的弟弟闭上了嘴。他有一种预感,他的弟弟不会对他讲这些话了,或许一辈子都不会讲这些话了。但是……

  他本来就不想听这些话。

  他会给他的弟弟换上新的绷带,然后抱对方上床睡觉。

  再一个冬天来临的时候,香川耀彰迎来了第二次期末考试,他第一次考试的成绩并不好,第二次自然格外下了功夫。另外,或许是到了冬天的缘故,他弟弟的状况也不好,这让他几乎没有睡觉的时间。已经好多了,他宽慰自己,他的弟弟至少能说话了,他的弟弟能吃掉一碗米饭了,他的弟弟很慢很慢地,能够拄着拐杖走路了。他考试的时候,他弟弟被放在外面,也没有闹起来,这样就已经很好了。他考完最后一门,推着弟弟走在积雪的道路上,周围都是轻松的学生,因为终于考完试而原形毕露。而他在想,中午回去要做点什么呢,关东煮好像不错。这时候他弟弟扯了扯他的衣袖,说:“哥。”这一声让他的脑子爆炸了,一切都卷进了喜悦的白亮里,在他注意到之前,自己已经满脸都是泪水。他的弟弟叹了口气,给他递上一张手帕,在他擦脸的时候,他才回想起他弟弟说了什么,他弟弟说:

  “哥,我想当精神科医生。”

  他真的想笑,这比报纸刊登的笑话有趣多了,这样一个孩子,想当精神科医生?哪有精神科医生自己就是精神病的?他的弟弟怎么才能学习这些浩如烟海的课程呢?那个破烂脑子根本就记不住吧?

  但他没有笑,他只是弯下腰来,像哄小孩一样,很轻柔地对他弟弟讲,他说植明,我们得先把你身上的伤治好。你手腕上的伤需要缝针,趁现在还不会留疤,咱们一会儿去找医生吧?你得能走路了,才能来上课,以后才能出诊呀。你不能让我推着去病人家里,是不是?

  他的弟弟低下头,然后稍微点了两下,手指依旧牵着他的手指,这时候他才痛痛快快地笑出来,天啊,他的弟弟想当精神科医生!他才不需要他弟弟继承他的志向,那是,他的,志向。他的弟弟只需要像个小狗或者小猫一样被他养着就够了,想写就写,想画就画,等他死掉的那一天,他会先杀死他的弟弟,这样就够了。但是他的弟弟想当精神科医生!这个信念有那么强烈吗?他的弟弟甚至没有再扯掉手腕上的敷料,为了这份勇气,他也得准备好学习资料啊。帝大是很难考的,不过等他毕业了,他弟弟也才十八岁吧?无论对方考到哪个犄角旮旯的地方,他都会陪着去的。

  第二年,他的弟弟考上了帝大的医学系。和他说的一样,他还真是推着对方去考试的。他看着录取名单,不知道自己想笑、想哭还是想发怒,他应该拿好他弟弟的病历,去跟管事的人说,他弟弟有很严重的精神病,不可能成为一名医生,或者往近了说,根本读不下去书。对,他的弟弟如果没有他,根本不可能把这四年读下去,所以等他听到熟悉的拐杖声音时,他笑着扬了扬手里毛笔写就的名单,说:“植明,恭喜,恭喜!中午要不要吃奶油蛋糕?上面放草莓的那种。”

  香川植明就像香川植明那样,说:“不要。”

  “想吃什么吗?想做什么吗?”他保持着那份欢快的笑容,确保它没有任何褪色:“对了,我们可以去小樽玩几天——”

  “不要。”

  他的弟弟进了盥洗室,门关上的瞬间,香川耀彰的脸上不再有任何表情。老天又在给他开玩笑了,这简直是在侮辱他!如果帝大的医学系是随便哪个精神病都能考上的地方,那他当初的努力和煎熬,优越感和幸福……那都是白费力气!为什么即使成了这副样子,他弟弟还总是那个幸运的人呢?他弟弟还总是那个幸福的人呢?他费尽心思去抓取的东西,他的弟弟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到,这到底是凭什么呢?

