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原雨穴] 回家过年
就我的本职工作而言,与其说是为了发表惊悚怪奇类节目于是常年居家闭关埋头搞创作,不如说每年年末会有相对较多的充裕时间用在辞旧迎新大扫除上。 相对较多,这确实是从我个人社交圈里观察、思考后得出的调查结论。 比如认识的一位漫画家,每次大家开碰头会,交流各种或许让人背脊发凉的趣闻轶事同时,听人讲:截稿日在即,担当编辑发消息更勤快并流露上门取件的意愿——“今天上午外出会途经XX站,离老师家就三站路呢”,“想着干脆就多坐几站吃那家一直想吃的拉面吧!就是老师家附近那家很有名的”,“好耶错峰进店都没排队等”,“饭后运动不知不觉走到老师家楼下了”——根本就是玛丽的Line啊! 最后漫画家让编辑进屋了。编辑倒也没有贴在漫画家背后扒着不放,反而帮漫画家把池子里的三个咖啡杯给洗了。这么说有些失礼,但这位漫画家的漫画事业还没成功到需要请助手,绘制工作全程由漫画家一手包办。所幸漫画家精通数码绘画工具,画画的本人并不觉得痛苦,只是很奇怪明明可以网传文件,自己的编辑偏要当面来拿U盘拷贝。漫画家称,现实里逃不过被编辑催稿,网上和人开交流会,可以算溜出来透一口气的休息。 这么说来,要是漫画家工作优先没空大扫除,那编辑是不是又会去帮忙?那编辑真厉害。编辑自己家也要大扫除的吧? 就这样想着些有的没的事情,干完今年最后一项重要工作的时候,电话响了。是一个认识的人打来的。 “是我,栗原。” 早几年工作中多是我自发打电话给别人,打给需要采访的受访人,打给某些方面的专业人士寻求专业意见。后来干出一些名堂,承蒙观众读者厚爱与业界和亲朋的支持,别人打给我的电话多起来。 和这位栗原文宣先生的交流至今,其中过程也带有类似的痕迹。 一开始,由我多番向栗原求教种种奇异情况的解释,栗原倾囊相助。他这个人头脑确实聪慧,可谓智囊。但他性格上又有点爱捉弄人,有时讲讽刺话够辛辣的。时间久了,我跟他虽然还互相用着敬语,其实早清楚如果吃荞麦面彼此谁喜欢倒七味谁喜欢多加葱。敬语已经是我们之间仅存的用来维持适宜尺寸社交距离的装置。好像情侣吵架原来只是情侣情趣那样。 栗原确实是我的一位认识的熟人,也是相熟的朋友,更是我工作上的大恩人。多亏有他,才有今天的我,这么说也不为过。 最近他倒是会主动打电话来。不知道又搞什么名堂。上上次还要我给他写传记,可真是生活丰富多姿多彩的一个人呢! “有空也方便的话,去我家过年,如何?” 聊了几句年底的事情,栗原突然说道。 哎?所以?到底搞什么名堂?
