呓语收集器

首先,神创造了奶油。

  喷射奶油,大家都很喜欢。有草莓味、蓝莓味、泡泡糖味、香草冰淇淋味。面包有时候由吐司代替,那个女孩会拿铝箔纸或者保鲜膜包在外面,慢慢地、静静地,把吐司包在细擀面杖上,围着擀面杖捏成一大团,里面有不太均匀的蓬松部分,然后你往里面塞入小粒的咖啡因糖,作为让食物更加丰富的材料。她则像一个牧师一样慈悲地把打折的喷射奶油往里面呲,直到奶油溢出来。你们把这些东西装在保鲜袋里,说它们是更好和更经济的毛毛虫面包。路过面包店的时候,你们轻而安静地对暖光灯底下躺着的毛毛虫面包发出嘲笑。我们的可要结实得多,她说。

  在这里没有往事,有的只是未来和寂静。没有人需要食物,有的只是传递的生舌头,在韩国料理店,它一般会被切成片来烤,然后用紫苏叶包着吃,可能还会有一些辣酱。在你从没去过的故乡,它会被线扎起来扔进卤汁,可能里面加大块的黄冰糖,可能里面加浓厚的酱油,每个地方都不一样。但是它现在的状态也很好,棉花糖般绵软,适合堵上另一个你的嘴。没有尸僵,这里不存在时间。

  有一个笑话。一位妇女头痛,一个阿拉伯医生路过,给她开了些草药,对她说多注意休息。一个苹果门医生路过,说,怎么可以这样呢,让你见识一下我们的医学技术!于是他把妇女的脑浆取出来加盐揉搓,妇女死了。你在做的事,是这个笑话的延伸版。

  首先,你需要奶油。

  你有资料夹,但你有且仅有一个,比起它来说,胳膊上的金属十字架更好用,也更具有象征意义。你拿起它,走向被束缚衣捆绑住的你,在他开口说话前,你像做冰锥手术一样,把十字架的尖端从眼睛扎入,你扎得很深,在熟练的搅烂小鼠的前额叶后,你搅碎了人的前额叶。你获得了奶油、蓝莓酱,和草莓酱。你甚至获得了一些装饰物,它们像柑橘的筋络。死人躺在地上,但是死人总会活过来,这是这里的规则,于是你拿死人的衣服,擦干净了你的十字架。这里没有洗涤设备,希望死人的衣服可以和死人一起复原。

  但是,你没有面包。

  肉是面包,血是葡萄酒,你在思考,要取脂肪较多的肉,还是脂肪较少的肉。你记得毛毛虫面包里面有很多黄油,但是真的要把黄油和奶油并列吗,心血管疾病在向你招手。而且死人的身上也没什么脂肪,于是你取自己的肉,你把小刀从自己的膝盖内侧切入,往上滑动,直到取下均匀的薄片。它们多少带着一点脂肪纹路,就像面包里揉进去的黄油一样,你在双腿上取了很多片,把它们叠在一起,这样就有了足够的厚度。像那个女孩一样,你把它们卷得整齐,中间垫进自己的手,最后,你把奶油放进去,把草莓果酱放进去,把蓝莓果酱放进去,把橙子的筋络围绕在上面。它看起来有点糟糕,有点塌陷,不太结实,而且不太好吃。你看着它,思考有没有什么补救的方法。你没有咖啡因糖,但你有镇静剂,你把白色的大圆片丢了进去,现在它看起来,更加有毒有害了。

  “你在干什么。”那个死人醒了,那个疯子醒了,平静无波的语调,天哪,好像真的是个什么都看透了的玩意一样。“因为闭塞空间被逼疯了吗,你要不还是……”

  你把他的脸颊掀开,把面包塞了进去,用嘶嘶的气音说:“闭嘴。”他的脸不平整,太过光滑,有褶皱的痕迹,很适合用来做面包皮,下次你会拿它来做面包皮。

  白色的正方形空间里都是血,血和脑浆,血和破裂的眼球。你走到哪里,血就顺着你的腿流下去,把地面浸得透湿,你走路时也逐渐出现把脚拔出淤泥似的声音。你缺少一个打蛋器,你想。你还缺少一些蛋。你缺少一个喷射泵。你缺少盐,但盐是很好找的。三明治是面包里面夹肉,你做的是……反转三明治?但无论如何,看着地上的人逐渐呛咳起来,开始蠕动,你还是感觉到一种有点神经质的喜悦。他的一只眼睛碎了,一边的脸颊被你掀了起来,嚼着一个血肉模糊的卷饼一样的东西。头发在血里散开,回头你会用蛮力把它们梳通。

  现在你坐下来,问:“好不好吃?”

  他摇了摇头。

世界的结束不是一声巨响,而是一声叹息。人也同样。一架精妙的黄铜机器,薄片、齿轮、轴承,用蒸汽,用火焰,用气流发动,突然,随着小小的排气声,一切缓慢地趋向静止。耶娃解剖过许多东西,各种各样的东西,无论是小鼠、甲壳纲生物还是人类,都会有小小的出气声,作为预告死亡的征兆。之后它们变冷,变温,变软,变硬,接着又变软。白桦林的树枝掉下来,掉在满是枯叶的地上,发出小小的声响。

  啪嗒。

  这位男士,请您节哀,您的妻子为我们做出了许多贡献。请您节哀,您希望您妻子的心脏在其他人的体内重新跳动吗?您希望您妻子的脑重新开始运转吗?说到这里,可能会以为这只是普通地捐献遗体器官,但并不是这样,耶娃的潜台词是:

  请问您愿意让您的亲人成为我们的实验品吗?她的大脑还没有死去很久,仍然,仍然有所作用。

  这位男士并不愿意,啊,瞧瞧他的脸!他站起身来,把身材瘦小的耶娃提着领子按到了墙上,一只靴子掉下来,啪嗒,于是耶娃失去了5cm的身高。她喘不过气来,但她微笑,看着男人的眼睛,披在肩膀上的外套滑落下来,啪嗒。