  他拿起电话,想了想,拨了一串熟悉的数字,由转接台转接到无比熟悉的地方。他弟弟从盥洗室出来的时候,香川耀彰微笑着说,自己已经把喜讯告知了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香川植明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香川耀彰把它捡起来,任书皮飘落,然后慢慢地,像品酒一样读出书的题目。果然又是一本女子相恋的小说。他说:“植明,偶尔也去和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吃顿饭如何?”他说:“植明,最近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呢?”他说:“植明……”对方的脸色打断了他,那是如同酸败牛奶的表情。香川植明盯着他,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他的弟弟清晰有力地说:“骗子。”

  “怎么这样,植明,哥哥会伤心的。”香川耀彰无比快乐地说。

  香川耀彰看见他的弟弟倒在地下,这是开学以来不晓得第几次了,他的弟弟很难适应一个人多的环境,他的弟弟也很难自己呆着,旁边没有看护者。香川耀彰有空就来低年级看看他的弟弟,但还是像用漏斗舀水一样无济于事。所幸他的弟弟倒在了家里,要是在大街上,他都没处找去。“没事吗?还好吗?”他摇晃着对方的身体,问着老生常谈的话,没有得到回答之后直接把他的弟弟抱了起来,放到卧室里柔软的床上。

  这张柔软的床是他亲手打造的,有着厚厚的床垫、棉质的靠枕,和很多很多带着绒毛的东西。他的弟弟完全可以沉进这张床里。他把毯子给对方盖好,准备去处理点事情——毕竟香川家现在真正管事的人,是他。这时候他的衣摆被人牵住,有谁叫了他一声“哥哥大人”,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床边,拿一切能拿到的东西擦眼泪了。他的弟弟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并非是空虚的神色,而是有些无奈的神色,这又让他喜极而泣。他的弟弟安安静静地等他哭完、脱掉鞋袜,把另外一个躯体紧紧抱住,于是一个不带起伏的声音传到他的耳畔:

  “哥哥大人,为什么父亲会发现‘那个’?我只给你看了。”

  简直像是有鬼魂借了香川植明的肉体说话,香川耀彰顿时感觉从头顶心凉到脚后跟,不能说得太快,说得太快会被看出来是编造的。不能说得太慢,说得太慢他弟弟会起疑心。他的弟弟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他其实没有信心能骗过对方。但他还是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这反而令言辞更加真实:“例行检查……植明,你也知道我的门没有锁。父亲大人进屋的时候,我看得太晚了……趴在桌上睡着了。”他刻意张开手,让他的弟弟看到那些戒尺留下的深长伤疤:“对不起啊,对不起,我应该好好放起来的……”眼泪适时掉了下来,一时间他泪落如雨,他在忏悔,他的确十分后悔,但他也没想到,这不是他故意的……他希望这些能够传达给香川植明。

  “哥哥大人,在疗养院的时候,为什么你从来不给我回信?”

  像个无情的法官一样,第一个问题还没有做下判决,第二个问题随之来临。头发被泪水粘在脸上,香川耀彰想了想,开始用手撕扯头发,声音变得越来越激烈:“还是……还是父亲大人!他扣押了你所有的信件!我真不是故意……如果我知道……”他拼命把话讲得磕磕绊绊。

  “哥哥大人 ,没有读信的话,那时候为什么会去疗养院看我?”

  “因为你半年不写信绝对不正常啊!我……”

  “需要半年,才能意识到吗?”

  一时间,香川耀彰哑口无言。但他随即就深深叹气,说起备考警官学校的事情,体力透支太大了,根本没有留下脑子去思考。当然现在说什么都是借口——

  “哥哥大人,有座敷牢的钥匙,为什么从来不来看我呢?”

  “有隔音棉,他们在座敷牢的榻榻米下,在墙和天花板上……都铺了隔音棉。”香川耀彰马上回答,然后放柔了语气,说:“我是害怕见到你……我害怕你大喊大叫的样子,你有着很漂亮的脸,当时却扭曲得像鬼怪一样……我没有做好准备,这是我的失察,对不起,对不起……”

  “今天,一个人,可能可以说是我的朋友,说我手腕上的一圈缝线很有意思。就像弗兰肯斯坦的怪物。”他的弟弟看了一眼还在哭泣的香川耀彰,说:“弗兰肯斯坦是一个科学家,他用人类的尸体混在一起造出了怪物……”

  “你哪个同学。”香川耀彰不哭了,眼睛里被愤怒充填,“我得找他一下,好好教育他才对。你哪个同学?”

