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6/鼠紫] 使い捨て愛情殻
web再录。成文于外传发刊前。原作小说基准。
the Aster Tataricus in the Rats Garden
“怎么想怎么都觉得不可思议啊。” 把一本大部头摊开在膝盖,视线并未放在书本上的紫苑,微微转过头看着各为黑灰棕的三只小老鼠,感叹着。 他没有坐在那把令人阅读时心情和肢体都放松、也便更易聚精会神的旧椅子上。在紫苑刚把椅子从书堆里挖掘出土那阵,紫苑会在劳动休憩时坐下,捧着整理途中无意间发现的有意思的书,或是按照小老鼠们的要求朗诵莎士比亚的悲剧节选。渐渐那就成了紫苑的朗诵专座。 但根据老鼠的说法,那该是国王陛下的宝座。谁是国王谁有权就座。然后老鼠就把紫苑赶到床那边,或者指指墙角还剩着的几摞书,意思是接着干活吧,陛下。 紫苑抗议道,都称呼我为陛下了就没有个陛下的待遇。当然这句话只是玩笑,而老鼠也借紫苑的玩笑哈哈哈地顺着杆子往上爬说,天赋人权呀,陛下。 这个和那个不一样——紫苑说是这么说,究竟是什么和什么不一样却说不明白。在他冥思苦想期间,老鼠提议猜拳决定谁当国王,谁能坐在旧椅子上,而谁又负责煮晚饭喝的汤。 当天晚上在搅着插锅里的长柄勺时,紫苑终于想通了,那不就是老鼠在耍小孩子脾气。他为此笑眯眯地就忘记了先前已经加过一次盐,后来嘛不用说,老鼠少不了发一顿牢骚。 昨天紫苑又输了。而实际上还是两人轮流做饭,隔三差五来一发的猜拳,在紫苑看来就是老鼠无聊了来找自己玩的借口,他是何乐而不为,没什么不愿意的。 因为赢了昨天的猜拳,按照他本人制定的规则得以悠闲霸占虽然老旧但还舒适的椅子,翘着腿,今天的国王陛下仁慈地开口为他暂时的臣民解惑。 “别想了。” 如果是不需要的东西就舍弃,如果是危险的东西就绝对不可以染指招惹。而首要前提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把心思浪费在多余且不足挂齿的事情上,何止徒添自己的烦恼,更有甚者波及旁人。 紫苑就老想着,老鼠的三位小伙伴,为什么一直就只是三位。像是借狗人那边明明就还会有新的小狗出世。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着不懂啊……要能生早就生了。” 原本紫苑会埋头研究生态学,对于生态系统中基盘组成部分的生物,就其相关知识有着一定程度的储备量。但真要问及鼠类方面的事情,能想到的只有实验用的小白鼠。听沙布说起过,他自己大概也有个认识,可终究和会穿越车站里往来不息的人流或者在水下领路、传送密函的、老鼠的小老鼠们,是不一样的。 “雌鼠受孕后最短二十天就可分娩,每次可产六到八只幼鼠,幼鼠在出生后三个月成熟,即可进行交配,同时亲世代也可再次进行繁殖。” 假设有一公一母让其自然交配,一年后得到的家族成员总数将是起始数量的几千倍,呈几何级数的爆炸性增长。 但是这些对紫苑来说仅仅是从教科书上看过的内容,不要说在卫生管理极为严格的克洛诺斯,在下城区的街上,就算家里兼做自己卧室的面包店仓库里,能看见是白身红眼以外、黑灰杂毛的老鼠也算稀奇了。不管是毁天灭地的战争爆发前,还是战争结束后生存环境苛刻至极的现在,老鼠都算一种有害动物。只能在阴暗的角落里渡过它们短暂的一生。 “啊、对了!” “又怎么了。” “其实,它们三个是不是同一性别才一直没有繁殖下一代这个问题倒不重要,它们和你在一起挺久了吧?” “一直都是我不可或缺的帮手。” “最长寿命不超过3年。” 掐指算过的老鼠一下明白过来紫苑话中含义。西区里是个人都吃不太饱,借狗人那边的狗不少也瘦骨嶙峋的,没道理单就臭水沟里的耗子能吃得皮毛水滑油亮。他也朝和自己相处了好几年的搭档们看去。 “的确,不可思议。然后呢?发现这一奇特现象的您是否准备以此为课题,着手研究特定鼠类的特定基因编码里的长寿字节,制造出纳米级别的长生不老药?” 紫苑摇了摇头。 “就是想,研究研究。” 他摊开手掌,黑色的那只小老鼠接受了他的邀请,敏捷地跳上掌心。 想要研究,想要知道为什么,紫苑是天生应该在实验室里写就揭晓各种世相的论文的学者中的精英。但四年前他被剥夺了成为那样的精英的资格。不过四年中他也没有特别想要研究的东西,到十二岁为止系统学习过的知识早就足够应付日常生活。即使四年后到了和NO.6天差地别的不法地带,光是用双眼去看、用双手去触摸等等的亲身体验就够他忙的,无暇探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根本不用探究,因为元凶就摆在那里,在阳光下反光,有着刺眼白色的高耸围墙,还有从小就不喜欢的坐镇NO.6中心的那栋建筑物。 