  灰色的海,死去的海鸥,地沟里纠缠的蛇,银子的嘴唇。祖母用一只木槌擂辣椒,辣椒将会被放进塔可饼里,妻子的碎花裙,那碎花是白色和蓝色,构成了复杂的几何图案,就像万花筒一样,不停按着步数旋转、木楼梯,楼梯上黑褐色的包浆,被风吹起的窗帘,柠檬和橘子,一轮死掉的月亮。她的一生和他的一生在耶娃眼前闪过,于是耶娃说起把橘子果酱放进汤里的事情。

  耶娃微微抬起头,对林赛递出一沓纸,新的大脑将在近期被送进来,新的,还没有连上过仪器的大脑。林赛没有问【那你怎样说服他,或者她,或者ta】,她只是接过资料,说:“很年轻。”

  “三十岁了。”耶娃坐下来,检查靴子上的刮痕。

  我从来都以为冥河是很窄小的,毕竟越是窄小的河流就越湍急,也越考验摆渡人的技术,我以为它是很黑的,透不出一点影子,也看不到水底的景色。我以为冥河的岸边是极其荒凉的,有白骨色的石滩,和火烧灼的痕迹。但是等我来到冥河的终点时,我发现事情不是这样的。冥河比我想得要宽广许多,宛如一望无际的海洋,时不时发出波浪击打岸边石头的声音。黑色的水里有闪闪的光点,如同夜空中的满天星辰,水像虚幻的雾气一样包裹着它们。冥河旁边的岸上甚至是有植物的,深红色的长草铺满了白色的地面。而在道路的尽头,在长草的尽头,我发现了,你。我。坦林。

  你朝我望了过来,你还穿着战斗时的衣服——那身完好的,契术师的衣服,而我穿着相同的衣服,胸前和腹部都有巨大的豁口,毕竟我是在塔尔塔罗斯战死的诸多冒险者之一。我站在这里等你已经等了很久,有时候我觉得你一定会来,有时候我觉得你不会来了,毕竟你已经把自己的灵魂,凝成丝线献给了命运女神。但是大多数时候我知道你会来,就是知道,我们相处了那么久,撕扯了那么久,锻炼出了我一点与你心有灵犀的能力。你茫然地四处张望,好像没有看到我,好像一个孩子、一个盲人。于是我喊出了你的名字。

  从我召唤出你以来,我们头一次像真正的朋友一样,肩膀挨着肩膀,坐在柔软的长草上。我们看着卡戎的摆渡船来了又去,你递给我一枚陈旧的、作为船资的硬币,我收下了。他们没有给你办葬礼,因为我还活着,你手里的银币,是我在夜里,在你的衣冠冢处悄悄埋下的。你张了张嘴,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你只是说:“……在那以后,你过得好吗?”

  “我过得很好。我吃到了头一次吃到的东西,和做你影子的时候不一样,我能尝到它们的味道,有些好吃,有些不好吃,但我都很喜欢。我喝到了头一次喝到的酒,不是麦酒,而是蒸馏酒,我直接栽倒在桌子上,被你们的吟游诗人嘲笑到如今——嘲笑到我战死为止。我有了同伴、有了朋友,我和他们一起欢笑、一起作战、一起哭泣。我度过了短暂但充实的人生,我感觉很满意。”

  我看着你微笑着说出这些话,已经不跳动的心脏感觉发闷,你和我一样,都很会享受生活,那你为什么要继续战斗,而不是找一个喜欢的地方安歇?但我知道,问你这个问题是得不到答案的。我只是动了动,抱着膝盖,对你说:

  “这里没有太阳,我也看不见你在做什么,我孤独一人,在这里漫无边际地游荡。摆渡人曾经很多次喊过我上船,我手里也有你给我的银币,但我没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在等谁。也许是等你吧,因为你来到这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无法离开这里,但我知道你会找到我,因为我们一起待了那么久。”

  我抛起银币,又把它灵巧地接住。“做流浪儿和做契术师很不一样吧,有很多东西你应付不来吧,真想看看你出丑的样子,不过也没有那么想看,毕竟用的是我的脸。你呢?你觉得这个世界,是你想看到的世界吗?”

  我看着你,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我见过许多人情冷暖,但之前我从未参与进去,我是一个流浪儿,一个旅行者。现在我知道了,人的心可以非常纯洁,人的心也可以非常污秽,污秽和纯洁可以并存。人是非常复杂的,我搞不懂,为什么有些人没有利益也会背叛,为什么有些人为了感情不顾一切,又为什么有些人突然就失去了勇气。但我只是说:“我喜欢这个世界,我从未想象过,这个世界是如此地丰富,有很多好的地方,也有很多不好的地方,我都见过了、尝到了。这个世界是我想看的世界,谢谢你……谢谢你当初的犹豫。”

  “我也不想犹豫的,我就应该把你献祭掉,然后在这个世界上无拘无束地享乐。我还有很多美酒没喝过,很多美景没看过呢。”说出口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是在嘴硬。我,和你,直到现在,我也说不清我们的关系,而你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就好像你什么都知道似的。我们肩并着肩坐在岸边,风吹动红色的长草,发出柔软的沙沙声。我们还有很多话可以谈,在没有时间的这个地方,用不着着急。

  我站在她们的脚下,她们身上的托加隐没在云雾中,黑色的披风垂下来,上面点缀的珍珠有如星辰。我站在命运三女神的脚下,克洛托手持纺锤,纺出生命之线;拉克西斯手持测量杆,测量生命线的长度,阿特洛波斯手持剪刀,负责剪断生命之线,它们都是黄金的,但没有人真正看到过,我只听到了她们的声音,她们的声音如同雷鸣,三个女神同时说:“冒险者们啊,献出四条命运丝线,用来纺织成禁锢塔尔塔罗斯大门的锁链!被献出的命运将永远被剪去,请谨慎思量!”我和我的同伴们面面相觑,我知道这意味着献出自己的未来,和自己的灵魂。