  “我想这也没有错,哥,哥哥,或者哥哥大人,随便用哪个称呼,”香川植明直视着香川耀彰的眼睛,毫不留情地说:“你的弟弟已经不在了、死了、被吞吃掉了,我是个尸体拼成的空壳子。我一直想告诉你这一点,现在时机正好。”

  “一步一步来。”香川耀彰惊异于自己的冷静,“首先,我需要你对我的行为做出裁判。”

  “……你只是没脑子而已,你并不坏,虽然你要是再给那两个人打电话或者看我的书,我不介意谋杀你。”他的弟弟低声吐出一句,似乎也同时吐出了多年的怨恨,“另外……这些年照顾我这么久,真的非常感谢。”

  过关了。香川耀彰深呼吸了一下,把喜悦压回到心里去,然后说:“其次,我的弟弟并没有死,他正在我眼前活着。你就是你,你是怎样的人我都接受。”他跪行几步,上前抱住他的弟弟,他的弟弟颤抖得很厉害,所以他抱着他弟弟就像抱着易碎的玻璃器皿。在香川耀彰停止哭泣的时候,他喜出望外地听见了小小的泣音。

  “我……我是说,我永远也不可能回到原本的样子了,这样也可以吗?你爱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知道。”他把头依偎在他弟弟的肩窝里,闻到了熟悉到讨厌的蔷薇花味道。他的弟弟开始哭泣了,他的弟弟能够哭泣了,这在临床上是个可喜的转变。

  “……一直在给你添麻烦,以后还会经常给你添麻烦,今天也在给你添麻烦,这样……”

  “我不觉得麻烦。”香川耀彰斩钉截铁地回答。

  “你现在可以这么说!”他看到了乱发之后,他的弟弟露出了愤怒的眼神,对方揪起他衬衫的领子,朝他喊:“等你有了家室,等你有了孩子呢?你要照顾一个废人一辈子吗?!”

  “我的弟弟不是废人。”香川耀彰平静地说,握住对方抓自己衣领的手:“我的弟弟正在帝大的医学系念书,将来会成为一位精神科医生。如果我的弟弟做出了一些行为,那是因为他之前受了许多苦。我不认为不知者无罪,他们对我弟弟犯下的罪,也是我对我弟弟犯下的罪,我会做出补偿,哪怕这是没有效果的补偿。”他顿了顿,说:“另外,我不会有家室,也不会有孩子,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不可能杀了我,因为香川家管事的人是我。我会照顾你一辈子,只要你还需要我。”

  “我说……倒也不必……”

  “因为你是我的弟弟。”香川耀彰像任何一个知道自己会赢的赌徒那样往上加码:“你在我心里比任何人、任何事都重要。”

  他抱住哭得不成形状的弟弟,想:是我赢了,我弟弟的心现在又是我的了,这次可得小心点,不能把这颗有裂纹的心弄碎了。许多泪水洒在他身上,就好像庆贺胜利的花瓣雨。于是他说:“植明,明天去买手套吧,我记得一家店,有你喜欢的青金石蓝色。”

  有些时候,他的弟弟会莫名其妙地哭泣;有些时候,对方能维持住半分钟以上的笑容,那是个僵硬的、有些紧绷的微笑,但是能哭出来、能笑出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有些时候,他的弟弟会挤到他身边,什么事也不干,或者拿着一本包着书皮的小说,他的弟弟会尝试依偎着他,尽管大部分时候,他会直接用一只手臂抱着他的弟弟。一开始是学校的、关于课业的事,后来是关于认识的人们的事,最后是关于他们的事,他的弟弟断断续续地讲述,经常忘了上一句是什么,他就轻轻提醒一下,让对方磕磕绊绊地继续说下去。他的弟弟从来不提父亲和母亲,不提过去发生的任何事,不提手中书本的内容,甚至连那只青金石色的毛绒小猫挂件,他的弟弟也不想看到。也许有一天,他的弟弟能重新把这个挂件挂在包上,尽管希望渺茫,香川耀彰还是在等待。