如果还能回到NO.6,就能继续研究了吗? 紫苑想从自己的血液中提取血清,老鼠以紫苑的所作所为即是与他敌对为由郑重反对过,而被紫苑拜托筹措设备的力河总也不见回应。有钱能使鬼推磨,可有些问题连钱也解决不了,那就像是紫苑的天真,或者其他类似的东西。 紫苑并不想回去,但为了解开寄生蜂之谜,为了再见一次母亲以及实现和沙布的约定,终究是要回去的。回去后搜集有关鼠类寿命的研究资料,就从市民图书馆的数据库里,可他这样在逃中的VC,幸运一点恢复下城区普通居民的ID编号,又能拥有多高等级的阅览权限,可以搜集到自己想要的全部资料呢? 显然,精密设备和万全数据是别指望了。那么就还剩下一种最原始简单的方法。 “事情结束后,反正我是要把妈妈接来一起住的,她很喜欢在院子里种些杂草灌木。在下城区租到的店面没有后院,但这里荒地多,她会乐意再开垦一块出来的。” 到下城区后每日起早贪黑,火蓝却从未抱怨过辛劳,身为儿子的紫苑反而觉得母亲变得比以前开朗,更有精神。 “这里的人哪有闲钱买刚出炉的面包?还有你去哪里弄面粉鸡蛋黄油牛奶来?” “还没想那么远啦!在春天前回去一次,解决寄生蜂的危机,也一定能找到把阻隔NO.6和西区的围墙拆掉的办法。到时候西区的情况一定会有好转。” “我的意思,还是那样。没什么第三条路。” 老鼠也伸出手,翻转过手腕,剩下的两只老鼠心领神会,一路蹿了过去。 “你看,二比一,真理站在我这一边。” “哎!?” 事先根本没说明这是在进行民意投票。紫苑大声驳斥老鼠作弊。 “真理明明就是站在少数人这一边的!” “别把我可爱的伙伴和就爱在所谓民主投票里捣鬼的物种相提并论。” 你跟我也都是人类好吗……紫苑无奈地和手里政见一致的黑色小老鼠面面相觑。 事情总会有办法的。世界上的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到了春天、不,在春天来临之前,一定能有什么办法,用来证明给老鼠看:要想改变NO.6这个虚假扭曲的存在,使西区重获新生,并不只有毁灭NO.6一条路可走。然后紫苑会和火蓝重逢,一起在西区,不能和老鼠继续住地下室,至少能在附近整理出一个小花园,里面种着火蓝喜欢的各种杂草灌木,力河一定也会来帮忙。等沙布学成归来,就带她一起在院子里帮借狗人遛狗,就像以前在城里散步时看到的那些养宠物狗的人。最后,院子里会有三只小老鼠的配偶以及它们的后代。如果三只是同一性别才相安无事,那只要找到异性的个体,促成它们交配繁殖——这个构想遭到老鼠当头棒喝。 “不管是你还是你的那个女朋友,怎么都喜欢强行进行繁衍下一代的事业。而且你刚才自己也说了,放任它们一窝一窝地生,最后只会闹出鼠患。” 即使如此,紫苑还是无法打消这个念头。 “它们听得懂人话,又活这么长,搞不好是成了精的老鼠。也许就不是老鼠,而是有相当智能的别的生物,森林里的妖精吧。” 老鼠端详手里两只半立起来舔着爪子的小动物,总结出一个都不见它们生育和老衰情况的原因。 至于把这句话听进去的紫苑,晚上有没有做梦梦见他和老鼠站在苍郁覆盖的绿影下,周围是以黑灰棕三色为主的成千上万吱吱叫的森林妖精,到底被鼠群淹没是甜蜜的噩梦还是不愿醒来的美梦,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使い捨て愛情殻
神使世界有光与暗,昼与夜,以生机和希望充填满天地之间,随后于第七日安息了。 这是神话还是历史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没人能说清,记录那些事迹的书册大约是能在这间书库里找到,不过紫苑还没能把它们挖掘出来。 只穿了一件上衣、在脑后绑起的发结有些松散的老鼠,背靠在水泥墙上,如字面所言,冰寒刺骨。水泥建筑而成的地下室是冬暖夏凉,但墙体本身毕竟不是温暖活物,再者他有了参照对象,几乎每天晚上都会被他踢下床——据受害者举报——的紫苑。 “在NO.6难道没有休息日?” 老鼠盘起腿,问在门口整理外套一副要出门样子的紫苑。 “你还没睡醒吗?” “今天是懒觉日。” “这不像你会说出来的话。” 紫苑绕过沙发前的旧式固体燃料炉,几步来到床边。 “身体不舒服?有没有觉得一冷一热的?” 老鼠轻轻挥开向自己伸出的手。紫苑接下去会说,都是他不好,昨晚不该和自己交换床位,不该换到靠墙的一边,发觉靠墙其实更冷而无意中把本该老鼠一人用的毛毯全卷在身上。 “我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清楚,”就像总是搞不清紫苑他是怎样的家伙,“承蒙陛下厚爱,无恙。” 慢慢收回手的紫苑微微侧首,直接在脸上呈现迷惑不解的表情,过了几秒,又绽放出喜悦的神采。 “我知道了!原来老鼠你有起床气!” 心情糟糕是糟糕,但紫苑把他心情糟糕的原因搞错了。为此沾沾自喜的紫苑,老鼠一时巴不得对方能快点从眼前消失。之前被紫苑历数不适合与人同居一室的累累罪行时,不禁有些窘迫的他就想过好几次了。 “下雨天时偶尔。” 老鼠坦白交代。 “今天没有下雨啊?” 入冬之后是下一场雨就冷上三分。过去一个月里紫苑终日窝在地下室里,练就出听辨雨声的好耳力,也对西区的冬季气候有大致上的了解,他现在可说是有点权威了。 “便是夜里下过,就算不下,天气也不见得好。” “那还是得工作干活呀,只有通过劳动换取应有的报酬,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 才几天紫苑就习惯了帮借狗人打理群狗卫生的差事,理所当然地,天真的小少爷便以为这就是生活。老鼠“哼”地笑了一声。 “在NO.6的时候你也每天忙个不停?就没有休假?” 在日夜有人饥寒交迫中死去的西区,表面上也是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可归根结底,现在的每一天,都是为能活到下一天的挣扎,和高墙那一边的生活在本质上差得相当远。 “在学校上课的学生还有授课的老师们周末会放假,商店以及公共设施有全局统筹的轮班制度,市内的过劳人口率和自杀率一样低,”说着说着紫苑带上点自虐和自嘲,“就是相当于犯罪率那样,接近于零。” 老鼠动了动嘴角,但没能说出半个字。 “那些都是广报给市内的公开信息,但实际上不可能是那样的,就像我是被栽赃的VC,那么那些统计数字一样也能在动过手脚之后用来迷惑市民。不,不仅是迷惑,是愚弄。我妈妈面包店的熟客里有一家人家,那家的男主人有时在快打烊时会陪着女儿来买面包,有时是那个小女儿一个人来,听她说她爸爸每天都要上班。” “早出晚归还没有休假?” “另外还有,”对老鼠的点评颔首过后,紫苑接着讲道,“神圣节。” 人类面对愚蠢争执造成的破败环境垂首反思,握手言和同心协力,倾尽当时仅有的人力物力先后建设起六座未来型理想都市,其中最后一座,也是最成功的一座。相当于NO.6建成纪念日的那一天,被称为“神圣节”。究竟神圣在哪里呢?最后竖起来的不还是内里充满见不得光的丑恶的一颗毒瘤。巴别塔倒了也是活该。 “那一天不是应该所有人休息,然后聚集到市中心的‘月之泪’前广场——” “但那样算不上休息。最近几年越发演变成一种义务,非去参加不可,就像每天必须宣誓对NO.6效忠。” 休假该是让人自主选择干些什么来调剂平日快节奏的步调,达到放松身心的目的。往年神圣节那天不想去参加广场集会也不想闭门歇业的火蓝,在照常营业的第二天就接到政府相关人员的上门询问,本来以为是由于紫苑曾有包庇在逃VC的前科而实施的特别警戒,后来和周围少数几家同样受到调查的店门私下通气聊了几句,发现并不是火蓝和紫苑所想的那样。然而这就更令人费解。而火蓝和几个大人们终究也没问出口,为什么经商者本人不能自主挑选经商时段,尤其是在市口看好的假期里。 紫苑现在才明白,那是NO.6套在市民身上模具一样的东西,框定人们的行为,固定人们的思想。长此以往大家都将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从流水线上下来、彼此相差无几的成品。不会再随个人的意志为所欲为,只不过是全权代表NO.6的某种意志捏造出的木偶。 “果然这个世界上,是没有什么神明的吧。” “哎?精灵之类的,总还是有的吧。” “从小接受彻底的系统性科学教育,连纳米级的物质世界都看过好几遍的前NO.6精英,怎么还会存有非理性的唯心主义念头?” “现实中没有的话,在人类的幻想中也该有。好多文学艺术作品不都是以歌咏神明圣迹为题材。” “所以才更需要划清现实和幻想的界限。我都开始后悔让你看太多书助长了你脑子里满得溢锅的天真烂漫想法。” “嗯。谢谢你让我知道古典文学那么好看。” “都说了我后悔了。你可别真的谢我。” “我一直都是真心的。” 老鼠一手支着脑门一手朝紫苑不耐烦地挥了挥,让紫苑快点出门了事。 “话说回来,今天借狗人的狗又没来接你,也不用特地去旅馆报到。” “工作就是工作。借狗人又没说今天休息。