  我的“影子”,一直纠缠着我的,我的另一半身躯、生命、灵魂,你多想除去我,我又多想除去你啊。我们就好像两株互相纠缠的菟丝子,不停地彼此缠绕,努力地把根往深里扎,好夺取更多的养分。最后农人试图把我们分开的时候,却发现我们早已长在一起,互相纠缠的部分变成了坚硬的木质,互相刺伤的部分也长出老茧一样的、坚硬的皮,我们就是如此共存至今。我做好了每个晚上无法安眠的准备,我做好了一辈子和你打斗的准备,但你瞧,现在是个多好的机会啊,和一般的凡人不同,我有两个灵魂,两个生命。如果我献出你,我就能摆脱你,如果我摆脱你,我就彻彻底底地成为了我自己。

  这是个好机会,它很有诱惑力。

  但我却开始犹豫不决。

  我的“影子”啊,你没告诉我的事比告诉了我的事要多上很多,现在我想问你,我消失了以后你会做什么?如果回到最初的开始,你还会许下那个愿望吗?

  我看到一棵古老的橡树,它的上面住满了鸟儿,松鼠灵敏地钻进树洞,蟋蟀和螽斯在树根下鸣叫。它的绿荫覆盖了洒满阳光的草坪,虽然时值盛夏,但在那下面一点也不热。一个羊蹄人青年正吹着叶笛,吹得断断续续,似乎有什么心事。那就是你吗,那就是我吗?我们看起来比现在要年轻些,头发也没有这么长,更加蓬松。你扬起头,对那些古老的神祇说:

  “神啊,请听我的所愿。鸟儿有友伴,松鼠有家庭,就连蟋蟀和螽斯都唱着求爱的曲子。为什么我却孤独一人呢?我孤独了很久,我要始终孤独下去吗?为什么我没有一个友伴、一个亲人呢?”

  “神啊,请敬听我的所愿。我祈求一个同伴、一个朋友,一个能与我共享快乐,也能与我分担忧愁的人,无论何时何地,都在我的身畔。这就是我全部的愿望了,我愿意为它付出一切。”

  这原本只是一个孤独者的絮语,不会传达到神明那里,愿望也不会得以实现,但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一个身披优雅长袍的人形生物来到了你的身边,祂戴着黄金制成的面具,那就是大名鼎鼎,也臭名昭著的欺瞒神斐纳克。

  祂用柔和的声音说:“为了一个慰藉你孤独的人,为了一个与你做朋友的人,你愿意付出一切?”

  你犹豫了一下,坚定地点了点头,于是,我从这个世界上诞生。如果我是一根嫁接的枝条,你就是给这根枝条提供养分的母树,后来我长成了一棵树,而你变成了树的影子,世界上的事常常是这样的。斐纳克喜欢见到亲友背叛、兄弟反目的戏码,所以祂才给予我一个灵魂,并对我们投以青睐。坦林,坦林,你是个傻瓜呀,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明明你只要走出那块草坪,总能找到说知心话的人,你是一个好人,好人总有好人做朋友,看看你现在!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你的声音很小,如同空气中无形的细丝,我几乎看到你习惯性地摸摸那双银白色的角,那是你感到不安时的小动作,你回答:我不知道,也许我会大哭一场,然后再慢慢想以后的事。嗯,我还会……我还会许下同一个愿望的。

  我是你的朋友吗?你要为我而哭泣,而且还是“大哭一场”?你还会许下同一个愿望吗?你仍然希望我的诞生,即便这给你造成了许多的痛苦?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但是,总会有一个两全的方法,我相信……我相信会有……

  人在情急的时候总是容易出错,我就这样念出了错误的祷词,从献出你我各一半的灵魂和生命,变成了献出我一个人的灵魂和生命。我本想与你融合,就像两半果实合二为一,不过这样也不坏。我看到一根半透明的、闪着金光的丝线被逐渐绕在纺锤上,我也一点点在光芒中消散,同伴们惊讶地看着我,是呀,毕竟我不是那种勇猛而无脑的,喜欢做英雄的人。

  但是这样也不坏,我的“影子”,坦林,这样你就有许多朋友了。你永远也不会孤独了。

  猫并不是猫,或者说猫有时是猫,有时不是。当猫无法说话的时候,猫就是动物。和真正的猫不同,猫不会喵喵叫。猫不轻便、不柔韧、不敏捷、不灵活,猫总是跑不远,内脏和腿骨都有旧伤,而且容易喘不过气。有时候真正的猫会突然躺下,有时候猫也会突然坐倒在路边,脑子变得像打碎的冻干糖果,粉末在眼前飘来飘去。它蜷缩起来,什么也没想。

  有人追着它跑了出来,但在第三个红绿灯路口被它甩掉,它擅长甩掉人,可能也没有那么擅长,它不知道。之前它在干什么,它不知道。遇见了什么吗,它不知道。它为什么要跑,它不知道。猫是什么呢,它不知道。它只是看着空气,和空气里飘舞的灰尘。

  就像雪一样,它想。

  运煤车。人的尸体。火车的烟。稻草。旧稻草。湿的旧稻草。人的尸体。人的手。黑色的指甲掉落的手。香烟。口嚼烟叶。痰。水泥。人的脚。黑色的指甲掉落的脚。指甲很厚的脚。墙皮。绿油漆。猫。吃掉的和被吃掉的,死去的和没有死去的,颜料混成一团,颜料,疼痛,混合,