  他的弟弟经常梦魇,这件事香川耀彰非常习惯,但他的弟弟这次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惨叫,把他吓得马上打开灯,把对方摇醒,检查对方身上有没有伤口。没有伤口,也没有血,他的弟弟醒了,却仍然用双手捂住脸,尖叫声也没有停止的迹象。他拿来一支鸦片酊,把它扎在他弟弟的脖子上,然后一分一秒地等待时间过去。他的弟弟终于冷静下来时,他询问他的弟弟:是后背,还是腿?他的弟弟回答了,是腿,于是他总算放松下来。是生长痛,他揉了揉他弟弟的脑袋,植明也终于开始长个子了。与此同时,香川家那位家庭医生的话也在他耳边响起:“腿和后背上的皮肉都溃烂脱落,只能切掉坏死的部分……”他眼睁睁地看着森森的白骨露出来,那时候的景象重叠在他弟弟穿好睡裤的腿上。他甩了甩脑袋,把床头的水杯递给他的弟弟,对方也在看着自己的腿,痊愈过后,他弟弟的腿上留下了仿佛被毒水母触须卷入般的巨大伤疤,从腿根一直蔓延到脚踝,对方一向当作某种耻辱。毕竟,他的弟弟是个手上划了小口都担心会不会留疤的人。

  “好了,没事了。”香川耀彰用双手把他弟弟的眼睛捂上,“虽然晚了点,但是恭喜植明进入青春期。要听故事吗?还是……”他的手掌下一片潮湿,他的弟弟哭了,这让他不知如何是好。“鸦片酊。”他的弟弟说:“给我鸦片酊。”你不能光靠鸦片酊去压制生长痛,况且这样太容易上瘾……但他和他的弟弟是讲不通道理的,所以他给了他弟弟几个小瓶子。后来他会后悔这件事,他该后悔的事就像环环相扣的锁链,每一个都是前一个的延伸,如果他的弟弟不会经常感到疼痛,那他的弟弟也不会对鸦片酊成瘾,但这又是后话了。现在,他的弟弟偎在他身边,和小时候一样,热乎乎又软绵绵的,这就足够了。

  走吧,去滑雪,去郊游,去放风筝,去采蘑菇,去看樱花,去看红枫……香川耀彰千百遍地怂恿他的弟弟有空就出门走走,但香川植明就像长在家里一样,永远是学校和家两点一线。他的弟弟总不能老是不见人,如果有新鲜空气和阳光,对方的心情也会好一点。如果不想走路,哥哥还有强壮的手臂来给你推轮椅!他展示自己手臂上的肌肉时,得到了香川植明的一个冷笑。他弟弟的表情种类虽然变多了,但都不是朝着好方向去的……他正为这件事伤心的时候,香川植明歪了一下头,好像想起来了什么,用惯常没有音调起伏的声音说:“去夏日祭吧。”

  其实如果可以的话,香川耀彰也想能不走路就不走路,他右腿骨折的地方太碎了,走起路来会隐隐作痛。但他努力不让他弟弟觉察到这一点,像个蹩脚的导游一样介绍夏日祭的内容,直到香川植明打断他,说:大家都来过。他给弟弟买了沙冰,买了章鱼烧,就在这一点时间里,他的弟弟不见了。他发疯一样地寻找,最后发现对方蹲在捞金鱼的摊位旁边,他本来想进行一番不要擅自走掉啊你被坏人拐跑了哥哥会伤心的演讲,但是看他的弟弟正用纸网兜专心致志地捞金鱼,他也自动闭上了嘴。在纸网兜破掉之前,一只墨色的金鱼被捞了上来,这有点可惜,因为他喜欢红色的。他的弟弟提着装金鱼的袋子,幽魂一样跟在他旁边,“金鱼掬え。是说救人就像捞金鱼。”在嘈杂的人声中,有个声音冷静地说话了,“和佛祖的蜘蛛丝一样,能得救的人和东西是有定数的,其他的那些会从纸网兜里落下去。”

  “和植明不一样,我听不懂太难的东西啦——”香川耀彰假哭着和弟弟撒娇,被对方迅速闪开,“所以,这只金鱼叫……小植。因为哥哥大人……没有让我掉下去。”他的弟弟非常认真地说。

  香川耀彰,这些年来头一次,感觉良心作痛。既往的一幕幕闪过眼帘,让他想要大喊:你都做了些什么呀!你对一个爱着你的孩子都做了什么呀!如果他切腹,这份罪过也无法赎清,但是活着……他活着一天,就要受到良心的拷问,毕竟良心这种东西既然来了,总是不肯走的。他不知道自己想了多久,他的弟弟脸上的微笑已经完全消散了,有些尴尬地,对方问他,是不是不应该取这种名字。而他说,这是你的金鱼。那你为什么不笑呢。对方问他。他说……他说他吃沙冰吃得脑袋痛。他的弟弟用一种看弱智的眼神看着他,接着,焰火响了。