在西区每天都必须奋力地努力才能活下去,也不会有休息吧。” 门关上了。还坐在房间另一头的老鼠看着合拢的大门,欲言又止而舌尖发涩。 的确,再怎么贫富差距严重,有着不可逾越高墙拦阻,只要在同一片天空下,就共享同一昼夜的循环。可不管是在西区还是在NO.6里,都不存在让人们真正得以安息的一天。两边都在受压迫摧残,不过是一边生吞活剥另一边绵里藏刀。没有什么安息日,因为会在第七天休憩的神早已离去。森之住民的森林是没有了。住在林子里的神明自然也—— “老鼠!” 匆匆离去的紫苑又匆匆回来了,拉开门探进脑袋和上半身。 “干嘛?” “外面还飘着点小雨,不过没关系。” “嗯,你那么笨应该不会感冒。”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不知道“笨蛋是不会感冒的”这条歪理的紫苑,没怎么在意老鼠的前言不搭后语。 “那我出门了。” 老鼠冲紫苑挥挥手道别,可紫苑搭着门不动像是在等待什么,什么人或者什么人的一句话。他和母亲火蓝相依为命长大,这种场合该如何应对他,老鼠心里也不是不清楚。 “……出门当心。” 这次紫苑满意地笑着合上门。 但老鼠并不满意。 今天借狗人九成九不在旅馆里。天气不好不会让紫苑接着给狗洗澡那是其次,借狗人另外身负有老鼠托付的更重要的工作。光靠狗或者微型机器人的电动老鼠难以完成,必须由借狗人亲自和情报来源接触的重要工作。因此紫苑只可能在旅馆扑一个空。 而没有狗随行护卫的这一路……就算阴雨连绵,也难以保证“善后人”会和他老鼠一样,情绪低落得只想缩在房间里打算着下一步和下下一步,反复在脑内演练接下来的行事。 干脆叫住紫苑说跟他一起出门不就好了? 像是借狗人的声音突然响彻在地下室里。 老鼠将视线由房门移至时而劈啪作响的炉子上,想着去煮一壶开水等灰溜溜的紫苑回来好了,借此把自己担心紫苑的想法推开到不怎么占据心思的角落。因为那样的他,实在是太不像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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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着的时候老鼠做了一个梦。 整个人平躺在半空里,突然往下坠的梦。 但由记事起从年迈的婆婆那里学来,在地下深处的壁凹中得到巩固的求生本领里,所谓睡眠是不包含梦境的。 那些皆是意识混乱所为,或是逃避现实躲进虚幻的软弱表现。 没少被踢下床而睡不安稳的紫苑,老鼠倒没听他梦里喊妈妈——正因为老鼠的睡眠,就只是肉体的休息,虽然精神只留一条缝,还要紧绷着搭上现实的脉动以做到牵一发动全身,该睡的时候、能睡的时候,就尽可能地睡得死沉,自然听不见紫苑有否梦呓。即使紫苑真的无意识中想念母亲而说了梦话,对老鼠而言也算不得威胁,老鼠同样不会因其惊醒。 如果老鼠做了一个梦,那老鼠根本就没睡着。或者除非他一时昏厥,意识混乱不受控制,才做了一个梦。 就像是睡在床沿,不经意地翻了下身……不对,是被人拽了下来。从好端端躺着的半空里。 “紫苑……紫苑!喂!” 本来就不是任何梦境,是实实在在的景象。 不过掉下来的人不是老鼠,是紫苑。不知何时回到隐蔽住所的紫苑,进门后连大衣都没脱,像是径直朝床走来后整个人就势扑倒在床上,连带把老鼠震醒了。 第一天整理书库藏书时也没见紫苑累趴下过的老鼠慌忙伸手,推了几把后手心里粘上微微的湿气,如紫苑所说的外头大概还飘有零星雨丝。 老鼠把紫苑架上床,替他解下大衣,轻轻拍打紫苑的脸颊同时喊着紫苑的名字。有过那么一次,紫苑身陷毫无预兆袭来的痛苦,但他仍保持住理智和清醒,昏睡数日后顽强地活了下来。老鼠手指指缝间滑过作为紫苑与寄生蜂死斗获胜见证的白色发丝,昏暗照明下艳丽色泽未褪分毫,不是枯败的、了无生气的苍白。 终于从紫苑口中听到呻吟,像是想要水喝。老鼠转身去提水壶,火烫的把手和意外轻的壶身使他拿不稳差点打翻在地。在水开之前打起瞌睡的他现在靠掂量蒸腾走了多少热水、估算着紫苑这一往返到底经过多长时间,同时把仅剩的一点热水倒进手边的杯子,也管不得是谁的了,再兑上大杯晴天时贮存的泉水端回到床铺前。 万不得已直接掰开嘴,灌进去也好嘴对嘴喂了也好,老鼠都有心理准备。惟独到方才还算安分只是扯着衬衫领口喊渴的紫苑,闭着眼睛双手上举胡乱挥舞起来。老鼠宝贝地护起盛满温水的杯子,往后撤离半步。 与其后悔过往犯下的错误,不如竭力避免将来可能的过失。撇下水杯,老鼠爬上床,骑在紫苑不住踢动的大腿上。 “在外面……都遇见谁了?” 不问也能料到,而且是已经料到的。老鼠从紫苑头发里找到一些油腻,令人联想起大腹便便者肚中脂肪的东西。他并非是想听紫苑讲述没能躲开那帮子纠缠不休的善后人,从而巩固自己早有先见之明、却疏忽大意甚至明明预感到不祥的悔恨不已。他只是想听紫苑能够开口说点连贯的内容,好让他放心。他问的时候,喉咙干得冒烟,真想把那杯温水一饮而尽。 紫苑双手手腕被抓着钉在身体两边后不久倒不闹了,也像是忘了口渴的事情。听见老鼠问他,虽然答不上来,又好像分辨得出来面前是谁,把老鼠的名字和关于身体发热难受的申诉连起来念上好几遍。 老鼠放开紫苑,撩起紫苑的刘海把自己的额头的抵上去。“那个乱诊病人感冒的笨蛋庸医究竟去哪里了啊。”他一面探测紫苑体温是否正常,一面期待紫苑真的只是感冒急性发热。紫苑时有叫他发笑的愚蠢见解,但老鼠也承认紫苑是他见过的人里最聪明的。聪明人才会感冒。 额头并不烫,对老鼠来说还有点凉凉的舒适感——当然探究自己才是真正感冒发烧的那一个这项行程无条件延后——手掌顺着鬓角和耳廓滑下,拇指按压过耳后、耳根,下颌腮部,脖颈,顺手为紫苑松开领口纽扣,滑入锁骨贴着凹陷处,这些地方的热度也全都和自己的体温比较一番。随后,占领紫苑上方空间的老鼠一动不动,任由半睁着眼的紫苑举起手。 像是在模仿老鼠的举动,紫苑也摸着老鼠的头发,脸还有脖子。他处在低位,手摸到老鼠后脖子那里很容易地、一使劲就把老鼠拉趴下了。 “觉得热吗?” “热……” “觉得我热吗?” “热……” 估计就算问紫苑他自己是谁,答案也只会是句“老鼠”。不过挺像紫苑会挂在嘴边上的,说想要了解老鼠,说想要和老鼠在一起。那么紫苑也成为“老鼠”不就行了?老鼠本人对昏迷中也能向自己热烈告白的紫苑几乎要高举双手投降。紫苑把他的头按在胸口,接连喊他用来代替真名的名字,微热的鼻息就喷在他头顶和耳边。 另外老鼠还要重新审视力河在做的那桩生意。NO.6的高官会不会也喜欢加点料的野餐呢。虽说西区物资匮乏,姑且归类于犯罪那一档子里的破事,那些叫“迷药”还是别的什么的香辛料,却也不缺。当然了,物以稀为贵,尤其是在西区。 肯舍得砸钱的善后人们对紫苑那可是真心——和那真心的黑漆漆不相上下,他们能搞到手的药物不见得能纯净到哪里去。 老鼠和紫苑重演着四年前的一晚,前者压在后者身上能够听见健康的心跳,衣服底下不知不觉让紫苑伸进手摸索老鼠背上的烧伤旧疤。给紫苑发劳动手套实在是明智,不然这时候老鼠背脊上可能又要添几条由掰断的指甲带出来的血痕。 但是,和四年前不一样了。他已比紫苑高出半个头,并无肩负枪伤,也就没有因为伤口感染引起发热和神智不清。双手穿过老鼠腋下合抱住老鼠不放的,是中了催情迷药而稀里糊涂的紫苑。若非老鼠懒得抵抗,就算使出那股掐人疯劲的紫苑都能被老鼠按手按脚打脸拍醒。 你做得很好。进步很大。这些都是老鼠并不吝啬的夸奖,正如他从未介意浪费唇舌于讥讽紫苑的天真无知,或是力河哪怕淹死在酒精里大概也不会停止的堕落。紫苑又能干了一些,又有了一笔逃脱险境的宝贵经验,即使着了卑鄙恶劣下流把戏的道,也能全身而退。依此步调继续成长历经磨练的紫苑,就算NO.6覆灭绝迹,他还是能一个人活下去。到时老鼠也能放心把这间地下室留给本就想赖着不走的紫苑。 突然老鼠感到背上一阵遭解放的轻松。他起身后就看见紫苑弓起身体,双手攥紧衣角,能把并不存在的湿气给捏得滴出水来。连连叫着老鼠的嘴里变了个花样。紫苑唔嗯的长短呻吟,都用倒抽一口气的尾音强行中止。 老鼠伸长手去够放在床边不远小桌角上的水杯,自己先喝了口,果然都凉了。正要灌第二口,发现老鼠离开自己过远的紫苑坐起来抱住老鼠的腰。 老鼠不禁笑了。在救出紫苑前,他就已经长久观察着紫苑,从紫苑被捕前一天晚间的车站送别开始,甚至可以说从更以前,更久以前,带走紫苑房中的医疗包、抗生素,身着紫苑借出的衣物重回西区的地下书库起,就一直注视着紫苑。并非通过安装在机器老鼠上的探头偷窥监视,他只要看看面前的紫苑就能知晓紫苑在这四年里的变化——紫苑的本质是岿然不动的磐石,是一成不变。眼下紫苑埋头扒着老鼠不放,紧紧贴住老鼠的身体忠实将紫苑浑身的颤抖传达给老鼠。药性彻底上来了,而紫苑不知道自救的办法。 尽管在这种时候想起紫苑的那位女朋友——最乐观的估计也已身陷囚笼自此不见天日的少女——并不太合适。暂且不提开口精子闭口做爱的沙布懂多少,紫苑一定不懂。虽说紫苑并不满足纸上谈兵,有个机会让他穿针引线缝合伤口都能乐歪他的嘴,但老鼠一看就知道,紫苑什么都不懂,现在是这样,那再以前也肯定一样。再者这方面老鼠总比紫苑懂得多。