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 poupée(小人偶)4
这玩意里什么都有,最多的就是地狱笑话。欢迎来看夕纪和他的前任和他前任的前男友不得不说的故事之上半篇。
巴黎早晨的空气闻起来总是很复杂,各种各样的香水、香粉,马的味道和马粪的臭味,高礼帽的胶水味,路旁一株不知名小花的清香味。塞纳河上挤挤攘攘,河水呈现发绿的黄褐色。你给马车拍照,故意用了过期的胶卷,这样照出来,会呈现出一种怀旧的效果。当你差点被马撞到时,李就迅速地把你拉到一旁,你的腿在今天也很有力气,敏捷地跨越水沟,和缝隙里积满了水的砖石。至少自己把自己绊倒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了。你察觉到李用评估的眼神看着你,你叹了口气,装作没看到,继续给马车拍照。 “你看起来还不错。”李谨慎地说。 “嗯,我长得好看。”你拿话噎了回去,他笑了,这是一种解脱的笑法,他可能真的很高兴。也许你之前不会说这样的话。 “业平君,想拍金属结构的话,要不要去中央菜市场?那里有12座由设计师维克多·巴尔塔设计的巨大玻璃与钢铁结构大厅,可以说是一种奇观。”他慢慢地、探询地,以一种中性的语调询问,“当然,我们也能在那里买到菜和花朵。” “那里近吗?” “我们可以叫出租马车。虽然也可以步行,不过夏特莱广场和圣厄斯塔什教堂一带人流太密集了,不太好。” 你知道他说的“不太好”是什么意思,你容易在人群中感到大脑空白、呼吸困难。你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你知道这很麻烦。你今天的状态很好,手脚都有力气,所以你点了点头,说:“我确实想拍马车的内部构造。” “好厉害的建筑!”从远处看到市场的时候,你禁不住惊喜地喊出了声,下了马车以后,你就不停地拍着照片。光、玻璃和钢铁,构成了迷人的交响曲,这个角度好看,那个角度也好看,你拍完了一整卷胶卷,突然发现出门时你不知道要来这里,你没带备用胶卷。李看着你咬牙切齿的样子又笑了,这次笑得很柔软、很无奈,他递给你三卷备用胶卷,其中两卷适配你的相机。这已经很够了,毕竟他不懂胶卷的型号。你很大声地用中文说:“李!我好爱你!”没有什么人听得懂,人们顶多看你一眼,就从你身边潮水般掠过。但李肃脸红了,他脸红起来真好看,眼睛亮闪闪的,于是你也给他拍了几张。 等你拍完这两个胶卷,李牵着你的手,领你走进了市场。你不太擅长人多的场合,也不太擅长辨认人们快速的交谈,有时候你看人的脸,看到的只是模糊的一张白纸,然后它扭曲成怪物的形状。但这次你做得很好,你和许多人交谈、砍价,说些俏皮话,最后你抱着一整个面包,手里拿着新鲜的黄油和奶油,李抱着一束郁金香,手里提着新鲜的绿色蔬菜,满载而归。问题在于,圣厄斯塔什教堂那里的人还是有点多,你和李紧握着手,但仍旧被挤散了。 一开始你四处寻找李肃的身影,发现找不到以后,你挤在人群的缝隙间,努力想要寻找到一个出口。你作为一个亚洲人,身高在白人之间显得太矮了,你只到有些人的肩膀,或者到脖子。到处都是温热的肉,到处都是人的味道。肉与肉摩擦的声音,肉振动和共鸣的声音,肉粘稠地挤压的声音……你扒不开人群,他们像焊死的铁。你找不到出口,这里的人太多了。有人把你挤倒在地上,有些脚踩在你身上,有人把你扶到长椅上坐下,有人问你是否需要帮助。 你没有丢掉面包,也没有丢掉黄油和奶油,你只是丢了自己的魂。你的相机摔到了地上,你机械地把它捡起来,然后你就不太记得了。你出现在沙发上,你出现在你们家的沙发上,李抱你抱得很紧,他在向你道歉。你也在向他道歉。他说,不应该让你一下子就去人那么多的地方,你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而你只是像个坏掉的八音盒一样,重复着、不停地道歉。当你说,他对你做什么都可以,你是他的奴隶,你是他的一部分……的时候,李站起了身。他让你先尽量睡一觉,他说有些东西需要修正。 他没有穿那身奇怪的衣裳,他只是在手上套了皮毛,又插上树枝。