  满天都是绽放的花朵,满天都是流淌的繁星,许个愿吧!香川耀彰对他的弟弟说,“什么样的愿望都可以!”他的弟弟第二次回答:“大家都知道。”但还是合拢了提着金鱼的双手,闭上了眼睛。香川耀彰没有闭上眼睛,他只是默默地请求神佛鬼怪,无论什么都好,把他做过的事情瞒下来。自己死后要下地狱还是变成畜生,那都是可以的。

  烟火没有给他任何回答。

  夏日祭的那个晚上,由于过分疲劳,香川耀彰早早入睡,甚至没有吃睡前吃的一大把镇静剂。可能正是因为这个缘由,他才会在半夜意识到不对时醒来,第一眼是模糊的,他的弟弟好像正在摸什么东西,第二眼他就能清晰地视物了,他弟弟套弄的东西,是他的阴茎。

  他吓得跳了起来,又因为忘记了右腿的残疾而直直向右倒去,脑袋撞上了桌子边,险些没把装着“小植”的鱼缸给碰下来。虽然头上慢慢地产生了冰冷湿润的触感,他能动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还是把自己的内裤和睡裤都穿好。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气的,他的手在剧烈颤抖,他全身上下都在剧烈颤抖。在香川植明下床询问情况之前,他先站起来,跛行到盥洗室里,反锁了玻璃门。

  玻璃门上的影子显示,他的弟弟就在门口安静地等候,而在他靠着门瘫倒在地的瞬间,本来就处于半勃状态的阴茎射了精。香川耀彰,老实说,并没有处理这个的经验。他一向没有空去管身体发育相关的事情,在他青春期的那些年,他要做的是尽量满足父母的要求,然后尽量活下去,剩下的都给了他的弟弟。所以他的脑子,慢慢地不转了。快感如同烫红的烙铁一样,按遍他的全身,天啊,他想,你难道想和你的亲弟弟性交?何等地不知廉耻!但他的阴茎还欢快地勃起着,完全不顾主人拼了命用凉水冲它,香川耀彰感到一种荒谬的好笑,在好笑的尽头则是绝望。不是吧,报应怎么来得这么快?

  他哭泣的时候,门外的影子向他道歉,而后离开了。二十分钟以后,他打开门,打算对安静坐在床边上的弟弟进行一番亲兄弟不能这样做的演讲。但在那之前,他突然发现,他的弟弟是美丽的。在香川植明十四岁的时候,大家都这样说,赞叹的言辞如同洒落的宝石,至于现在,恐怕只有他一个人会这样说。透过没有神采的眼睛、重重的黑眼圈、发青的嘴唇和苍白的皮肤,他看到的仍然是那个十四岁的、容貌出色到经常被误认为女孩的弟弟。他为自己的发现惊讶、懊悔、叹息,然后他下意识地说——因为这里不说些什么不行——他说:“植明,你这样做多久了?”

  “不到两个月。”香川植明快速地回答。

  香川耀彰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赶紧拉了把椅子坐下,他寻找着开口的方式,一张口便用上了哄小孩的腔调:“植明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表达感谢。”他弟弟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

  “……我觉得,趁别人吃了镇静剂睡着,做出……这样的事,是不对的哦?”香川耀彰努力保持着微笑。

  “我也没有只做这样的事。”香川植明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不是很好奇你都做了哪些事,能不能不要告诉我。香川耀彰在心里双手合十,祈求香川植明不要说话了,要不然他不知道自己会干出什么事来。但香川植明随即说:“前列腺……”香川耀彰重重地拍了桌子,墨水瓶掉下去摔得粉碎,墨水的腥味弥散开来。红色的墨水溅到了两人身上,香川植明像是吓到了,从坐姿改成了双手抱膝的姿势。

  香川耀彰在“你他妈有没有一点社会常识”和“你很快就成年了这是性犯罪”之间迂回了一会儿,最后他张开口,问的还是“所以为什么……”

  “……”他的弟弟不发一语,但香川耀彰像是突然被灵感的苹果砸中,他的表情也兴高采烈起来,说:“是爱吧?是爱的体现,对不对?植明是爱着哥哥的,所以做了这样的事情?毕竟这种事情,只有相爱的人之间能做!”他感觉浑身上下都比刚才轻松了不知道多少倍,他伸展一下有些酸痛的背脊,快活的看着他弟弟用青白的嘴唇低声嗫嚅:“是爱的体现。”“那么就没问题了!”他蹭过去,用脸贴了贴他弟弟的脸:“我没关系哦。植明一向是个早熟的孩子呢。”