引得紫苑歇斯底里的那番侮辱中,固然有力河反唇相讥而刻意捏造的子虚乌有,也有一些歪打正着的地方。 老鼠含了一口水,单手拉起趴在下面几乎不敢多挪动丁点的紫苑,抬高他憋成通红的脸轻轻捏住下颚,好撬开唇齿倾覆其上,凉水顺着流入紫苑嘴里,又送一口水时,紫苑的舌头反倒攀上来,本末倒置渴求着并不是水源的老鼠舌尖。不愧是全科目最高等级判定的学习能力,明明跟街头流莺彩排过只那么一次。 腰上挂着湿濡热吻完更不愿松手的紫苑,老鼠只好把杯子放在床边地板上。杯底剩有浅浅半口,那反正不是琼浆玉液更不是灵丹妙药,让紫苑再喝多少紫苑也醒不过来,只会让他尝到和老鼠亲嘴的好处,然后更贪婪。欲求不满的家伙,胃口总是没底。 直接把人从床褥里挖起来拎去淋凉水不失为一张败火的好方子,可现在是离春天还有一阵的冬天,过于粗暴简单的方法风险太大,把紫苑真搞成着凉高烧,未免得不偿失。 扯住老鼠胸前衣襟不住呜咽的现实正逼迫他作下万般不得已的选择。不过他也没多摇摆不定。帮还是不帮,救或见死不救,心里早有定夺。紫苑于他有莫大的救命之恩。他欠紫苑还不清的人情。因为是紫苑身上发生的事。这是野狗都能嗅出来其中奥妙的浅显问题。 老鼠让紫苑转过身靠在他怀里坐好,他解开紫苑裤子时突然有了些坚毅,并且意识到自己救过一次也可能算两次的切记不可有的弱点,现在又要再救一次,所以相应地,仿佛绝望又好比视死如归般自暴自弃。 “紫苑。” 紫苑像是听懂老鼠唤他是为了干什么,之前焦灼着无处安置的两手随老鼠在他耳畔的呢喃,追上摸索自己腿间的老鼠的手。理论上,书面性质的,从各种数据里早就了解接下来需要进行哪几项步骤,会有哪几种生理反应,源自哪几类生理机能,一旦付诸实践便兴奋得不行。给老鼠缝针时勉强要维持冷静、集中精神还只是无自觉地满面诡异笑容,现在紫苑投入的激动样子让老鼠分不清他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是为高兴是为苦楚。眼角含光、异变成红色的眼眸,由老鼠从紫苑身侧看去实在漂亮得吓人。不仅是容貌,还有头脑、所思所想,只要和紫苑有关的,他都是怕的。譬如紫苑不懈追求着NO.6和西区的真实,几乎时刻在了解真相何其残酷,也还不满足,于是其本身就成了可容纳所有知识的无底深渊,而被他吸引来、朝他坠落的,又不只是知识。 因为从未做过这种事,乃至假借他人之手,紫苑的身体十分敏感,不等老鼠往他大腿内侧开拓疆土,小滴的体液就在床单上开晕。 洗床单也很麻烦,老鼠暗暗告诫自己,推倒紫苑。才刚自学到些舒服窍门的紫苑一下仰面朝天,两只手顺有些湿滑的阴茎飞脱,整个人躺成一个大字。然后,在NO.6里绝对学不到,目前为止也没从满屋子的书里读到过的事情发生了。如果进入天堂意味着极乐,那老鼠的口腔里一定藏有能让人升天般舒服、又焚心噬骨的湿热紧致地狱。既是地狱怎少得了疼痛的刑罚。被老鼠舔开略为强硬地扯出什么东西时,紫苑叫了出来。 始终,他只能喊出老鼠的名字,老鼠觉得这样也好,便放心滑动舌尖和手指。最好紫苑什么都辨不清,当这是一场偷跑的春梦。即使紫苑认得梦里有谁,也不过是一个平日里习惯了的名字。对老鼠而言,这个把紫苑托至天顶的美梦,就算是他给紫苑的实质性的褒奖。向第三者宣称紫苑迷他迷得要命,不是他信口开河。时常对着自己走神的紫苑本身就是个为他撑腰的凭据。 最好是梦,最好醒来什么都不记得。这样就能如那女子所讲,紫苑还有机会享受不光是浪费在他老鼠身上的人生。 所以就这一次也成,用要素构成中冰山一角的肤浅性事偏概爱情全部,呈给紫苑——大概他连“做梦”这种认识都没有,更像是老鼠的一个梦里的紫苑。 达到高潮的紫苑射在了老鼠嘴里。后者轻松咽下,用手背擦过嘴角。腥臭味道自然连盐放太多或太少的鱼汤都比不上,但含都含了,与其特意吐进茶杯,还不如就地解决省心省力,并且肯定不用洗床单。 再如何以救人要紧为名义诠释,老鼠还是认为他是擅自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了给紫苑,就跟瞒着紫苑、欺骗紫苑、利用紫苑,本质上没什么大区别。他干的都是看上去无私奉献其实也就是自私自利的事情。 老鼠拉好紫苑的衣物,将瘫软的身体抱起,让紫苑头枕在自己肩膀上。幻想刚才皆为虚梦的侥幸和明白是在自欺欺人的罪恶感互相扯平,反倒平静的老鼠拍抚紫苑因呼吸顺畅而平稳上下起伏的背脊。 这样的事情,就这一次,之后不会再有。这次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因为这一次的事情,都将被截去剥掉。即使还有下次也是一样。