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并不是猫,或者说猫有时是猫,有时不是。当猫无法说话的时候,猫就是动物。和真正的猫不同,猫不会喵喵叫。猫不轻便、不柔韧、不敏捷、不灵活,猫总是跑不远,内脏和腿骨都有旧伤,而且容易喘不过气。有时候真正的猫会突然躺下,有时候猫也会突然坐倒在路边,脑子变得像打碎的冻干糖果,粉末在眼前飘来飘去。它蜷缩起来,什么也没想。

  有人追着它跑了出来,但在第三个红绿灯路口被它甩掉,它擅长甩掉人,可能也没有那么擅长,它不知道。之前它在干什么,它不知道。遇见了什么吗,它不知道。它为什么要跑,它不知道。猫是什么呢,它不知道。它只是看着空气,和空气里飘舞的灰尘。

  就像雪一样,它想。

  运煤车。人的尸体。火车的烟。稻草。旧稻草。湿的旧稻草。人的尸体。人的手。黑色的指甲掉落的手。香烟。口嚼烟叶。痰。水泥。人的脚。黑色的指甲掉落的脚。指甲很厚的脚。墙皮。绿油漆。猫。吃掉的和被吃掉的,死去的和没有死去的,颜料混成一团,颜料,疼痛,混合,

  雪原上很暗,没有电灯,也没有探照灯。

  报纸卷烟叶子需要特定的手法,模糊的身影在说。

  猫,他们说,那只猫,有六个,所以,挤了出来,猫的眼睛,一直,看着,所以,他们说,猫的话,他是猫的话,什么,什么意思……

  混合,混合,混合。

  有血的味道,有雪的味道,那个人的手上,都有,有铁的、金属的味道……它,想起来了,所以,跑掉了,离开了。有些事情,已经发生过了。它,希望,离开。它,听不懂,这里的,人的,语言。神啊,它无声地说,我真希望我在十年,还是十五年前,能死成。

  它应该像一堆混合不匀的颜料,被铲进了原来在的饭店。柔软的、带着毛的东西被塞进了它的怀里,于是它就把身体的重量放在上面。有点重的东西裹在它身上,像拥抱,像包裹,但它仍旧听不到声音,也感受不到任何东西。很麻烦,男人说,找医院吧,怎么会这么大反应。不用。女人说。他没吐,再看看。他们的声音像油一样滑过,它得把助听器扯下来,它不想再听了。

  小心呼吸性碱中毒。陌生的声音说。好了,把他交给我。不要泼水,也不要扇耳光,有没有葡萄糖,给他一针。让他侧躺着,头垫高,先把气喘匀了。血,雪,钢铁的味道,金属的东西相互摩擦的声音,细细碎碎,窸窸窣窣。一只树根一样的手垫到他的头底下,再往下有旧制服布料的灰尘味。政委瘦了很多,它想,腿部不再有坚实的肌肉,只有骨头和一层皮。制服裤已经很修身了,但是一直在晃。政委的手也更迟钝了些,似乎没法用比较大的力气,岁月公平地折磨所有人,但他一直以为,政委这种人是可以被岁月豁免的。

  但政委发号施令的声音和原来一样:好了,不要动他!马林诺夫斯基!马斯卡诺维奇!在吗,答话!从一数到十!

  它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于是,政委的手放上了它的头,它对此感觉……很熟悉,一种怪异的体验。它记得吗?它不记得吗?它没有答案。

  “头骨变形了,不过还好,伤痕愈合了……骨头缝这么宽吗,唉,这里也有增生……平时头痛吗?”

  政委有时会自言自语,这是他们很熟以后它才知道的。那时候政委的声音会软下来一点,好像海绵蛋糕逐渐被酒泡湿。

  “颧骨也变形了……鼻梁……鼻梁没有太显眼……头发底下……唉……你这么要面子,留下这些疤……”

  它突然感到有些无法忍受。就像离开之前所说的一样,他们不再有任何关系。到底是谁在装成老熟人的样子向它搭话?

  “其实也没事……”它没有伸手把对方的手格开,只是用生疏的俄语这么说。

  “你戴着助听器,右耳还有残余听力吗?”

  “不多,但还有。”

  冰冷的手静止了一会,揉乱了他的头发,血和雪的味道,还有铁的味道,不像以往那样浓了,加入了桃子薄荷糖的味道,和一点动物毛皮的味道。没有烟和酒的味道,但他从制服的袖管处,看见一条蜈蚣般盘桓在皮肉上的巨大伤疤。那只手的主人说:“你还活着,我就放心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猫不懂,但名叫斯捷潘的人类是懂的,他说:“政委……您……”他不知道应该接什么,他曾经以为自己弄垮了这个人,他应该和这个人说吗?他应该用泪水去糊弄吗?他应该用笑容去糊弄吗?他不能,所以他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坐起来,无视奥尼尔变化得十分精彩的表情和猛划十字的手,说:“我没想到能再见到您。维托奇卡,这是舍科夫·布兰……”

  “先生,您刚才是怎么摸的?”棕色头发的女人叉了一块白兰地泡的海绵蛋糕,眼睛一眨不眨地直视着斯捷潘旁边的男人,有人会把它当成一种宣战,或是挑衅,但这只是……维托奇卡平常就这样,一种习惯。他刚做出微笑,打算开口解释,政委就把他提了过去,说:

  “这么摸的。”

  他看着奥尼尔,对方看着他,奥尼尔似乎想要马上跑路,而他只是觉得,没有人吵起来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