  “……这是性犯罪。”他的弟弟平静地对他说。

  “我不在意。”他笑吟吟地对香川植明说,“礼尚往来的话,我也可以帮植明……”

  “不要。”香川植明只回复了两个字。

  这对香川耀彰没有损失,他在入睡前总是吃一大把镇静剂,他睡得很快,就像死人一样。他本来是这样以为的,无论是快感还是痛苦他都感受不到,但问题在于,他不能在一周内三次找家庭医生开镇静剂,他又不想去脑病院。所以他也只能在几天后看着香川植明把手塞进他的后穴,先是一根手指,轻轻按揉着那个叫前列腺的部位,待到肌肉因为快感而放松,第二根手指进去的时候甚至出现了水声,在香川耀彰感到羞愤欲死的时候,第三根手指塞了进去,他弟弟的动作相当熟练,完全看不出是没有性经验的少年……不,这不对,这不对!于是香川耀彰掀开被子,把裤子穿好,瞄了一眼床头空空荡荡的镇静剂瓶子,皱起了眉头,他感觉接下来的回答绝对不会是他想听到的东西,但他还是尽量把声音放得柔和。他的弟弟正望着自己被黏液染得亮晶晶的手指出神,香川耀彰把手帕给了他,然后问:“除了我,植明会对谁这样做呢?”

  “护工、医生、父亲。”他的弟弟掰着手指,数出来这三个人,里面至少有两个人是可以杀的,实在太好了。

  “我不需要你这样做。”香川耀彰再次摆明态度,“你可以当作,与一般男子不同,我没有那样的欲望,植明能理解吗?”

  他的弟弟看了他一会,转开视线,点了点头。

  他的弟弟确实没有再做这样的事情,但他却做了变态的梦,梦里他的弟弟被面目模糊的人压着,一向苍白的脸染上潮红,舌尖稍微吐出一些,眼睛里蓄上了生理性泪水。从呼吸、到颤抖,到高潮时两眼略微翻白的模样,都很合香川耀彰的意。他的弟弟在高潮的时候,叫的是“哥哥大人”。醒来之后他没有太多想法,只是轻轻把弟弟搂着他的手挪开,然后去盥洗室把水流开到最小,一边干呕一边洗自己的内裤和睡裤。他看着镜子,里面的男人虽然令人厌恶,但没有长着一张禽兽的脸,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他从来只和弟弟有骨肉之情,他永远、永远、永远不会对他的弟弟有这种……禁断的、变态的、犯罪的想法,永远不会。一切的源头是他弟弟受到侵犯之后变得“过度性化”了,他不能纵容对方的这一点。原来是精神病临床知识,他的脑子轻松起来,镜子里的男人也露出了释怀的表情:那就没事了,那就没关系了。

  有时候,香川耀彰会觉得他的弟弟太粘他,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他弟弟的头枕在他肩膀上,双手搂着他的后背,把腿安插到他两条腿的缝隙里。他的弟弟终于能安心地睡觉了,他的弟弟长出来的头发终于有些光泽了,这让他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最终他还是摇了摇香川植明,说:“起床了。”“嗯……?可是今天没有课呀,哥哥大人?”他弟弟的声音还带着睡意,很漂亮的脸被早晨的阳光照着,所以他说下一句的时候,尽量不经过自己的脑子:“我杀了那个医生,杀了那个护工。接下来我们去香川家,我有事要和父亲说。”

  他的弟弟好像变成了冰雕,在香川耀彰把他扶起来的时候,他没有反应,在香川耀彰拿外衣给他穿的时候,他没有反应,香川耀彰把白色的棉袜给他套上以后,他终于摇了摇头,说:“不要。”

  现在停手还来得及。现在停手没有什么不好的。但良心这个东西既然来了,总是不肯走的。香川耀彰凭着良心办下这些事,这让他比以往更痛苦了。他抬起头,张开口,说:“植明,你不用做什么,你在旁边看着就行。不用担心母亲,今天她和她的朋友们去游船上玩。”