进展永远停在发生之前的终点上。他希望紫苑还是那个紫苑。 “老鼠……” 紫苑比老鼠预想更快醒来,幸好还不算清醒。他还留着又成功达成一项手工劳动伟业的欣喜,笑呵呵地抬起头并伸出手,一左一右掴住老鼠的脸。即使是老鼠爱不释手的白色鬓发,急速间向自己靠近因而占据视野,该恐慌的照样得恐慌。紫苑嘴唇就快撞到老鼠鼻尖时,老鼠紧紧闭眼,好挨过下一秒鼻子又被紫苑咬到的痛——最后只觉得眼皮上一热,接着是凉凉的。 “小气。” “啊?” “老鼠眼睛的颜色太过美丽忍不住就想舔一舔。” 老鼠使劲推开再一次想要靠上来的紫苑,手掌在拦截不轻言放弃的紫苑时好像还被舌头滑过几下。 “你这人真是……” 可怕!最可怕了! 紫苑躺下后脸沾到枕头翻个身,哼哼唧唧地居然睡着了。赶紧跳下床一手抓住另一手手腕,惊魂未定的老鼠靠在书架上立着,好一会儿没想过动一动。 他终于发现自己正呆站着的愚蠢事实而回过神,然后弯腰拾起床脚的水杯,看着不知不觉侧身睡在床靠外一边的紫苑,悄声喝干杯子里吸饱地面寒气的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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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觉得你是在骗人。” “信不信,全由你。” “嗯。我信你。可我还是觉得像假的。” “你那才是骗人。” 紫苑只记得甩掉那帮善后人回到地下室,感到异常疲惫就一头栽倒床上。 老鼠告诉他,后来他的确睡了一整天,所以到了该熄灯的夜里,才能精神奕奕向老鼠盘根问底。自己不慎让善后人捉到一丝空隙,被迫闻了点刺鼻味道的东西。如果是诱拐用的迷药便能讲通。 紫苑懊悔没能去和借狗人请假时,被老鼠嘲笑说,这里可不是礼拜天上工还会发加班费的NO.6。说到这个,紫苑就不服气了。 来到西区后,除了去力河家里那一次,紫苑还没见过像样的钟表或者日历,计时都是按日落日出大致估算。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昼夜交替,只是在地下室里听凭老鼠一面之词,说不定他并不是只昏睡了一个白天,而是一天一夜。 说什么礼拜天。那不是某个宗教的…… “你不是说世上并不存在神?那就别用神的休息日来糊弄我。” 老鼠端来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 “别这么快就为这种事情生气。” 紫苑接过茶杯时光顾着不舍地盯住老鼠从杯壁上松离的手指,没想过搭话。 “我觉得没有神,但或许神什么也是有的,就像你说的,森林里的小精灵们之类的东西。但是如果真的有神,那她一定睡下了。” 世人以为逃过高高在上无所不察的法眼就能逃过偿付所犯罪孽的刑罚,于是毫无节制地互相诋毁、谩骂,引发毁灭性的战争,付出惨痛代价换来的永远和平,却只是暂时且流于表面的虚伪假象。 神的休息日,便是世间无辜受累的人、遭遇不公的人的受难日。在西区,若说每一天都是神的安息日,无助者求祷救赎的礼拜日,也不为过。 “这种想法不会太悲观吗?” 喝下一口温水,紫苑说道。 “还有‘昨天’、‘今天’和‘明天’三种。” “而过去已不可挽回,未来无法预测,只有现在才算真正属于自己。” “好像原句是关于礼物的……算了,你要是非得这样想,至少告诉我,‘现在’到底距离我清醒时过去多久了?” “满打满算,不到一天。” “……真像是做了个梦。” 可紫苑完全不记得梦里的内容。即使他愈发对着老鼠手指出神,下意识中晒着温水等晾凉了再喝。 “怕是名为‘现在’的美梦。” “如果是和你在一起,那永远不醒也可以。” 然后老鼠表示他的头又疼了起来——由于紫苑令人费解和不安的低下语言组织能力——也就没有反驳紫苑接着说出口的,“‘现在’的我和你一直都将在一起”。 这是距离拥有高超吻别的“明天”并不是很遥远的,“今天”之内的一些,过去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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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没办法用“骗子”来形容,因为对方兑现了诺言。 也不能就说他是“坏人”,他其实心地善良,不吝用歌声安抚苦难的人、濒死的人,即使对老去亡故的肮脏野狗也一视同仁。