他用树枝的末端碰触你的头,你的意识像布匹一样被撕裂了,然后又被新的线缝起来,中间填充了某些东西,你像躺在手术台上,没有注射麻醉就被剖开。你清醒地看到、感觉到他做了这些事情,每眨一次眼,你就在产生变化,你在变成以八千代业平为基底的另一个人,你不再是你自己。但你没有反抗,毕竟“你自己”这个概念,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现在你可以在人流里保持镇定了吧,你的头脑和你的身体总是在对抗,而李肃一直在强化你的头脑,好让它能够控制你的身体。 因为你对布带感到恐怖,所以李肃的兜里有一副铁铐,里面垫了海绵。他把它掏出来的时候,你明白他想让你忘掉现在所发生的事。你应该挣扎吗?你应该抗议吗?或者你应该逃走?但你只是说:“李君,不必,我……我想要收集些操心师的资料。告诉我是怎么做的。你不用耗费更多的精神了。” 他坐到你旁边,一只手撑住额头,语速很快地说着满语,你只能听出否定句,这些都是否定句。接下来他换成法语,他说:“业平君,我该怎么办?” 你。李肃。暂时地在这场剧目中活了过来。你的身体里还塞着别人的灵魂,而高处的声音告知你:不可驱逐、不可窥看。于是,你把眼神转向内部,这是一个温暖而窄小的容器。 它的地板是胡桃木的,你经常给它打蜡,抚平上面的白点子。它的墙壁刷成一种明亮的黄色,但已经陈旧掉皮了,颜色也随之发暗。上面挂着几幅黑白照片,是你的爱人喜欢的摄影师拍摄的。挂了一幅《自由引导人民》,那是你喜欢的画。屋里有两张床,一张罩着厚厚的提花床帘,边缘处有软包的栏杆,铺着半新不旧的棉布床单,放着很多毛绒玩具,还有两个枕头。另一张床上堆满了书,散落着大量的药瓶,你的爱人需要随时能拿到药,所以你从来不把这些药瓶规整起来。你们有一个露天的阳台,有雕花的半圆形铁栏、木条做的方形鸡舍,和几只珍珠鸡。 最后,你把眼睛放在你的爱人身上。是的,他有一张美丽的脸,他有纤长的手和柔软蓬松的头发,更像个陶瓷娃娃而不像真人。他不喜欢别人说他美,一直、一直在排斥这样的事,他没有意识到,现在会说他美的人可能只有你一个了。漫长的痛苦拖垮了他,让他的嘴唇呈现不健康的青白,眼底留下紫黑色的印痕,脖子巨细靡遗地展露出每一个呼吸或者吞咽的动作。他的手脚骨瘦如柴,皮肤像纸一样蒙在上面,让他看起来像个祭祀时才会用到的纸人。他的黑发散乱下来,和那双眼睛一样没有任何光泽,但你会说他是美的,至少他身上的伤痕,已经完全消失了。 不要这样看着我。他说。随即转变成歇斯底里的喊叫:“不要这样看着我!!!”是的,这就是你的生活,和一个脑袋有问题的疯子,每天进行名为恋爱的过家家游戏。多亏你能忍受他。更高处的声音说。而你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它在躁动、非常不安定,仿佛下一秒就要破裂。你把眼睛重新转向抱着膝盖颤抖的人,你感觉到…… 你感觉到怀念。 如果你有个弟弟,也许就会是这样。如果你有个年龄小一点的朋友,也许就会是这样。如果你有个孩子,也许就会是这样。如果你养了一只猫,也许就会是这样。你不需要忍受你的爱人,他不是你的麻烦,他是老天给你的礼物。 天哪。那个淡漠的孩童声音说,真是登对。而你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也不再那么躁动了。死者无法复生,你回想起你学过的知识,但可以被召唤。你并没有一个实在的肉体,你身处一场造梦之中。 这反而更好,你想。如果你有一个肉体,你一定会重新投身于你的事业。如果这里不是情景剧一样的过去,你一定会重新找到值得追随的事物。但你已经死了,死者不能复生,你在造梦之中,你对现实世界的影响很少。所以你现在只要抱住你的爱人就好了。 他的这具身体很硌人,而且冰冷,随便找一座石像抱着,可能手感会更好。他缩得很紧,就像麻丝绞成绳索一样,整个人变成了一小团。怎么了呢,你想,然后你从他刚才的记忆里,找出一个问他接下来要怎么办的自己。那时候你还在犹豫,你在想,做了一件错事之后应不应该再做一件错事。但是没有关系,你会痛苦、愤怒、悲伤,然后你会改写他的人格到你满意为止。