  雪原上很暗,没有电灯,也没有探照灯。

  报纸卷烟叶子需要特定的手法,模糊的身影在说。

  猫,他们说,那只猫,有六个,所以,挤了出来,猫的眼睛,一直,看着,所以,他们说,猫的话,他是猫的话,什么,什么意思……

  混合,混合,混合。

  有血的味道,有雪的味道,那个人的手上,都有,有铁的、金属的味道……它,想起来了,所以,跑掉了,离开了。有些事情,已经发生过了。它,希望,离开。它,听不懂,这里的,人的,语言。神啊,它无声地说,我真希望我在十年,还是十五年前,能死成。

  它应该像一堆混合不匀的颜料,被铲进了原来在的饭店。柔软的、带着毛的东西被塞进了它的怀里,于是它就把身体的重量放在上面。有点重的东西裹在它身上,像拥抱,像包裹,但它仍旧听不到声音,也感受不到任何东西。很麻烦,男人说,找医院吧,怎么会这么大反应。不用。女人说。他没吐,再看看。他们的声音像油一样滑过,它得把助听器扯下来,它不想再听了。

  小心呼吸性碱中毒。陌生的声音说。好了,把他交给我。不要泼水,也不要扇耳光,有没有葡萄糖,给他一针。让他侧躺着,头垫高,先把气喘匀了。血,雪,钢铁的味道,金属的东西相互摩擦的声音,细细碎碎,窸窸窣窣。一只树根一样的手垫到他的头底下,再往下有旧制服布料的灰尘味。政委瘦了很多,它想,腿部不再有坚实的肌肉,只有骨头和一层皮。制服裤已经很修身了,但是一直在晃。政委的手也更迟钝了些,似乎没法用比较大的力气,岁月公平地折磨所有人,但他一直以为,政委这种人是可以被岁月豁免的。

  但政委发号施令的声音和原来一样:好了,不要动他!马林诺夫斯基!马斯卡诺维奇!在吗,答话!从一数到十!

  它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于是,政委的手放上了它的头,它对此感觉……很熟悉,一种怪异的体验。它记得吗?它不记得吗?它没有答案。

  “头骨变形了,不过还好,伤痕愈合了……骨头缝这么宽吗,唉,这里也有增生……平时头痛吗?”

  政委有时会自言自语,这是他们很熟以后它才知道的。那时候政委的声音会软下来一点,好像海绵蛋糕逐渐被酒泡湿。

  “颧骨也变形了……鼻梁……鼻梁没有太显眼……头发底下……唉……你这么要面子,留下这些疤……”

  它突然感到有些无法忍受。就像离开之前所说的一样,他们不再有任何关系。到底是谁在装成老熟人的样子向它搭话?

  “其实也没事……”它没有伸手把对方的手格开,只是用生疏的俄语这么说。

  “你戴着助听器,右耳还有残余听力吗?”

  “不多,但还有。”

  冰冷的手静止了一会,揉乱了他的头发,血和雪的味道,还有铁的味道,不像以往那样浓了,加入了桃子薄荷糖的味道,和一点动物毛皮的味道。没有烟和酒的味道,但他从制服的袖管处,看见一条蜈蚣般盘桓在皮肉上的巨大伤疤。那只手的主人说:“你还活着,我就放心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猫不懂,但名叫斯捷潘的人类是懂的,他说:“政委……您……”他不知道应该接什么,他曾经以为自己弄垮了这个人,他应该和这个人说吗?他应该用泪水去糊弄吗?他应该用笑容去糊弄吗?他不能,所以他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坐起来,无视奥尼尔变化得十分精彩的表情和猛划十字的手,说:“我没想到能再见到您。维托奇卡,这是舍科夫·布兰……”

  “先生,您刚才是怎么摸的?”棕色头发的女人叉了一块白兰地泡的海绵蛋糕,眼睛一眨不眨地直视着斯捷潘旁边的男人,有人会把它当成一种宣战,或是挑衅,但这只是……维托奇卡平常就这样,一种习惯。他刚做出微笑,打算开口解释,政委就把他提了过去,说:

  “这么摸的。”

  他看着奥尼尔,对方看着他,奥尼尔似乎想要马上跑路,而他只是觉得,没有人吵起来真是太好了。

  伊万不明白,为什么家里多了一个人,母亲没有说,他也没有问。但是一直以来,家里都只有他和母亲,这个人是个男人,有金色的头发,和这个家里任何一个人都不像,他和母亲都是棕色的头发。

  这个男人朝他笑,但他觉得对方很害怕,对方给了他一个毛绒玩具,和一束蓝色的花。他没有花瓶,母亲不喜欢花,所以蓝色的花一晚上就蔫掉了。毛绒玩具很软,但是抱着很奇怪,因为母亲看到以后会叹气,伊万不知道母亲看着这个不像任何动物的东西,到底在想什么。这个男人总是和母亲说话,他叫母亲“维托奇卡”,没有人这样叫他的母亲。而母亲,没有不喜欢花一样不喜欢这个男人,她陪他说话,在他哭的时候给他手绢,有时还会摸摸他的头。伊万感觉到微妙的嫉妒,因为母亲没有摸过他的头,一次都没有。

  男人是个病人,病人需要照顾。母亲这样说。伊万不了解,“病人”到底是什么含义,他见过几次祖母,但那都是很小时候的事了,祖父逐渐不让他们进门,哪怕母亲拎着面包和肉也一样。所以他没有看见过病人,他感冒发烧的时候,母亲也只给他水和止痛片而已。尽管男人总是朝他笑,但是他不想接近这个人,对方会突然颤抖起来,会望着天花板自言自语,会突然推开他的母亲——如果不是他赶紧上去扶,他的母亲会撞到桌子上的茶炊。而且对方总是缩在被子里哭,哭泣在这个家是不被允许的,如果伊万哭,母亲会把他塞进空荡荡的冰箱,直到他停止哭泣,那很冷。他不懂为什么男人的哭泣就可以被允许,可能因为这个人是病人,他和母亲不是病人。