  他的弟弟开始颤抖了,但是他的弟弟说:“好。”再没有说别的字。他的弟弟今天走不了路,所以他把对方打横抱着,放上了汽车。他的手触碰到皮质的方向盘时,他暗暗祈祷,等这件事办完了,他们就能与旧日的东西切割开,就能拥有新的人生。只有他和他弟弟,没有其他人来干扰的人生。等到他弟弟探询地看着他,他才发现自己发呆得太久了,他拿钥匙往右一拧,启动了汽车。

  香川家喜欢种蔷薇花,白的、紫的、红的……还有白色里面夹着红心的品种,名字叫做“太阳旗”。这种蔷薇总是被拿来做精油皂,某种意义上,也能表达对天皇陛下的效忠。香川耀彰看着密密麻麻扑过来的蔷薇花,只觉得恶心想吐,他干呕了几下,尽量不被后座的弟弟发现。

  等车停到了气派的大宅门口的时候,香川耀彰的胃已经开始反酸了。但他还是把香川植明抱下来,然后跟管家说,他与这栋宅邸的主人有约。等管家引他们进去时,他的弟弟戳了戳他,在他的耳边说,想要自己走。于是他扶着他的弟弟,进到了豪华的会客室,无论是巨大的机械座钟,还是骨瓷茶具里温热的红茶,甚至就连那座壁炉……什么都没有改变,改变的是他们,以及他们的父亲。他们的父亲曾经有着优雅的面容,就像壁炉上放着的黑白照片那样,香川耀彰继承了他父亲的面容,所以他不喜欢照镜子。

  而现在,他们面前的男人没有眉毛、没有胡子,一只眼睛像死鱼一样反白,脸上全部被通红的烧伤疤痕所覆盖。能看到这一幕,香川耀彰非常高兴。而香川植明想必也很高兴,因为他从口袋里拿出了青金石蓝的天鹅绒带子,把自己的头发扎成了低马尾。香川耀彰没有寒暄,没有礼节性的问候,他只是把茶水泼到他父亲的脸上,说:“给我一个交代。”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他的父亲轻柔地开口了,无法透过毁容的脸看到对方的表情,这让香川耀彰很不快活。

  我在说一件严肃的事,一件严重的事,根据您的回答,我会提供几个选项,您是想在疗养院里度过一生呢,还是想在自己的房间里度过一生呢?您对我弟弟做下的事情,您以为我不会对您做吗?香川耀彰微笑着,拿起他弟弟面前的茶水,第二次泼到这个人的脸上。而对方好像也终于明白了,一个笑容慢慢拉开,尖锐的犬齿露了出来,对方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笑容,说:“你果然是我的儿子。”

  “我比较希望我是我妈和外面野男人生的儿子。”香川耀彰用笑容回答笑容,但手指却紧紧地攥进了手心,他讨厌不受他控制的事情,他讨厌不受他控制的人。

  “那多不好啊,你妈可是个疯子。”男人笑吟吟地说。

  “难道混进了您的血脉就比较好吗,我想我需要一个呕吐袋。”香川耀彰笑吟吟地说。

  香川植明不太舒服地动了动,在这里的时间越长,对他弟弟的精神就越不好,他得速战速决。当他开口的时候,他的父亲看着他的弟弟,缓缓开口了,他的父亲面带笑容,说——

  “你弟弟是个很不错的小穴。”

  香川耀彰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嗡作响,然后爆炸了,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用拐杖把那个男人从椅子上打到了地上。血腥味弥漫了整个会客室,但男人尽管满头满脸都是血,却依然用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讲述。

  “很紧致,吸力也很强,比女人还要好。你应该会喜欢在靠近肠道的地方射精吧?毕竟我喜欢在那里射精呢。天啊,看看你,看看你,这是什么表情?”男人曾经以过高的要求对待自己的孩子,等到他不再是统领者之后,他开始把孩子卷进来,变成他游戏的一部分。现在香川耀彰不敢看香川植明的脸,只是拿拐杖不停地砸下去、砸下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弟弟走过来,抓住了他的手。他的弟弟说:“哥哥大人,现在还在上学,还没有训练出一批只属于你的、忠心的仆从。你没法做到一边上学一边维持家里的财政,我也一样。请先忍耐一下。”

  他停手了,愣愣地看着他的弟弟,他的弟弟用上居高临下的表情时,杀伤力比他要强很多。他的弟弟看着地上的男人,就像一个人看着路边的蛞蝓。他的弟弟说:“谢谢你,哥哥大人。但是我不需要他的道歉,也不需要其他任何东西,这都已经不重要了。”他的弟弟浮现出一个微笑:“我有哥哥大人就足够了。”