接下来你会利用他,直到你们彻底决裂。半吊子的改写只会像现在一样,像现在一样让他害怕你。你娴熟地抚摸着他的头,把他抱得更紧些,让他感受到你的存在,但是不要太紧,太紧会引发他的战斗反应。 他的这具身体并不习惯接受善意,所以你耐心地等待,就像只要你盛装粮食的手伸得够久,警惕的野猫也会过来吃吃看。他逐渐地融化在你怀里,他的下巴搭在你的肩上,这同样是个熟练的动作。他已经习惯了你的拥抱,你很高兴。你说:“我会想到办法的,抱歉啊,吓到你了吗,业平君?” 很慢很慢地,他摇了摇头。你读到的不是这样,你读到了极度的焦灼、对空白记忆的恐惧,和被抛弃的预感。他没有什么安全感,而且他觉得这是他的错,他给你带来了麻烦。他早上的时候情绪很好,所以答应了你的提案,现在他觉得情绪好也是一个错误。而且他的头很痛,因为你没有缝上最后一条线。你把这条线缝好,打个结,安静地放开他,让他看见你的行动轨迹,你去取安眠药和镇静剂,等你回过头的时候,血也从他的眼睛、鼻子和嘴里流下来。这是必然的副作用,之后彻底改写人格的死亡率还会高得多,但你知道他会活下去。他的嘴唇开合着,似乎想叫你,但是叫不出来。你暂时把他放在那,你去厨房。 你把炼乳加到昨天的冷红茶里,搅拌均匀。接着你扶着他的脑袋,让他吐出所有的血,地板被染得红成一片,珍珠鸡疑惑地看着你们,试着啄了啄地板上的血。你只是等他吐干净了,眼疾手快地把药片塞进他的嘴里,把红茶分三次让他喝下去。树枝和皮毛都被毁了,所以你解开他手腕上的红绳,按在他的眼皮上。你用不高也不低,没有任何情感倾向的声音说:“业平君,先睡一觉。” 他会睡到明天的这个时候。红绳断了,在之前再编条新的。12把新来的自动手枪应该在下午前分发完毕。在各处进行小规模袭击的计划书需要你的签名。但这是一场造梦,这是利用八千代业平记忆的造梦,他不知道的事,你就不会做。 “不是这样的。”那个孩童的声音说,“你的记忆我也可以利用,去签你的名字吧。” 你没有见过这样厉害的揣情者,或者,用日语来说,操心师。你深呼吸,把手垫在下巴底下,用日语问你房间的天花板:“八千代家的家主对您,或者您的相关者,做了什么吗?您和他是有仇怨吗?” 孩童的声音没有回答,但一根红线架上了你的脖颈,明显的警告。 那就是有仇怨了。你想。这不稀奇,你的爱人本来就不是一个很讨人喜欢的人。 你去分发了自动手枪,你去签了字,又议了几桩事。回来的时候,你顺便去了一趟寄宿学校,把八千代家寄来的信和你家寄来的信一起撕成碎纸,扔进塞纳河。 “你是还想改变什么吗?”那个声音冷冷地问。 “我只是在做我以前做的事。”你摊开手,“我没有和您耍任何诡计的打算。我认为对我和他来说,这都是很好的结局。” 那个声音停了半晌,说:“我不爱和傻逼计较。” 每十年有十年的用词,虽然祂的用词,有些过度书面化,有些过于古早,不像个正常孩子。这位操心师若是放在李肃的老家,也许会被训练成一位大萨满,不过,那就不是你该管的事了。 你坐在业平的床边时,那个声音又开口了,祂说:“不觉得恶心吗?” “为什么?”你轻而缓慢地说,你的爱人还陷在不安稳的睡梦中,呼吸紊乱,泪水和汗水一起浮出来。你的爱人虽然说,自己没有再做过梦,但那只是因为对方忘记了梦的内容,虽然忘记了,但依旧在空白的记忆长廊中受着折磨。你轻柔地帮对方拨开黏在脸上的头发,但随即又压印上了更多,你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好像猫毛一样啊,越扫就越多。 “像个怪物一样。”那个声音说。 是吗。你平静地想,会这么觉得,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回来的路上,还被人拿胳膊别了一下,那人提着眼角,把眼睛拉得细长。虽然是许久以前的事了,但你的愤怒依然鲜明地燃烧,你狠狠给了那人一拳,在那人呼叫警察的时候快步逃离。警察不会向着你的。“在一部分白人眼中,黄种人是怪物;在保守的人眼中,革命者是怪物;在健康的人眼中,病人是怪物……不过,我们这里没有怪物。” 那个声音不说话。 “业平君会变成这样,是因为……嗯,长期的暴力、虐待、欺凌,或者说,发泄。