  母亲去上班的时候,只有他和男人在家,男人一般躺在沙发上,看着虚空,或者缩在被子里哭泣。伊万不安慰他,安慰他是母亲的事情,不是他的事情。伊万只是尽量无视这个人,在家里走来走去,踢木地板的缝隙,做数学题,咬铅笔头。等所有能做的事都做完了,他就坐在地上发呆。

  “万尼亚,你今年多大了?”男人的声音很嘶哑,好像在地板上磨过,但是也很轻、很软,没有人这样和伊万说话。但伊万只能回答:“妈妈没有告诉我。”

  “一、二、三、四……万尼亚,你四岁。”男人说。

  那么伊万四岁,四岁和其他岁数有什么不一样呢?他不知道。

  “万尼亚,你为什么没去幼儿园?”男人问。

  “母亲希望我在家里做数学题。”

  男人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又问:“妈妈希望你做什么呢?”

  好奇怪,为什么伊万管棕色头发、表情严厉、总是沉默寡言的女人叫“母亲”,而男人却能自由地运用“妈妈”这种撒娇的称呼,而不受到任何惩罚?病人可以有这么多特权吗?那怎么样才能成为病人呢?

  “母亲希望我做科学家。”伊万背诵得很熟练。

  “万尼亚,你识字吗?”

  “我识一些。”他说,“母亲说,当科学家要考大学,所以要识字。但是母亲讨厌字,她把爸爸的诗集都放到地下室了。”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哭笑不得:“万尼亚,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就是你爸爸呀。”

  “你不能是我爸爸。”伊万回答得斩钉截铁,“你是我爸爸的话,我不能骂你。”

  “为什么不能骂我呢?”

  “因为我爸爸是个坏人,大家都这么说,幼儿园的人不愿意我过去,也是这么说。母亲买东西的时候买不到东西,卖东西的人也这么说。经常有穿制服的人来家里找东西,他们都这么说。但是你是个病人,我不能骂你。母亲说,可以当我没有爸爸,但是我很讨厌爸爸,因为爸爸总是让所有人不高兴。”

  男人的声音停止了,他整个人静止了,然后伊万看见,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走路走得不好,需要扶着墙,有绷带和紫药水的气味传了过来,还有陈腐的棉布的气味。男人很高,但是很瘦,他穿的衬衫晃来晃去的。他走进厨房,拿了一把刀,不是切菜的刀,是切肉的刀。母亲力气小,所以切肉的刀比较轻,也更锋利。他拿着刀,轻一脚重一脚地走了过来,把刀刃架在了伊万的脖子上。他的表情像在哭,也像在笑,更多的伊万看不出来。伊万没有害怕,因为母亲也经常做这样的事。

  “万尼亚,我犯了一个错误。”男人说,“我想要孩子,所以维托奇卡给了我两个……一个孩子,这影响了她的前途。我做得……很不对,我应该阻止她。”

  伊万安静地听着。

  “万尼亚,你做不了科学家,你政治审查过不了关,你也不可能上大学……维托奇卡,维托奇卡……有点偏执了,这也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们……”

  伊万听不太懂,但还是保持安静。保持安静是他应该做的事情。那把刀一直在抖,稍微划破了他的脖子,不过没有很疼。

  “万尼亚,你愿意去死吗?我没法带你离开,你长得和维托奇卡太像……我会离开,这样她虽然会伤心,但……你看,你毕竟才四岁,我毕竟才回来一星期……我想已经足够了她会走出来……”

  死是什么?死就是离开这座房子?伊万掰着自己的手指头,死是坏事吗?因为这个男人又在哭了。但是这个问题,母亲也问过他,所以虽然不知道死是什么,但伊万可以回答。

  “不,我要成为很了不起的科学家,做出很了不起的发明,让所有人都得到幸福。如果你是我爸爸的话,我也会让你幸福的,所以你再等一下。”

  就像有魔法的咒语一样,伊万刚说完,男人的刀就掉在地上。趁男人发呆的时候,他捡起刀,洗干净,踮起脚把刀放回了原来的地方。男人朝他笑,那个笑像哭,他说:“你真不愧是你妈妈的孩子。”是这样吗,母亲也经常说他像爸爸,他不明白自己到底更像谁。

  他被抱住了,男人抖得很厉害,让他感觉对方不太好。但是男人的怀抱很温暖,虽然有点硌得慌。男人努力地挤出一些故事的碎片,高塔和公主,魔法师和森林,龙和少女,天鹅和梦。男人讲得很糟糕,断断续续,夹杂着突然的切换,和突然的哭泣,但伊万还是挺高兴听的,他没有一本自己的故事书。如果男人一直讲故事给他听,那他也愿意认他做自己的爸爸。

  我发出沙沙声。

  树林是海洋。

  我失明了但是树干上都是眼睛所以我有无数的眼睛,无数的眼睛可以阅读无数的书籍,书籍是死去的树木,油墨是死去的石头,树木和石头一起组成了他的姓氏,中间夹杂着人的痕迹但是又回归木头。白桦树林里有很多带眼睛的树,如果他是个欧洲人应该会从小被教育这是树的节疤,树每年会掉落一些树枝所以形成眼睛,黑色的描了眼线的涂了阴影的并不是真正的眼睛。人也有年轮和节疤但是大多数人无视了它们,有时他看书看太久之后抬起头会看见人皮肤上的节疤人身体里的年轮,人的身体里果核一样埋藏着小小的死,树把它们扩大。

  让我们来谈谈眼动周期,或者准确一点:眼动日节律,出现在睡眠中。睡眠中的眼动周期,指的就是闭眼后眼球快速来回移动的阶段,它每90分钟左右会随着睡眠周期出现一次。后半夜越来越长,眼动更密集,人们更容易记住梦。