到31号当天,想着总是要跟栗原一起了,便也同意他约在午饭前——用他的话来说,“顺道先吃饭”——梅丘最近电车站边上的家庭餐厅见面。我点了清淡易消化的咖啡三明治套餐,栗原点的是烤鱼定食。结账后出来,我熟门熟路往栗原家方向迈开步子,被他拽了羽绒服兜帽。 “那边。” 回头看到栗原指了指车站检票口。 “怎么不是去梅丘吗?” 我们现在不是就在梅丘吗。 “你这个人真的是不太容易听懂话中有话的暗示,遇上故意下套的诈骗十有八九会被套牢吧。” 栗原放开兜帽,拿出手机。他把交通卡电子化存在手机钱包里,说是出门可以少拿一些东西。我则喜欢实体卡上印的那只企鹅,继续用实体卡。 “栗原你在说你自己?交代诈骗罪行?” 我这个受害人跟在他这个罪犯后面刷卡进站。 不用现金在售票机提前买票,就不能预测票面对应金额圈定的区间里哪站下车。也可以假装随便买一张票,等到了目的地,即便票钱没买够,出站前补缴就行。 所以,不管怎么说,现在跟着栗原走向月台等车,其实我心里信任也期盼栗原也许带我去不知道的地方。去探险?冒险?我去待售怪屋实地勘察,栗原都要视频电话不断麦跟着,导致我毫不怀疑,如果我要去群马深山老林里调查采访怪奇事件,他只要不上班,绝对会自说自话跟着。他时不时说业界不景气用掉好几天有休窝在家里看书,也不是非得上他那个班的样子。 “终于明白了嘛。” “那时候你说的是去你家。而且是在电话里。” 如果是请人到梅丘那间栗原居住的旧公寓,从栗原的立场,一般是说“来我家”。 “那当然也算一点蛛丝马迹。但你难道不奇怪?满地是书和碟的三十多单身男子租住房,到底有什么好吸引三十多单身男子前去跨年联欢的。” 说的好像错全在我身上。是我从一开始就心甘情愿才会上当似的。 没错。我确实抱有期待。可能是无意识中,早就有了。 他讲他年轻时(年轻时)单凭一己之力华丽解决困扰他家三代且波及乃至动摇事发地经济发展根基的大事件,说要给他写本传记,听着就让我来气。早认识这人几年,是不是就换我自说自话跟着了? 现在有这样一个机会。 栗原示意要搭的电车来了,我们就上车。车上不怎么方便开口聊天,栗原盯着车门上方的报站屏幕,我也盯着。报站间隙,屏幕里会滚动插播一些时事要闻。最近棒球方面的新闻多一些。 临近下车时栗原会小声提一句,“下一站”。他这样提了几次,我默默跟在他后面下车,到别的站台,上车,下车。 “到底要去哪里?” “我家啊。不是说了嘛。” 新的电车又来了,栗原往排队上车的地方上前一步。我急忙跟上去。 “这里离你家都换几部车了!人家回老家过年都还只要赶一趟新干线的呢!” 话一出口,我立刻明白了。真正地明白了。 “去……栗原……老家?” “对。” “你要我,去你,老家。” “我带着你。” 我俩一起去我从来没去过也没想过要去的栗原老家。 “欸欸欸伴手礼、伴手礼!不能空着手啊这怎么可以呢!我去买点东西你等我一下——” 栗原拽我羽绒服兜帽很熟练了。他另外那只空的手还竖起食指在凑到我面前的嘴边。我被他拽上车,车门关上,已经出发。 “注意文明礼貌。” 栗原叮嘱道。好在大年夜下午这个时间段,电车里人流比往常更少。我惊慌失措的丑态没太污染周围环境。 接下来再下车,栗原带着我出站,然后又带我去车站里开的一家面包房。他说这家的鲜奶夹心豆沙包他父亲爱吃,用来配红茶,而他妹妹喜欢明太蛋黄酱法棍。 我往自助餐盘里夹着烫店标的豆沙包还有粉粉嫩嫩颜色的法棍,问: “你呢?” “啊?” “喜欢的面包。” “面包一般吧。” “那有什么喜欢的?吃的。” “没、” “别说‘没什么喜欢的也没什么不喜欢的’,就当是给栗原你的压岁钱,说吧,特别给你买一个。” “……核桃糕。” “哦!” 拎上总觉得有些暖烘烘的面包袋子,我钻进车站一定会有的便利店。栗原真走运,他老家车站这里这家便利店的自营品牌食品里,就有核桃糕卖。我拿了一个,迅速刷交通卡结账,也不要便利店的塑料袋装,回头就塞到等在外面的栗原大衣口袋里。