  纸。白色的纸。黑色的字。红色的字。红色的划线。白纸已经有些发黄,黑色的字也有些褪色,只有红色的地方红得历久弥新,像用血写下的一样。他们的父亲在西装胸口藏着香川植明十四岁时的手稿,刚才把这些纸用力地掼向了他们。香川植明看了一张纸,而后下一张,接着又下一张,他的弟弟先是不可置信,之后是愤怒,接着愤怒的是悲伤,最后整张脸归为空白,空白之后,他的弟弟看着这些纸,非常小声地说:“……神啊。”

  世界上没有神明,没有鬼怪,没有魔法,但是有恶魔。他们的父亲哈哈大笑,声音嘶哑,听起来十分快活,笑声在会客室内回荡,如同丧钟被一遍遍敲响。香川植明快要跪倒在地时,香川耀彰扶了他一把,香川植明的表情仿佛刚从梦中醒来,之后他们俩很快就达成了无声的协议:不要出现表情,不要出现话语,不要让地上的这个人得到乐子,不要让地上的这个人满意。他扶着他的弟弟径直走进车里,开出一段路去,蔷薇花一大把一大把地打在轿车的前车窗上。香川耀彰停下车子,然后吐了。他一边哭一边吐,吐得很厉害。他的弟弟没有给他递上手帕,他的弟弟只是看着窗外的花出神。等他们回到家的时候,他的弟弟走进了厨房。香川耀彰问他在找什么,有没有什么自己可以帮忙的……

  他感觉胸口一阵剧痛,就好像有谁把他的心脏拿走了一样。一把厨房剪刀插在他的前胸,他的弟弟拿着厨房剪刀的握把。他的弟弟没有表情,也没有说任何话,血喷溅出来,同时濡湿了他们两个人,他弟弟的头发也散落下来,被血弄得一绺一绺的,那根青金石色的天鹅绒带子,香川耀彰估计他再也找不着了,因为他开车的时候看见他的弟弟把它揉成一团,扔出了后车窗。可能是看到他在哭泣,他的弟弟也多少组织了一些话语,香川植明说:“我不原谅你。拿剪刀捅你,是我之前该做的事,现在,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了。”他的弟弟走到电话旁边,去拨打救护车的号码。香川耀彰伸出手去,但他还是什么也够不着。早跟你说了,这些事不做比较好,你看早上不还好好的?你真是个……没有脑子的蠢货啊!最后一句先是他的声音,再是他父亲的声音,最后是他弟弟的声音。他不想,不愿,但意识还是陷入到一片黑暗中去了。

  他住了半个月的院,他的弟弟从来没看过他,五天前他的弟弟送来一个金鱼缸,里面是那条墨色的金鱼。同时还有一个大箱子,里面装着所有他给弟弟买的东西,从衣服、书本再到毛绒玩具,最后是那条旧羊绒毯子。医生怎么说都不让他出院,于是他又在医院耽搁了五天。他出院之后马上疾奔回家,他弟弟的痕迹全部被有意擦除了,香川植明的人哪里也不在,他打完一个电话又是一个电话,最后,医学系的老师说,他的弟弟已经在三天前上了战场。他先是哑口无言,然后激烈地辩驳,他的弟弟身体那么不好,他的弟弟精神也……到底怎么过的体检?那我就不知道了。那个老师说。一切都发生得很突然。你突然个什么劲,应该是我觉得很突然……!但香川耀彰没有说,他只是礼貌地道了声再见,把电话挂了。

  他抱着那一大箱东西在街上走,自己也不知道去哪里,也许最后他会把它们捐给红十字会。他想起来他们都很小的时候,由于母亲的精神不安定,他挨打以后,他的弟弟是唯一一个会为他包扎的人。一只小手会划过他的后背或腿,他弟弟的声音像念儿歌一样说:“哥哥大人,痛痛飞走啦。”

  直到现在,香川耀彰还是会经常做噩梦,一开始是他看顾着他弟弟,香川植明的情况好一点以后,可以说他弟弟也在看顾着他。他的弟弟会用手摸上他的额头,说话,或者不说话,一般会说:“哥哥大人,已经没事了。”

  他只在弟弟那里得到过包容,也只在弟弟那里得到过安慰,然后同一只手握着厨房剪刀,捅进了他的胸口。

  在正午白亮的阳光下,一个男人突然蹲下来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