  让我们来谈谈芥子气,它很古老了,和番茄豆子餐盒,和罐头布朗尼蛋糕,和左宗棠鸡一样,都是些老东西。一战的时候,芥子气让很多人眼瞎,有些文人和画家做了些事情,所以我们有了一些油画一些速写和一些文章。他摄入文章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像小孩吃饼,认真得让他人自惭形秽但,他做梦,梦里有战壕、芥子气和炸弹,有会炸膛的自动手枪,有沾了泥土的午餐肉。他的眼睛瞎了,他不能阅读。所幸书籍是迷宫,言语是迷宫,通天塔或许存在而天堂是图书馆的模样,其中的图书管理员正慢慢失去视力。人不能再读书的因素有很多,最重要的就是失明。

  如果天堂是图书馆,如果图书馆是迷宫,那么盲目痴愚地不停摄入文字就是在走接近神的路径,树冠羞避,指树冠和树冠之间让出缝隙,一般发生在同种树之间,但……他抬起头,看到裂谷和山峦,天空像地图,地面是天空的倒映。天空和地面,地面和天空,东非大裂谷也许正潜藏在树叶间。树林是迷宫,树林是海,树林允许他进入于是他进入,树林又何尝不是图书馆呢只要他想的话,在这里听不见战争的声音因为树遮挡住了一切,那只黄绿色的坏眼球掉下来掉进泥土中融化如同雪糕在水泥路面上融化。然后他看见了。

  树林允许他进入。

  树林取走损坏之物、昨日之物、失却之物,且永不偿还。

  树林有太多只眼睛以至于让人感到眩晕。他的体内发出沙沙声仿佛千百万叶片被风吹动。另一只眼睛因光致盲。他看见了神的千万种样貌之一。

  在眼球活动的时候,大脑也在活动。梦总是分配在特殊的脑区。但是没有观察者所以梦不存在,芥子气和白桦树林和有些皱的床单三位一体,于是他在黑暗中走得更深。

  树林允许他进入。

  树林包裹了他。

  树林让他做梦。

  一切或许在最终合一。他对人们说。

  没有回答。

  “莫桑”的意思他已经忘了,似乎在某种语言里,它的意思是“洁净的水晶”。钻石是女王的话,莫桑则是女奴,那个人对他说,强烈的火彩会令人感到俗套,强烈的、不加掩饰的言行也一样。王身着白袍,光着双足,手上握着一小块莫桑石,对着月亮观看。那种语言属于大海对面的人们,他们有土地一样的皮肤,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他们在其中认识一些人,与一些人为友,同一些人为敌,就如同往常那样。他们的朋友死了一些,他们的敌人死了一些,就如同往常那样。那个人教他辨认宝石,在他的掌心里放上钻石、锆石和莫桑,这样的课堂时时开课,您要分得清海蓝宝石和绿柱石,您要明白黄金和愚人金的区别,您要有比鹰还明亮的眼睛,这样再奸猾的人也欺骗不了您。那个人的黑发在强烈的阳光下显得阴森,那个人的眼睛像没有火彩的宝石,那个人把他的手包起来,用双手握着,很紧、很紧……在雷雨前天空会呈现紫色,在火山爆发前大地之骨会隆隆作响,在海啸前会出现剧烈的退潮,一切发生前皆有其预兆,而他漏测了一次。

  别这样。白袍的王对自己说,有些事注定徒劳无功。他最终也没能分清莫桑石和钻石的区别,所以他任命了一队宝石工匠来做这事。他不是神,接受自己的失败,并往前迈进……他纤细的手松开了,为了施术,指甲养得很长。有人说这是一只没握过剑的手,于是他召来了一场大雷雨,所有人再也没说过类似的话。那颗莫桑石掉到同样纤细精巧、用绞丝工艺做成的金匣子里,和其他宝石碰撞出清脆的响声。统治整片大陆的王有一个金匣子,上面用绞丝和掐丝工艺做出葡萄藤的纹样,饰以贝母作底的细密画,画的是万民来朝的景象。像巨龙一样,他在里面装上红宝石、绿柱石、硫黄、海蓝宝石,当然还有莫桑石和紫水晶。我们的王能够用宝石施展强大的魔法。大家都这样说。不是的,对哈姆达-伊本·拉希德——拉希德王来说,宝石只是宝石,能够用宝石施展法术的另有其人。他只是随身带着一个扁平的金匣子,来提醒自己作为萨满的失察。

  至于上一次失察的提醒,就是白石雕成的王座,它简洁、威严、冰冷,一般而言,这三个词被用来形容刑具。

  老师。

  他已经死了。

  孩子。

  它还活着。

  人类。

  他的施刑者。

  宝石魔法。

  某种天赋技能。经过血与骨的替换被移植。移植后被削弱了许多。

  黑魔法师。

  眼前这个正在给他找不痛快的人。

  对方一贯佩戴银饰。就像月亮不能遮蔽太阳——给他戴上金耳环的时候,他的老师这样说。蓝色的石头,应该是绿松石,没有光泽,有蜡一样的质感。繁琐的银饰套在手上,手指已经因此变形。他不明白为什么法师总是把自己打扮成这样,施法并不需要银饰,又或许这是心理作用?黑色的麻布袍配粗银饰好看?他不知道,他对黑魔法师的审美一向抱有失望的态度,也不是说,他对他老师的审美就多么赞同。人不需要靠服饰来彰显自己,这个道理眼前的人从来就没有学会。咔嚓,他合上金匣子,微微闭着眼睛,用手轻揉太阳穴。这个人不会,不想,不敢,不能杀他,所以他只是观看。在煞白的月光下,黑袍上濡湿的泼溅痕迹格外明显。一个卫兵首领,他蜘蛛网一样的感官对他说,于是他平静地说:“你已经疯到不再挑选猎物了吗?”