栗原的妹妹沙耶把两个孩子往坐在暖炉桌边一动不动的父亲和哥哥那边塞,一人塞了一个,塞完起身拍怕围裙。 先前由栗原向她和栗原父亲介绍不请自来的我这个外人,为增加可信度,被栗原故意揭穿是知名网络主播兼畅销书作家。知名或畅销都只是数据上的定义,我个人比较担心因为名不副实会造成的麻烦是—— “哎~骗人的吧~” 一边在厨房忙一边顾两个孩子的沙耶,话语声还像十几岁的学生,轻柔欢快。 “雨穴不是全身黑色毛线紧身衣头戴白色粘土土偶面具的吗?” 就是啊!栗原你这样就揭穿我工作时的真面目,那不就相当于老鼠乐园里摘掉蝴蝶结老鼠布偶皮套头的中年大叔大摇大摆走进吸烟区一样罪恶! “他出门还是会穿成个人样的。” “唔,那倒也是。不过配信时的正装蛮可爱的,雨穴老师,加油哦!” “嗯……嗯!多谢支持!” 栗原的父亲始终没表现出什么感兴趣的样子,只说了几句“多麻烦你照顾犬子了”这样过于客气的。这样反而让我安心。这样才像第一次去朋友家玩见到朋友家长。大概是这样的吧。 见孩子们和栗原父子围坐暖炉桌边,我不好意思挤进去,找了个借口问厕所在哪儿,按照栗原的描述在不大的房子里转了转,解手清洁后,来到厨房。 “有我能帮上忙的吗?” 我鼓起勇气问道。 “没有,”靠在灶台边的沙耶捧着冒热气的马克杯笑着拒绝了,“应该说,不可以有吧?让雨穴老师经手年菜,最后基本就不能顺利吃进嘴里。” “呜、今年!今年还不一定呢!” “是啦,是啦,今年的年菜视频也还没配信~” 说着,沙耶转身忙起来。一会儿她回过身来,递给我一杯热可可。 “今天吃饭会晚一点,先垫一下。” “过年荞麦面?” “啊……我哥提前说过了,四个大人两个小孩管够管饱的,每人两个炸虾一个牡蛎。年菜也装好了。所以真的没有啦,我都忙完了,哼哼。” “这么豪华!” “大多是冷冻预制的,加热复炸就行,不费事的。” “不过有一些配菜还是得现做才好吃。” “对对,就那个——” 就着热饮,和沙耶在厨房里聊起快手菜的心得。厨房是一个家最温暖的地方,灶火暖身,美食暖胃,能在家中吃到热饭这一事实,暖心。 “哥!” 沙耶叫住经过厨房门口的栗原。看样子他大概是要去厕所。 “怎么了。” 栗原进来,问他妹妹。 “雨穴老师实在是优良物件呢!” “事故物件才对。这人前科累累。” “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他这个人会自己跑去参加老鼠会的,哪里有福,凶得很。” “啊?老鼠会?!哥你怎么当人家亲友的,见死不救的吗?!” “所以啊,带过来,吃饭,吃点正常的年菜。” 兄妹俩一顿唇枪舌战,不容我置喙。但讲起年菜,我又实在忍不住。 “今年广告单上说年菜汁出能量啫喱新品线了。” 栗原扶了扶眼镜,说: “……不妨一试。” 沙耶喊着“爸爸救命啊”扔下无可救药的我们这两个人去客厅了。
第一次去朋友家玩就过夜留宿?又不是高中女生放假约好交流漫画读后感需要卷在被窝彻夜长谈。 酒足饭饱,看完红白,和栗原一家互道新年快乐,我告辞离去。栗原跟出来,手上提着包袱皮裹的东西。路灯下看起来,好像是盛年菜的重箱。 “剩的,让我打包回去继续吃。” 栗原说。 这一次,我很快听懂他的弦外之音。回去。也就是说,栗原同样要离开。老家还留着他和妹妹各自的房间,妹妹睡一间,妹妹的孩子们睡一间,正好。 要不是栗原手上多出来这么大个便当,照白天见到他的出门打扮,两手空空就揣了手机,很难不以为他只是来送人一程到车站。 “我查过换乘地图了,路上去我家近一点。” 白天还有时间让栗原从梅丘兜圈子到他老家。现在已过午夜零点,虽说跨年参拜电车时刻另有安排,也不能保证从栗原老家只靠坐电车原路返回梅丘。 时间晚了,为节约彼此的精力、还有可能浪费的栗原的打车钱,元旦凌晨,我请栗原去我家。 “你家?挺好啊。不会乱糟糟但依旧是三十多单身男子的房间。” “我有好好大扫除的。” “真能干,值得表扬。那可得带着礼物上门了不是?巧了,这里有这么大一盒年菜。” “可惜了,今年的年菜视频已经剪好了。” 抢在栗原之前刷卡进站,我不无得意地讲。 “滴”一声电子音后,栗原的声音跟上来。 “还有明年的年菜视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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