一开始只是因为他年龄幼小,法语不好,又是其他的人种,后来则是因为他有自己的审美和思想,他没有做错什么。” “他和兄姊乱伦,和仆人交合,把人变成塑像,还给全家下毒。” “嗯。换作我的话,不会做得这么谨慎。”你朝天花板笑了笑,集中精力,用一个小法术让你的爱人安定下来,你的爱人终于能够平稳地呼吸,眼角也不再渗出泪水了。“我最开始,确实有觉得恶心。那不是很浪漫的相遇,不管业平君脑子里的那场相遇是什么样。砸开柜子以后,里面的人完全精神崩溃了,真的……非常狼狈。”你拿起一个毛绒熊来,轻轻贴了贴你爱人的脸,这张脸的线条不再紧绷之后,就显得柔和又好看。“我那时候只知道怎样让人言听计从,试验让精神恢复的法术还是第一回,那个法术没成功,所以我只是模糊了他的那段记忆,他到现在还是很害怕黑暗,不过比过去好得多。” “你当时只觉得,人变成这样是可怖而可耻的,当时你并不爱他,却和他说这是一见钟情。” “您很喜欢和我说话呢。”你吸了口气,微笑起来,这次一根红线穿透了你脖颈上不致命的地方,有一点血从两个小孔处渗出来,然后流进衣领。 “运气不好很少遇见能交谈的人罢了。”这次就连你都听出来了,这个声音说起日语来发声很奇怪,也许日语并非祂的母语吧,你想。 “我当时只是想着,都是亚洲人,不想让这种局面继续下去了。学校不管的话,我就每个课间去陪他,换教室和自由行动的时候走在他旁边。只要有人教,他法语和数学都学得很快,画的画也很美丽,真的很厉害呢。人也很有趣,我喜欢他的幽默感。” “他不画画。” “因为发生了那件事。我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晚了,所有的……施害者,都变成了血肉雕像。那也很美丽,我很喜欢,所以我把他带到了这里来。”你顿了顿,说:“他拍照很好看,这也很好。不过我还是希望在事情变成这样之前,能多为他做些什么。” “是吗?那我很荣幸告诉你,他心情不好就杀人,吃重金属丸子,还恋童,拍小孩的情色照片。” “我会眼见为实。”你说,“您是那个孩子吗?” 没有回答。 “如果他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情,我会带他一起走。”你把声音调低,说。 没有回答。那个声音的主人似乎暂时离开了,不过你知道祂还在看着这个庭院。 好吧,就算他吃重金属丸子,还拍小孩的情色照片,至少他十七岁时还没干出这些事来,你还可以想念他。你抚摸他的头发、脸、肩膀,接下来是胸腹部,好更加实在地感受到他。他不太舒服地动了动,他的身体对此有拮抗反应。你在监狱里的时候,他们对妖术师有特别的手段,但越是高烧、昏迷、意识模糊……越是接近死亡,你眼前的幻觉就越是真实。二十一岁的八千代业平蹲在你的身体旁边,朝你微笑,朝你伸出一只白皙漂亮的手,你也伸出手去握住,尽管你已经没有手了。是的,你没有手了。你没有手了。 在思想开始重复的时候,你马上对自己使用了安定精神的法术,但是你仍然开始剧烈地颤抖。毕竟你被进行了非人道的行为,感到恐惧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你已经没有手了你也没有眼睛了你也没有脚你没有了胳膊舌头和膝关节…… 你不能再想了,你把自己从梦魇里牵引出来。有个声音还在喊叫着,说你不想死,不想这么年轻就死,不想这么痛苦地、寂寂无名地死,而你回答:无论如何,你都已经死了。 你摸了一会儿珍珠鸡,和它们玩耍,顺手捡掉今早漏捡的鸡蛋。做完这件事,你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也许这就是地狱,你想,你失败的革命计划还在火热进行着,那些年轻人、学者和有志之士并不知道,你会送了他们的命。你要再把整个计划重复一遍,为了……为了那个操心师。祂对你不是很有好感,但按照祂所说的,祂对你有好感才比较奇怪。是地狱……你看了看床的位置,提花床帘挡住了你的视线,但你还是笑了。 是地狱就是地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