  一颗头颅被扔到地上,过熟的果实炸开的声音。对方深呼吸,伴随着大幅度的手势,开始独自演讲。咔嚓。他拉开匣子。咔嚓。他关上盒子。在演讲搞一段落的时候,他把盖子彻底打开,把里面的宝石全部泼到那人的脸上,这是对你的奖赏,他说。

  他看到人皮扭曲破溃的样子,他听到宝石细碎地滚下台阶的样子,他听到血滴下来,听到远处有一只山莺正在鸣叫。卫兵们巡逻的步伐,气流——风被扰乱的痕迹。尖锐的声调,激动的神情,激烈的色彩,你教过我的:强烈的火彩会令人感到俗套,强烈的、不加掩饰的言行也一样。你是一个俗套的人,你变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一个人怎么能如此之快地变成另一个人?他沉默而严格的老师和朋友没有这种浮夸的部分,那个人虽然像城邦里所有的学者一样爱好辩论,但是很有节制,声音也很轻。模仿的痕迹,这是宾德西的特色。或许这是求救的暗号,但他已经受到欺骗,赔上了自己的人生,他有权无视对方言行不一的部分,并把夸张和扮演视为对方的个人特色。他不生气,也没有表情,似乎也已经化为了水晶雕塑的、洁净的塑像。

  衬托是重要的事,人总会意识到自己像个小丑,何况他之前的老师和朋友,又是那么敏锐。复仇的正当性。拉希德王悲惨的末路。接下来的杀戮计划。王沉默着,倒出了已经凉透的玫瑰红茶,给自己一杯,给对方一杯。当对方把瓷杯摔碎在地上的时候,他喝了一口,里面的薄荷叶放得很好,可惜对方不愿醒醒脑子。他要去睡觉了,明天……他希望明天最好不要到来,但他还是要去睡觉了。黑色的卷发更长了,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黑魔法师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令他想要呕吐,希望对方能意识到这一点。他沉静的老师在看着他,多么好啊,他差点就要说,我们的王国还没有一个称职的维齐尔。

  但他只是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再见。”然后离去。不值得为死人耗费心神,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在笑,不是往常那种春天的花朵般讨人喜欢的笑,它也和他现在的面孔很不搭,斯捷潘的意思是花环,马斯卡诺维奇的意思是歌鸫鸟——他的母亲有意省略了父姓,只是一遍遍摸着他的头说,他是为了成为诗人才降生的。长长的、母亲袖子上的白色流苏,垂到他的脸上。他是为了成为诗人才降生的。这句话像极了一个诅咒,如果他不再是诗人,那么他就什么都不再是,实际上,这也是他现在的处境。 就像一罐玻璃球被摇动起来,互相碰撞直到碎裂、直到粉碎那样,他在笑,咬紧牙关,肌肉颤抖地笑,那倒是很清脆,但和笑没有半点关系。从他到这里以后,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这样的笑,这是一种疯病,一种歇斯底里,一种神经质,最好的治愈方法是——他感到身上的人停了一下,脸庞上本就灼热的地方今天第二次被外力殴打,打得他的脸偏向一边,耳朵和嘴角都流出血来。他想起走访农村看到的那些从沙皇时代保留下来的老婆子,她们会咯咯地笑,在骨头痛或者天下雨的时候。人在没有其他办法的时候,也只能笑了。 那是他熟悉的目光,严肃而冰冷,其中又不乏关切的目光。但他知道那目光后面什么都没有,就像他里面也什么都没有一样。得到一些肉,得到一些伤口,得到一些反应,但对方似乎心满意足。两个木偶在演木偶戏,这又让他笑起来,直到政委,啊,对,政委,舍科夫……他记不住对方的父称,也记不住对方的姓,所以最好还是叫政委。政委停止了动作,对他说:“从一数到十。” 这也很好笑,尤其是他俩还像榫卯结构一样连着的时候。于是他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零。九的后面是零,零的后面不存在任何数,有的只是虚无。 这时候,他才迟迟地感到痛苦。他毁了一个人,一个……好人,一个本来会站在他那边的人,一个坚定而自洽的人。如果他没有毁了对方,现在对方就不会正在插入他,而是……那没有趣味。他母亲的幽灵说,改变一个人才有趣味,你身边的人是黏土也就是诗的材料,捏塑黏土算什么呢?可是母亲,我已经无法写出诗了,诗人的特权不再生效——那么我只是毁了一个人,一个对我好的人,像往常一样。 那只手覆在了他的额上,男人的性器从他体内退出,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咬紧牙关,肌肉像被电击的青蛙。这不是会让人喜爱的姿态,但是他没有余裕再去玩任何花巧,如果连讨人喜欢都做不到,他还可以去死,有个小声音在心里对他说着。可是去死是多么困难啊,活着又是多么困难啊。现在他可以痛得弓起身子了,他感觉自己的内部像块有裂缝的果冻,正在被餐刀切得更碎、更碎。现在他可以呻吟出声了,也可能这是不被准许的,他还是不知道这里所有的规矩。但是没事,政委操他也可以随着心意来,他已经拜领了,也……雪地,厚厚的雪地,他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走进雪地,躺下,把自己埋起来……去死是多么困难啊,活着又是多么困难啊。他新添了一些淤青,那也是把手覆在他额上的这个男人给他的。 十。政委纠正道。 零。他说。 他看见政委抬起了手,那只手会破开他的皮肤,把底下的果酱发掘出来,就像发掘泉水,一个道理。你要打我了吗,他安静地想,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起来,很吵。那只手只是把被子给他盖上,然后那只手的主人坐在木椅上,腰背不再挺直,像是个断了线的木偶。政委不再抽他的土烟叶了,他的土烟叶抽完了,现在他抽细瘦的香烟,所以也不必顾忌有没有病人。稍微睡一下,政委对他说,闭闭眼睛也行。他看着烟雾后男人眼底大片的青黑色,自动让出了半片床铺。他的身体又在颤抖了,它不想靠近眼前的这个男人,但它又想靠近,政委穿着衬衫躺在上面的时候,他的身体贴了上去。像哀号一样,政委发出了短促的,不明所以的声音,他不会哭,他不会哭的。但是他看见,一缕水痕掠过了那张严厉的,线条坚固的脸。从左到右,然后政委问他:“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不知道。 “你到底想怎么办?” 他怎么会知道呢。 “你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人总得过生活。他说。 “我不该相信一个疯子。” 仿佛筋疲力尽了一样,严厉的男人闭上了眼睛。 没关系的。不会有人相信你。你也已经是一个疯子了。你和我一样。你难道还没有意识到吗? 但他只是说:“政委,别气馁。”活下去,然后,你不是可以随便从这个地狱里离开吗?你到底在痛苦什么,又在绝望什么? “我应该掐死你。”那个男人说。但你做了相反的事,你操了我。我虽然变成了这样,但至少还是讨你喜欢的。 于是他又笑了,这张床是松软的雪地,他可以和这个男人一起被雪埋没、埋没……