而且就算一定要收钱,那他问普通人家和问借狗人收的葬仪费也都是一样的。 他还在最后的最后放弃复仇,为明知是愚蠢的人类求请一线生机。虽然他有冠冕堂皇的借口。 但那个借口要是真的,借口不仅仅是个借口,那他就是个骗子,是个十恶不赦的人。 这即为紫苑所知道,所认识的,自称为老鼠的少年——现在彼此双方又都是个头差不了多少的青年——举止优雅却言谈辛辣,美丽得颠倒众生风靡万千可背地里曾是一名积极企图毁灭一座都市国家、单枪匹马惯了的极度危险恐怖分子。他必定时刻走在一分为二的抉择中的某一条道上,而世界也没少往他身上投射自相矛盾的对立统一。 “说什么想看我能努力到何种地步!想知道我到底还能作出什么样的成绩!” 以此为借口向全知全能的神主请愿的当事者本人,一转眼就溜走,扔下监视观察的职责。当年说着害怕不可捉摸的紫苑一去不回,倒真像落荒而逃的臭水沟里老鼠。 “你如果不在,那些又有什么意义……” 紫苑抬起手挡住脸,才一重逢就爆炸的大嗓门也渗进他爱穿的宽松大衣面料里,和老鼠可以想见的泪水一起。 怎么没有意义?他需要,他希望紫苑永远是那个紫苑,天真、善良、对未来始终抱有希望和幻想,就像阳光洒在紫苑周身,银白色发丝反射出光亮,在黑暗的地下,在暴风雨中,也能被看得清楚,受到指引。所以,老鼠才必须排除自己这个不安定要素。然而这些说不出口的话,听上去何止是自私,还自大。老鼠不好意思自我标榜他能对他认定的坚韧不拔的紫苑,带来任何影响。 “如果没有你,就不会有现在的我。第一次遇到你的那天,我被你从名为NO.6的牢笼中解放了头脑,第二次,我真正被你从NO.6里救离,不仅是思想,双眼、双手、这副身躯也终于获得真正的自由。但是在我的内心还有一个NO.6,如果不是有你在身边,如果不是跟着你,我所谓的追求自由追求真相,最后只可能半途而废。” 紫苑放下手。 “是你让我认清我心中的NO.6。因为有你我才能把我内心的NO.6也肢解干净。如果我身上发生过什么改变,那一定是从那个暴风雨的夜里开始,如果我会继续变成别的人,那只可能是因为我失去了你。有你才有我,不管是过去的我,现在的我,还是将来的我。你就是我的一部分,我也想成为你的一部分。” 还真是一点都没变、不知所云羞人丢脸的热情告白。老鼠说着和几年前相比一点没变的评价。 “你是不是我的一部分我可不清楚。你不是夏娃,我也不是亚当,我的肋骨都还尽忠职守保卫着我的心脏和肺部。” “我不是——” “怎么,激动起来就不肯听别人讲完的毛病也没改掉?” 老鼠弯起嘴角,露齿笑道。 “你救过我的命,所以呢,我这条命,总是和你沾点关系的。” 从未失手的欺诈师,天生该上舞台表演的明星,这时却挑了迂回的句子,绕着弯子回答紫苑。 但是紫苑知道,这才是毫无保留,不带伪装的老鼠,总是不肯对他人敞开心怀,而一旦说出真心话,就是他在离别前一不做二不休都说明白,才好了无牵挂。 紫苑用袖口擦眼角,老鼠的手指指腹先一步沿眼眶抹去他的泪水。 “你懂了吗?你最不愿意看到的,我的改变,只可能由你自己造成。” “吓人。真吓人。我不在的时候,你也没怎么变。” “那是因为你说过——” 老鼠承诺必再相会。也就是说他还会再次回到紫苑面前。到老鼠回来为止,紫苑都不会有任何改变,因为老鼠一直是漂泊在外的状态,相应地紫苑的状态也不会有任何更改。老鼠对紫苑许下定然重逢的誓言,紫苑便照老鼠的希望,维持着“原本”,这是紫苑对老鼠的承诺。 “话说回来,还是变了点,个头上……” 老鼠比划着两人头顶的高度差异。 “还要走么?” “哪里。世界上只建起六座可供人类安居乐业的都市国家,其中最后一座最新最完善的在几年前毁灭,之后我便游历了其余五处。再说谁高兴没事浪费精神探查还有没有别的人类群落繁衍地。” 或者是为免再次出现类似NO.6对森住民进行的迫害,故意回避了相关问题——只要老鼠不讲实话,真相如何便不得而知。 然而他确实回答了紫苑的问题。 “欢迎你回来。” 他们所站之处已不是残垣断瓦林立的废弃低洼地。也不是由老鼠领路带紫苑迈入的真实世界。白色合金高墙荡然无存的现在,一眼望去并不能立刻就分辨出划分为东南西北的板块。人与自然、人与人,彼此之间没有隔阂,虽然永远不可能融为一体,至少不会由于人类自身的愚蠢招致天罚。他们眼前的不是NO.6或西区,是他们新生的故乡。因此老鼠可以欣然接过紫苑递来的手,握住的同时道一声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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