  亲爱的,伏特加让人发冷,您不觉得吗?别这样看我,尽管喝了三分之二瓶子里的东西,但我可不想做个酒鬼哪。如果喝得太多,我就感受不到空气中的弦音了,我就不用押头韵,也不用弹曲子了,大脑变得像鸡胸肉一样光滑!这是个文字游戏,当然,诗人就是要玩文字游戏,当然,我应该一直朝您笑,当然。您说,我可以直接叫“你”的?哦,谢谢,非常感谢你的慷慨,我的小麻雀,我的维托奇卡。

  有时候我想把这架钢琴砸了,毕竟我不喜欢柴可夫斯基,也不喜欢肖斯塔科维奇,我想看着象牙色的、带点裂痕的琴键像沼泽里的面包一样冒出来。人颅骨里的牙齿,沼泽里的草甸,炉子里的面包,人们都这样说话。我不这样说话。你觉得我喜欢弹钢琴,对啊,我喜欢为你弹钢琴,即兴作曲会让人开心。维托奇卡,你仰头看着我,棕色的眼睛像冬天的树,维托奇卡,你真是美丽,我想拿手摸你的眼珠,我想亲吻你的嘴唇,它们冰冷、干燥,像一道狭窄的伤口。多么……多么可爱的女孩!我爱你,维托奇卡,我非常、非常地爱你。

  当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你也会想为他弹钢琴的,你会爱上一个人吗?我们大街上走过的男孩,有哪个会成为那个幸运儿?我不在意,我真的不在意,我不在意你爱谁,我不在意你和谁在床上——哎呀,真是粗鄙。如果你爱一个人,那你就去爱一个人,我只和你约定了结婚,可没有约定忠诚。忠诚是一道锁链,我不会拿它锁死你。

  我喝多了?啊,不,我现在清醒得很。我说过了,伏特加会使人发冷,从胃一直到头,都能感受到那股冰冷的刺激。我的母亲,你是很喜欢她的,你终于朝我看过来了,真好。她有着很好的恋爱方法,我会教给你。这样,等你在大街上遇见一个拿着黄玫瑰走过的男孩,你就明白该如何做了。

  别一开始就亲吻他。最好多出现在他面前。你不是个漂亮女孩,不要刻意梳妆打扮。给他送饭,但不要做得太过分。如果他有女性追求者——

  让她们吃点苦头。

  你明白吗,维托奇卡?不是你穿着皮鞋上去踹人,也不是你捡起石头砸她们的头。调换她们口红的颜色,用铁钉扯破她们的丝袜,让她们的睫毛膏结块,让葵花籽油泼到她们的头发。半夜用手电筒照她们的窗户,按照三次-三次-三次的频率,你要让她们的精神被磨耗,你要让她们变得歇斯底里。与此同时你要在旁边,不停地显示你是一个正常人。我想,你总会成功的。

  别现在就亲吻他。他要给你写诗、给你写信,给你写各种各样的东西,你要做的事就是,把你最便宜的一支钢笔灌上红墨水,在纸上画圈。等这些纸攒够了一沓,你就去举报他。对,你就去举报他,我没疯,别这样,别这样。我只是握着酒瓶而已,犯不着把它拿走吧?啊,你又把它摔碎在地板上!回头房东和邻居都会找我们的麻烦!真是个坏女孩,是吗?维托奇卡?

  嗯,你要举报他。你要去看望他,在他没有朋友的时候,你要和他交心,让他把你当成救命稻草。你要让他看见你的时候,就露出会心的笑容。你要让他只能够依靠你、只能够从你身上获得乐趣。

  然后你要对他说:是你举报了他。

  这样他这辈子就忘不了你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看!你看你的表情!你像一个……一个发现自己受了骗的小麻雀!好了,停止!停止打我!要不然我就要叫警察啦!唉……不是,我没有想要独占你,就像你也不可能独占我,我不是在玩弄你,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往深挖下去,我的爱就是这种东西。小姑娘,小心啊,你的话哪天就要被录音啦。

  真糟糕。啊,真没趣。你说,无论如何,我是知道爱的,而你不知道。你说,你不会爱我,但是我……哦,我至少能半夜和你一起喝酒聊天,对不对?那走吧,我们去做点更浪漫的事。没事,反正你喝成这样明天上午也没法出现在学校。今天是个晴天,我们可以在白桦林里,找两棵树靠着,看看星星。你喜欢星星,我也喜欢,如果你鼓着一张脸的话,哎呀?我好像不小心拿油纸,包回来了半块果子蛋糕?

  别理我刚才说的话,我喝多了。如果你真的有喜欢的男孩,告诉我,我不会对他怎样的,但你俩不能上床,你一定会难产。我是你的什么人?这个我也很想知道。我是你的未婚夫呀?不然呢?

  哦,好吧,我想,我也可以是你的朋友。